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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昂被按在墙上的时候清楚地看到了他掌心还没干透的血渍。腰后的手枪把瓷砖撞出了几道细小的裂痕，里昂本能地贴着墙面绷紧腹部，但他一点都不想鲁莽地对抗面前人的蛮力，或许一不小心会让自己的肩膀脱臼。
“让我一个人待着……这句话哪里没说清楚吗？”
克里斯的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脸颊，那里汗涔涔的，覆着一层薄薄的反光。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糟糕，尾音发颤，咬字也轻飘飘，时不时带出一阵节奏不稳的粗重喘息，裹着滚烫的体温扑上里昂的双唇。后者吞咽了一下，用沉默拖延着对话间的空隙，好留给自己足够多的思考时间。
“冷静点，雷德菲尔德。”里昂看着他眼睛说，“你在流血。”
克里斯堆叠在腹部的紧身衣衣褶里有几块隐约的深色痕迹，若不是在光下根本难以看出来；里昂拽住轻轻捻了捻，又黏又湿，就和克里斯掌心的那些一样新鲜。不过这点血量对他来说压根算不了什么，只是它们出现的时候相当不对。
“我很好。”他毫不犹豫地，“现在管好你自己的事，里昂。待会你还有工作报告要给我。”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做文书工作了，长官？”里昂故意抬高了语调，“别忘了你只是借人。不要对我下命令。”
克里斯无言了几秒。然后他迅速松开手，重新拉远他们的距离，侧过身去撑在了洗手台上。他稍微欠身把头埋低，因此面部恰好被手臂挡住了大半，里昂没看到他的表情。
“回去吧。”他说。
“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
不等里昂把最后一个字说完，他脸上就挨了一拳。这一拳克里斯揍得结结实实，里昂甚至听到了他的指节猛烈冲撞自己颧骨的声音，毫无准备迎击的牙齿摩擦着彼此，相互错开，刺破了舌头。他向后踉跄半步，失笑着啐了一口血沫，抬手蹭过胀痛的嘴角。
这是他该死的报复。里昂想。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是本次行动的组长。与他的猎狼小队一起。
这不奇怪，自从他决定回到团队里工作开始，自始至终都没有停止过扮演领导者的角色。只是这次还有一个额外的原因：大约一个月前，他还参与了一场BSAA在俄罗斯的任务，而本次行动中的B.O.W.不久之前被证实和俄罗斯的为同一批。
行动地点在阿拉斯加州，鉴于美国政府决定让小队的所有人都在监管之下，因此里昂·肯尼迪不幸被DSO拉出来特地跑了一趟遥远的北方，美其名曰“本地外援”，暂时归属于克里斯的小队；不过所有人都知道政府那套狗屁说辞背后的含义，所以里昂向DSO提交的报告克里斯也基本知情。
任务期限给了近一周左右，不算短，内容也很简单：消灭目标地区的所有B.O.W.，调查更多信息。集合地点在安克雷奇市，装备和弹药补给也都是在这里拿到的；在整顿了2天之后，他们就准备朝着北边出发了。
对里昂来说，不论是6小时飞机上疲劳的长途旅行、干燥寒冷的阿拉斯加州和完全陌生的队友都无所谓，所有事情皆在正轨上运行；只是除了一件事：克里斯。
他知道自从伊森·温特斯的事情过后，克里斯可能对事情变得稍微偏执了一点。里昂在这两天的非正式场合看见他的时候，他基本都在独自发呆，要么是非得挨着停机库的航空燃油点一支烟捏在手里——就只是捏在手里，然后让它孤零零地燃烧殆尽。除此之外，克里斯在小队里的样子却还是一如既往，正常得让人直感觉纳闷。
里昂本能地认为这不太健康。但是谁又能定义干这一行的健康呢？整天面对B.O.W.还没有疯掉的家伙们恐怕多多少少都有点不正常，而他只是更阴郁寡言了而已，和刚从米兰达的村庄那里回来的时候差不多，似乎也没有别的奇怪之处；况且里昂已经很久没和他一起出过任务了，只知道克里斯在工作时间之外还要抽出精力照看伊森的遗孤萝丝玛丽，那个小婴儿简直天赋异禀，BSAA决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的。或许他承受的压力太大了。
“你知道这里禁烟对吧。”最终里昂还是决定从安克雷奇出发之前这么开口。至少总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克里斯坐在停机库贴近门口的角落里，抬头看向来人。这是这一天来里昂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观察他的脸，虽然沉落的夕阳把天边的光压暗了，但他还是分辨出了那人的黑眼圈和略显苍白的唇色。
然后克里斯只是点点头，接着轻轻地将烟按在旁边的墙壁上，把刚烧起来不久的一点火光压灭了。接着他向一侧挪了挪，给里昂让出了一个位置。里昂于是欠身坐下。
“米娅和萝丝玛丽还好吗？”他问。
“都还好。”克里斯说，“她是个很能折腾的婴儿。米娅有时候也没辙。”
“已经过去快半年了，克里斯。你要一直让她们在你的看管之下吗？”
克里斯转过头来：“BSAA把这件事的权限调得很高。菌主被萝丝玛丽吸收了，如果不想她被处理掉，就得保证她以后不会变成一个危险的B.O.W.。”
“工作狂。”里昂说。
“没有别的办法。——所以你在做什么？”
“带领特别行动，消灭生化武器，变成DSO派过来的监视外援，云云。没什么惊喜。”
“不，我是说现在。”克里斯抬了抬下巴，“你在做什么？”
里昂差异地掀起眉梢：“试着和你闲谈？我们从见面开始就没说过几句话。”
“工作安排很紧凑。”克里斯解释道。
“所以这是私人问题？你觉得我们需要保持距离？”他不可思议地说，“为了职业素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里昂叹了口气。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克里斯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说：“从伊森·温特斯那次之后我有段时间没见着你了。听着，你现在看起来简直糟透了。”
半晌，克里斯紧绷的眉梢似乎变得松懈。他再次拿起刚才按灭的半支烟咬在唇间，想要伸手去掏打火机，但是里昂先把火递过来了。他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接着轻轻扶住他的腕侧，贴近过去让烟埋入火苗里。微风让火苗左右摇曳，克里斯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扑上面颊，不知道是里昂的体温还是燃烧的细焰。
他偏偏头，从鼻子里呼出两束烟气，再微张嘴唇把口腔里烟的吐出来。里昂一瞬间在想要不要吻他，但他最后还是没这么做。
“跟我说说俄罗斯的任务吧。这次我们要面对什么东西？”
“你看过俄罗斯的报告了。”克里斯回答。
“我不觉得那是你写的。如果只是单纯的私人违法病毒研究，需要让你和猎狼小队亲自来吗？”
“的确只是违法研究。但是在俄罗斯直到我们深入目标地点才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出来。BSAA大概又把重要的部分删掉了。”克里斯解释道，“是我们从没见过的巨型怪物。”
“所以你觉得我们7个人可以搞定。”他半开玩笑地说。
“搞定过一次了。这次也会速战速决。”克里斯看了看腕表，然后站起身来，“我会把我的报告重新发给你，看仔细些。是时候该走了。”
里昂迅速地跟着他起来，迈了半步挡在他的身前。克里斯只比他高一个头顶左右，但是身体宽不少，想要横在他的去路上似乎会有一些小小的压迫感。克里斯于是停下了来，低眉看着里昂。
“还没有这么急。克里斯，你真的还好吗？”他干脆直奔主题。
“为什么这么问？——另外，艾米莉已经来催我们了。”
里昂顺着克里斯的视线向身后看过去，冰爪正穿着便装放松地站在不远处，似乎是在等待她的Alpha召集队伍准备登机。他转身回来的时候，克里斯把手放在里昂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别担心，这次的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的。”
里昂盯着大块头走远的背影，然后抱起了臂。
什么叫“别担心，很快就会结束”？克里斯·雷德菲尔德把他当成第一次出任务的菜鸟还是他必须在这个团队里扮演一个靠谱的领导者？猎狼小队是他自己养出的精英，里昂则是跟他一样身经百战的家伙，这里面的任何一个人的战斗动力都不需要从精神安慰里获得；克里斯应该比谁都知道这点。
这该死的傻大个。
“嘿。你在骂谁呢？”
里昂这才从军用运输机的噪声中回过神来。
对面的冰爪举着Kindle一言不发，夜嚎正低头摆弄他的电脑，尖齿坐在他旁边小憩，只有琥珀眼一脸戏谑地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敏锐得过分的狙击手，里昂想，刚刚不小心骂出声了。
“你知道的。这里只有一个傻大个。”他耸耸肩。
琥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冰爪先笑了；引得夜嚎从电脑面前诧异地抬起头。
“我听说你和克里斯不太对付。”冰爪说，“你在停机库和他说些什么？”
里昂故作严肃地摇了摇头：“说让他减减体重？”
这回他旁边的尖齿也醒过来了。
“你真有趣。”琥珀眼评价道，“里昂·肯尼迪。”
“谢谢。”他轻声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和他不对付的？”
“听说你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就打了一架。”夜嚎迫不及待插话，“还差点对着彼此开枪。”
“那有点夸张。不过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九年前？”里昂失笑，“还真是够久远的。——顺带一提，我喜欢你的口音。”
“他偶尔会提到你。”尖齿说。
“哦，是吗？”
“他说有时间应该让你去看看萝丝玛丽。那是个厉害的小婴儿。”
“我和真菌B.O.W.没什么接触，光从雷德菲尔德嘴里听说了。温特斯的做法很爷们，他女儿也会是个勇敢的姑娘。”里昂简短地概括着自己的观点。克里斯跟猎狼小队提他的时候是在这种话题之下，竟然显得颇为好笑。他以为克里斯不会主动聊天。不过听到伊森的猎狼小队队员们有点神色黯淡，看起来每个人都在惋惜村庄里的悲剧。于是里昂决定尽快换个话题。
“跟我说说俄罗斯怎么样？”他按开平板电脑，发现克里斯已经把他的报告发来了，“我不相信BSAA给DSO的文件，事情没那么简单吧。”
“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但我们在俄罗斯遇见的家伙挺猛的，它们把克里斯伤得很重。”
“伤？”
克里斯·雷德菲尔德的名字通常不会和这个词一起出现。里昂纳闷地翻着报告页，克里斯在报告里附了一些B.O.W.的现场残体照片，他们不像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外貌看上去像舔食者的爪子加上寄生虫的触手，小头，身体附着盔甲一样的皮肤，体型都大得夸张，约莫两米高——看来他说得没错，但却对受伤的事情只字未提。
“你知道老大能听见我们对吧？”尖齿小声提醒了冰爪一句。
“它们的弱点明确，颈部。但躯体很难被子弹穿透，射击需要一些技巧，你真的该在任务之前看看当时的视频记录。而且这些东西速度很快，在黑暗中群体行动。”她耸了耸肩，“克里斯被两只围攻了。”
里昂翻到了报告里的伤情评估。血淋淋的胸腹部赫然出现在视野里，还有他的满是抓痕的手臂；看样子它们的利爪会穿透防弹背心的材质。文字里写着他恢复了两周左右，并没有任何被感染的迹象，所以又经过两周隔离期之后就重新回归工作了。
“所以你们其他人都还好吗？”
“队员没人受伤。它们好像知道应该首先攻击团队的Alpha一样，开始的时候只有克里斯被盯上，然后他用小刀解决了那只把他按在地上的。”
“老大很厉害。”琥珀眼补充道，“即使在那种情况下还是冷静地给出攻击命令。”
军队出身的不要命的家伙。里昂想。他移开目光去看飞机副驾驶座上的克里斯，然而后者持续背对着他们，他只能瞥见他后脑勺的短发。夜晚的飞行有点漫长，机舱的窗户外面只有一片漆黑，而运输机机舱从来都是聊天圣地，显而易见克里斯也并不想加入他们。
当然，他可以听得到他们的谈论，甚至克里斯知道在那个短暂的沉默里只要转身就会撞上里昂的视线。但是直到飞机落地为止——甚至驾驶位上的银鬓也在中途加入了对话——他也一言不发。
事实证明克里斯不闲聊。至少他今夜对说话毫无兴趣。
他们凌晨降落在了德纳里国家公园更靠北的地方，在BSAA的据点里休息待命约莫三小时左右就会在清晨马不停蹄地继续出发去山中的目标地点。
里昂帮银鬓和尖齿从机舱里卸下装备和弹药补给的时候，瞥见了克里斯正和夜嚎核对一些通讯要务。于是他码放整齐手头的东西之后就走了过去，打算在旁边等待他空出时间。但是里昂在明亮的室外照明灯光下注意到了那人额角出现的一些细密汗珠；他下意识看了看室外温度：这里还不到20摄氏度。
或许觉得热可以用他身体代谢率过高解释，但是与平常不符的呼吸节奏和脱力靠上墙壁的行为并不能。里昂纳闷他究竟打算在自己小队队员面前硬撑着藏到什么地步，离他近在咫尺的夜嚎甚至也无法觉察自己的领队身体状况究竟有多糟糕；更重要的是，这名DSO特工毫无头绪克里斯突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毕竟在几小时之前他坐在他旁边的时候还一切正常。
于是他在据点门口耐心地等着对方把所有出发前的工作做妥善，接着在他进入室内之后就立即跟了上去。克里斯走得很快，似乎是故意避免和任何人撞见一样直奔楼上的房间，里昂在他匆匆钻入之后迅速拦住了他的房门，而他甚至都没注意到。
里昂站在他狭窄的门廊里先是听到了卫生间上锁的金属咔哒音，然后分辨出了聒噪水流之下试图掩盖的干呕声。
幌子做得很到位，如果不是认真听，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里面吐得多厉害。所有食物裹着烧灼的胃酸都被一股脑倒了出去，烧得喉咙和食道都在刺痛，里昂能想象，他曾经宿醉也是如此（虽然算不上真的醉了）——不过那人并未饮酒，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克里斯在瞒着什么。
里昂掐了表，过去整整十分钟之后这些撕心裂肺的噪音才终于停下来。虽然对方认真地洗掉了脸上生理泪水的痕迹，但是发红的眼角和苍白的脸颊还是暴露着事实。打开卫生间门的时候，克里斯的额头上布满汗渍，看上去甚至有点脱水，他疲惫的神情让里昂瞬间心软了。
“你想解释一下吗？”他沉下声音，站在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
气氛缓慢地凝固了。
“……晕机。”克里斯简短地说。
“晕机？”里昂没忍住想笑的冲动，“晕机？你他妈知道你用了个多烂的理由搪塞我吗，伙计？”
“也不尽然……”
“烂透了。该死的，你是个退役空军，克里斯。别跟我扯这些狗屁话，撒谎之前好好想想，至少别把我当成傻瓜。”
“好吧。我没事，里昂。”他用沙哑的声音回复，“抱歉。”
“一个月前的伤还在影响你？”里昂并不罢休。
“没有。”他说。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没有。”克里斯继续道。
里昂走近他，拽起他的手腕捏在掌心。
“你在跟我说真话吗？”
克里斯看到里昂漂亮的眼睛里充斥着怀疑，他靠过来的时候嗅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淡香味。他下意识地舔舔唇沿。
“你对我用测谎那一套？”
里昂并不擅长测谎或者审讯，他和他一样通常都会直接逼供。但他确实摸到了克里斯升高的体温和不稳的心率，更重要的是，他看见那对浅蓝色虹膜中央明显缩小的瞳孔。糟糕的预感瞬间占据了他。
“雷德菲尔德，你没有和我说真话。”他咬牙切齿地，“我猜猎狼小队跟了你很久吧？他们甚至也发现不了你在飞机上一言不发是因为什么，刚刚格雷厄姆跟你近距离交谈了半天都没有注意到你在出汗和呼吸增快，或许你真的藏得很好。
“你可以说这些都能用你新陈代谢旺盛所以很热来解释，但是呕吐不能，体温过高和心率不稳也不能，而且你藏不住自己的缩瞳反应——该死，你他妈的在磕药。长时间飞行导致出现戒断反应，直到刚才在卫生间里……”
里昂深吸了一口气，好避免自己揍他的冲动过于强烈。
“里昂，听着……”
他一点也不想“听着”。于是里昂猛地把人推到墙边，照着他的脸毫不留情地打了过去，而克里斯甚至都没有躲开。然后他又是一个上勾拳，紧接着反方向再次进攻，动作快得离奇。站在毫无退路的逼仄空间里，克里斯不得不抬起小臂把来势汹汹的第三个拳头格挡下来，用力拽住面前人削瘦的肩膀，轻轻晃了晃让他停下。
“拜托。这很疼。”
“因为我在揍你，硬汉。”
克里斯摇摇头。
里昂一脸好笑地盯着他看。后者也垂眼看着他。那人掌心炽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传递过来，焐得他肩膀暖乎乎的。他们对视了几秒钟之后，才终于有一个人意识到不对劲。
于是里昂伸手去摸他的腰侧，顺着胯部和大腿向下探进了战术长裤的口袋里，果不其然，里面塞着什么东西。他用两根手指捏出来，那是一个小小的橙色药盒。
里昂看到标签上写着氨酚氢可酮，那是一种阿片类止痛药。轻摇了摇，还剩下半盒那么多。
脑袋里一时间塞入了太多想法，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问起，只是紧紧盯着里面堆积起来的白色小药片，然后叹了口气。然后他抬手掀起他的单衣下摆，向上卷起来直到能看见裸露的大半腹部，拽着他的腰让人站在光线下面好看清他的伤。
克里斯没有反对他这么做，但始终一言不发。他身上的伤口看上去并不严重，但似乎没有变成正常的血痂或是疤痕组织，只露出一条细小的未愈合的线，里面依旧是新鲜的红色。
“它们没有愈合。”里昂总结道，“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你的医生忘记给你缝针了吗？”
他摇头：“他们给伤口缝得很细。但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些可没有写进你的报告里。”里昂的眉梢较紧起来，他翻起克里斯的袖子，发现他的手臂也是同样的情况。
“我知道。”
“你的队员知道吗？”
“知道。”
“知道你有一身未愈合的伤还来带最高级别的清扫任务还是知道你嗑止痛药上瘾了？”
克里斯没有回答。
“天哪，克里斯。”里昂说，“他们不知道你正在止痛药依赖。”
猎狼小队的确对此毫不知情。克里斯看起来一切正常，他甚至通过了任务前的心理测试；除了药盒里这些剂量夸张的氨酚氢可酮，没人知道他每天正遭受什么程度的剧烈疼痛。这些伤并不正常，但显然BSAA对此没有进一步的研究了。
“所以这次的任务是为了？”
“研究员需要未成熟的活体B.O.W.。待会冰爪和尖齿单独负责这件事。”克里斯抿了抿嘴唇，“琥珀眼会守在外面。我和你，还有银鬓和夜嚎会对目标地点进行清扫。”
“然后只有你一个人会受到这些东西的攻击，你在送死。你甚至试图对我隐瞒这些。”里昂有点恼火地说。
“嘿，我身旁还有你在。根本不需要担心。”他捏着他的大臂，“而且猎狼小队可以照顾好自己。”
“他们当然可以。”里昂差点翻了个白眼。他向后退了半步，把药盒狠狠地塞回克里斯的口袋里面，然后抬手看了看腕表，上面显示着03:05。凌晨5点钟就该出发了。
“你这样已经多久了？”里昂一脸疲惫地落坐在克里斯的床上问。
“我不知道。这些戒断症状我第一次经历。”
“所以你应该立即终止任务，克里斯。但我猜你不会那么做的。”他向后仰躺下去，“因为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大个子斜着身体靠在墙边，抱起手臂看向床上的里昂，若有所思地沉默无言。
“睡一会吧。”里昂轻声说，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克里斯伏低身体凑到那人旁边，用手指把他搭在鼻梁上的褐色刘海撩到一旁，它们于是散落在脸颊两侧，长的发尾甚至可以直接垂到床垫上。里昂没有任何反应，他呼吸得平稳且均匀，他已经睡着了。
克里斯于是摊平身体躺下，明显地感到皮肤表面被里昂扩散过来的体温包裹住。接着，他也沉入了无意识的深潭里。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荒原上。或许是个梦，克里斯不确定，因为寒风夹杂着冰凉的雨滴扑上脸颊的时候实在是太过真实了，它们像尖刺一样划过去，留下一个明显的疼痛轨迹。
光线很暗，天空染着灰绿的颜色，那压抑的云端像是随时都会坠落下来砸向地面。克里斯尝试挪动身体，他的靴子仿佛有一半都浸在黏糊糊的水坑里，每迈出去一步都要克服极大的阻力。他低头去看，底下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自己正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突然，远处毫无征兆地降下了一声惊雷，它把空气震碎了。四周长得高过人头的草叶被连根拔起，漂浮起来，缓缓升向高处。克里斯隐约在沙沙声中分辨出了里昂的叫喊，他听上去似乎非常迫切；于是他转身寻觅，但是飘起的草叶之下空无一物。
双眸像是蒙上了乳白色的浓雾，克里斯随后被一阵撕裂的剧痛拽到在地。他抬起胳膊横在腹部，挣扎着侧向翻身，才能勉强支起视野。然后他看见他正朝他走来。
“克里斯。”
“克里斯，你需要醒醒。”
意识恍惚的人睁开了眼睛，他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琥珀眼五分钟前发了紧急消息。你命令他提前过去了对吗？”克里斯在模糊不清的视野里努力追着熟悉的身影看，后者似乎已经整装待发了。他偏头去看腕表，凌晨4点35分。
“事情可能有点脱轨。琥珀眼说目标地点有冲突迹象。”里昂把房间的窗帘拽开向外看了看，天边已经泛白，但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他见克里斯还没有起身，于是冲过去拽住了他的领口。
“清醒一点。”里昂抬高了声音，“我们需要你。”
克里斯立即从床上翻身起来，用力捏住了额角，身体不合时宜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弯腰坐在床沿缓了几秒钟才终于站直。里昂看样子已经穿好了战术背心，他在旁边再次确认着突击步枪的弹匣和枪栓是否都已到位，又仔细调整了手枪在腰间的位置。
“情况汇报？”克里斯简短地说，伸手捡起里昂丢给他的背心和大腿枪带，和他一起钻出房间快速向楼下移动。
“五分钟之前琥珀眼的情报表明目标地点有冲突迹象，鉴于里面的研究人员已经提前撤离——他不得不怀疑有B.O.W.出逃的可能，或者是有人在建筑受到了生物污染的情况下仍然在里面跟那些怪物乱搞。总而言之，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
猎狼小队剩下的四个人正在据点门口等待，各自低头检查着装备；冰爪递给克里斯一把已经上膛的M4A1。
“无线电检查。”克里斯伸手按住耳机说，“已经提前出现了干预指征，但我们依旧严格按计划行事，目标不变，清除所有B.O.W.，取得样本。分头行动。”
冰爪和尖齿上了一辆车，其余的人则在另一辆车里；在快要进入山与山之间的时候，他们在不明显的岔路上分开了。克里斯抬头，想要从后视镜里看向坐在后座的里昂，却恰好也撞上了他的目光。又细又窄的镜子里只容纳得下他的眉眼和鼻梁，却足以看出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面容。里昂盯了克里斯一会儿，眨眨眼睛，把注意力重新分给了手中的平板电脑。
克里斯琢磨着他究竟是不是为先前的事情生气，不管是隐瞒了伤情、没有及时告诉他本次任务的额外目标还是被他发现自己正长期用着阿片类药物，哪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足以酿成一些严重的后果。但他是里昂·肯尼迪，他长期适应单独作战，哪怕在任务开始前一秒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能应付自如，因此这完全无关乎什么工作问题，里昂从一开始见面到现在都在直白地表明担忧，而克里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些，准确地说，这甚至有点让人束手无策。
或许他该及时终止任务，氢可酮可能会影响他的危机决策，即使只有他一个人会受到攻击；他需要对他们负责，就像克里斯·雷德菲尔德一如既往的那样，小队的生存率永远高得封顶。他的回忆里因而闪过许多画面，但是还来不及捕捉它们，思绪就被一阵尖锐的蜂鸣声打断了。他随着车身的晃动稍稍前倾身体扶住车窗，下意识地伸手去扯耳机，小队的通讯频道里随后散出一阵令人担忧的干扰噪音。
“这里是Alpha。立即汇报情况。”
“琥珀眼收到。暂时一切正常。”
频道里随后迎来一片寂静。
“冰爪，尖齿，请回答。”
克里斯重复了一遍。
“冰爪，尖齿，收到吗？”
“冰爪收到。山北侧接触到了两只B.O.W.，已经确认清除。注意背后，队长。”
“尖齿收到。我认为它们是有目标而来的，但是目标似乎不是我和冰爪。”
“或许目标正在这辆车上。”里昂在背后冷不丁地说。他望向半山腰，看上去已经离目的地很近了，琥珀眼在附近的某个高处，一定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
这栋私人研究所建筑大半位于地下。自从俄罗斯的行动之后，领头研究员被BSAA抓捕调查，阿拉斯加的分部也就跟着受到牵连，里面的研究人员在克里斯和他的团队抵达阿拉斯加之前就已经撤离了。但是在他们撤离之前，传来的信息就表明里面存在着生物污染的迹象，某种程度上算是留给了克里斯他们一个烂摊子去清理。这也证明了另外一件事：任务目标越是清晰明确的任务，一般越是棘手。
车停下了。
里昂走在队伍末尾的位置，他们进入研究所之后不久，克里斯就把银鬓和夜嚎派去了另一个岔路口。他对里昂说“肯尼迪探员，跟着我”的时候，清晰地听到了对方在小队通讯频道里轻笑了一声。
“你的队员觉得我们合不来，长官。”里昂说得毫无情绪，就像在故意汇报一个事实。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会在通讯频道里被所有人听见。
克里斯看他一眼：“任务需要，服从命令。”
里昂抬了抬眉毛。
“那不如让我走在前面？”他加快动作压上克里斯的步速，“我可不想看见你倒在我的路上，Alpha。”
克里斯越过里昂的肩膀望着他飘动的刘海，然后默认地走在了那人的斜后方。
这条走廊已经断了电，地板和墙面都非常干净，没有任何异常迹象。耳机里偶尔能听见夜嚎和银鬓的声音，克里斯时不时会询问琥珀眼在外围的情况如何；在过去约莫一小时之后，尖齿就报告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正在前往集合地点。这意味着不仅仅B.O.W.的样本取到，而且整栋研究所的背侧也扫清了。
或许这意味着事情很快就能结束。
前提是他们没有在深入到地下三层的时候遇到满地破裂的培养箱。没人会觉得看到这幅场面还意味着一切正常，尤其是地上除了又湿又滑的营养液以外空无他物的时候，那些看上去本应好好储存在容器里面的东西现在不知去向了。银鬓和夜嚎所负责的部分也发现了同样的痕迹，或许出逃在外面的怪物来自于此，但是显然数量远远对不上。
B3层是一个天花板很高的、类似于仓库的夹层。里昂想到他在东斯拉夫共和国的时候女总统贝利科娃所建造的储存生化武器的地下碉堡，不过他一点都不希望这里会像那时一样突然冒出来几个巨型暴君还有成群的舔食者。根据情报，他们仅仅会遇到与俄罗斯同样的怪物品种，显然他们准备的装备无法与更高级别的作战需求相匹配。
突击步枪的下挂手电只能模模糊糊地把天花板照清楚。里昂站在满地的碎玻璃里向上看的时候，发现数量可观的怪物们正安静地攀附在那里。它们亮晶晶的橙黄色眼睛在手电筒的光下闪闪发亮。活体看上去和照片略有不同，头颅更小，四肢似乎更粗壮，脊背下段的两条触手正辅助它们嵌入和抓牢金属墙壁。——它们大概被改良过了，一旦被这种硬度的触手击中，后果大概也能想象个几分。
“你怎么想？”克里斯问，一边走近里昂身旁。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尤其是刚刚开始的频繁耳鸣声让克里斯不得不把通讯频道的音量调高。
“能有什么办法，如果你觉得这是可以对付的数量，那我们可以分开行动试试看。”他说，“夜嚎，这里是肯尼迪，你们那边如何？”
“发现三只活体B.O.W.。行动能力不强，可能是残次品。”耳机里的人说，“确认清除。”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向上看过去。怪物位置比较分散，细数下来一共五只，大概按照2:3分布在两侧。克里斯正站在更多的那边。里昂显然试图和他对调，结果被对方轻轻按住肩膀推了回去。
“如果它们直接攻击你，你就是在送死。”他警告道。
“我知道。”克里斯说。
里昂站在他对面看着他，手电筒的光因此照在那人宽厚的胸口。前者看上去很不解。
“你在用自己当诱饵吗？这样就能给我更多攻击机会？”
他并不答复，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克里斯知道里昂立即就会明白。
“什么意思，你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或者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它们的目标是你？”
“没有事情瞒得过你。”他语气客观地说。
“该死，原来你早就知道如此。”
“这只是个推测。”克里斯纠正道。
“所以你招惹到谁了，BSAA？有人想借此除掉你。克里斯·雷德菲尔德被设置成了这些怪物的攻击对象。这根本无关乎它们能否找得出团队的领头者……”里昂看上去相当恼火，“你这回真的给了我很多惊喜，雷德菲尔德。这可比你空降到科罗拉多州找我要刺激得多。”
“以后有的是时间想那些。现在你最好注意力集中。”
好极了，克里斯最擅长搬出这些做挡箭牌。任务，任务，任务高于一切。
“遵命，长官。”里昂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说，“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你的确不需要。所以举起枪仔细听我的攻击口令。”
克里斯扣下扳机的瞬间，有三只怪物应声朝他扑了过去。它们并不介意从几层楼高的天花板上直接跳下来，里昂于是转身跟枪，几乎用一弹匣子弹削掉了它们的脑袋。但是最终降落在地面上的两只的行动轨迹瞬间变得难以预测，克里斯在回避之前就直接准备好了手枪和近战武器，然而它们在眨眼间就蹿上来将他围堵在中间，试图用粗壮的手臂将人掀翻。
克里斯放低了重心，准备随时躲开那些强力攻击。从正面难以射击其脖颈，他因此不得不举着枪等待角度；视野的缝隙里，里昂正朝他靠近过来，不过他看不见克里斯，无法贸然开枪。
于是他抽出了自己的匕首捏着手里。黑暗的仓库现在只剩下里昂的手电光用以照明，不过那也足够克里斯在回纳手枪的时候朝着其中一只怪物飞速冲过去，将自己固定在它的腹部，照着其脆弱的脖颈猛地刺进去。
刀尖陷入它柔软皮肤时喷溅出来的深棕色血液铺满了克里斯的侧脸和手背，它立即开始挣扎着扭动，摔倒在地上，又撞向墙壁，试图把人从自己身上甩下去。它有力的前臂和触手在本能地拉扯克里斯，尖爪按进皮肉里，他感到肩膀和腰后一阵猛烈的剧痛，仿佛皮肤被硬生生撕扯了下去，他咬咬牙又把刀插得更深些，朝着刀柄用力将那把武器捶进它的体内。
在灯光忽闪的混战中，克里斯隐约听到了里昂的枪声。他的主动给了他机会得以杀死另外一只。
愈发严重的疼痛和眩晕已经剥夺他的大部分听觉和视力，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被它扯得七零八落——麻木的四肢和尖锐的耳鸣让他无法评估自己的伤情，但克里斯依旧抓着那只B.O.W.坚硬的腹部不放，直到他感到自己和它一起重重地倒在了地板上。克里斯攥着刀柄拽出他的匕首，然后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了里昂的脸，那对蓝眸在漆黑的环境里凑得很近，睫毛几乎扫到他的鼻梁。他本能地嗅了嗅，空气里并没有任何血的味道。
一些延迟的感觉开始侵占大脑，克里斯试图用力起身，却被逐渐增强的腹部疼痛重新按了回去，他不得不蜷缩身体稍微卷成一团，随着粗重的喘息哼出一声低吟。他轻轻抓住里昂的胳膊，感到有点呼吸困难。
“别着急，大家伙。你刚刚被折腾得不轻。”里昂慢条斯理地说，“我真是非常讨厌在通讯频道里汇报‘Alpha倒下了’这样的事，你知道吗？你的小队队员差点冲过来把我吃了。”
里昂的说话声音在他听起来依旧有点模模糊糊的，克里斯感到大脑运转的速度变得极其迟钝，一切好像浸在泥潭里一样黏稠又湿漉漉。
“……过去了多久？”他终于拾起破碎的语句，艰难地询问道。
“接近一分钟。刚刚粗略检查了一下你的伤。它们都还可以，只是浅表刮擦。——要么就是你有惊人的恢复能力。所以感觉如何，老大？”
糟透了。克里斯想，糟糕透顶。这些“浅表刮擦”痛得就像是浑身各处都在偏头痛发作，还捏着他的胃绞成一团。更要命的是，他似乎正体验着某种并不陌生的感觉，在几个小时之前它们刚刚降临过一次。
“还好。”他于是哑着声音说，“Alpha呼叫猎狼小队。汇报情况。”
猎狼小队挨个说话的时候语气听上去很轻快。剩下的人已经完成了分内的工作。
“尖齿，冰爪，在集合地点原地待命。剩下的人准备返回。”克里斯缓慢地支起身体，跪在地板上，调整了步枪的位置，轻轻撑着它好让自己站直。一阵一阵涌上来的眩晕弄得他脚步发飘，站立不稳地差点朝着侧向倒过去，被里昂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真的还好吗，雷德菲尔德？”他语气迫切地问。
克里斯点点头，偏过肩膀轻轻甩开里昂的手。
“你受伤了吗？”克里斯主动挪开了话题。
“没有。”
“很好。确认B.O.W.都已经清除，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里昂顿了顿才说：“我确认过。而且我还帮你收刀入鞘了——虽然它真的需要先清洗一下。”
克里斯一言不发地表示默认。他漂亮而利落的眉梢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放松过，表情始终紧绷，眨眼的频率高得奇怪。显然里昂不打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是个敏锐的家伙，尤其在面对克里斯的时候，他们认识得实在是太久了。因此，有什么不对劲很难瞒过里昂的眼睛，如果真的试图这么做，结局大概就会像之前一样被抓个正着。
克里斯走在他前面，让自己的脸尽量埋在手电筒的阴影里，他以为这至少能稍微藏起从额角不停滑下的冷汗；他的脖颈和后背也潮湿一片，把战术背心下的单衣几乎浸透。从地下三层缓慢撤离到研究所外的过程漫长得让他觉得自己快要塌陷下去化成一盘细沙，从每寸皮肤每块肌肉开始分崩离析，空虚的肉体只能凭着仅剩的丝毫毅力在运作，一旦停下来他就再也无法直起腰来。
然而禁锢他的不止是疼痛。更重要的是，此刻口袋里那瓶药片的吸引力大得极其异常，他已经想象了无数次拿起它的画面，每次克里斯试图遏制这种冲动，喉咙里都会爬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像是有无数条虫子正从那个狭窄的缝隙里滑下去。
研究所入口处的明媚的日光刺得克里斯几乎睁不开眼睛，他垂头回避，盯着自己已经开始拿枪不稳的颤抖的手指，脱力又沮丧地靠上了墙沿。
里昂慢慢追上，在他旁边停下。他们之间已经寂静了一路。
“擦擦汗。你不想让他们看到你这副样子。”他把无线电耳机从耳朵上扯下来，然后退出了通讯频道，“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了，克里斯，你需要吃药。”
克里斯的双唇紧紧贴在一起，神情复杂地看向对方。
“它就在你的口袋里面。”里昂近乎用气声提示道，“你现在不能撑着。”
他的喉结犹豫地上下滑动，然后抬起手用战术手套的背面草草将额角的汗水抹掉，重新直起了身体，轻喘着吐出一句话来。
“去集合点。”
里昂咬了咬牙，差点一拳捶在墙上。
开车返回的时候，里昂把驾驶员银鬓赶到了后座，踩着这辆军用悍马的油门一路狂飙，不仅甩开了冰爪他们，甚至还让后面的夜嚎和银鬓屡次头撞车顶。他时不时瞥向副驾驶的克里斯，后者在座位里缩着，右手不动声色地按着痉挛的腹部，似乎对这场山地赛车没有任何兴趣：他光是维持清醒就已经几近耗费全部的精力。
克里斯在模模糊糊的意识里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挣扎着在里昂发泄一般驾驶的汽车上保持平衡不被甩来甩去、如何把枪械和沉重的装备卸下以及如何像平常一样和猎狼小队说话的了。他以为自己会在进入据点的路上彻底昏过去，但是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关进了一楼的公共卫生间的隔间里，靠着冰冷的抽水马桶水箱浑身颤抖。
他摸到口袋里的药盒隐约凸起的轮廓，用力抓紧布料攥进掌心，却还是没能把它从里面拿出来。
胃部一阵紧缩，本就没怎么吃东西也吐不出来什么，只剩苦涩的胃酸和胆汁，从心窝下被挤出来，一路烧灼着滑过食道，接着全部倒了出去。他跪在地板上，剧烈的咳嗽伴随着干呕，震出的生理泪水挂在眼角，沿着颧骨落下。口腔里泛着挥之不去的苦味，脑袋昏昏沉沉的，拽得他屡次撞上隔板。克里斯恍惚间猛地把氨酚氢可酮从口袋里抽出来，然后甩在了地板上。圆柱形的药盒沿着瓷砖的缝隙滚向深处，被一根水管遮挡住了，他想伸手去拿，又立即制止了自己的动作。
里昂说的对，克里斯想。他的确在嗑该死的止痛药。
他于是一拳砸向了自己的腹部。尚未愈合的旧伤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那瞬间几乎完全吞没了他的理智；视野里满是黑蒙蒙的斑块，他卸了全部力气倒在地板上，不受控制地弯腰抱着身体，半晌才能勉强压下粗喘和呻吟声，挣扎着再次翻身。
主动撕裂伤口或许能转移他对药物的注意力。克里斯站起身来，按下冲水，踉跄地扶着门边把自己挪出了隔间。他的鬓角已经湿透，扯开的伤也在渗着血，汗水浸润在那里，仿佛正被一层粗糙的砂纸磨过去。他走路的时候不得不搭着自己的小腹，避免那些伤被动作拽得太厉害。
但是克里斯抬头便看见里昂就站在不远处等着他出来。他已经把公共卫生间的门关紧了。
“我以为你又晕车了呢，飞行员。”里昂调侃道，“我是不是开得太快啊？”
镜中的他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堪入目，因此克里斯望着自己惨白的脸颊本能地想要抵触此刻到来的一切关心，他跌跌撞撞地扶上洗手台，捧水胡乱地塞进嘴里，又断断续续吐掉。
“让我一个人待着，里昂。”他低声要求道。
“你吃药了吗？”里昂问。
“没有。”克里斯感觉自己快要把洗手台的瓷边攥碎了，“……出去。你不能把公共空间锁起来。”
褐发特工显然不打算遵守任何他不认可的命令。他走了两步靠近过去，伸手摸向克里斯的裤子口袋，向里面探索着。
“你已经撑了一路。我知道你大概不想继续用药，但你看起来非常糟，这真的需要……”
一股毫无来由的暴躁情绪袭击了克里斯。他拨开了里昂正贴着他大腿的手臂，然后用力推着他的肩膀将人按在了墙上。
“让我一个人待着……这句话哪里没说清楚吗？”
“冷静点，雷德菲尔德。你在流血。”
他当然在流血。他浑身满是撕裂的旧伤，还有那些新增的伤口。
“……我很好。现在管好你自己的事，里昂。待会你还有工作报告要给我。”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做文书工作了，长官？别忘了你只是借人。不要对我下命令。”
里昂反驳他的的语气相当急切。他紧盯着克里斯的飘忽不定的眼神，他的瞳孔在散大，他正在经历比上一次更严重的阿片类药物戒断反应。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在半天内做出了几件混蛋的事情，里昂已经不想去细数，他只希望这个家伙不要在返回安克雷奇之前就把自己折腾致死。
克里斯喘着粗气，然后放开了对方，快速退到一旁。他只希望里昂尽快离开，他不想让他目睹或者经历任何潜在可能发生的暴力事件。他感觉自己的行为正在失控。
“回去吧。”他挣扎着说。
里昂又答复了些什么，但是克里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下意识朝着他的脸揍了一拳，力道毫无保留，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里昂因为突如其来的这一下而差点被掀翻在地上。后者扭头吐掉自己嘴里的血沫，自嘲般地哼笑一声，重新看向他。
“在报复，哼？——它到底在哪里？…你的药盒，它在哪里？”里昂快速地质问道，“你的反应比几小时前厉害得多，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就会越难受。你需要的是缓慢脱毒，而不是像个蠢货一样贸然停药。”
他几近低吼着向后靠在墙壁上，局促地捂住了嘴。呛咳的声音听上去相当剧烈，像是在努力忍着什么，或者他已经无法吐出任何东西，只能默然承受痉挛的胃和食道。汗水沿着他的鼻尖滴下来。
里昂觉得此刻自己就像风暴里的一棵树。他马上就要被连根拔起，随着气流的漩涡被卷到天上去了。他放弃了没用的对话，不再问他任何问题，而是转身快步走向了克里斯刚刚所在的隔间。里昂拽开马桶和水箱盖子，又趴在地板上搜了个遍，最终瞥到了水管缝隙里面的橙色小盒。他伸手将其拎出来晃了晃，松了一口气。
好在克里斯没有把这些东西冲到下水道里面去，否则今天就将是里昂这几年来最漫长和黑暗的一天了。
“我还得庆幸你给我找的麻烦不是醉酒，而是嗑药。”里昂掰开盒盖倒出一粒菱形的药片捏在两根手指之间，顺势把盒子塞进口袋，“给你喂这东西总比把一头失去意识的熊拖进车后座里要容易得多。”
克里斯吞下了大部分哼声，里昂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被他自己折磨得几乎站也站不稳了。里昂于是架着他的腋下，另一只手去掰他湿漉漉的嘴唇，他的手指挤进齿缝里，指腹抵着牙尖，试图把小药片赶紧塞进去。
“快吃掉。”他为了防止克里斯咬他而捏住对方的下巴，“别这么用力，该死的。”
大个子还是乖乖地把药片卷进口腔里，然后干咽了下去。他抬手拽着里昂的腕部，无意识地轻轻用舌面舔舐他的手指尖；后者浅浅地吸着气，顺势按上那条柔软的舌头，小幅度前后磨蹭起来。
“你还清醒吗，克里斯？”
如果这家伙意识清醒，大概不会在公共卫生间里暧昧地吮吸他的指腹，尤其还是刚刚挨过成瘾药物的折磨之后。里昂的喉结急促地上下滑动，接着抽走自己的手，在人满是汗水黏糊糊的的脸颊上轻拍了几次。
“嘿，别晕过去。我一个人搬不动你。”他认真严肃地说。
时间流逝得无比缓慢。
克里斯又痛又累，昏昏沉沉间他只能倚着里昂温暖的身体，感到空空如也的胃正绞得厉害，他甚至能想象到那颗药在里面会经历什么样的翻江倒海；他贴着他平复了相当久，才勉强拾回规律的呼吸节奏，然后他按着上腹，伸手轻推了推对方。
“……出去吧。”他有点沮丧。
“至少收拾一下自己，别满身是血。假设你不乐意，我可以帮你。”里昂戏谑地，“——让你能把混蛋行为进行到底。”
克里斯阖着眼皮，像是在努力地组织语言。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他想道歉，至少让他知道这些不是故意而为之，但是现在解释不会带来什么补偿，毕竟里昂已经做了一切他能做的事情——就像以往一样。
“我们在这里的时间太长了。”他说。
“喔，没关系。他们在吃东西。”里昂耸耸肩，“我告诉猎狼小队我来找你，顺便算算账，即使待会卫生间里面真的打起来了也不用太紧张。”
克里斯惊诧地抬高了眉毛，他张开嘴欲言又止，不安地向前迈了半步，似乎已经准备出去干预事态了。
里昂沉默地欣赏了一会儿克里斯这副模样，然后忍不住笑开，显然他对恶作剧得逞这件事情很满意。
“放心，我和他们说你可能需要处理些伤口，我过来帮你。”他重新澄清，轻叹一口气搭在那人的上臂拍了拍，“下次别因为恼怒就拿自己发泄，迟钝的家伙。”
回到他的房间的时候，他看到里昂已经把医疗敷料和碘伏提前丢在床上，旁边散落着军用自热食品和瓶装淡水。他知道细腻的特工已经准备好应对所有事情了。
“早餐。”里昂简洁地说，“把你的衣服脱了。”
他当然什么都吃不下去，甚至舌尖上仍残存着那些让人恶心的苦涩味道，因此克里斯只是听话地把上衣掀掉，然后坐在了床上。里昂默契地跟着伏低身体，单膝跪在地板，半蹲着在他双腿之间，这个姿势恰好允许他平视对方的身体。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他倒碘伏的沙沙声音，好在，在克里斯开始不知所措之前，里昂又开口了。
“难以想象你即使被抓伤也不会感染病毒。——或者无所谓他们用什么微生物制造的这些东西，一群想象力丰富的家伙。”他一边清理了最严重的伤口边缘，一边用嘴咬着敷料包装袋的一角，说话略微含糊不清，“你现在感觉如何？”
“像是被火箭弹击中之后。”
“那还真是夸张。氢可酮起效不会那么快，我大概还得防着你待会又给我来一拳，对吧。”
“……抱歉。”克里斯挠了挠后脑勺，“我……”
“我理解。那时候当然会暴躁。”里昂撕开敷料，轻轻按上他的腹部让它黏紧，“你对自己下手真够狠的。它被撕开得很深。”
他吞咽了一下。里昂温暖而灵活的手指蹭过他冰冷皮肤的感觉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舔舔唇沿，想去触碰他的胳膊。
“嘿，”对方见状马上打断他，“如果你不打算吃东西，至少别让我继续饿着。”
大个子于是立即照做了，弄得里昂只想笑。他至少熟悉这些自热食品包装袋里的东西该怎么和水混合在一起最快地加热出可以吃的食物，大概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能干吧。半晌过后，他撕开热腾腾的主食袋，用餐具在里面挖了一勺半流质的、很难看出形状的玩意儿递到里昂嘴边。
“……这是什么口味的？”他拆开新的一瓶碘伏，然后略显勉强的把它们吃进嘴里。
“大概是辣椒通心粉。”克里斯拎着外包装袋说，“BSAA北美分部喜欢用美军的那套。”
“呃。”里昂缓慢咀嚼着说，“手气真差。”
“你好像拿的都是通心粉。”
“好吧。把彩虹糖给我。”他自然而然地撑在克里斯壮实的大腿上，朝那个方向伸出手去。后者于是把主食放在一旁，然后拿给他。
“至少MRE还有能吃的东西。”里昂往嘴里倒了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所以回去之后你最好请我喝一杯，雷德菲尔德。……以及尽快把该死的氢可酮戒掉。”
他默认地点点头，注意到他放在他腿上的手掌依旧没有挪开。
“另外，BSAA常年会出叛徒吗？你也最好去揪出谁想杀你，我猜这对你来说不难。”
里昂仍在专注地清理这些一团糟的伤口。较浅的那些他并没有盖上敷料，只是用棉球蹭掉四处飞散的血渍，然后擦出了清晰的边缘。这个军队出身的家伙依旧保持着精壮漂亮的身材，他腹部肌肉的深刻线条偶尔会让棉球卡住。
“希望你们的研究员能赶紧想出办法让它们愈合。”他叹了口气。而克里斯直直地盯着他落下来的刘海和低垂的睫毛，似乎刚刚那一拳让他的嘴唇破了皮，那里隐约比周围更加红润。
“转过去吧。”里昂说，“让我看看你的后背。”
克里斯抬手扶上了他的肩膀：“别弄了。”
“什么？”他从蹲姿站起身来，“那是今天刚刚……”
他没有等他说完，直接捞住里昂的腰胯，用力把人拽了过来。他猝不及防地失去重心，不得不为了保持平衡而跨坐在克里斯的大腿上面。
“我说别弄了。”克里斯有点急切地拉扯着里昂高领夹克的拉链，“可以吗？”
他无奈地露出笑容，放松了身体，接着贴上那个宽厚的肩膀。
“当然。如果你不继续给我制造麻烦你就不叫克里斯·雷德菲尔德。”
他敞开了他的夹克，脸颊贴紧他的胸口，掌心沿着腰线缓缓探进里面。那层仅剩的单衣无法遮盖他炽热的体温，然而克里斯的手有些凉，引得里昂打了个哆嗦。
“我没法在你一直摸我的情况下还保持什么都不做。”他试图解释着，“何况我们在房间里……”
里昂配合着低头吻他的侧颈，他的皮肤表面尝起来咸咸的。接着他突然用力咬了一口。克里斯低低呻吟一声，环着他的腰把人整个搂进怀里。
“你真应该看看你刚才是副什么样子。喘得话也说不清楚，嚷嚷着让我滚蛋，还管我要工作报告——甚至后来连站都站不稳，直接哼哼着靠在我身上了。”里昂故意给他数着每一个细节，“哈，现在倒是生龙活虎，转眼就忘了我们还在工作时间。”
“现在也没有觉得好到哪去。”他柔和着语气，小心地抱怨道，“依旧很疼。”
“至少让止痛药慢慢发挥作用。”里昂回答，“你刚刚吐到都快虚脱了，还指望什么？”
他捧起他的脸，吻入克里斯的唇间。他的舌头上带着一颗蓝色的彩虹糖，顺势便把它推进了他的口腔里，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因此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直到这颗糖化得差不多，里昂才放他结束这一吻。他们剥夺彼此呼吸的时间有点长，分开之后各自轻轻喘着，唾液银色的细丝随着分离的动作慢慢落下来，隐入空气里。
“怕你会低血糖昏过去。”他调侃，“你现在吻得就像高中生。”
克里斯失笑：“只是有点反应迟钝。”
里昂把手埋进他修剪得硬硬的短发茬里，缓慢地摩挲他的后脑勺；用另一手揉着他的胸肌，那里摸起来一如既往的柔软。
“你最好别把我刚刚贴上的敷料弄下来。另外——温馨提醒，猎狼小队所有人都在楼下，他们以为我们在处理伤口。”
他呢喃着说嗯哼，撩起里昂的单衣，咬住了他的乳头，用力吮进口腔。他的身体明显敏感地颤抖了一下，软下腰来倚着克里斯粗壮的上臂，发出黏糊糊的低吟。
克里斯立即硬了。他伸手捏着里昂的屁股，小幅度顶胯去蹭他的腿间，试图把人抱起来压在床垫上。而里昂意会地摸着他的胯间，那里正凸起一个硬邦邦的轮廓，显然迫不及待被释放出来。
但他不知为何看起来毫无耐心，上来就扯着里昂的裤子把它们拽到了脚踝，跟他的靴子一起统统脱下去丢在地板，然后捞起他白皙的双腿架在自己的肩膀。里昂赶紧向后挣脱了一下，抽出一条腿用力踩上了克里斯的锁骨，把人抵住。
“你也太着急了。”他纳闷地说，“这样会让所有人都听到的。”
“抱歉，我欠你一次。”克里斯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他精瘦的脚踝，他抓着它们，贴近唇边浅浅地落了几个吻。
“你欠我不止一次。”里昂抬了抬眉稍，在床上摊平身体看向他。
“你说了算，长官。”克里斯伏低重心，把人圈在自己怀里，低头吮吸他的喉结附近，用牙齿轻咬起一小片皮肤裹在唇间。里昂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感，泛白的视野差点让他屈从于猛烈袭来的眩晕，他叹息着揪住了他的短发。
大个子不顾后果地在明显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紫色的痕迹，就像里昂也送了他一个渗血的牙印。
里昂勃起的性器抵在他的腹部，他想伸手去摸，但是被那人制止了。接着，克里斯将它含入了口腔里。
他的口活儿很符合他的特征。粗糙，猛烈且直接。里昂抬着腰把自己往他嘴里送进去，龟头抵着他柔软的咽喉，那里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刺激敏感的前端。克里斯把他裹得很紧，一边吮吸一边用舌面前后舔舐柱身，吐出的时候就用手指握住下半套弄。他的牙齿从不露出来，认真地每一次都把他吞入很深，里昂下意识地抚摸着他的耳朵和鬓角，绷紧了腹部享受他的带来的快感。
克里斯并不介意他在自己嘴里高潮，况且那个顽皮的家伙从来不会给予口头提示。他只是用力收紧抓着他的手指，有节奏的呻吟声猛地拔高变成长叹，挺着胯撞上他的喉咙，然后全部射在了里面。
他轻咳着把那根性器缓缓吐出来，用指腹抚弄两下马眼，舔舔嘴唇把漏出来的精液全部卷进去，然后抬起头看着里昂。刚刚高潮的人脸颊还染着好看的绯红色，他撑起上半身，胸口随着喘息微微起伏，似笑非笑地与克里斯对视。
“真快。”他低声评价道，“你平常没怎么发泄过吗。”
“工作的时候可没那个闲情。”里昂故意加重了语气，“不像某些人。”
克里斯于是笑着撇了撇嘴：“那可以速战速决。”
里昂可一点都不想。这就相当于给粗暴的家伙一张横冲直撞通行证。他盯着那人又埋入他的双腿之间，用湿滑的舌尖抵住了埋在臀瓣之间的穴口。一阵痉挛立即穿过了他的身体。
“……嘿。”他断续的句子里带出一声呻吟，“急躁的傻大个…”
这样能最快地濡湿他干涩的小穴，克里斯的舌头不安分滑过褶皱的边缘地向里面探进去，不断分泌的津液沿着它的轮廓一点一点贴满每寸皮肤，渗进遮盖下的私密位置。里昂敏感地紧绷着身体，他本能地用大腿内侧夹着他的脑袋，小腿交错着一起搭在他的肩背上，脚趾蜷缩起来。克里斯贴心地安抚着他太过用力而变得硬邦邦的肌肉，顺着明显的线条抚过他的腿侧。
他放进一根手指，就着湿漉漉的唾液向内按入，顶开他的身体，直接塞进深处。这换来里昂一声抱怨的惊喘，但他显然在压抑自己的声音，于是只好把不满发泄在克里斯的肩膀上。
“疼吗？”
他语气温柔地询问。
如果长久没被进入就会变得很紧，克里斯知道自己大概需要慢慢操开他，但是他耐不住更久的等待。或许是药物让人兴奋，他不知道。里昂显然平日里在禁欲，至少他没怎么碰过自己，这时候知道这种事情只会让这场性爱变得更加色情。
“…看得出你已经不疼了。”对方短促地玩笑道。
克里斯抿抿嘴唇，放进第二根手指。他按着他滚烫的肠壁向四周扩张，然后用力插进深处顶在熟悉的位置上，像是在开拓一个小坑。
里昂立即抬手捂住了嘴，试图把泄露出的呻吟吞回去。显然现在只有一个人在乎他们在工作时间做爱的问题，而冒冒失失的家伙已经把他再次弄硬了。
“既然如此就快点进来。”里昂只好用气声催促。
他当然巴不得他的邀请。占据他的身体，填满那个狭窄的穴道让人安全感直线上升，他把自己缓慢地送进去，被完全纳入的时候忍不住咬牙闷哼出来。克里斯扶着里昂漂亮的腰线让他微微抬胯，收着力道轻按他平坦的小腹，小幅度在最深处顶了顶，才开始回撤出来再次插入。
被他撑开的感觉有点酸胀，硬挺的柱身有节奏地碾过肠壁下的腺体，里昂能感觉到他不敢动作过大地撞上来，只是来来回回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和柔和的力道，否则哑声尖叫的床铺和肌肤相碰的声音是个人听见都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里昂于是把腿抬高搭在他的腰上，后者立即伸手扶住，稍微直起了身体，好让跪姿可以进得更深。他棕褐色的刘海散在脸颊两侧，有几缕发丝搭着他高挺的鼻梁，随着被顶撞的动作而前后忽闪。他依旧捂着嘴，忍不住的时候才哼哼两声喊他的名字，抓着克里斯结实的小臂无声地报复。
正面姿势能把人的表情一览无余，他藏不住的渴求和克制都被看在眼里，甚至相隔甚远都能感受得到他湿热的喘息喷吐出来。他们似乎从未有过像这次一样这么多限制条件的性爱，但这会更加令人上瘾。抑制着呻吟反倒让里昂提前到达了顶峰，他伸手去摸自己的性器，那里断断续续地吐着透明的清液，一点一点滴在他的小腹上。他差点因为干性高潮而低吼出来，快感的上涌让他的肠壁瞬间绞紧对方，牢牢地咬着克里斯把他吸入更深。
他很想就这样射进他的身体，但还是咬了咬牙让自己退了出去。身下的人立即握住他湿漉漉的阴茎快速地套弄起来，直到他叹息着发泄在里昂的腹部。乳白色的精液因而溅得到处都是，甚至还弄在了他的胸口的衣服上，黏糊糊的一团糟。
克里斯轻喘着在里昂掌心里留恋地蹭来蹭去，他的手掌因为常年拿枪而磨出软茧，略显粗糙。他很喜欢被他抚慰的感觉，虽然不是每一次的特工都像今天这么温柔。
“我的衣服被你弄脏了。”里昂躺平身体略显疲惫地说。
“我会记得洗。”克里斯用手指卷着他的刘海，“之后会有时间。”
“所以待会下楼之前请拿一件新的给我好吗？”他抬抬眉稍，用手背搭上克里斯伤痕累累的胸口，“回去之后我们可能需要谈谈。”
他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好像自己做错什么事一样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里昂的脸颊。后者于是闭上眼睛贴着他。
“很高兴这次有你在。”克里斯斟酌地说着，他前倾身体完全趴下来，像一只巨型动物般埋在了里昂的脖颈里。后者差点被他厚重的肌肉包围得无法呼吸，只得揽住他的肩膀回抱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在我想揍你之前最好尽快停止这种说辞，克里斯。”他半真半假地数落道，“以及，下次见面别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呢喃着表示答应，深色的短发紧挨着里昂的脸颊，弄得人有点发痒。里昂深吸气，偏头吻了吻他的耳朵尖。那里正热得滚烫。他们黏在一起抱了好一会儿。克里斯晕晕乎乎觉得自己都快要在里昂怀里睡着了。然而对方似乎正在故意等待某个时机，恰好在他失去意识之前及时揪住人后脑勺的短发把他重新唤醒。
“现在转过去让我看看你的后背，队长。”里昂含着笑意不急不缓地说，“总有人要想着干正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