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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本来只是张继科生命里寻常的一天。
能称作不寻常的大概只是今天日头格外的好。所以他便如往常一般,吃过饭后径直飞到门派前庭的古树上午休。
肖门不似秦门那般在门派内禁止滥用轻功。肖战曾向门派内所有弟子“普及”过秦门所有他认为愚蠢的门规,以此彰显他比秦志戬的高明。他当时嗤之以鼻地说,“滥用,何谓滥用,谁又能凭什么界定滥用的标准。秦志戬真是老昏了头,连这种话都说的出口。”
虽然知晓秦门重视修体,运功方式与他们多有不同,但张继科当初知趣地没当众驳他师父面子,私下自然也不会横生事端。
如今他足下轻点,几息之间便从饭堂飞跃到几里外的古树上,倒衷心感谢起师父定的门规省他许多力气。
张继科从不是个怕麻烦的人,但也不会故意给自己找麻烦。他枕着自己胳膊仰躺在古树高耸处延展出的枝干上,暖洋洋的日光穿过枝叶漏在身上。他的刀正紧紧贴着胸口,正如他没重量似的睡在树上,像一只蝴蝶轻巧地栖在花枝。
但偏偏今天老天爷不许人安生。
太阳刚把人薄薄一层面皮晒热,被熏得昏昏欲睡也真的马上就要睡着的张继科已经摸到那只蝴蝶,这时树底一声高昂的“师兄!”打扰了一片寂静,被惊到的蝴蝶扑棱棱扇着翅膀飞走了。
张继科气极,翻身向下瞧见是他嫡嫡亲的师弟方博。张继科平时绝对是个温和的人,但此时也暗暗发誓,若是一会儿说不出个所以然定要给这呆子一点颜色瞧瞧。
方博依旧是一张好似受尽了苦的愁脸,开口却不留情沾满了幸灾乐祸,“师父叫你到议事堂,有事商议”,停顿一下可能看他脸色不好又赶紧补充,“是大事。师父叫的急,其他师兄妹已经去了,就差你了。”
张继科压住火气,一跃而下正到方博面前。也不说话,怕一说话要骂他几个时辰。拿眼横他一下便提身向议事堂赶去。
一边飞一边想,是了,大事,却不是好事。
张继科总归没有桀骜到某种地步,在议事堂堂口停下轻功身法规规矩矩走了进去。
一进去便感觉到师妹王曼昱偏头瞧了瞧他的脸色,大概觉得没什么事又带着笑意收回目光。
他没有在意。
最前排的座位空着是留给他的,他便上前去坐着,低垂着眼也默不作声起来。
王曼昱刚刚在看他的眼睛。
张继科有一双绝艳的桃花眼,漂亮极了。但大部分时间只是困倦地耷拉着眼皮,于是一片花瓣在他的脸上几近枯萎了。
然而当他的眼睛睁大了变得明亮而精神的时候,你便要小心,因为他要拔刀了。而张继科拔刀,从来都是要见血的。
然后江湖人都知道了,他的桃花要用血滋润。
现在不过是参加自己师门的会议,张继科理所当然地半合双眼,懒洋洋倚靠在雕花木椅上补他被打搅的小憩。
坐在上位的肖战并未开口。但也无需开口。张继科跟在师父身边混迹江湖这许多年(虽然他今年不过二十四),踏进这间屋子的第一步就已经想明白是什么事。
他这些年在猜测师父心思上未尝败绩,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从师父把他在难民堆里提溜出来时就彻底签字画押。偶尔正值叛逆期的张继科也会无聊地想,什么时候能猜错一次。遗憾的是,这次他依旧没能得逞。
是因为一把剑。
突然一夜之间,好像整个江湖都传遍了一个消息,武林盟主要找一把剑。一把无名无形的剑。不知其名,不晓其形,只是一把,剑。
这个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荒诞消息本该像之前无数个前辈一样,在江湖人的酒杯饭碗里嚼碎了打个滚化成一口浊气消散。
可偏偏它没有。
不过是流言四起的第二天,武林盟主刘国梁便向各个门派飞鸽了一封简讯。还未等这封讯息再次从高门流入草莽,那短短两句话已经大大咧咧张贴在武林盟大门外的告示栏里。
它比起身边动辄几百字的冗长公告似乎太过轻微,但没有人敢因此轻视,相反,几乎是它被众人看到的瞬间,一股风浪已然呼啸着席卷了整个江湖。
依然是寻找那把无名的剑,只不过这次明码标价摆出了悬赏:
找到那把剑并带回武林盟的人将接替武林盟主之位。
武林盟之于武林恰如王权之于天下,于是无数江湖人眼热武林盟主之位像紧盯皇帝的龙椅。
自创立到如今几十年来,盟主之位在几大宗门间做样子似的来回传递,许多浪子自诩豪雄却无路投身,如今不过找一把剑便能撬动坚不可摧的联盟,可以想象江湖是如何沸腾。
但这些本和张继科没关系。也和肖门没关系。
当今武林比之许多年前的盛况已算得上式微。许多武功传承还在,门派却没了。在武林盟把江湖上散落的好苗子搜刮出来重建秩序之后,中原核心的大门派只有新兴的两个而已。一曰肖门,一曰秦门。剩下都是些小门小派,夹在这两大门派中间过活。
虽然当初登记时只用了当家掌门姓氏做名头显得有些草率,但两派皆是用拳头说话的硬点子,也没人敢置喙些什么。可以说武林盟主之于肖秦两派并无甚大意义,纵使换个人做也欺负不到他们头上。
如今江湖波谲云诡,肖掌门本心不愿弟子们参活进这趟无根无萍的乱事中去,索性关了山门只让众弟子安心练功。
此时却一反往态召集内门弟子开会,想到这儿张继科抬眼看向师父,只见肖掌门的脸色冷凝,标志性的光头上肉皮都绷紧了,便暗自想,大约发生什么超出他计划的事了。其中又最有可能,和秦门有关。
果不其然,上座肖掌门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那边传来消息,五日前马龙下山了。”
马龙。
听到这个名字张继科借咳嗽捂嘴的手势低声笑了一下。
他师父没有察觉,又或者懒得理会,继续说道“他在此时下山,定是得了秦志戬的指使来寻剑的。”
这才不过两句话,肖掌门突然自己生气起来,话中带出几分怒气“我就说秦志戬这个老匹夫别有所图,呵,往日巴结着姓刘鞍前马后,我还以为最后这盟主之位要直接传给他呢!现在如何,自己拉不下脸还不是要让小辈替他跑腿!”
上位人之间的恩怨小辈们从来不敢参与,众弟子听自己师父抱怨这么多次,早练就左耳进右耳出的神功,全体坐在下面默不作声装石雕像。
张继科也不作声,但心里默念“要糟”,下一秒就听见肖战扭过头直盯着他说,“继科,你是师兄,论武功身法马龙也将将能和你匹敌,你去任谁也不能说我们半句是非。”拍拍手屏风后出来个小厮捧着一个包裹送到张继科面前,“你下山去吧。寻剑之事靠缘分不可强求,为师只要你事事尽力便好。”
张继科怎么会不明白师父的意思,他要他争的不是一个盟主之位,他只是要在秦志戬面前争一口气。
但,看着眼前显然早就准备好的包袱张继科实在有些哭笑不得。已经决定了的事还要把这么多人聚集到一起,难道师父只是想让更多人听他骂秦志戬?仿佛明白什么不得了的事,张继科也不敢再继续想下去,起身向师父躬身抱拳“弟子明白了”。
“诶呀,师兄你和马龙两个青年才俊可谓一双两好,这次一同出现在江湖上寻剑,怕不是要把水搅得更混了。”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方博又开起自家师兄的玩笑。他向来知道师父只针对对面的秦掌门,对小辈们出现后起之秀是喜闻乐见。
张继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拎起包袱一甩挂在背后捆着的刀把上。
他的刀从不离身,如今却方便师父直接把他送出山门,甚至没给他回房收拾的时间,所幸他有洁癖每日都要换身干净衣服。于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师兄妹们期许崇拜又有些幸灾乐祸的眼神中,张继科踏上了寻剑之旅。
目送着师兄出门,王曼昱一边上前伸手拧了方博一把低声斥道“不会用成语别用,一双两好是形容夫妻的,师兄和马龙能用这词吗!”
张继科还没走远,再说练武之人本就耳力极佳,这两句顺着风钻进耳朵里听得清清楚楚。他好笑地摇摇头,只觉得小师弟又该打了。
日头依旧好的远胜从前,这样的天总是不好辜负的,于是张继科并没有运起轻功赶路。
更何况,他现在并没有目的地要赶。
他只是沿外山路走着。随这条路延伸到哪儿,便往哪里去。前几日还暗自嘲笑卷入风波的人似没头苍蝇,如今他也成了一支浮萍了。
外人似乎总觉得他们这种大门派能得到比旁人更详尽的消息,关山门这几日还有人明里暗里来打探究竟。
这次张继科实在想认同他们,偏偏越想要的东西越不能如愿。刘国梁发给他们掌门的简信与面向大众的别无二致,还是那寥寥几个字,一点提示都吝于表示,连他师父当初收到信也不过摇摇头搁置了。
普天之大,竟无一样着手之处。距寻剑令发布已有十日之久,各处仍是熙熙攘攘只传出些似是而非一看便假的可笑的消息,刘国梁又闭紧了嘴不肯透露半点根由。
难,难,难,张继科晃着脑袋煞有介事地念叨着,面上却并无难色。
他已知晓他的目的地。
一把语焉不详的剑难找,一个出身名门年少成名的男人却很好找。
马龙。
张继科随手摘了片草叶叼在嘴里,在阳光下眯着眼想,真奇怪,世人似乎总以为他和马龙有些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怨。
确实,任谁想张继科与马龙都做不成朋友。两个年纪相仿师门又有宿怨的少侠如何做的来朋友?
出去问任意一个江湖中人总能得到许多振振有词的理由。更有甚,若人们就愿意这么认为,连一个用武器一个空手都能当做借口。
成为夙敌不需要理由。
但成为朋友同样不需要理由。
如果不和马龙做朋友,张继科甚至不知道要和谁做朋友了。
常言道,一个天才是没办法和庸人做朋友的,天才的朋友也总是个天才。
张继科从不妄自菲薄。他是明明白白江湖上的后起之秀,是几乎板上钉钉下一代的领头人物。但也不会狂妄到觉得天下人都是庸人。
他只是觉得马龙是这个时代唯一可与他并肩的人。
什么武功高浅全在其次,毕竟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新的绝世秘籍出世送哪个小子一步登天。张继科总不可能按着武林排行榜只找第一第二的做朋友。
马龙懂他就像他也懂马龙。做侠客最重要的是一颗心,而马龙的心性永远能超过世人的以为。
张继科原以为自己是天上一颗孤星,向顶峰赶的路上抬头只看得见那孤零零一点光芒。遇见马龙后才发现有另一颗星星同样在天上等。
世间不会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更何况,张继科想,马龙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虽然先前只短短相处过几天,张继科仍觉得无比快活。马龙行事谨慎又为人妥帖,难得的是也不古板,张继科只想一想就觉得若能与他共闯江湖将是长久的快活。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快些赶过去了。
等他与马龙并肩在江湖上行走几个月,定能惊到以为他们不和的许多人。他们惊掉大牙的神情一定很有趣。还有马龙知道自己这么恶趣味的初衷后,那张白净脸上无奈的嗔怪大约会很好看。
张继科一边走一边想,逐渐涌起的那股纯粹温暖快乐的情绪仿佛凝成实质,沉甸甸顶上胸口挤得喉头发痒,于是他哼起歌来。越哼声音越大,最后索性提气纵身向前疾驰而去。不过一瞬山道已不见他的身影,只留下一串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