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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候,在我野蛮生长的荒芜年代,我每天最大的乐趣在于顶着日晒麻雀一样在街巷里乱窜,或在田埂上游荡。在这个并不怎样大的村子里我是天底下最自由的人,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地方,人家跟我说“你小子是闭着眼也不会走岔路哩!”我就快活起来,仰起头并挺着胸脯真的开始闭着眼走路了。想像这是多么厉害的事情看我多么神奇,并不知道人家是笑话我是游手好闲只会逛街的无用的人。由于我终日的闲逛,便得了便利由此听说了许多秘闻,在这么一个规模极小的村庄里各家各户都是没有秘密的,谁家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过不了几天便人尽皆知了。
所以樊姓那户人家要迎亲的时候,我是早早就翻了墙头过去等着看新娘子了。听说这是他家老头给自家小儿子早就订下来的老婆,养在女孩家里已经好些年了,现如今年岁长到差不多正好接到家里来,团团圆圆也好使得家门兴旺。他家门口贴了红纸还找人提了两挂鞭炮,樊老爹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烟跟人家攀谈,给儿子娶了媳妇于他而言当然是极光彩极有面子的事,于是说话声音愈发大起来声调也愈发得高,时不时就大笑两声扯得脸上沟壑凸显。但等人越聚越多密密匝匝围了一圈,新娘却迟迟不见踪影,起初那提着鞭炮的人对他说:
“恐怕是路远耽误了哇。”
“是啊,这一路走过来远着呢。”
老樊这么答应着,他有点挂不住面子,脸上还能勉强保有最初那种气派,烟抽得却比刚刚凶了许多。周围的人也说是,于是更加期待起看那新娘的样子了,说闲话、嗑瓜子的都比刚刚更有劲头,因为“一会要看新娘子喽”所有人就这么等下去。等到半晌过去,仍然是没有半点动静,来看热闹人群已经疲惫变得稀疏松散,没耐性的早就往地上啐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也有不死心的或回家吃了饭又回来或者直接把饭碗端来吃的。我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就看见新郎官,以为终于等出了头摆着胳膊就往他那跑,嘴里还喊着“小胖,小胖”。他人长得白胖性子又老实平时我们也只“小胖、小胖”地叫他。小胖听见有人喊他也就在原地停住不动四处张望,看见是我便朝我笑笑,样子看起来有点憨。
“你接着新娘子没?”
“什么新娘子?我给我爹送饼来了。”
他亮出手来给我看,果然是拿了两张饼。我想这可真是个小孩,什么都不懂,快过门的老婆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居然还想着吃饼,我这么偷偷嘲弄他。樊小胖比我小上好几岁,在我自诩大人的眼光里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娃娃。
“你有事啊?我去跟我爹说。”
“没有,你走吧,你爹可要给气死了。”
我又不死心地往他身后瞅了好几眼,看确实没有生面孔,才很不耐烦地摆摆手走了。小胖子不明白我这么平白无故地叫住他又这么平白无故地走了到底是为了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爹要给气死了,只能拿着他的饼接着往回走。而这时他爹脸上已经完全没了笑容,脸色青黑,在他家那扇贴了红纸的门边上来回地跺着步子,脚底下已经落了一地的烟头。
等我又一次折回了小胖家,又一次爬上他家附近的墙头。我随手薅了一根草放在嘴里嚼,又一次兴致勃勃地打量来凑热闹的人,这时候人已经散了不少,我走和来的路上都能听见有人谈论樊家娶新媳妇的事。那胖乎乎的新郎官是早已不见了人影,他老爹却是干脆搬了张凳子在门口坐下了,饼似乎已经吃完,手里拿的依然是烟,烟屁股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掉。我从那墙头上或蹲或坐,爬上爬下来来回回,有时候是去找些蛐蛐之类的玩意,有时候则是去撒尿。就这么又过了大半天,人逐渐地地走空了,这地方又变得跟从前一样半死不活。我看着缓缓下沉的太阳和开始泛红的云彩,也开始耐不住性子,失去了对那不知形状的新娘的兴趣,打算最后一次跳下这消磨了我又一天光阴的地方打道回府时,周围剩下的零星几个人指着村口的方向喊:
“来了,来了!”
我又定住不动了,也朝其他人指的地方看,那是三个人影正慢慢朝这边走过来。走在前头的是一男一女,男的高大健壮非常沉默,女的则是一身花衣满脸笑容。樊老爹似乎认识他们,看见这两个人后马上站起身来踩灭了刚扔下的烟头,只是黑沉的脸色依然没有好转。后头则跟着一个女孩,垂着脑袋安静得像城里卖的漂亮娃娃,她穿了一身大红的衣服裤子,脚上也套了双红布面的绣花鞋,头发由于剪得太短很勉强才找出一缕扎上一节红头绳,一节脖子露在外面白得发光。这就是新娘。新娘终于来了,可是鞭炮却没响,那提着鞭炮的人早就跑了,两挂鞭炮都给扔在了地上。老樊眯着眼挨个打量着三人,那笑容满面的女人看他似乎有话要说,抢着现开口道:
“樊老爹,恭喜恭喜,你的儿媳妇我给你带来了,看看看看。”
花衣裳女人头也不回地拧着那女孩的胳膊就往樊老爹面前送。我从墙头上爬下来,看她正被拽着踉跄着往前,看见她雪白的脖子上似乎有些青紫。花衣裳女人还想说什么,樊老爹却扫了周围一圈阴沉着开口了
“行了,有话进去说吧。”
“好哇,进去说进去说,就该这样,今天是贵公子大喜的日子......”
那女人说着转身朝男人使了个眼色,又回头瞪了新娘子一眼,便接着笑容满面地跟樊老爹说话去了。那男人得了指示,也就看向新娘。她还是没有抬头,只是乖顺地跟在女人后面,进了樊家的门,她就成了他家的媳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