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张继科醒来时,昏昏沉沉,像是脑袋里压着一个秤砣。他睡下时还是下午,醒来时房间一片黑暗,只有若隐若现的光在地板上苟延残喘。他把灯打开,灯光拍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的一片惨白。周雨走进来,站在一旁,看着他问,哥,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张继科反问,“我脸上没有东西吧。”
“没有没有。”周雨摆摆手,“就是……看哥你面色不太好。”
“现在几点了?”张继科问。
“六点多了。”周雨说,“科哥你不吃饭?”
我出去吃,他说。他走进厕所,往镜子里看了一眼,眼睛不知怎么的肿了,眼角还湿了一片。难怪周雨会那样问。他拉过毛巾,粗糙地抹了把脸,趿拉着拖鞋出来,在床底下随便找了双鞋穿出门。路过马龙门口时,他瞟了一眼,马龙宿舍门紧闭,应该是出去打比赛了。张继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他和马龙吵了一架,有一段时间没说话了。
他走出大门,穿过斑马线,在夜晚的风里漫无目的地飘着。路灯的光芒在黑夜里闪烁,对岸的公园隐隐约约地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像一座迷幻的孤岛。
他经常和马龙来这里。他去买雪糕,马龙就混进人群里和大爷大妈跳广场舞。失真的音响声震得张继科头晕。踩着欢快舞步的马龙在一群休闲的的大爷大妈里显得格格不入。张继科一眼就能把他揪出来。
“马大爷在这干嘛?”他靠近马龙,嬉皮笑脸地问。
“跳舞呢。”马龙笑得灿烂,“张大爷也来跳。”
“腰痛,腰痛。”张继科做痛苦状,“还是马大爷身体硬朗啊,我是跳不动了。”
“真腰痛啊?”马龙停下来了,皱着眉头看着他。
“没,没事。我骗你的。”张继科摆摆手,把雪糕塞进马龙手里,“吃雪糕。”
“你还骗我。”马龙一边含着雪糕,一边小声地嘀咕,“疼死你算了。”
“疼不死我。”张继科拍拍胸脯,“我藏獒呢。”
马龙不理他,只是闷声往前走。过了一会他说:“腰痛的事……你可别骗我。”
“我不骗你。”张继科说,“我怎么会骗龙仔呢。”
“瞎说。”马龙的话在风里飘荡,“你就是个骗子。”
他和马龙在公园里晃荡,从灯火通明处走进人迹罕至的小路里。马龙怕黑,走这条路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靠。他知道马龙怕黑的时候还有些小得意,觉得自己抓住了马龙的把柄。球场上大杀四方的龙少爷会怕黑,这谁能想得到啊。
“我在呢。”张继科挽着他的手,把他拉得离自己近一点。
“谢谢你昂,继科儿。”马龙有些沮丧地说。
“怎么还说谢谢呢,你这是把我当外人啊。”
“没。”马龙开玩笑道,“就是好久没见有点陌生了。”
“你这么说我很心痛啊。”张继科说,“才走了一段时间,我在龙仔心里的地位就降成陌生人了。”
“当初可是你不辞而别的昂。”马龙呛他,“我很记仇的,张继科。”
两年了,张继科想。从国家队被退回省队,再从省队打回来。他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得以和马龙重逢。他一踏进宿舍门,就看见马龙坐在他的床上失神地看着他,眼眶发红。他突然冲过来紧紧地抱住张继科,张继科差点给他拍扁在门框上。
马龙把头埋进他的颈窝,不停地叨念着:“继科儿……继科儿……”
我回来了。他对马龙说,也对自己说。
马龙说他变了,说他声音变粗了,还说他身上多了几分忧郁气质。他则数落马龙床上又多了几个奥特曼玩偶,这么大的人还玩奥特曼幼不幼稚。马龙一边还嘴一边上手掐他,于是他俩吵吵闹闹地打成一团,像个球一样滚到床上去。
龙啊,我床要塌了。张继科说。
你还好吗。马龙在趴在他身上说,他的声音在张继科的胸腔里震颤,像大海里的回声。
我还好啊。他淡淡地说。龙啊,下次和我回青岛,带你去吃好吃的。青岛的虾,这么长一只呢。他用手指比划。
马龙不说话。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一样安静。张继科却看见他咬着嘴唇,眼里闪着亮晶晶的泪水。我还胖了呢。他伸出手,把趴在他身上的人圈进怀里。龙,别不理我。
马龙不响。张继科只是等待着。怀里的人慢慢地抬眼看他,伸手去摸他的鬓角。他看着马龙的眼睛,觉得自己每根头发都在发热。
帅了。马龙说。
张继科咯咯笑。你眼光真好,他说,有没有梦见本帅哥?
有啊,有时候会。
梦见什么了?
和你一起去放风筝。
什么时候的事?在哪?
就在旁边的那个公园啊。你不会忘了吧。
不记得了。
马龙白了他一眼。
记得啊,怎么会不记得。张继科笑着说,我们那么经常去。
马龙在他耳边一口气了很多话。他说起那个公园里每年都开的粉色荷花,古色古香的六角亭,高大的白杨,蓝色的天空,平静的湖,他们放的歪歪扭扭的风筝,马龙抱怨他,你放线放得太快了,把风筝给放丢了。
然后你和我发脾气,抛下我就走。张继科补充道,结果你在公园里迷路了,我找你找了好久。
我当时急的啊。我一边找你,一边想,要是找不到你怎么办。和教练们说?他们指定一人给我一个大嘴巴子。把未来的世界冠军给弄丢了,这我可担当不起。
他听见马龙在他怀里笑了。看你做的好事,马龙笑着说。
我错了,龙仔。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这还没完呢。”马龙说,“你做的那些破事,我都记着呢。你走的那天,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你和我说:龙仔,我想喝酒,帮我去买。”
我问你,你怎么了。你哪能喝酒啊?
你不说话。龙仔。你说,帮我去买酒,我就都告诉你,反正我今天就是要喝。
我当时真傻,竟然信了你的鬼话。我回来的时候,你早就不在了。我看着你空荡荡的床铺发呆。桌上放了一个本子,全是白的,我把它从头翻到尾,只看到一页写了字,你在上面写,忘了我吧。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极了小学生的qq空间分手宣言,马龙想笑,想把张继科抓回来大骂一顿,指着他鼻子说,你写的什么玩意,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字直掉眼泪,心里泛酸。
“神经病啊张继科。”马龙用脑袋往他胸口上撞,撞得他他心里发闷,好像地震一样。
“你真是脑子有病啊。”马龙说。
“我要是回不来怎么办。”张继科梗着脖子说,“你不能总惦记着我。”
“你怎么会回不来。”马龙轻声喃喃,“你怎么可能回不来。”
“我把那两罐酒全喝了,躺在床上发晕,不知怎么的就睡了。我梦见……梦见和你一起去放风筝……
“我梦见我把风筝放起来了。风筝飞得好高,可我还是迷路了……我把你弄丢了。”
两年了。公园里的荷花开了又谢,天上飞的风筝换了一批又一批。风拖着风筝的尾巴,张继科觉得自己的思绪像风筝线一样被拉得又细又长。他错过了很多东西,得重新习惯很多事情。习惯国家队的训练,习惯给人当陪练,习惯自己被落下,习惯马龙已经在他前面这个事实。
他现在得追着他的龙仔了。他觉得以前是马龙追着他,现在却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但他又能重新回到这里,重新站在马龙身边,他就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就像重新走回太阳底下,下午的阳光从头到脚把他浇透。
他打心里觉得温暖。就算被太阳融化,他也心甘情愿。马龙坐在他床上粘胶皮,金色的阳光贴在他的大腿上,和他的汗水一起流下来。张继科的视线也和汗水一起滚动,落进他黑色的短裤里。张继科觉得心里像是着了把火,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拉了一把马龙的短裤。
马龙拍掉他的手,紧张兮兮地抱着球拍:“干嘛呢张继科!”
“热啊……”张继科抱怨道,“怎么能那么热啊。”
马龙可能也觉得热了,他的耳尖不自然地变红了。“你干嘛昂……”他小声嘀咕。
“给我摸一把不行?”张继科拍了拍马龙的大腿,“真结实。”
“你这是非礼啊张继科。”马龙支支吾吾地说。
“这怎么能算是非礼呢。”张继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我可是有摸你的权利的。”
“你谁啊你敢说这种话。”马龙不屑地说,“胆子大了是吧。”
“我是你谁啊……你自己说。”
鸡蛋仔脸红得像个红鸡蛋。好家伙。他低着头咕哝。那么久没见还学会调情了。
“过来。”张继科拍了拍他旁边的床板。马龙一声不响地走过来,挨着他侧身躺着。张继科把脑袋搁在马龙肩膀上,一只手绕过他胸前,抓住他无处安放的手。
今晚陪我睡。
许昕呢?
他不在。
今晚陪我睡,好吗?
昂。
他摩挲着马龙的手。这双纤细而骨节分明的手,曾经拿着球拍打败他的手。马龙拉过他的手,靠在自己的胸前。他听见怀中人低低的笑声。
他的心像烟花一样炸开了。白球飞到天上去,他和马龙隔着球台对峙着。他看见汗水顺着马龙的额角流下来,白球在球桌间跳动着,马龙一看向他,他就觉得自己要撞进那双眼睛里去了。
龙,龙,看着我。他们在沉默中呼吸。他觉得自己变得虚无缥缈,只有在触碰到马龙的那一刻才觉得他在活着。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的心脏就是为了马龙而跳动的。这种执念扭结成了他的疯狂,他的欲望。
于是他凑上去。在水房里,他摁着马龙的后脑勺,吻上了他的嘴唇。马龙的嘴唇柔软,温热,他的呼吸和张继科毫无水平的吻技一样混乱。水龙头流出的水没过水盆,在水槽里哗啦哗啦地响,张继科觉得如果时间过得足够久,水就会溢出水槽,把他们溺死在这里。马龙的手紧紧地扯着他系着玉佩的绳,他觉得脖子后面的皮肤一定被蹭红了,就像马龙发红的耳尖一样。马龙意识涣散,像在梦中一样半睁着眼。头顶上小窗大开,阳光落在张继科的眼里,在他眼前晕开一片灿烂。
他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鞋底在地板上的摩擦声,水盆落地的哐当声。张继科放开马龙,猛地回过头去,掉在地上的水盆还在咕噜噜地转着,许昕站在它旁边,大惊失色地看着他们。
张继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许昕目瞪口呆,“你们……”
他扭头就跑。张继科拔腿就追,许昕跑得飞快,不知道是不是突然爆发了求生欲,张继科从一楼追到三楼,才成功把他堵在墙角。他们像两头牛一样喘着粗气,瞪着眼睛对视着。
“科哥……科哥……”许昕喘着气,往后挪了挪,试图靠着墙站稳,“我……”
“不许和别人说。”张继科咬牙切齿地说。
“我怎么可能……”许昕涨红了脸,急哄哄地说,“我对天发誓!绝不会做对不起兄弟的事情。”
他又看了许昕一眼,才把他放开,转过身往水房走。不知为何,他双脚发软,觉得自己像是丢了魂。水房空荡荡的,掉在地上的水盆已经不见了,水龙头被拧紧,张继科看着一滴水沿着水龙头的内壁慢慢地滑下来,啪的一声滴在瓷砖上。
他慢慢地踱回宿舍。马龙房间的门半开着,张继科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他推开门,看见马龙坐在床上看电视。张继科进来时,他也没抬头看张继科一眼。
“龙……对不起。”张继科说。
“没事儿。”马龙看着电视说。
“龙……”
“没事儿。”
他走回自己宿舍。许昕坐在床上,抱着个枕头,心有余悸地看着他。他不满地瞪了许昕一眼,许昕往里缩了缩,但还是让自己努力地和他对视。
“科哥。”许昕打破了沉默,“你真的喜欢龙哥?”
“你不都看见了。”张继科说。
“科哥,你可想好了。”许昕叹了口气,“你再认真想想。”
“你让我想什么?”
“干嘛要开灯。”张继科坏笑地看着马龙。
“我怕黑昂。”马龙用气音凶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话还没说完,张继科就伸手把灯给关了。还没等马龙发他脾气,他就把马龙捞到怀里,再往床上一躺,拉过被子给他俩盖上,一气呵成。马龙一言不发地背对着他,似乎在和他赌气。
“龙仔。”张继科凑近他耳边轻轻地说,“有我在这里,你怕什么黑啊。”
马龙这才转过身来,张继科知道马龙在看着他。他的手抚摸着马龙的脊背,把马龙的呼吸和他的温度都留在他的怀里。窗外的光零零碎碎,落在屋里像悄无声息的雨,他在马龙给他的温暖里昏昏欲睡。
继科儿。马龙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怕黑吗?
怕黑还有原因吗?
有啊,因为我看不清……看不清黑暗里有什么。
马龙给了他一个无力的微笑。张继科喜欢看他笑,喜欢他把五官挤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的灿烂样子。他的笑不该是这样的……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心像是被揪了一把,虽然没有伤口,他却觉得一阵一阵地疼。
他听见马龙说:“人最怕的就是那些不清不楚的东西。”
你呢,继科儿?你又害怕什么?
我没什么怕的,张继科说。
我没什么怕的。
他跟着马龙穿过杂货店的货架,看着马龙好奇地在一堆不符合自己年龄的小玩具里东翻西找着。
“你看。”马龙拿起一个钥匙扣,在他眼前晃了晃,“可爱吗?”
张继科看了一眼钥匙扣的图案。那是一条绿色的卡通小龙,鼓着腮帮在喷火。“像你。”张继科笑着说,“你买一个?”
马龙低头笑得腼腆。他把钥匙扣攥在手里,小声地说:“那我买了。”
“我也要一个。”张继科把手伸进货架篮里,挑了个老虎图案的钥匙扣。卡通老虎翘着尾巴,张着血盆大口。还挺凶的,张继科想。
“你不是狗吗?”
“谁是狗啊。”
“藏獒啊,大家都说你是藏獒。”
“龙和虎才是一对。”张继科把两个钥匙扣放在一起,“你看,还挺像一对的。”
“那天还好是我。”许昕急了,他从床上蹦起来,对着张继科说:“你也不想想,如果是被其他人发现了呢!”
“你们……”他无奈地往下说,“你们还想不想待在国家队了!”
张继科不说话。他垂着头,看着地上的光斑像蚂蚁一样慢慢地爬。太阳落下去了,它们和太阳的光芒一起慢慢爬进黑暗里。
他和马龙把钥匙扣挂在背包的拉链上。绿色的小龙紧挨着凶凶的小虎,张继科看着它们直笑。
“有点幼稚啊马龙。”他评论道。
“你不也买了?”马龙呛他,“谁比谁幼稚昂张继科。”
“好,好,我幼稚。”,张继科笑着说,“哎,龙,这算不算情侣款?”
他看到马龙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里一闪而过的忧虑。
“继科儿……我想和你商量件事。”马龙低头摆弄着钥匙扣,“我们还是不要一起带着了。”
“我们有一个人挂着就行了。我……我怕被其他人发现……”
张继科沉默了。“好。”他说。
“我带着。”马龙笑着说,“你叫我买的嘛,我肯定要挂着。”
绿色的小龙留在红色的挎包上,随着马龙的步伐晃荡着。在挎包颜色的映衬下,它非常的显眼。张继科没法不盯着它看,就像他没法不盯着马龙看。他跟着马龙的脚步走进赛场,和他一样穿着红金相间的队服。欢呼声落在他们的身上,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绿色的小龙在灯光的投射下闪耀着,让张继科感到一瞬间的眩晕。
他想走上前去牵马龙的手。像他们走在公园小道上一样,他们的手晃啊晃啊,手背擦着手背,手心叠着手心,在黑暗中,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他的手是那么的柔软。像他的笑容,他黏糊的口音……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张继科伸出手帮他去捻脸上的毛,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会伤到他。而马龙低垂着眼睑,乖顺地等待着他。就像往常一样。他想,就像往常一样。
有多少人在看着我们?
他们会觉得我们像往常一样吗?
他突然感到恐惧。此时此刻,无数镜头对着他,剖析着他,无形的目光仿佛能将他的骨肉分离。站在领奖台上,他手里握着金牌,也紧紧地握着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他想,这个秘密能藏多久呢?
因为马龙不仅仅是他十多年的队友,宿命中的对手,他在乒乓路上并肩而行的人。
他还是他的……同性爱人。
他们就是一个错误,在聚光灯之下,这个错误会被不断地放大,放大。在最光彩耀人的地方,他们却是最见不得光的人。
马龙。张继科。
他们站在球桌的两侧,站在领奖台上,他们的名字并列在圣勃莱德杯上,他们终究是要并肩在乒乓历史上青史留名。
马龙。张继科。
他们用笔在红色的布条上写下对方的名字。他们把那些布条绑在树上,像尘世中其他互相相爱的人一样,把自己的爱隐藏在无数无名的爱意之中。红色的布条在风中纷飞,在叮叮当当的铃铛声中被风吹散,又纠缠在一起。
“来许愿吧,继科儿。”马龙说。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张继科看着他,他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很多还没说出口的话语。他抬头望天空,天边的云慢慢地飘着,天上的光照进他的心里。
他也闭上眼睛。他心里只想着马龙,他想,以后我也要一直一直想着他。
他说,我想,我想……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卡通老虎,然后把它挂在自己的挎包上。它就是该在那里的,他想。看着这个小老虎,他苦笑着摇摇头,想要把它给取下来。
“科哥!”周雨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张继科吓得一下子松开了手中的钥匙扣。
周雨急匆匆地向他走来,“科哥你有看到我的充电宝吗?我突然找不着了。”
“都快出发了,怎么现在才来找?”
“一时疏忽嘛,科哥。你帮我也找找。”
“该走啦,继科儿。”马龙从门外探进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在这干嘛呢?”
“找周雨的充电宝呢。”张继科一边翻找一边数落周雨,“哎哟,周雨丢三落四的。”
于是马龙也加入战场。三个人鸡飞狗跳地搜寻了一圈后,终于在樊振东的床底发现了了它。
“都是小胖的错。”周雨闷闷不乐地说,“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你自己不看好自己东西,还怪人家小胖。”张继科怼他。
“好了好了,赶紧回去拿东西。”马龙拍他肩膀,“该走了。”
他回到房间,拿起行李,跟在马龙身边,马龙也放慢脚步跟着他走。身后的人吵吵嚷嚷的。他隐约听到有人在说,唉,你看。
看什么?
老虎……那个老虎……
有啥的。许昕说。关系好呗。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上了大巴车。张继科还是坐在马龙旁边,他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像沙丁鱼把自己塞进罐头里。他不喜欢长途旅行,但也只能习惯。他把头靠在坐椅上,车在道路上摇摇晃晃,马龙睡着了,他的头渐渐地往他这边滑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有人在晃他。继科儿,醒醒。该下飞机了。
他揉了揉眼睛,咕哝道,我还没睡醒。
你跟着我走就行了。那人拉了拉他的袖子。把东西拿好。
他拿上东西,下意识地去牵那人的手。
别,别啊继科儿。那人把手抽出来,会被别人发现的。他说。
被人发现……会怎样……
你还没睡醒啊?那人拍了拍他,快给我醒醒吧。
可我喜欢你啊。他迷迷糊糊地想,为什么要藏着掖着呢。他还没有想通,就听见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把沙丁鱼罐头给撬开了。他看见粉丝们在警戒线后围成一圈,有人在喊他和马龙的名字。他觉得他真正的清醒了。
“龙哥,科哥,帮我们签个名吧!”站在前面的一个小姑娘说。
马龙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上的签名笔和球拍,张继科跟在他身旁,给另一个粉丝签名。粉丝们好像在小声地议论着什么,他们语气激动:看,看那个!
“好可爱的小龙和小虎啊。”那个小姑娘兴奋地说,“之前看到龙哥带着就觉得可爱,没想到科哥也有一个。”
“什么小龙和小虎?”马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皱着眉头问。
“钥匙扣啊。”她止不住脸上的笑意,“你们是买了一对吗?”
马龙回过头去看张继科的挎包。看到包上的老虎挂饰,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地看着张继科。张继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马龙低头继续签名。张继科和粉丝打着哈哈:“没呢,别人送的,觉得好看就带着了。”身旁马龙签完名,一言不发地拉着行李箱就走。张继科努力地想追上他,但马龙越走越快,似乎是要甩开他似的。他穿过酒店大堂,十分敏捷地往装满人的电梯里一挤,电梯门就刚刚好地在张继科面前关上了。
张继科只好等下趟电梯。他焦急地看着电梯的数字在他眼前跳动着。上了楼,他把东西往自己房间一扔,就急忙往马龙房间走。马龙没关门,张继科一推门就开了。他走进房间里,坐在床上的马龙抬起头来阴郁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带着?”马龙生气地说,“你知道他们会怎么说……会怎么问……你明知道……”
“龙,我错了。”张继科慌乱地说,“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你总是这样我行我素。”马龙冷着脸说,“上次没有握手,也是我替你解释,这次你要我怎么说?”
“马龙!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张继科冲他大吼。马龙的眼神突然变得尖锐,破碎,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张继科觉得自己的脑袋突突地痛。
马龙沉默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失望和愤怒。张继科看着他起身摔门而去。
“马龙!”张继科喊他。
“龙——”
他疲惫地倒在床上,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泪水划过他的眼角,像是朦胧的雾。在雾中,他看着马龙越走越远。他挎包拉链处,那个原本挂着小龙的地方空荡荡的,他看着那个拉链在他眼前晃啊晃,晃啊晃……
他的心一下子空了。
他努力地想跟上他。下午光芒刺眼。他觉得自己病了,每往前走一步,心脏就一抽一抽的痛。疲惫像海水一样涌上来,又被太阳晒干,炙热的日光把他烫得服服贴贴。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脱水的鱼,觉得自己的身体在缓慢地往下沉去,像是要一直沉进地底。
“科哥。”有人在喊他,他不确定是许昕还是周雨,“你怎么了?”
我没事。
“你和龙哥吵架了吗?”
我……
科哥和龙哥不一对儿吗?床头吵架床尾和,别瞎担心了。
什么?
什么一对儿啊?我怎么不知道?再多说点。
哎呀,就网上那些人拍的呗。科哥和龙哥的情侣钥匙扣。你自个儿上网看去。
这不会是真的吧?
网上那些人闹着玩呢。要是真的,那可太……
别说了。
科哥……科哥你手怎么这么烫?
我没事。
科哥……你醒醒!
让我睡会。
另一个声音说,他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吧。
他大概真的睡着了,恍恍惚惚地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和马龙一起去放风筝,风筝断的时候,他伸手去抓,他竟然想着要伸手去抓。傻啊,张继科,他骂自己,这哪里抓得到。于是他只能看着风筝越飞越高,脱离引力,成为天空的一部分。
“我想去看日出。”马龙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好啊。”张继科说,“带你回青岛,去海边,和你一起……去看日出。”
他没有再去放过风筝。他和马龙说好要去放的,后来也慢慢忘了,因为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也有很多事再也顾不上了。时间推着他往前走,把人和事都拉得越来越远。后来他回到青岛,倒是能经常去看海看日出,但他也只去看过一次,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让他想起那个脱水的下午。
所以他后来就没再去看过。
他和马龙都拿了大满贯,光荣退役。马龙交了女朋友,结了婚。他也交过几个女朋友,分分合合,别人问他为什么不结婚,他只是说不适合。别人笑道,科哥在等真爱呢。别人又说,别拖啦,再拖就成大龄单身男青年了。
马龙结婚时,他也去参加了。新娘挺漂亮,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马龙的身旁笑颜如花。他想,马龙确实就该和她在一起。毕竟别人都说他们看起来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他是所有人的榜样与骄傲,无论事业还是婚姻,都本该如此完美无瑕。
而他,张继科,得以作为他曾经的队友,作为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他职业生涯中宿命般的对手,就足够了。未来的人们仍会记得他们赛场上的荣耀,称他们为一个时代的双子星。他当然应该出席他的婚礼,祝他和新娘白头偕老,共度一生。
这就是世人为他们安排的结局。
“龙队,好福气啊。”他对着马龙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这样就好了。张继科想,如今马龙能够走在太阳下,就不必和他在黑暗中躲避别人的流言蜚语。这样就好了,他看着马龙的背影想。他喝下酒,把想说的话都吞进肚里,先把酒杯放下,再把自己放下。十多年的朝朝暮暮叠在他面前,在模糊的泪水中流淌着。
他想起那些阳光灿烂的下午,金色的日光洒满狭小的房间,马龙靠在门旁对着他笑。
过来啊,龙,过来啊。他说。
于是马龙向他走来,阳光在他身上流动,他淌过炽热的金色河流。他坐在张继科的床边,把手叠在他的手上,和他十指相扣。张继科觉得胸口仿佛被温暖充满,发胀,一朵被温暖灌溉的鲜花即将从心脏处破土而出。
他是该这么说的。以前他嫌这话肉麻,所以从没说过,而现在,他想说时却没有人再听了。
他泪流满面,他只说给自己听:
“我爱你。”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隐隐约约地,他看见一个吊瓶。他好像能听见吊瓶里药水下落的声音。滴,嗒,滴,嗒。他觉得很累。他觉得自己仿佛被水浸透一般,像一张苍白的,浮在水里的纸。
他漂浮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一片漆黑中靠岸。冰冷的海浪冲刷着他的神经。他的头一阵一阵地痛。稀疏的光点在他眼前跳跃着,混合着刺鼻而冰凉消毒水味道。
他意识到他并非独自一人。因为他还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缓慢而熟悉,如同温暖的海流围绕着他。他偏过头去,那个人也低头看向他,眼圈红红的,看起来很是疲惫。
“你不是结婚吗?”他问。
“什么结婚啊?”马龙又气又恼,“我怎么结婚啊?”
他不说话。此时此刻,在沉默与黑暗中,他清楚地看到有一滴眼泪沿着马龙的脸颊流下来。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想把它撇去,却被马龙一把抓住,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他能感觉到掌心里的湿润与温热。
“继科儿。”他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我在……我在……这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