Chapter Text
“那天 你为他跳海 用浪花说再见”
张继科是在一个秋末跳的海。
青岛的特产是海,他生于斯长于斯,最后也应该还于斯。这个结果不错,张继科喝了点酒,却已经记不清为什么喝酒。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择在后夜去看海,这明明不是一个好时机。
沿着海滨路走上十几分钟,暖秋傍晚的风带着太阳最后一丝热量的温柔,他被吹清醒了点,特意找个没人地方随意坐在沙滩上。看来今晚要涨潮,空气中是潮湿海盐味,有点腥,张继科觉得自己如果跳下去了,也算死得其所。
于是他拿出在衣兜里弄皱的牛皮纸和水性笔,咬开笔盖写遗书,但脑子是混沌的,写出来的话也逻辑不通。
他开头写“亲爱的爸妈”,下笔后又感觉不太好,纠结来纠结去,划掉称呼索性不写。别人遗书在信里告别亲人告别爱人告别世界,张继科写完自己不孝子就没话说了,这是件很荒谬的事,前半生活的足够戏剧性,提笔想好好追忆似水年华竟然忘情。他犹豫着要不要把名下银行卡卡号密码都写上,但又害怕这张纸给其他人捡去,于是拿出手机编辑个定时短信把要额外补充的都发助理,让他转接给他爸妈。
听说投海投湖死的人被捞上来时死状大都“壮烈”,张继科有点担心这个,那也太掉份了点,谁不知道他是体育圈保三争一啊?
他安慰自己撒手就管不着了,夜色浓重,降温了,他穿卫衣长裤竟然哆嗦几下,耸耸鼻子接着写,终于把他最后的文学才华凝结在这张不知道是从哪个外卖包装袋撕下来的牛皮纸上。
张继科安安稳稳的起身拿个石头把纸压着,整齐得一丝不苟,然后拍拍身上粘的沙子,仿佛不是跳海而是准备下一场比赛热身,他掏出手机也一并压在纸上,却不小心误触屏幕,壁纸是2016里约拿男团之后的运动村合照,马龙许昕小胖和他,对着镜头笑的光辉灿烂。
人在少年梦中不觉,他朝着屏幕里面的自己傻笑,最后摸了摸那枚金牌。
他害怕游泳害怕水,只好借着酒壮人胆抑或是不知道从哪里弥漫出的无限勇气。夜晚的大海是安静的,像潭死水,随后天地合一转变为可怕的死寂。张继科被这种姑且悲壮的氛围衬托,朝着海中心走去。
于是在一个闷热潮湿的平常夏天,张继科跳了海。
海水争先恐后的涌入他的鼻子他的肺,张继科难受极了,很想大声咳嗽,但海洋温暖的怀抱令他眷恋,有人在他心里说话,似乎叹了很大一口气,还夹杂着哭声。
别哭了,他想去帮忙擦擦眼泪,下一秒彻底没了意识。
“言覃?言覃?你醒醒!”
有人在叫他,叫的不是他名儿,他被这一阵摇晃搞得心烦气躁,努力睁开眼睛,首先被灯光射的发疼,随之而来的剧烈头晕头痛和强烈窒息感令他喘一大口气。
视线里的黑色重影几十秒后合为一体,一旁的人大气也不敢出的乖乖等候,等他缓过劲继续扑上来,一张年轻的脸放大,“言覃?你怎么样了?要不我帮你请假?今天就别练了吧?”
张继科被一连串问题问懵了,还是敏感的抓住中心:“言覃?”
对方和他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片刻伸手来摸他额头,嘀咕“没发烧了啊怎么回事呢……”
被厚棉被捂着出了一身汗,张继科受不了这个汗臭味,挣扎着要起床洗澡,对方跟小蜜蜂一样继续在他耳边说话,他瞥一眼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曾相识。
他搞不清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按理来说他刚刚才跳海,已经不存于这个世上,死亡的感觉是如此清晰深刻,可是他现在好当当的活着,心脏跳动身体年轻,甚至都感受不到腰脊伤病困扰。
“那你好好休息……我去训练啦?”对方察觉他的反常,苦于开口,嗫嚅几下决定空出时间给他。
人风一样走了,张继科掐几遍大腿肉后对着洗手台那张周正而年轻的脸沉默下来,上天给他开了个很大的玩笑,但这并不好笑,他把自己的人生过的一塌糊涂,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上天惩罚他面对别人的人生,他不可能再继续摆烂。
无所适从的压迫感和责任感强加于人,张继科捏着手上虎口一层薄茧揉搓,只觉得无比害怕毁了这孩子。
言覃,国乒一队陪练选手,他从床头柜翻出选手集训档案资料和私人日记,庆幸主人的严谨求实也够简单,上面详细的说明了他的身世经历。言覃只有23岁,张继科恍惚想起自己二十三岁的样子,是瑰丽的玫瑰是清晨的露珠,可惜人也有花期,美丽之后的灰暗落败令人嗤之以鼻。
国家队的集训宿舍条件看来越来越好了,他几乎都快找不出当年的重合,门口挂着宿舍主人的一寸照和名字,颇像市政府办公室,大家都打卡上班踩点下班,拿份工资一点儿也不吃亏。
张继科被自己的联想勾着笑起来。
和言覃同住一宿舍的人叫严彦杰,比他还小一岁,快进入次主力的位置。这些内容他的日记里都写的一笔带过,仿佛没什么感情起伏、毫不在意。
其后几篇都是“今天又加练了,坚持”、“今天训练状态不行”、“东哥夸我几个球打得好,开心”。
这小孩,脾气也跟他挺像。
张继科去摸放在床头柜的球包,vis底板胶皮还是新贴的无机胶水味道,看得出来主人的小心爱护。他拿着试了试,调侃自己当主播这么久打球还算趁手吧,打个业余比赛能拿奖金的那种。
待宿舍实在不是一个解决现状的好办法,他找着大厅地图去训练馆,穿过长长一个小道,仿佛穿过自己晦涩不明的人生,一脚踏入别人的生命。
训练馆灯光敞亮,他曾以为永远不会再站上的地方,脚下的触感是如此清晰,飘飘忽忽在云端的人这一刻终于被稳妥的放在大地上,心里迅速鼓胀又瘪下去。
张继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叹一番,像偷偷摸摸在被窝看的少年热血漫里主人公一样,挥起手臂高呼一句 ,对这个生命奇妙羁绊结下赞歌,旁边人伸出来一只手瞬间掐断这个中二想法。
是樊振东。
他穿件蓝色短袖,下摆和背后面已经被汗浸得很湿,连发梢都在往下掉水。张继科注意到樊振东似乎很喜欢把两鬓剃掉,这样会让他显得成熟稳重很多。
花季老将花季老将,外人对他的评价如出一辙,他那时候看着小孩十几岁的肩膀担起下一代的责任,突然任性幼稚的喊他“世界第一可爱”、“东哥”。
乒乓球成神的这条路太苦了,张继科想,这个白嫩团子还没长开,让他先给这个角斗场装饰点鲜花和糖果,绮丽的梦幻的,算作游乐园的代餐。
毕竟他们也没时间去过几次游乐场,他曾经夸下海口说要带小胖去青岛看看海,樊振东满口答应,可惜世事变迁天不遂人愿,这也算一桩遗愿?
樊振东在他离开之后几乎是顷刻间长大,马龙尚且说荣耀背后刻着一道孤独,任何时期的孤胆英雄都是一颗孤星,足够闪耀足够夺目,但后面孤零零散散没有人给他做防备,教练组恨不得把他一个人有丝分裂成两个人用。
人不是机器人,装不了电池充不了电,场馆里挂着“新周期新领军”,张继科只想什么狗屁梯队建设,他只知道樊振东现在不会压力大到发湿疹特地记着发条微信语音给他抱怨。
“你不是生病了吗?”樊振东边用白毛巾擦汗边扫了他几眼,开口说道,“能练?”
“小胖你说的啥话呢……你哥轻伤……!”张继科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连忙打住话头,低下头别别扭扭接上“东哥……我没事了。”
两人年龄差辈也有这种事情,身份不同地位不稳,张继科第一次感觉什么叫憋屈什么叫矮人一截。
樊振东今天不是很在状态,抿着嘴面无表情,倒不是说他球打的不好,王皓给他讲球秦志戬给他讲球他都能听进去领会好,不愧对他小神童名号。
但他今天就是不对劲,王皓秦志戬张继科都发现了。樊振东变成了机器人,变成了榆木疙瘩,变成了设定好的程序,挥拍成了下意识动作,撬都撬不开,说让他休息一下吧,又不。
“继续。”樊振东朝他扬了扬下巴,完了,一只胖熊猫怎么进化成豹子的?
张继科囫囵觉得这世道不好了啊。
他们又对拉了几板,张继科很久没打的这么爽快,他的热爱被消磨在卖笑的商务推广中,被樊振东的反手敲碎硬壳原来还能迸发出来。
老将不死,他咀嚼着这句话,同唐雎不辱使命一同在口中撕咬,划拉脆弱口腔满是血,最后才荡气回肠吞下去,让这把火烧的更烈些。
“我不是叫你不要再学他打球了吗!”
张继科很少见樊振东生气,换种说法他曾经以为樊振东不会生气的,他的心气能成大事,半包丹凤眼里面装着英雄主义装着宇宙鸿荒,他没见过樊振东生气,他还以为他天生就是小动物,把肚皮露出来软软的笑。
樊振东把球拍磕在球桌上,使力有点重,球桌细微震了下传到张继科身上把他全身震麻了,他慢半拍的握着球拍依旧是个准备姿势,这边场地好小,逐渐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什么叫做横眉冷对千夫指,樊振东现在就是这么个表情,仿佛张继科是他的血海仇人,恨不得把他剥皮抽筋拆骨。
“小胖!”王皓跨过挡板来拉他,推他去一旁椅子上休息,吆喝着人群继续训练,转头看过来,神情有点无奈又有点不知所措,疏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休息去吧。”
硬生生把张继科将要出口的一句皓哥卡在喉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