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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村庄是个没有尽头的地方。暑假里我每天早晨跟着爷爷过去,通过一条窄窄的小道,如果是夏天,小道两边会开白色的小花。我们通常会坐小飞龙,一种铁皮的红色小电瓶车,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我坚持认为它和奔驰smart是一种东西,直到它被取缔。司机很少有脾气好的,贪心的倒不少,一般价格喊上五块,爷爷就会生气了,或者气生得更早一点,从早上发现我又趴在床上看小说开始。这时候我们就要走回去。冬天是小飞龙的天敌,门永远是关不紧的,也没有窗户,只有模糊发黄的塑料胶,车里或许有几块比铁皮更冷的薄毡子。爷爷会把手卷在袖筒里,像个北方人。拐弯的时候车子会颤动着偏斜,如果车上有热水壶、泡面桶,我就要蜷起脚来,以免被误伤。这样一来也好,冷得是狠一些,但也快多了,也许是为了保持寒冷总量的衡平。
小道的左手边有一个醉鬼才上的公厕,公厕门口常常有被汽车轮胎压扁的猫和麻雀。猫的眼珠往往崩在外面,样子特别惨烈;鸟的献祭是非常不明显的,它们常常被压成扁扁的一片,以一种腾飞的姿态被拓在灰色的地面上,被人铲走或者变成路的一部分。世界有时是倒退着出现在我眼前的,为了挡风,我会倒着坐在妈妈那辆黄色电瓶车的后座上,低头看着后箱顶上永远续杯的鸟屎。在我盯着那些鸟屎的时候,被压扁的麻雀和猫会从电瓶车后箱的顶上突然窜进我眼睛里。那种时候我总是很想拥有一辆汽车,最好是紫色的,粉色也不错,关键是能让我不要再猝不及防地遭遇死掉的动物。
晚上我们回家,在电瓶车后座上,沙县小吃、喜羊羊烧烤、各种麻辣烫、各种家纺,一串一串的店名从我背后袭击过来,贴着眼角飞过去。这是一种无法预料的认知方式,它是没有尽头的。世界的消失不是来自后脑勺看不到,而是来自黑眼球够不着。我一边挥手拜拜一边目送爷爷奶奶在我视线里关上铁门回到房子,我们相互目送,背着身观察这个世界的背面。
这条小路是连接外界和村子的唯一纽带。我常常一进来就开始害怕出去,一旦走上这条路的尾端,我就好像站到了世界的尽头,出去就会被一堆牛鬼蛇神抓走。
路通进来,右手是我们的村子,正对面是一座庙。这是一座和尚很少的庙,我那时候以为所有的和尚都会背着个大布袋,头顶有戒疤,动不动就要摆招式打人。所以它对我来说不是一座真正的庙。庙里有四大金刚,怒目圆睁,漆得花里胡哨,再进去也弄得很漂亮。但我对它的所有印象就是“很漂亮”,因为我只去过一次,是我们小学安排的游玩活动,在它成为四A景区之后。我对“景区”没有任何概念,也没有任何兴趣,我对它太熟悉了,尽管我从没进去过。我忙着指右手边,翠绿的田畦后面那一排排砖房,其中有一个屋顶,那是我的家。
庙翻新过,修得很堂皇。在我小时候四大金刚可不是这幅五颜六色的样子,他们灰扑扑的,表情很柔和,有了颜色就凶多了。庙有好几层楼,从外面看,盘着一条没有头的红龙,红龙的身体漆得亮晶晶的,好像要往下滴油。进去了我才知道红龙的头在里面,我们从它的头进去,尾巴上出来,跟卧在它肚子里的大活佛握手。
红龙身上有三个小小的洞。上来了我才发现,那是几个挺大的窗口。我把手伸出红龙身上的三个窗口,假装我重创了它。手指一戳出去我立刻抬头看,我怕这条龙迅速地瘪下来,像西游记里面那条被孙悟空捅破肚皮的大蟒蛇。如果是那样,我们就要快速地等比例缩小,从窗口钻出去,让活佛一个人躺在这里,继续莫名其妙地笑。为什么他们要把一个不会动的死人叫活佛呢?
总之这是个挺奇妙的经历,好像屠夫进行了猪大肠一日游。
后来有一个人在看到四大金刚之后吓病了,也许是我的表弟,但无所谓,这个故事是奶奶告诉我的。我对这个表弟的印象就在于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滑沙,这个滑沙不是那种高大上的滑沙,是很小气的滑沙,特指从施工的黄沙堆上滑下来。我那天还穿着白色的裤子,他被他妈妈拎着耳朵拖走的时候熟练地求饶,我才发现他脑袋居然那么大。他为什么不喊痛呢?我相信他喊痛他妈妈就会松手的。长大后我明白了,也许他妈妈只会说“痛得好,你也知道痛啊”。
滑沙的主意是我想的。我坏点子很多,但不会有人怀疑我,我看起来总是所有小孩中最文静乖巧的那个。烧野火、扔粪坑、把施工队的砖头摔烂,我什么都干过。有一次我们坐在砖堆上聊天,我又在被两个小团体撕扯,一个好朋友对我说如果我不和我另一个好朋友绝交我们就不再是好朋友,诸如此类。我就去找这另一个好朋友,她看见我过去很高兴,从碗橱里拿出酸奶和果冻,还有一大长串的咪咪虾条。我当然没跟她绝交。她爸爸前一天刚来过,开着汽车待了五分钟,给了她两大袋零食。我说你真幸福。
从不知道哪一天开始,村子最那头出现了砖头、水泥和黄沙,一堆一堆的小土坡。后来垦掉了几块田,又出现了新砌的平整的水泥地。新出现了不少小孩,有些是搬来的,有些是生出来的,其中一个咬掉了我大腿上一块肉。这些变化来得太缓慢了,我几乎没感受到什么太大的影响。村子前面建了个新的观景平台,坡道上有奇怪的横纹,后来我知道那是个露天停车场,横纹是减速带。我们那时划着滑板上去聊天散步,散到天擦黑,给广告牌上的座机号码打电话,通了就挂掉,再笑上十分钟。电话是“另一个朋友”打的,她爸爸给她买了小灵通。有一天我们站在观景平台上,天黑了,我说我们回家吧。她说回哪里?那只是一个房子。
我对这个话题本能地害怕,所以我跑掉了。其实过了好多年观景平台才终于成为了菜场的停车场,因为菜场那时还没建成。
爷爷奶奶有个水泥缸,缸里养了很多鱼,金鱼,活了十几年的金鱼,还有两只巨大的乌龟。我给它们起过名字,两个都是我的幼儿园同学。后来我上了小学,长寿的乌龟兄弟就死了,我不知道这中间有没有因果关系。爷爷还养过鸽子和兔子(他说鸽子的屎晒干了是粉红色的),都没有带到这里来,而金鱼和乌龟是“被选中的孩子”。看起来爷爷是个养殖老手,但金鱼和乌龟还是一只一只地死掉了。金鱼的肚子总是很大,爸爸说那里面是宝宝或者啤酒,但是直到它们死掉,也没有生出宝宝。之后爷爷又买了好多新的金鱼和乌龟,二世三世千秋万代,但是再也不能像一世那样长寿。我也再没有给它们起过名字。
我还短暂地养过刺猬,缘分只有一个下午,等我午觉起来它就顶开桶盖逃跑了,我都没来得及细看它的长相。还有一次过年,门堂里出现了一只病怏怏软绵绵的小黄鸡,半阖着眼睛躺在妈妈的手心里。我觉得它一定是冻坏了,可是妈妈说它应该是得了鸡瘟,不能久留。我悲伤了很久。所有小的动物对我来说都很亲切,可惜我们情深缘浅。
除了狗。狗和我是情浅缘深,它们总是很喜欢我。刚学骑自行车的时候我遭遇了一条一路跟着我跑的小狗,我骑到家门口,扔掉车子撒腿往屋子里狂奔。窗帘卷上去,我看着它,它看着我。我用手比了比它的大小,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黑狗,步子都没能迈得稳。天哪,我志得意满地想,我真是个可爱的废物!
开学时我们会去找老猫包书皮,老猫是不收钱的,他开了个小卖铺,卖很多东西,现在我能记起来的只有咪咪虾条。他的老婆好像生了病,看起来有点虚弱,一直在挂水和吸氧,但又不去医院。书皮有各种各样漂亮的图案,Hello Kitty机器猫小兔子和爆炸头芭比。我小时候管冬己娃娃叫爆炸头芭比。我四年级考过了钢琴八级,那一年我获得了这辈子第一个也或许是最后一个芭比小屋,冬己娃娃(被我)加入了这个家,变成了芭比的女儿。芭比还有一只粉色塑料小猫,一串钥匙,一只发圈上掉下来的黑白海星。
夏天,我在水仙和玉树的香气中间翘着腿看电视。奶奶腿脚不好,跟我踢毽子踢伤了半月板。她上楼的脚步很拖,我会在她走过楼梯拐角的时候换台,从还珠格格切到西游记。爷爷就难办多了,他脚步很轻,没什么声音,而且连西游记他都不屑一顾。他喜欢海峡两岸和法律讲堂,奶奶喜欢看黄梅戏和法律讲堂,其实我也喜欢法律讲堂。
我的门前有一棵巨大的树,它长得更快些,在我还没来得及拔高枝节之前,它早已经成为了一棵成熟的松树。真正陪我长大的树木并不是它,而是一棵小小的橘子树。我在某个不大的岁数和远房的哥哥一起种下它,一粒小小的籽。那时他正在和我姐姐闹别扭,不然这棵树不会轮到种在我家的花园。橘子树和水仙、金银花、紫藤、月季和不知名的小花一起长大,我时不时会去看看它们,背着手,一览众花小。花园后面有一爿小厂房,也或许是仓库,里面堆满沙土、稻草和年轻的猫。
我的村庄是没有尽头的,因为我从没有去过它的尽头。最开始村子的前两排就是我的世界,后两排是另外的地方,住的是“江北人”——村上的小孩这样说。我曾经见到过后两排的小孩,他们梳着细细的一根辫子,像尔康,拿着一只小猫的脑袋往嘴里塞。
我说“后两排”,其实也不对,我不知道“后面”究竟有几排,只是因为“前面”有两排,所以“后面”应当也是两排。我和一个“后面的小孩”短暂地做了一段时间朋友,她的出现打破了我的“常规”。每一天,她会滑着扭扭车滑到我家门前,听我弹半个小时电子琴,然后再滑扭扭车回去。我只会弹“洋娃娃和小熊跳舞”,我每天弹,她每天听。她梳着粗粗的辫子,穿得很整齐。她第一次进我们家,是被奶奶发现她躲在门口那棵玉树后面偷听我弹琴。奶奶把她请进来,她说:你弹得真好听,我可以一直来听吗?
我们就这样成了朋友,有时我们也一起玩金字塔和三三三,她没见过这些。我只去过她家一次,场上晾着白色的床单,屋里有一条巨大的白色的狗,有半个屋子那么宽,养在笼子里,不叫不闹。我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但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没有结界,没有吃猫的小孩。
后来她曾经躲过的那棵玉树被不懂事的小孩砍断了,“江北小孩”。繁花似锦的一棵,齐脖子砍断了,玉树的根木登登地留在盆里。爷爷很痛心,说为什么要砍断,哪怕整个端去呢。那天我刚刚摔碎了他第四个紫砂壶。
去年我听说她结婚了,爸妈去了她的婚礼。好多年前那个笑眯眯请她进门的奶奶已经过世了。我想,这个结婚的人,的的确确是来自我的村庄,而不只是“后两排”。
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的小姨婆过世了。她是白血病过世的,奶奶当时很难过,那是她最小的妹妹。她每天都睡不着午觉,不停地用裹着红布的敲背球往背上甩。我在田埂头踩着泥巴,悄悄凑到我朋友耳边,像宣布一个重大的秘密一样说:我小姨婆婆死了!说完这句话我感到一种畅快的悲哀,这种悲哀没有来处,自然地流泻,于是我们泄愤一样把田踩得乱七八糟,鞋也乱七八糟。
2010年,我在世博会买了一只会说话的海宝,到哪都要带着,听它唱歌。后来玩的东西多了,不知哪天开始也就不带了。这一年我们拥有了一辆银灰色的私家车。妈妈拐过小路的角之后,有时会让我闭上眼睛,我就知道前面又出现了新的死者。这种时候我就把眼睛瞪得大大的,额头紧紧贴着窗玻璃。我总是在一些东西死后才正视它们,而没有见过真正的死亡如何发生。
我的村庄死在2013年。它被铲平的时候,那条锈色的红龙仍然淌在庙宇的上方,用肚子上的三个孔吐出缓慢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