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珑，抱歉，生日那天有任务，不能亲自陪你过了，礼物已寄到家里，注意签收。
-生日快乐，我永远爱你。
马珑躲在这家茶餐厅的角落，目光停留在微信对话的最后几条，距离她不到两张桌子的靠窗位，坐着樊振东和他的相亲对象。
她只能从爸爸宽厚的后背旁瞥见那女人的半张脸，大双眼皮，眼影浓重，红唇抿起，眼里噙着艳丽笑意。虽然樊振东背对着她，但马珑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他现在一定笑成了大小眼。
憨死了，马珑嫌弃地皱了皱小鼻子。
有什么好聊的，聊这么开心，平时对我一句话不肯多说，像根大木头。
马珑为自己忿忿不平，也没胃口吃东西，就干坐在那，时不时翘着小腿踢踢桌脚，把自己刚染的金棕头发卷了又卷。最后实在闹得累了，开始无意识啃手，这点坏习惯还是跟她爸学的。
大概过了快半个多世纪，浑身僵直，肚皮瘪瘪，马珑感觉自己快等成一具干尸了。
身上还箍着樊振东给她挑的白蕾丝纱裙，今晚自己倒可以当僵尸新娘，去把新郎抢回地府。马珑不着调地神游。
啊对，这裙子是樊振东给她的生日礼物，想起这茬，马珑都觉自己贱，人摆明是要抛下她了，她生日连面都不肯见，她却偏要骗自己相信他真有事回不来，收到这裙子还傻乐，当婚纱一样舍不得穿。现在倒好，人是回来了，却是瞒着她去相亲，还哄她说晚点到家。
那女人终于站起来了，马珑依旧没看清她全脸，只记得一袭酒红包臀裙，七摇八扭地晃得她眼疼。这都什么——马珑住了脑，木木地看着那条包臀裙贴上樊振东的西装裤，那女人挽着他扭出了门口。
等马珑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手死死攥着白纱裙，一瞬间视线都发红，原来爸爸喜欢那种的？
松开攥红的手，马珑点了瓶红酒，也不喝，结了账，拎着酒瓶摇摇晃晃往外走，倒像是真醉了一般。她家住的地方门禁森严，即便没到深夜，偌大的道路也空无一人。马珑提着酒胳膊酸，直接犯了娇病，也不管自己穿的是白裙子，一屁股跌坐在路边草坪，迷糊地着看红酒瓶里头冒小气泡。
一个，两个，马珑掰着手指数，胸口酸酸涨涨，只觉心也烂成一滩酒，闻起来就酸了吧唧，咕噜咕噜冒小气泡。
那女的，马珑忍不住去回想她，我全身上下可没一处像她。
这句话马珑倒没有鄙夷那女人的意思了，她只感觉到挫败。
是因为你没有回来陪我过18岁生日，所以我还没有长大吗？
回到家，只有门灯亮着。
爸爸还没回来。
马珑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心一阵刺痛：他今晚不会不回来了吧？跟那女的？不会吧……他答应我今晚会回来。
不过，那也是迟早的事了。马珑自嘲地摇了摇红酒瓶，我还是开了这酒吧，能不能让我醉到明朝，这样就不用开这薛定谔的盒子。
虽然猫早就死了，只不过我们都装作不知道而已。
樊振东好不容易摆脱女人，怕马珑等得着急要闹脾气，赶到家的时候脸上蒙雾，头发都挂了汗。一推开门，正奇怪怎么只开了门灯，视线就被地下那一滩好似血的东西吸引。汗下来了，才看清地上的只是红酒。
他的女儿，看起来长大了一点，却也还是小小的，小小的缩成一团，抱膝泡在酒里，抬头一眼，就把樊振东钉在原地。
像一朵白生生的莲绽开在血水里。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不怕着凉了？”
樊振东从后面扶起马珑，声音硬邦邦的，震得她胸口疼。
把马珑扳到自己那面，樊振东这才好好端详了一下女儿的样子。脸上婴儿肥快褪没了，只是现在无意识地皱眉撅嘴，委屈得让樊振东很熟悉。
“脸怎么红得这么厉害？喝酒了？”
樊振东没忍住，捏了捏女儿的脸颊肉，感慨道真是没以前肉多了，嘴上还是恶狠狠：长大了？现在背着我喝酒了？
马珑缓缓睁开迷蒙的眼，一张口声音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黏糊糊：“你干嘛……又凶我？”
生气的话也听着像撒娇。
“我……我长大了？”
马珑小小声，像是自言自语。
“嗯？”
樊振东没听清，低下头靠近她的脸，紧接着一股酒气热乎乎地喷到他脸庞。
马珑到底喝了多少，樊振东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起来。
下一秒，他的眉根就传来柔软的触感。半眯着眼的马珑支着手，在揉他的眉头。
耳边响起她口齿不清的嘟哝：别皱眉，快皱出川字纹了，丑死了……
樊振东心底一软，淡淡地笑了一下，面色看起来没有那么严肃了。
而马珑先前是有点怕樊振东看到她喝酒冷脸，故装醉躲骂，同时又不想真正清醒着去面对他，她还是怕。
怕什么呢？怕说透了心思被他拒绝？被他厌恶？拒之千里之后两人渐行渐远？那还是怕渐行渐远吧，我宁愿做他一辈子的女儿。做情人也会分手，做夫妻离婚的多了去了，做他女儿，这辈子他得养着我，老了得靠着我，别想把我甩开。
可是，可是，万一他真的结婚了呢，他会有自己的妻子，甚至也会有自己的女儿，那我呢？我该在哪里？
在此之前，具体来讲是在得知樊振东要去相亲之前，马珑好像从没深入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不会丢下我，但我也只能被他摆在玻璃橱里，看他们一家多幸福。
他不会甩开我，只不过，我会自己跳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樊振东看马珑低着头不说话了，以为她快昏睡过去了。
他捏住马珑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正正对上通红的，透着决意的眼睛。
“怎么了……！”
只蹦出三个字，樊振东的嘴就强行合上了。
因为某人正拼死咬住他的嘴唇，两只细瘦胳膊勉强锁住他的肩膀。脚踮麻了，干脆踩在皮鞋上，看上去是想整个人揉着挤着锲进他身体。
樊振东被她紧抱住，感受到身上人颤动得厉害，薄薄一片簌簌作响。 樊振东想推开她的手放下了，握成拳直直垂在身侧。
马珑软软的胸口就贴在樊振东身上，随着她身体前倾挤得变形，樊振东感觉这是给自己胸前上了两个电压器，酥酥麻麻，他快要不能思考了。
上面就更糟糕，马珑的唇好软好冰，舌头更像是凉飕飕的小蛇，勾着他的上唇，时不时用牙狠狠咬你一口，妄图毒痹你，然后钻进你心里盘踞。
樊振东冷汗直冒，任马珑怎么咬，他也不松口，死死闭紧。直到贴在嘴上的唇捂热了，他开始尝到马珑湿冷的泪。
他就这样杵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女儿。她的眼睫还挂着泪，并不看他，只是攀紧了肩膀，不愿败落。
他是识破木马计的拉奥孔，那马珑呢？是海伦还是巨蛇？无论是哪个，抑或两者都是，他都会被她拖进深渊绞杀，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
樊振东显然还没有束手就擒，她还那么小，毒牙甚至都咬不破他的嘴唇。马珑抖得愈发厉害，樊振东终于上手搂住了她——防止她摔倒。
马珑还没有放弃，恨恨地叼着樊振东的嘴唇不放，磨了又磨，直到眼泪都流干了，黏在脸上，像丑陋的疤，笑一下脸皮就会裂开。
你以为我不想放弃吗？——你圈我腰的手还隔着这么多空气！怎么？是想摔死我——马珑突然失笑了。
她推开樊振东的手，打开玻璃橱柜门，纵身跳下。
倒也没有粉身碎骨，从樊振东皮鞋上下来的马珑还有心思想这些。
只是心粉碎了而已，没关系，来阵风它就飘走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能让我痛了。
马珑穿上鞋，一开始还慢悠悠朝外走，可惜樊振东并没有追上来，他的心是铁的。
一阵大风把马珑彻底吹清醒了，她抹了把眼泪，踉踉跄跄在风里奔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