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I maybe younger but I’ll look after you
We’re not in love but I’ll make love to you
When you’re not here I’ll save some for you
I’m not him but I’ll mean something to you
Nikes - Blonde
据不完全统计,1995年2月6日这天在德国有2328个人出生,还算是个可观的数字——对于九十年代而言。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赚钱,没有太大意愿去新添一个长期消费人口。Leon的出生不能说是一场意外,但他的到来的确打乱了那一年内Goretzka夫妇的计划。他们在欧洲的巡演取消,第三张录音室专辑延迟了半年发行,导致粉丝缩水大半。Leon的叔叔Luis说不能怪这个刚出生的孩子,毕竟英式朋克在他们这儿本来就没什么前途可言。
同样这也许不能完全是Leon的错——十七年后,他的父亲Christian身职电信公司通信工程监理与设备维修部门的副经理,他的母亲Helene成为圣玛丽亚小学的特邀音乐老师。特邀其实是“她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可以干点别的,只要能有助于培养孩子的音乐气质”的好听说法。欣慰的是,加上走红专辑的版税,他们一家的年收入还能居于全国4%的位置,这是Christian在杂志上亲眼所见的数据。电信公司一时半会倒闭不了,那所被教堂钟声笼罩的小学全体教职人员行为端正优良,Leon在他的人生初期从来不需要为任何事发愁,时不时还能接受传统与非传统音乐的双重熏陶。
朋克家长的思路时常也没有多么新奇,他在十七岁生日那天收到的礼物是一辆新轿车,不是奔驰宝马,开出去也足够长面子了。Leon对车没什么研究和偏好,他只希望这耗钱的东西提速能快一点,他已经受够了靠自己两条腿或者电动车从各种地方逃跑的日子。
嘴上说着要驱车探望疗养院的姑姑,Leon Goretzka甩掉父母的视线之后四平八稳地开上了那条他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的路线,完美地、一如既往地执行他的星期六计划,即到他的固定卖家Davon那买点助兴的东西。
他在大腿上敲打着Jay-Z新歌的节奏,打开音响,失望地发现这玩意没连通任何Hip-Hop电台,只是无限循环着一段劝诫青少年远离毒品和酒精的音频。
他把车停在Davon的楼下,没有熄火,他想让他的车随时准备就绪。他喊了好几遍那个怪名字,二楼的窗户还是紧闭着。在他掏出手机的时候,一个穿着睡衣的人影晃到阳台上,靠着栏杆点了根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是Joshua Kimmich,Davon名义上的室友。他知道那家伙向来居无定所,不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他连续第六次在同样的时间和地点见到他了。
“叫你男朋友出来。”Leon朝那懒洋洋的人影喊道,还吹了个口哨。
Kimmich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中指,转身消失在推拉门后。Leon确信他今早是不会被邀请进去了,一部分因为Davon是个奇葩,有他那一套古怪又反常的坚持,另一部分因为他没准随时能看见两个人激烈做过的证据,而且他实在不怎么擅长扮演瞎子。
七分钟后,那长着一头脏兮兮金发的男人把一个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的塑料袋从阳台上直接扔给了他。他倒是没想到他们之间的交易模式已经潦草到了这个地步。
“拿了东西然后快点滚。”阳台上的人发号施令。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Kimmich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听不懂德国话?”
“我好歹也是你们的顾客,大早上被你骂了算什么?”Leon抬头望着那人据理力争,尽管从他这一身时髦得过了头的打扮和靠在新车上的潇洒姿势来看,他更像一个等着拍杂志封面的车模。
“爱买买,不买滚。”Kimmich把烟头一扔,Leon躲闪了一下才没被燎到头发。
“Kimmich!”Leon真的有点生气了,他把那副墨镜摘了下来,尽管大太阳就在Kimmich土豆一样的脑袋旁边挂着。
“叫你爸爸名字做什么?”
“你今早被操了几次啊?”
Kimmich明显怔愣了一下,但是他铁面具一般顽固的表情仍然没有波动,他更像是冷笑了一下,用手护着火苗重新点了根长烟,朝Goretzka那张被日光照亮的脸上慢悠悠地点着灰。
“该干嘛干嘛去吧,小孩。”Kimmich撂下这句话,又一次从阳台上消失了,还拉上了窗帘。
Leon真以为这金发混蛋比他大上几岁,毕竟他长相那么老成,还留着一撇老气横秋的胡子,他总忍不住替他感到尴尬。他在车里检查了一遍塑料袋里的东西,从最小的袋子里取了一粒状似糖果的药物,然后把所有东西草草地塞进背包里。
等他开到他的老师兼模特Hanna Mackie的工作室附近时,摇头丸已经在他脑袋里开朋克演唱会了。
Matt几乎跟Leon前后脚出现在Davon楼下,他对住在这的两个神仙都不怎么避嫌,毕竟其中一个是他从穿开裆裤起就玩在一块的好朋友,关于他的什么名场面他都见过了。他进门的时候Kimmich坐在餐桌旁核对账单,Davon在客厅闷头刷他的鞋,谁也没跟他打招呼。
“早上好啊。”
“已经到中午了,蠢蛋。”Davon把鞋舌拽了出来,头也不抬地骂他。
“我刚才好像瞅见墨镜了?”Matt往沙发上一躺,两只脚随便搭在摆在茶几上的几包白粉旁边。
“那混蛋每周六都来。”
“不错,有这么个固定收入来源。”Matt怪声怪气地说,其实他没别的意思,他就是想显得自己智商高,能把所有事看穿似的。
“下次见到他,麻烦把他的车刮花了。”Kimmich冷不丁来了一句。
“他怎么犯着你了?”Matt和Davon几乎同时开口。
“没怎么。”Kimmich补了一句,“我看他不习惯。”
“他又不是你见到的第一个娇生惯养的混蛋。”Matt把电视机打开,没有耐心地调换频道。
Kimmich啪嗒一下把他的钢笔放下,收起账本,似乎被Matt的话惹恼了。他走过来用力推开这个生来没脸没皮的人,在他旁边坐下,踹了一脚他的腿,说:“放下来。”
Matt不太情愿但是知趣地照做了。要是他把他的粉怎么样了,他非得把他的皮剥下来当桌布使。
“哦对了,今天Pepi过生日,你们去不去?我给Gell带个话。”Matt不太好使的脑子忽然转了过来。
刚决定稍微仁慈一些的Kimmich瞪了一眼Matt,后者无辜地说:“怎么了?我就问问。”
Davon怪声怪气地说:“他女朋友过生日我凑什么热闹去?”
“你和你侄子闹别扭了?”Matt多多少少猜到一点,他还没有蠢得不可救药。
“妈的,别跟我提这人。”Davon把鞋刷子往盆里一扔,激起黑乎乎的水花。
Matt望向Kimmich,希望他能给他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Kimmich一根手指从中路撩开他睡衣里面的松垮T恤,露出巴掌那么大的淤青,他只给Matt看了一秒钟不到。
“该死,他这么对你?”Matt一下子坐正。
Kimmich说:“他喝多了。”
“他不喝多也是个缺心眼的白眼狼!”Davon怒气冲冲地刷着鞋,像要拿那刷子刷掉他侄子的脸。
“妈的,他什么毛病?”Matt又惊又气,想到什么,说,“昨天他跟我说的这事,让我问问你们。我晚上喝多了没想起来。”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对待Jo了。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一次不可。”Davon终于放过了他的训练鞋,肩臂一片薄汗,背心前后也湿了,他走到沙发旁边用壮硕的手臂揽过Kimmich,在他凌乱的发间落下一个吻。
Kimmich的脸很快红了。
Leon在画室画了一半就坚持不住倒在了地板上。Hanna镇定自若地从摆在幕布前的白色阶梯上走下来,神态优雅得仿佛真神下凡,丰满的身体上十分清凉。她用戴着婚戒的那只手用力拍打她学生涨红的脸,就像她在周五集市上拍打一块有待考量的砧板上的生肉。
被维纳斯关照了大约一分钟,Leon稍微露出缓过神的迹象。
“你吃什么好东西了?”
“Kimmich……”
“谁?”
“Kim……”
Hanna翻了个白眼,任她的学生大汗淋漓地躺在地板上,给自己披上一件丝绸睡衣,翘腿坐在高脚凳上抽烟的同时喝着她的第一杯朗姆酒。
Leon不记得自己在Hanna面前干过比这更丢人的事,思维恢复得差不多之后吃力地从地上爬起,他觉得他至少重复了十遍这个动作,他可不是困在轮子上的仓鼠。他跑到卫生间吐了一会,闹出不少噪音,还佯装无事发生地回到他们的画室。
“我们继续。”Leon把板凳扶了起来,迷迷糊糊地坐了上去。
“头一回还是吃错药了?”Hanna给了他一个二选一的问题。
“吃错药了,我猜。”Leon轻一下重一下地削着铅笔,舌头打结地说。
“Kaye知道吗?”
这个名字乍地令Leon感到陌生,“不知道。”
“你得告诉她。”
“为什么?”
“别做混蛋。然后告诉我,Kimmich是谁?”
Leon撇了撇嘴,无所谓地说:“一个家伙。”
“卖给你摇头丸的那种家伙?”
“不,他什么都不卖我。”Leon把落在大腿上的月牙形木屑拍掉,实话实说,“他不怎么待见我。”
“Leon,以防你不知道,”Hanna加重语气说,“你真的真的非常愚蠢。”
Leon接到他女朋友的时候难免有点胆战心惊,他知道她跟Hanna关系紧密,而且他想不出Hanna凭什么不把他吃摇头丸这事告诉给她。Kaye看起来很生气,但是是为别的事,她给Leon讲了一路。一般情况下Leon会认真听,就当锻炼耐力,只不过药物还残余在他的身体系统内,少说还得再闹腾个八九小时,这导致他的听力和脑力严重下降。
“Leon,你怎么心不在焉的?”Kaye输出了半个小时之后忽然问向她男朋友。
“我听着呢,宝贝。”
“你根本没听。”差不多把自己说消火的Kaye的怒气又燃起来了。
“等等,我们要去哪?”Leon猛地踩了刹车。两个人都没发现他们一直在绕圈子。这一带不管是黑道白道都开始盯着他们了。
“Pepi那,我们要去给她过生日。”
“对。”Leon用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打开导航,在车镜里看见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
Kaye苦着脸无奈地摇头,不愿意浪费口舌。
他用了导航预计的三倍时间才抵达目的地,Kaye都郁闷得想跳车了。说好的一起兜风不仅不浪漫而且让她晕车头痛。她重新画了一遍妆,下车之后用力拧了一下Leon腰后的肉,威胁:“你要是犯什么错,我就杀了你。”
好在到了Pepi家后不久Leon感觉自己的状态回来了。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个反应是打电话给他在这个星球上差不多最熟络的人兼室友McDonald,叫他给他带一身像样的衣服。由于两人的审美差距甚大,Leon在他的衣橱里专门划出个区域贴上“像样的衣服”的标牌,嘱咐在紧急的时候直接连套带给他就行了。他们试了几次,还没出过错。
他在卫生间里把身上能脱的衣服都脱了,意外撞见的女生还以为来了个舞男,很快把这消息分享给所有女性。在Kaye知道舞男其实是她的男朋友之后,她的失望差点把面前摆满酒瓶的桌子掀翻。
七点之前这里比剧院还沉闷,Leon找了个清静的阳台抽烟,再次走神,以至忘记了时间,忘记他吩咐给室友带衣服过来的事,而宁静的夜幕早在他眼前不带犹疑地降了下来。
其实他的位置挺隐蔽的,一棵椴树的茂密枝叶挡住了他,但是McDonald这家伙就算闻着味也能找到他。
“Kaye在找我吗?”Leon问道。
“别管她啦。”McDonald在他身边站定,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情绪有点复杂,“没有,她没找你。”
“要现在换吗?我去卫生间等你。”
“我不想换了。”Leon忽然感到忧郁。
“好歹把外套穿上吧?这里都快零下三度了。”McDonald语重心长地说。
“Davon给我的药,我试过了,狗屎一样。”
“没事,再买新的呗。”
“我们得换个卖家了。”Leon转过身来,坐在护栏上,感受不到爬满全身的凉意。
McDonald挠了挠头,他知道他的室友此刻情绪非常不对劲。
“可是我不想换。”Leon说话带着厚重的鼻音,半边眼皮都耷拉着。
“不是还有Ryan吗?”
“他去法国了。”
“操。”
“Kaye很生气,她跟我讲了为什么,我没听进去。”
“行了别絮叨了,你不走我走了,真他妈冷。”McDonald缩着脖子,把装衣服的纸袋放在Leon脚边,最后一眼仍然试图看穿他的心思。Leon Goretzka,真他妈难解读,他在心里骂道,他就当他犯神经,或许是那药真像他说的那么狗屎。
McDonald给他带了件巴宝莉的风衣,很低调的没印任何标志的长袖,修身的黑色长裤,他甚至给他带了一双袜子,就是忘了给他带鞋。
要是问他,他肯定会说“实在塞不下了”。
Leon出现在参与派对的众人面前时已经焕然一新了,闻起来和刚洗过似的一样好,就是他脚上那双跑鞋显得有些脏。
-
周六是铁手酒吧的店休日,按理不会开张,除非赶上什么重要节日,其中不包括Kimmich的生日,他从来不过生日。只有Florian一人在店里,他盼着店里热闹只出于商人心理,他真正享受的是这样清净的时刻。他倚着吧台慢悠悠地翻阅报纸,听着僵尸乐队,一次次地续上清淡的威士忌,没注意到他的侄子出现在了门外。
“你真该把胡子剃了。”Florian抬了下眼,冲总是来去匆匆的年轻人说道。
“Erich来过了吗?”Kimmich说话的语气仿佛这是他唯一在意的问题。
“他有阵子没来了。”
“很好。”Kimmich在吧台前坐下,有些气喘,“他要是敢来,你就打给那个条子。他是我的债主,不应该骚扰你。”
“报警没什么用。”
“不用担心,我已经应对好了。”Kimmich充满自信地说,拿起Florian倒给他的水喝掉一半。
Florian下撇嘴角,轻轻哼了一声,认为他太过不自量力又不自知。
“但是你说错了,他不是你的债主,他是你爸的债主,别忘了这一点。”
Kimmich露出那种像极了害羞的笑,不知道情况的人很容易看走眼,但是Florian看出那是一个苦涩到极致的笑。
“有区别吗?他远走高飞时没有带上我。”
“债总有一天会还清,但是心头上压的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移除的。”Florian真希望他的话有一次能进入这年轻人固执的脑子。
Kimmich只是应付似的点了点头,紧迫地问:“我们的账目是不是出错了?”
Florian拿过账本打量,简单说:“没把前天那十箱啤酒算进去。”
“前天没有进货单。”
“我忘了跟你说,是为了啤酒节准备的。以现在的库存绝对不够。”
“十箱也太多了吧?”
“小子,第一次做德国人?”Florian卷起报纸敲了一下侄子的头顶,嫌弃地说,“鸡窝似的。”
Kimmich不知不觉中皱紧了眉头,他快速在心里算了一下账,不放心地问:“划得来吗?”
“放心,往年都是这样的。”
“但是我们的客人越来越少。”
“铁手的老客人是这一片酒吧里最多的,这一直是我们引以为傲的资本。”
Kimmich心想您的那些老客人都快入土了,嘴上总归客气地说:“那好吧,我相信您。”
“又着急走?”
“我还有别的事。”
Florian笑话他:“说得好像多重要似的。Jo,别操不该操的心,三十岁不到就秃头。”
Kimmich只知道故作认真地点头,想着接下来的事像风一样溜走了。他盘算着要是那批酒卖不出去,就高价卖给Goretzka那帮人,反正他们的世界里除了派对就是派对。
他的原计划是去跟Felix上周介绍给他的那几个蠢货碰个头,跟他们重新商量一下价格——大的碰不得,小的稍微张涨价总不会有人说。直觉告诉他,他们当中总得有人把事情搞砸。他通过看眼睛就能知道,这里面没有一个人的智商能超过Matt还不会说话的弟弟,他想不通Felix为什么会看走眼。
“健全”车行给他打电话叫他去店里一趟,他的工友Finn出了点问题要他顶班。他骂了一句,还是搭上了地铁。拥挤的三号线上,他紧紧地抓着吊环,眉毛都快拧出问题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趟地铁是由他强大的意念推着向前的。在一众不太愉快的乘客中间,他瞥见一个眼熟的高大身影,愣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人。他的表情相当愉快,一定是因为那个手臂橡皮糖一样地缠在他腰间的年轻男人。真恶心,Kimmich又能把他的眉毛拧高三度。
下了地铁他猛地想起来,那人是Goretzka那个叫汉堡王的室友的哥哥,貌似还跟Goretzka同名,听说是个难对付的家伙。真好,一对傻大个,一个比一个gay。
他在车行忙活了一下午,工服不透气,浑身热得像在蒸桑拿,汗水如溪流顺着他的脊柱往下钻,内裤都黏在身上了。他工作的时候很专注,除了专注没有别的选择,这行当每天都在用惨案教他做人。其他人都上外面抽烟透气去了,他把快要黏在脸皮上的面罩摘掉,把连体服解开到腰部,直接往散落着半个车的部件和各类工具的地上一坐,撞到骨头也不觉得疼。他忍不住想那十箱销路惨淡的啤酒,他跟Davon的生意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老在他身后放冷箭的Gell,Felix对他转淡的态度,威胁要在圣诞节前头灭了他全家(也就是说他再加上Florian那个老头)的该死的Erich,还有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的那个女人。
他妈的,没有一样让他省心。
他攥着那个他猫着腰半天才找到的驱动轴,伸直手指,看着在掌心留下的一圈圈黑色纹路,愣愣地笑了笑,心里清楚这个笑不好看,不过这儿又没有人会看见。他们车行的头头——那个脑袋上剩不下几根毛的丹麦人,提前把他叫到办公室,跟他谈这个季度薪资的事。
“说实话你干得不错,是你这个年纪的人里很少见的了,我那会……总之,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不然其他人会怎么想,你说是……带着车行发展壮大,就是因为他的奉献精神,你们多少也学……你一个没娶妻生子的年轻人,平时该攒点钱,为将来考虑……听明白了吗?Joshua?”
他说:“听明白了。”
天知道他使了多大劲才没把那一口牙咬碎。
他跟自己发毒誓,要是他三十岁还在干这个,他就跳到铁轨上把自己撞死。
Davon看他面带痛苦,停住滔滔不绝的话,问他:“你怎么了?”
Kimmich摇了摇头:“风太大吹到了。”
“别老去阳台站着了。”
Kimmich无所谓地抖了下肩膀。
“待会看见Gell,别搭理他就行了。”
“我知道。”Kimmich单调地说,把鼻端压在伸直的食指关节上,吸进了不到一克的粉末,才稍微舒服点了。
Davon比他高不少,他总觉得Kimmich是他的弟弟。他拒绝他关心,拒绝他保护,却把令他头疼的所有事照单全收,为了那么点甚至不到一克的利益。
他想知道把Kimmich的骨头敲碎以后,他的骨髓里掺着多少能折合成黄金的粉末。有时候Kimmich令他产生的想法连他自己都害怕。
他心里动了一下,要吻他的时候被他拒绝了。他的冷淡和倦怠都有迹可循,也没费心往话里塞点温度或者委婉——他又不是他的婊子——就直接问:“你早上说的话,还记得吗?”
Davon没回答他,抓住他一天到晚都没想过梳整齐的头发晃了晃,松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放开了他的手,扎进了迷乱人眼的霓虹灯里。
Kimmich那两只出名的铁拳头最后也没落到谁的脸上,他看到哪,哪都像是塌了一块,嗨,以为那点粉没用呢。路过的几个女孩被他脸上表情吓了一跳,纷纷避开,生怕他发作把这里砸得稀烂。Kimmich没那么做,他一整晚都没那么做。
他想像这世界上有个按钮,按下去所有东西都会自爆,除了他自己,所以他好能独自欣赏这一切。
面色铁青的Kimmich一个人灭了长桌上半边的酒精,还能直直站着,腰板挺得像熨斗,不过不会有人愿意挨上那分外酸爽的一烙,也没人受得了。他后来拿不住酒杯,倒像故意往地上乱砸一通,越砸越欢畅——别看他的脸,脸上不明显。
他盯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的那块草莓蛋糕,就像盯着一个粉红色的肿瘤。思绪再次连接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阳台吹风,而那块蛋糕已经没了。
闹哄哄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有人在打架,他动都懒得动一下,准备就从这把剩下的粉解决掉。忽然有人闯进他身后的卧室,他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摆好的白线直接让风给吹破了。
“妈的。Pepi,你干什么?”
“他们在打架,你的男人和我的男人。”
“什么叫我的……你说Gell和Davon?”
Pepi用力拽住他的手臂,尖锐指甲抠得他想再度灵魂出窍。
“松开,松开我。”
“你不劝一下吗?”
“他们想打架是他们的事。”
“Davon一直骂他说他对你怎么怎么着了,要他跟你道歉。”Pepi把她的眼影抹得一团糟。
“哦。那不就是这么个事。”他说了等于白说。
“如果Gell死了,就算在你身上。”Pepi差点把Kimmich搡到床上去。
Kimmich除了无语没有更多的感受:“又不是我附在他身上了,赖我干什么?”
“你下不下去?”
“不下。”Kimmich烦躁地摆手。
“今天可是我生日!”Pepi捡起抱枕往Kimmich身上砸。
“生日就生日。”Kimmich除了更深地缩向床头以外几乎无计可施,每当这时候他都想如果他会那种能把人变消失的魔术就好了。
他渐渐不能听到任何声音,弄清楚身下不是鲨鱼池,而是好几层柔软舒适的床垫之后,他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
“你听我说,听我说,”Leon拽住他室友的袖子,脸上汗涔涔的,表情相当难看,“这里有鬼。”
McDonald嘴里嚼着橄榄,也有了三分醉意,而他喝醉了只会变得越来越放松,所以他很难理解Leon紧张兮兮的举止和刚说出口的不知道算疯癫还是傻的话。
“Leon,还没缓过来吗?”
“不管我走到哪里,身边都有人跟着,但是我看不见他,他就像隐身了一样。”
“问题不大。”McDonald一摆手,似乎就已经把这件事摆平。
“你得把我弄出去。”
“弄去哪?”
“随便,只要不是这里。”
“不管Kaye了吗?”
“我不想死。”Leon用力地摇着头,他的瞳孔散得很开,因此看不清任何东西,一切都带着重影。
“我带你去医院,行吗?”
“我先去一下厕所。”
“你知道厕所在哪吗?”
Leon捂住嘴,朝室友点了点头,消失在热舞的沸腾人群当中。
但真正淹没他的,是他自己汹涌的血液和数以亿计的知觉。他害怕从他咽下那粒摇头丸开始,他唯一拥有的就是幻觉,就连他的清醒也是幻觉。
“一起跳舞吗?”
Leon看到自己的手牵上了那只陌生的手,这些都不再受到他的控制。他的身体变得异常柔软又异常崎岖,他一会觉得自己在坐过山车,尚且停在高处,马上就要以疯狂的速度下冲,一会觉得他在费劲地攀登一座高山,稍不用力就会滚落下来摔成一滩泥。舞步让他想到快起快落的斩刀,闪光灯像在他头顶劈开的雷电,而他牵着的实际是站立的熔岩,给他的皮肤留下钻心的灼痛,一寸一寸地吃掉了他。
他看到自己的灰,像坠落的白雪铺满了山顶。
也许这是噩梦结束的征兆。只要他松开手,放任一切下陷,世界就会恢复原样。
他没有那么紧地攥过他的手,劈头和雷电都没法把它劈开。数以亿计的知觉像冗余的肥皂沫成片地连环破裂,稀释在他的浅滩里,什么色彩都没有,什么都空了。
但是忽然有人大喊:“Kimmich!”
“喊你爸爸做什么?”不悦的声音从天台上冒出来。
“下来。”
“滚蛋,Goretzka。”
“你不觉得当面交易更好一点吗?”
“不如你当面吃我一拳。”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暴躁的?”
天台上抽烟那人的身形被热浪扭曲了,好像他已经被折射到了另一个地方,只剩下一圈淡淡的铅线,他能轻易地用指腹抹去。但是他不愿这么做,他宁可仰头望着他,让他相信他是个没事找事的混蛋,他叫他下来,好为了能跟他打一架。
他坐在被晒热的地上,把头低了下去。
“赖着不走做什么?”
“我有点晕。”
“这可不能怪我,是你自己要买。”
“你给了我一块蛋糕,为什么?”
“我以为你是垃圾桶呢。”
“你抹在我衣服上了。”
“挺好的嘛,Goretzka。”
“叫我Leon。”
“无所谓。”
“如果你下来,不对我发脾气,我可能会请你和我跳个舞。”
“你最好是不要再做梦了。如果你皮痒,我有别的解决手段。”
“就一次,Joshua。”
Leon难受地扭动他湿透了的身体,地板硌得他苦不堪言,他的每一块骨头都反噬着他。就像在岸边柔软的泥沙里意外地捡到了海螺,他麻木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几乎想也没想,让手指更近一步地探索,不容易逮到之后就用力握住。
Kimmich仍然人事不省,但至少他僵硬的手不再颤抖了。
“我不会跳舞。”
“就跟我转圈。”
“那有什么好的。”
“没什么好的,但是……”Leon把他烙铁一样滚烫的额头紧紧贴在Joshua的脸上,嘴唇蹭着他脖子上跳动的血管,“但是和你一起会很好。”
“我实在想不通,你究竟有什么毛病。”他又在恶语相向。
“Joshua,我们究竟在哪里?”
阳台消失了,没有一丝云的被蓝色污染的天消失了,Kimmich消失了。他松垮的长到脚踝的睡衣外套,那一头风吹不动也抚不平的金发,他那撇自作主张的胡子,他那张愤怒时平静伤心时也平静、体现不出太丰富情感的脸。他总是中气十足的声音,他嘴里吐出的烟圈。Kimmich全部地消失了。
他不确定他得跳进哪片海里才能捞到他。
过了一会,他失去反应的手猛地痉挛了一下,条件反射般握紧了他同样麻木、冰冷的手。
“我不知道,Leon。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