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樊振东刚升上一队的第一个年关,是在训练馆东一家苍蝇馆子过的。
因为是苍蝇馆子,所以国家队直接包了场。资历稍大的和指导一起坐了几桌,小一辈就窝在角落,兴高采烈地聊些年轻人没边际的话。成年的多数喝了点酒。周雨面前也有一杯,樊振东就在一旁睁着大大的眼睛看,无聊地抠着自己的手。有人张罗要玩点花样。周雨瞧他一眼,揽住樊振东的脖子,中气十足地喊。“别玩过了啊,还有小朋友在呢!”
——这位小朋友抓住他搭过来的手,冰冰凉。于是他把周雨的手贴到面前面汤的碗壁上,用自己的手夹着,给他捂热。
“我说你们几个,”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那时候还是刘指导的刘国梁从马龙许昕中间的空处凑上前来,“不准玩儿太晚,还得训练,昂。”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最后是许昕大喊了一句“好”。于是指导们走了,几个年纪稍长的前辈也加入了进来。樊振东专注地看着这一切,没留神周雨的手腕还抓在自己的手里。周雨动了动,趁他不注意,把手抽了回来,又快速地贴上他的颊——好在那手已经被面汤捂得温暖。周雨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会儿,手法好像在揉一个白面团子。樊振东就受着,也不声响。半晌,周雨笑着说。“小神童,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训练、比赛、世界各地飞。樊振东或许还没有这么明显的感觉,一队里的大部分队员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名正言顺地可以用来放松的春节,大家凑作一团,亲密似一家人地玩游戏。桌子上的菜肴已经被撤走了,留下一个还泛着油光的大转盘。郝帅主持大局,往那儿倒了个酒瓶。“一轮一轮玩儿啊,”他用那口还听得出点天津味儿的普通话说,“我想想……抽五个!转到的人就说、说自己的理想型。”他兴奋得都咬了字。
“不是、帅哥。”方博嚷嚷。“这一天到晚哪见得到几个女的呀。”
一旁的许昕插他嘴。“这话说的,女队的不是啊!”
“理想型!”郝帅敲了方博脑袋一下。“型,是个类型,懂不懂。”
于是樊振东就这样看着酒瓶在桌上转起来。它首先停留在了马龙的面前。
马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带着点腼腆说。“喜欢温柔一点的吧。”
第二个是许昕,他也没推脱。“喜欢短头发的女生,”他顿了一下,“最好性格利落一点,能管住我,嘿嘿。”郝帅站着,鼓了鼓掌。“你们这师兄弟,正好相反哈。”
第三、第四个是谁,樊振东已经在呼啸作响的暖风中记不真切了。他只记得在第五轮,酒瓶兜兜转转,在一片惊呼中停在了他的面前;最常见的绿色玻璃瓶,空荡荡的瓶里折射出破碎的白光。周雨见状,要站起来,被一旁都人给拉住。“别介啊兄弟,小胖都这么大了。”
周雨不服气。拉锯中,樊振东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尝试在记忆中搜刮上一些称得了“心动”的瞬间——十五岁的少年人总会对这些话题显得无比敏感。所以,在思考的时候,樊振东也不无期待地想:我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呢?
大家逐渐安静了下来,都把目光集中到樊振东身上。就连周雨也坐了下来,喝尽杯中的酒,托着腮看他。樊振东看他上下耸动的喉结,还有凝视着自己的明亮的眼睛,揪紧了自己的衣角。他缓缓开了口。
我……
闹钟响了。樊振东皱着眉头从床上爬起来,吐出一声抱怨的气音。
今天是中国乒乓球队回国的日子。他抓抓被自己睡乱的头发,心烦意乱地对着镜子洗漱;边洗漱边想: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梦到周雨了——在今年五月,周雨告诉他自己要退队的时候,他就开始频频做梦。梦大多依托于他的回忆:两个人在八一遇见的时候,周雨自来熟地捏住他的脸、叫他“小神童”;又或者樊振东刚升上一队那会儿,周雨跑过来,乐颠颠地给他介绍的第一个人是张继科。但像今天这样,找不到具体对应的记忆的,还是头一回。
樊振东对着自己的脸泼了点冷水,带上前一夜就收拾好的行李,下楼去吃早饭。
大巴出了奥运村,往机场走。整个队伍分坐了两辆车,樊振东得以独占两个座位。他戴着口罩,望着窗边:今天是个雨天,雨水成股地从窗上滑下来,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一只手搭在座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捏着包里装着奖牌的两个盒子,无意识地将其一开一合,在开合中记起一些儿童的事:
第一年被输送到市体校,管理人员还没来得及分配宿舍。樊振东每天就背着塞得满满的球包,坐公交去训练。路途遥远,往返要四个小时。广州的夏天多台风。有一天早上,车在离球馆还有四公里的地方堵了。交警告知,暴雨封了路,公交没法通行。大家只好排着队下车。樊振东透过车窗看远方的车龙,一个个都亮着红色的尾灯,被雨水冲刷得在窗前颤抖。后来他是走去的体育馆,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等他到体校的时候,身上全湿了。教练连忙叫他换了身衣服,又拿干燥的毛巾裹住他,给了他一杯热茶暖手。
——如今又是一个下雨天,而当年的小男孩已经是奥运冠军啦。
2.
周雨跟樊振东提起退队,是在今年的五月。那时他们在厦门封训。离奥运已不足百日,整个体育馆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两人在食堂面对面坐着。周雨已经吃完了,看面前的樊振东狼吞虎咽——他的训练强度很大,计划表排得密密麻麻,每天回去都累得倒头就睡。越临近奥运,一切就越马虎不得。就连他每天吃的饭都由营养师精心调配。
周雨调笑他现在是“国宝级选手”。樊振东也不恼,看着他就笑,笑着笑着又塞一口饭进去。他今天状态不错,早上提前结束了训练。就在这个关头,周雨叫了声“小胖”,突然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怎么了雨哥?”樊振东疑惑地“嗯”了一声。
周雨深吸一口气。“我和方博、闫安……打算退了。”
“退啥啊?”樊振东还没反应过来,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退国家队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周雨点了点头。
樊振东急了眼。“你们那么早退干啥啊?”
事实上,樊振东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这么焦急的表情了。他饭也不吃了,把筷子一扔,就叉着手坐在对面盯着周雨。“快吃饭!”周雨又好气又好笑。“哪儿早了,都这么多年了。”他诚恳地说。“今年东京周期就结束了。再打一个周期也不是不行,就是没有那个必要。小胖,你也知道,我跟闫安、方博去年军训那会儿就商量过了。”
后面的这个话题,周雨跟樊振东提过,但当时后者自信地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也是,二零二零年,疫情还没来,各种公开赛还没取消,甚至不知道奥运会会推迟,也不知道八一会解散。樊振东闷闷地扒了口饭。几天前,他刚陪周雨过了他的二十九岁生日。九二年前后出生的他的“哥哥们”,现在已经都是老将了。
这道理樊振东都懂,但还是需要一些时间去接受。“雨哥。”樊振东没什么精神地说。“你咋骗你粉丝呢?”一周前,周雨拍给粉丝看的生日视频,还是樊振东帮他录的。那时,周雨信誓旦旦地说,他还要再打几年。
周雨不高兴了。“我哪儿骗了!乒超、全运、全锦,这不照样打呢么!还能打好几年呢。”他刻意加重了那个“好”字。樊振东草草地把饭塞进自己嘴里,咀嚼又咽下。
那天下午的训练,樊振东表现得异常凶猛。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要求他不应因为任何心理波动而影响到自己的状态。所以,面对王皓发过来的球,他依旧回以一板板高质量的进攻。但他心里总有一把无名火,没多久就汗湿了一件训练服。
樊振东借着擦汗的间隙偷瞄周雨——周雨是许昕的陪练,此时和他隔了两个球台。他们也在休息,周雨喝着水,不知道有没有捕捉到樊振东投来的目光。
湿衣服紧贴着身子,穿得不舒服。他向王皓申请去换衣服。就在这个间隙,周雨过来了。不知道他跟王皓说了什么,等樊振东换完衣服喝完水,球台对面的人就变成了周雨。
王皓说:“你俩练战术对抗。”周雨应了一声,握住球拍,微微侧身。这是他准备发球的姿态。樊振东也俯下身去,盯着周雨捏着球的指尖。
打小球要求心无旁骛。周雨的落点很巧,樊振东心思又乱,第一局的开头就丢了几个球。第五个球后,樊振东狠狠皱了一下眉。他迅速调动起自己的状态,再也没让周雨得分。两人又打了三局,凑了个七四。休息的时候,周雨逗他。“那么多人都退了,怎么没见你这样?”
“那能一样吗?”樊振东咕嘟嘟地喝着水,把塑料瓶子捏得呲呲响。或许是觉得不妥,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我都挺难过的啊……孔令轩啊、尹航啊……那么多人呢!”
周雨也想起了什么。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王皓过来,跟周雨打了声招呼。于是樊振东继续自己的训练,周雨也回到了许昕的那张球台。
厦门的五月是个好时节,吹过来的晚风浸润着花香。他们收拾东西下训。周雨跟他并肩走出训练馆的门,相挨的两只手偶尔碰到一起。“厦门真舒服啊。”周雨一边这样感叹,一边对等待的球迷挥手。他抬起的是左手,手部的肌肉线条弯出好看的曲线——顺着他指尖的缝隙看去,可以看到远处粉色的晚霞。这种粉色让樊振东想起在山东看到的粉黛乱子草,漫山遍野的,粉得煞是好看。
晚上通常用来治疗。樊振东趴在软垫上,感受器械对自己腰部肌肉的放松。周雨已经结束了,盘腿坐在距离他一米的位置,同他聊天。周雨总是有很多话——其实樊振东话也不少,但现在这个时候,他更愿意听周雨说——今天有一个球怎么怎么样、回得可牛啦;食堂上了什么当地菜,一下子就被二队抢空了,下次要早点去试试;球迷来找他签名,签名的照片是两人军/运会男双的合照……说着说着,他自己就会笑起来。如果有谁——比如说闫安或者方博来打岔——他就分外气恼地说“闭嘴闭嘴”,又或者像是突然来了什么灵感,就顺着他们对话头说下去。等周雨说累了、给自己灌一口水,空气里就只有机械运作的声音。嗡嗡嗡,突突突。
樊振东趴着,凝视着斜前方周雨的鞋带。那鞋带系得不是很好,蝴蝶结的两个圈一大一小,在空气中耸立着。视线往上,就是周雨的小腿。“小雨”,樊振东叫他。“那你退队后做啥?”
“没想好。”周雨正在盖瓶盖呢。他走过来敲了敲他的头。“先打几年球呗。”
“没想好你就退!”樊振东抓住周雨的手。正好放松也结束了,他借着他的力起来,周雨稳稳支撑住他。
两人拿好自己的东西,和队医道谢,离开了房间。
下楼时,周雨说。“那不是到年纪了吗。”
夜里的风有些凉,吹在人身上,让人分外清醒。樊振东偏过头去。周雨抿着嘴,轮廓消融在夜色里。声音却顺着晚风,渡到樊振东的耳边。“说实话,我还没想过离开乒乓球能做些什么。”
这问题对他们来说太难了:从记事起,他们就握着球拍。老师就是教练,朋友就是队友,家人是泛着荧光的手机屏幕上的一排小小的字;输了球要钻球台,赢了奖要总结经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和乒乓球呆在一起。樊振东沉默半晌,揽住了周雨的肩。“我也没想过。”
周雨觉得好笑。“你可别想,小神童。”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你可是要去当大英雄的。”
3.
奥运后是漫长的隔离期。最开始那会儿,乒乓球的热度还没过。采访铺天盖地,还要抽时间去应付体育总局的要求,同时备战接下来的全运会。不过,等到该接受的采访都接受完了,乒乓球又不是一项一个人在房间就能练出来的运动,樊振东拥有了大片可以自由掌握的时间:总结奥运得失、听歌、看电视剧……让这次隔离倒显得像是一个闲适的小长假。相比之下,周雨却忙于训练。两人只偶尔在晚上聊聊天。
隔离进行到一半时,樊振东例行躺在床上刷朋友圈,刷到一条“退队申请过啦,感谢大家这么多年的照顾,有机会再好好告别,请大家吃饭!”
左上角的名字赫然写着“周雨”,下面是一水儿国家队、省队朋友的点赞。樊振东已经失去了首赞的资格,但显然,他也没有心情点赞。
他直接给周雨播了个视频。
那边响了好久才接通。屏幕一亮,露出周雨被毛巾裹住的脸和一双大大的眼睛——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被毛巾蹂躏得不成样子。“怎么啦小胖,”他找了个光好的地方,也一跃跃上床。“突然打视频过来。”
樊振东觉得他应该是能猜出自己的来意的,因为那叫“小胖”的声音里分明含着笑意。“雨哥,”樊振东看着镜头那边的他,委委屈屈地说。“真走啊……”
“怎么,还能有假。”周雨笑了,盘起腿来。“不是早告诉过你了吗?”
樊振东没回话了。周雨不太受得了沉默,就开始给他讲最近的笑话。樊振东没头没脑地插一句:“你身体怎么样?”周雨一愣:“挺好的。”他看出樊振东对省队的事也兴致不高,就返过去逗他。“我看了你的采访,大家都说你‘说了跟没说似的’,哈哈哈。领导发言啊小胖!”
“他们那些问题能怎么回答嘛。”樊振东无奈。“都是套路!”
两个人又东拉西扯一阵。其实也没有那么多话好说:东京的事早就在之前就已经说过了,樊振东又跟河南省队的人不熟,听着也没多大兴趣。聊了十来分钟,周雨估计是想告别。樊振东看出一点苗头,打断了他。
“别,雨哥。”他说。“咱们就这样开着视频呗,你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我……我听个响。”
周雨愣了一下。樊振东在这头看他眼睛一眨一眨的、将说未说的模样。半晌,周雨说。“小胖,你是不是累了?”
樊振东被这话一哽。他缩回被子里,在视频中只露出一小撮头发。被子里闷闷地传来一声“嗯”,也不管周雨听没听到。
“行吧。”周雨说。“那我手机搁这儿,你啥时候困了啥时候挂啊。”
周雨把手机靠着床头立了起来,樊振东也籍此看见了房间的大部——包括站在房间中央的周雨。他穿着一件短袖,短裤下一双笔直的腿,毛巾还随意地搭在肩上,正准备去浴室吹头。“小雨”,小胖叫他。于是周雨的脚步一顿,远远地说“怎么了”。
“之前河南是不是暴雨啊,还有疫情?”
“是啊。”周雨回他。“现在好一点了,不过之前真挺严重的。来了好多官兵救援。”
樊振东躺在床上,听那一边窸窸窣窣的声音。现在是晚上九点,还没有到睡觉的时间。吹风机嗡嗡作响了一阵,周雨似乎把牙也给刷了,清清爽爽出现在他的面前。樊振东端详了一阵,问他。“剪头发啦?”
“啊,我一直以为你看出来了。”周雨也摸摸自己的刘海,看起来颇为满意。“前天剪的。”
“没呢,可能是刚才湿着吧。等我出去也要剪了。”
“哈哈!这话说得,跟坐/牢似的。”
“那可不是坐/牢吗!没法儿出去,谁都看不到。”樊振东笑得眯起一只眼睛。
“所以就来看我来啦?”
“嗯。”樊振东说。
得到肯定的回答,周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出来了。他打开平板,开始看电视剧。樊振东听着那边的声音,没觉得困,也不感到无聊,就盯着天花板上发霉的一点发呆。期间,有队友来找周雨。他听得那边远远地应了一声,哒哒哒地跑过去,传来一阵嬉笑,话语里像是在约着去吃明天的早饭。
几分钟后,周雨跑了回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别说,河南省队早饭挺好吃的。”
“以后有你吃的。”樊振东说。“下次带我去。”
“那也要你来才行啊。”周雨说。
周雨看了半个多小时电视剧,樊振东就以一样的姿势在床上听了半个小时。他没告诉周雨那部剧他看过。周雨看电视不能接受一点剧透;但如果剧情走向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他又会跟自己闹起别扭。于是樊振东就就着声音静静地想象画面,时不时偷瞄一眼看得认真的周雨。
他的思绪偶尔也会回到自己身上:就像周雨说的,国家队来来去去的人很多。年龄是个劣势,没有出彩的成绩,再在队里打下去,也确实拿不到太多的机会。从理智上说,樊振东完全理解周雨的选择。
但此时离他上一次经历重大的分别还不过一年:2020年10月20日,陪伴了他十二年的八一队就此解散——因为队伍的特殊性质,这么多年来,大大小小的比赛,这群人或许经历过小的调整,却从来没有大的分离。比起其他俱乐部的人来人往,八一是最稳定的——“外面再好,这里才是家”。
散伙饭那天,每个人都有些情绪崩溃。周雨是喝得最多的:离了酒店,他蹲在原地,捂住自己的耳朵说“不走不走”。周恺叫了辆出租车。几人合力把周雨架上去。结果周雨挣开了束住他的赵钊彦,身子向前倾去抓司机的方向盘,死活不让走。
樊振东坐在他旁边。他用尽全力,把周雨的手从方向盘上掰下来,然后以一个把他圈在怀里的动作固定住他。这时,周雨的鼻息、眼泪和鼻涕全都蹭在樊振东后颈,那些“不走不走”也悉数进了他的耳朵。
回到今日,樊振东又看向已经习惯了河南省队生活的周雨,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原来一切也只过了一年。
4.
训练了一天,周雨困极了,十点刚过就给他说了晚安。樊振东下午睡多了,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他现在感觉这个隔离房间有点过于安静了:十平米的大房,只有空调运作的声音时响时停。而一安静,就衬得他心里格外空落落的:
他不希望周雨走,非常不希望。舍不得一个在过往的十年里跟他最亲的、陪他最久的人不需要理由。两人一起经历过很多事:不止发生在赛场与训练馆,也有那些单纯只与两人相关的。他们曾一起在珠江漫游,在大连的海边捡过贝壳,也在泗阳为亲爱的妹妹庆祝过生日。樊振东甚至不需要去刻意回想,那些欢笑声就会争先恐后地挤进他的大脑,告诉他两人相伴的日子究竟有多么快活。
他翻了个身。他展露头角展露得太早了,跑得太快了。跑着跑着回头,发现许多曾经一起出发的人都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这之中,有的人停下了,有的人中途离场;有的人还在跑,气喘吁吁但步履坚定。
选择走上职业球员道路的那天,樊振东就明白:他在走一条窄桥。越走到后头,这座桥就越窄,直至窄到只容许一个人通行。国家队早早地把他当作主力培养。他从不停下,也无法停下。他的肩上除了有自己的梦想,还有国家的荣誉与责任担当。
更何况,也没有人需要他停下:只有用尽全力奔跑,才是大家所期待的模样。周雨更是如此——没有人比樊振东更清楚这点。
可生活不止有赛场。赛场之外,两个人永远手挽着手,相伴而行:就像小的时候加训,训练到梦里都是乒乒乓乓的声音。两人一起去食堂打冷冷的菜,再喝一碗热热的汤,消除一整日的疲倦酸疼。他们还在冬天一起去晒被子,一前一后地走,一人帮另一人推开宿舍的门。樊振东会把脸埋在周雨刚晒好的被子里,鼻腔里满溢的都是干燥温暖的空气。
想到这里樊振东觉得眼眶有点湿润:周雨要离开国家队了。周雨是自由的,他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一定有他的道理。他没理由把他绑在这里。樊振东只是惧怕……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就走向全然不同的人生,就好像八一队解散后,大家有了新的搭档、新的队友;就像那首歌里唱的,“成千上万个门口,总有一个人要先走。”
他问自己:他真的对明天没有要求吗?
中国乒乓球队拒绝沉湎于过去辉煌的人。这支王者之师从不会为谁停留,他们总是在拿到一个奖项后,就迅速奔向下一个目标。在来到这里之前,大家或许都佩戴着天才少年的王冠,拿下过许多冠军;可是在这里,只有每一球的得失会说话。能够站在顶峰的永远是不断超越同伴、也超越自己的人。
近几年的大赛上,樊振东已经不太和周雨配了。但如果问他和谁搭档最默契,他还是会说周雨。但他坚持认为,这不是留恋过去的温暖:樊振东只是想,倘若有机会——如果还能再有机会——他们也会有很好的未来,他们也可以捧起伊朗杯。他会不遗余力地进攻,周雨也会在漂亮的反手之外、展现出他近年来质量提升了不少的正手;两人会重现在过往的一次次大赛中熟稔非凡的配合,然后他们相拥,胸膛抵着胸膛,汗水黏着汗水。
甚至不止如此,他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打游戏;一起听歌,一起旅游,一起去看陈奕迅的演唱会;一起做饭,一起生活,像王皓跟陈玘那样,住个上下层,又或者干脆生活在一起,成为彼此的……
爱人。
得到这个结论的时候,樊振东出了一身的冷汗。
黑夜里,数日前东京所做的梦境的答案忽然清晰了起来。他开始思考,他究竟想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周雨身边——最要好的弟弟,最亲密的朋友,最默契的搭档……这些好像都不够。只有爱人,才能实现那些在深夜里难以启齿的幻想,才能与他手牵着手,稳稳地共度余生。
“我就喜欢我喜欢的人。”
——我喜欢的人,有着小鹿一样的眼睛和柔软的头发,会在阳光下泛出暖褐色的光泽;会十年如一日地站在我的身边,球台侧或球台对面,见证彼此一日又一日的成长;会接住我的失落,分享我的喜悦;会结结实实地拥抱我,会永远陪伴我……这个抽象的答案,像谶言一样,在数年后具有所指,如膨胀的棉花糖,填满了樊振东的心口。
而在当年樊振东说出这个答案后,全场分为了两派:一派对他的回答表示不满,说小胖唬弄人;而另一派连忙赶来调节气氛,说人家还是孩子呢!“酒都不能喝,就放过他吧”。于是这局作废,大家又组织了一轮。这次,酒瓶对准了周雨。
而周雨的大眼睛转了一圈,眼神中露出狡黠的光。他笑着说。
“我喜欢喜欢我的人。”
“哎,小胖,你这是把你雨哥带坏了!”
“我现在给你表个白,你是不是就答应我了?”坐在周雨另一侧的张继科跟他打趣,周雨连忙挥手,“别挡我的桃花”。
再到后面就记不真切了,好像从这一句开始,一切都像饭馆的玻璃一样,被面汤蒸腾的水汽熏得模糊了起来。樊振东没有喝酒,却以醉酒一般的状态跟在周雨身后走出饭店。周雨停下脚步,他就狠狠地撞上周雨坚硬的脊背,把后者顶得一个踉跄。夜晚的北风冻得人直哆嗦。周雨帮他扯一扯帽子,盖住冻得通红的耳朵;樊振东也学着帮他拉一拉围巾,又坏心眼地把手贴在他的脸上。好在并不冻。周雨的脸在他咫尺之遥,也泛着红——樊振东盯着这抹红,觉得冬天的热度几乎要灼伤他的脸颊。
迈过这个坎后,樊振东开始思考一些更为现实的问题:怎样才能跟周雨在一起。
意识到胸腔中涌动着的这份热烈情感之后,樊振东就很难再以平常心去思考周雨这个人。他的心跳重如擂鼓。一方面,他对自己的不轨心思感到愧疚;但另一方面,他又非常坚定。如果他可以当一个世界第一可爱的世界冠军,他为什么不能当一个、爱人是他十年同性队友的世界冠军呢?樊振东此刻的心,就像那年乒超、他陪伴队医把周雨送去济南机场时那样坚定。周雨穿着和他同款的黑色羽绒服,面颊通红,温度很高,沉沉地睡在他的肩头。车行驶在高速上,眼见着红日从远处的原野上升起来:
天一点一点放亮。他的心也一点一点放亮。
5.
自那天起,他们每晚都视频,就像小孩要见到最亲昵的人才会心安。周雨先是对樊振东这一行为表示不解,最后权当他是隔离太无聊,也就默许了。
周雨一天比一天话多,或许是知道樊振东每天窝在酒店无事可做,还不用微博。他会主动搜刮一些有趣的事来和他分享。河南队的训练六点结束,吃完晚饭,周雨隔一日会有一次晚训;没有训练的时间就会去看一些比赛资料,也会去做治疗。这次比赛的资格来之不易。樊振东知道,周雨的混双和男双都没出线。所以,虽然他不提,樊振东也能看出他的决心。
隔离终于结束。樊振东定了一早的飞机,连夜赶回广东。出行的前一夜,樊振东执意要教周雨几句粤语。那时,周雨正躺在瑜伽垫上放松腿部肌肉。他觉得好笑。“我说小胖,”他凑近摄像头,“是你要回广东,不是我要回广东。”
“万一哪天就用到了呢?”樊振东不让,嘴里冒出一连串的词。“来,‘你好’、‘靓仔’、‘乒乓球’、‘周雨’……”
前几句周雨都忽略不计。在提到自己的名字时,他配合地说了一下。“周雨。”
这边的小胖眼睛亮了。“挺标准的嘛!”
“那可不。我们濮阳长大的都很有语言天赋的。”
周雨又跟着他学了个“樊振东”。樊振东还要教,他就不让了。“累了累了,”他装作要关摄像头,“学会这几个就够了。”
在广东的训练时间短、日程紧,两人只能偶尔视频个几分钟。全运会很快来了。周雨比他先一天到了延安,叹着气告诉他这边的球速变快了、还没完全适应。樊振东那天还在西安参加开幕式。他在第二天上午飞了延安。两人约着一起吃晚饭。
好久没见面,刚一碰头,周雨就结结实实地抱了他一下。“真胖了啊,”周雨捏捏他腰上的肉。“伙食真好。”
樊振东说:“那不是每天都拍给你看吗?”
两个人都笑成了一朵花。樊振东把从东京带回来的礼物送给了他——一个熊猫的PIN。那只熊猫憨态可掬,右下角还有一面五星红旗。周雨拿在手上玩了一会儿,把它别在了自己的球包上。“哈哈,这样看就像我也去了东京。”
樊振东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周雨却没有在意。他把樊振东其它的PIN拿了过来,一个又一个看。樊振东对这个原本不太感兴趣,此刻却后悔了,觉得应该学着女队那样,主动去要一些。
吃完饭,他提议去散步。周雨应允了。这几天,球迷大多还没到延安;黑灯瞎火的,也认不大出来。两人沿着河道一路走,途中有一个公园——每座城市的公园都是广场舞大妈和下棋大爷的主场。他们酒足饭饱,踱着步子走过播放着《酒醉的蝴蝶》的音响,被领头的阿姨请来帮忙拍一段抖音视频。
樊振东立住不动,怂恿周雨上去。周雨觉得好笑,凑在他的耳边说,“拿了奥运冠军架子就这么大了啊。”热气吹得樊振东耳朵痒。他抬手摸了摸耳侧,看着周雨往前面走。
尽管对樊振东这么说,周雨也不推辞。他站到最中间的位置。“我站这儿行吧?”
樊振东看热闹不嫌事大。“雨哥你蹲下点,”他大声喊,“这样拍显腿长。”
这话一出,阿姨们都附和他。周雨也不回头看,只是语气里带着笑。“行行行。”
受过大妈们的道谢,他们在公园里瞎转,在角落里看到了几张乒乓球台。樊振东感慨,这个球台就跟乒乓球在国民中的地位一样,虽然说是国球,但还是比不过广场舞和下棋。周雨不同意。“只是晚上光线不太好才没人打,白天说不定就有很多人呢。”
樊振东也不跟他争。延安大学体育馆有规定的训练时间,球台要轮着使用。这两天的训练强度并不大。两人看着球台手痒,本来想打上一局;但互看一眼,都没有球拍。
沉默一阵,他们一齐迈步往球台边的草丛走:一个人负责掰开枝叶,另一个人向深处探头探脑,伸手一捞,果然捞到了一个别人图省事、藏在草丛里的球包。周雨兴冲冲地拉开包链,分给樊振东一个拍。“不错,都是横拍。”他拿着拍柄转了转,眼睛亮晶晶的。“我就说吧,这里是有人打球的。”
樊振东习惯性地想对着球拍呵气,但一想到是别人的球拍,就硬生生忍住了。“我们打七四吧,”他对周雨说,“输了……输了钻球台。”
“这么大人了还钻球台啊。”
嘴上这么说着,周雨还是接受了。
两个人打得气喘吁吁。樊振东最开始没找到状态,丢了一局。后面他连扳两局,衣服湿了大半。周雨也不甘示弱。第四局,他搏得凶了,硬是从樊振东手里咬下一分。“这么不想钻球台啊,”樊振东笑着去捡球。“你别打这么凶,咱们就一个球,打飞了就没了。”
最后周雨还是输了。他也不耍赖,俯下身子就准备往球洞里钻,被樊振东柔声喊住。
“雨哥。”他脸上的汗水亮晶晶的,语气却很是温柔。“我一会儿告诉你一个秘密。”
球洞底下很脏,都是灰。周雨压低身子爬出来,稳稳地扶住樊振东等在洞口的手,蹭得后者也一手的灰。两人把球和拍子都塞回原来的位置,一边聊天一边往回走。周雨本想问樊振东是什么秘密;但看见有个卖水的小摊,又决定先去买两瓶水。
“四块钱……”小朋友从盒子里掏出两瓶矿泉水递给他时,周雨在付款,示意樊振东去接。小孩依言转向后者,在看见樊振东的脸时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哎!哎!”他站了起来。“你是那个……樊振东!”
“我是。”樊振东又惊又喜;他把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又指指身边的人。“那他呢?”
小孩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为难他。”周雨说。结果在一旁收拾东西的小孩母亲被吸引过来,定睛一看,说道:“你是周雨吧!2013年,我在辽宁看过你们的比赛的……当时还有王皓和陈玘,对吧!哎呀,今年知道乒乓球在延安办,我就想你们还会不会来呢。”
这回轮到周雨和樊振东吃惊了。他们没有带笔,就跟这对母子合了个影。小孩妈妈不停地说着谢谢,他们也忙不迭道谢。几个来回,汗出得比打球还多,但心情却是明朗的——明朗得如当日延安的夜空,闪着碎钻般的星星。
两人挥手与母子告别。他们不敢在公园多待,便肩抵着肩往酒店走。周雨一边走一边咕嘟嘟灌水,嘴上还不停地说着。“乒乓球的群众基础还是很广大的。”
眼看着快要走到酒店了,周雨突然问:“小胖,你的秘密呢?”
这句话像一道符咒。被下了咒的樊振东一下顿在原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周雨见状,也不走了,就在几步之遥的距离偏头看他——他的刘海被汗打湿,贴在前额,一双漂亮的眼睛闪着探寻的光。
樊振东把手里的塑料瓶握得作响。他的心脏开始猛跳。经过刚才的小插曲,他心中积攒下来的勇气,又一溜烟地全消散了。
周雨见他不回答,便迈步向他走近。
有一瞬间,樊振东觉得全马路的行人都停下来看他了——然而事实上,深夜的道路人迹罕至,而这样看着他的也只有周雨。樊振东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像临上赛场、要让自己马上集中注意那样。他狠下心,拉住周雨的手。排练无数次的话就这样从舌尖逸出了:
“雨哥,我喜欢你。”
这回换周雨卡壳了。
他被突然而至的告白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连手里的水瓶都掉了。被喝掉了一半的矿泉水瓶骨碌碌滚到几步远的地方,被盲道的纹理卡住。樊振东连忙去把它捡起,好趁这一刻畅快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最后,两个水瓶相依偎着,都被揣在了樊振东怀里。
“你可以先不用急着回答我……”樊振东试图解释,却被周雨打断了。
“小胖,你是认真的吗?”周雨的表情有些严肃。“是……是我理解的那种喜欢吗?”
“是……”窗户纸已经被捅个稀巴烂,樊振东也有些不管不顾了。“就是想让你当……当我‘军嫂’的那种喜欢。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不只是打球。一想到你要离开国家队,我就怎么都不能接受……害怕你就这样子走了,就自己成家生子去了,那怎么行呢?雨哥,我会对你好,永远当你的世界第一可爱,当你的小英雄。”
这些话被樊振东说出来,里面夹杂着一些周雨惯用的称呼,让周雨红了脸颊。“小胖,”他抬起一只手,挡在樊振东的眼前,“你、你先让我回去想想,行吗?”
樊振东点点头。没有被直接拒绝,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结果了。两人又一起并肩回去。水分不清所属,就胡乱地喝。周雨把剩下半瓶一股脑地灌进了胃里,但凉水也止不住脸上的热度。这里离酒店还有一小段路。走过树荫处,樊振东抬头,看天上全是星星。
周雨也跟着他抬头。“认识星座吗?”他问他。
“不认识。”樊振东如实回答。
“我也不认识。”
周雨笑了两声,但这话题并没有结束。两人又聊了一路,磕磕绊绊的,像刚学会说话那样;聊他们明天的训练,聊他们一路走来的好时光。临到酒店门口,周雨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他把它点开,两人头碰头凑在一起看。那是明天的球台安排。周雨惊喜地说:“我俩球台挨着。”樊振东就在同时应答,“那明天可以一起去吃早饭。”
晚上十点,樊振东从浴室出来,看见手机有一条来自周雨的消息提醒。
他坐上床,解锁打开。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不慌张了。那六个大字就像本该如此那样,跳进他的眼里:
“我们在一起吧。”
尾声
后来周雨向他解释为什么他会反应那么大、答应得却又那么快时,红着脸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谁会想你在那时候表白啊。都认识那么多年了,像突然开窍了那样……”他凑上去捏樊振东的脸,樊振东偏过来亲亲他的手掌。“我还想你是不是因为我要退队了,故意拿这事儿诈我……”
“我不是,雨哥。”樊振东把他的双手拉过来,窝在怀里,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真的喜欢你。”
等樊振东结束隔离、再一次回到天坛公寓时,已经是十二月末。北京开始了供暖,他把包放在靠窗的书桌上,凑在暖气片前烤了烤自己的脸。八月那会儿也回了趟天坛公寓,不过只能算是短暂停留。再次回到这里,跟四个月前比,心情又不太一样来。
樊振东打开手机:半小时前的消息,周雨还没回复,不过他也不急。
他盯着窗外发呆:窗上裹着一层白汽,让整个北京都显得雾蒙蒙的——数日之前,他在异国他乡一路过关斩将,捧起了他心心念念的圣勃莱德杯。
一块心里的大石落下,原来是这样的一种感觉。樊振东擦了擦窗户上的水汽,把脸贴上去:从这个小洞里可以看到天坛的顶。他盯着这个小尖顶看了很多年,从十五岁的春夏看到二十四岁的秋冬。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还可以看上数年,看到他在训练日记里写下的稚嫩话语实现,看到他自身也成为球队历史上的一段传奇。
樊振东睡了个暖洋洋的午觉,不知睡到什么光景,总之是被林高远吵醒的——他来叫他出去吃饭。“走啦!”樊振东打开门,看到一个裹得像球的林高远。“出去吃饭!”
林高远走进樊振东的卧室,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睡眠的味道——睡眠是有实感的:微不可查的温度和湿度、刚翻晒过的干燥的被褥的味道、还有人升高的体温。林高远不可置信地说:“不是吧小胖,刚回来你就在睡觉!”
“在宿舍睡得舒服一点。”樊振东揉揉眼,一边回答一边往自己身上套羽绒服。
林高远坐在他的床上,等待樊振东收拾。樊振东只听得他大叫一声。“哎小胖!”他说。“这个仙人掌开花了。”
“哪儿来的仙人掌?”樊振东疑惑地回过头去,看到林高远正在拨弄床头架上的那一小盆绿植。一棵小小的仙人掌,星星点点开了三四朵白花,数靠近顶上的那朵开得最为舒展。
那是周雨回来收拾行李的时候送给樊振东的——尽管樊振东本人并不知情,但他认得这是周雨的东西:那好像还是一六年的时候,他们打乒超。一个粉丝塞给他的。尽管周雨说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会送仙人掌,他还是尽职尽责地养了到现在——“吸个什么杂质或者辐射吧,哈哈!”——养到现在,甚至还开出了小花。
樊振东也凑过去,拨弄它柔软的花瓣,拍了张照给周雨。
两人穿戴好出门,沿着天坛东路直走,拐进了一条小巷。那是他们常来吃的小街,数月不见,空了大半。老板告诉他们,这些摊贩年底都得搬走,这边要翻新。
樊振东“啊”了一声:“说了那么多年,真要搬啦?”
老板熟练地给他摊着鸡蛋灌饼,有些伤感地点点头。
北风又刮了起来,他重新走到路上。那个加了双份蛋和里脊的饼隔着塑料袋,烫得他手疼。“大哥,你不会拎住吗?”林高远拍拍他的手,把塑料袋的两个圈送进他的指尖。他想吃些汤汤水水的,于是拉着樊振东来了一家新开的牛肉粉丝店。“雨哥博哥之前回来收东西的时候,说这里的牛肉丸粉丝挺不错的。”
樊振东点点头。“那我一会儿吃你几个。”
——没有球迷,没有欢呼,没有比分,没有此起彼伏的乒乒乓乓声。他们就像每一个普通人一样,在人来人往的小道、油津津的桌子上,吃着热乎的食物,吃得满头大汗、舌尖发烫。这时,樊振东又想周雨了。
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唯一的置顶。
正好,周雨的消息回了过来:
第一条是:给你的礼物,喜欢吗[可爱][可爱]
第二条是:我去机场接你。明天见,小英雄。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