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陳少,乜俾人鎖住咁失策?」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節奏,跟說話的男聲一樣,讓此刻跪着的男生感到熟悉。
被稱呼為陳少的白皙男生,全名陳卓賢,英文名Ian,是掌管這城黑道世界的四大家族之一陳家的小兒子。人長得清俊,素來很少插手江湖事務,但身手不凡,自小被父母逼着練槍練小刀,方便遇事時自衛,身旁不遠總有保鑣在暗處跟着,沒想到這天還是迎來此種境地。
他雙手交叉着的手腕,被自廢棄工場天花懸下的墨黑鐵鍊緊扣,吊在頭頂上,幾近拉直的一雙手,無助卻修長地好看。人不知道是因為累,還是套了一身黑恤衫黑褲,或是那個跪着的姿態,襯得露出的皮膚比往常白皙,或者說是脆弱。
說話的人是江𤒹生,Anson Kong,人們通常叫他AK,是另一個大家族江家的獨子,一張臉有稜有角,有雙英氣的眉和有神的大眼,麥色的肌膚散發着能壓場的氣勢。他自白日走入陰暗破爛的工場,踩過破窗漏在地上一格格的光,臉上一明兩暗,當江𤒹生看到陳卓賢那副難得任人宰割似的模樣時,心裏驚詫,但不否認有過那麼一點的心動。
他單膝跪下,挑起了陳卓賢的下巴,左右兩看,彷彿在檢查世上最稀珍的鑽石是否有被刮花。檢查過,江𤒹生看進陳卓賢烏黑冷洌的眸裏,知道是慍怒的表情。
「你最多得四分鐘。」陳卓賢用平板的語調,打斷他的目光。
夠他行動了。江𤒹生心忖。他湊近陳卓賢淨嫩的耳窩:「錫我?」
「唔要。」
江𤒹生無所謂地笑笑,自靴裏抽出一把小刀,刀身青光森森,江𤒹生用它磨割陳卓賢手腕上的鐵鎖,不到十秒,鎖扣斷裂,江𤒹生正想感嘆老爸給他的這把刀真是神器,沒料身上一重,眼前的人扎扎實實軟倒在他懷中,整個人軟綿綿似的提不着力。江𤒹生愣然。
「俾人落藥?」
「針。」陳卓賢借江𤒹生扶他胳膊的力度,勉力撐起上身,原本束着的手腕留下青黑瘀印,因着手白而顯得刺眼。
陳卓賢沒說,那姓王的還說了一籃子讓他覺得羞辱的話。
江𤒹生皺眉,卻聽陳卓賢說:「你自己一個嚟?」
「你眼中我有冇咁蠢?」話畢,近捲門位置已聽到有人倒下。江𤒹生的手下早就包圍着工場四周戒備。
陳卓賢勉強勾起嘴角:「求個安心。」頓一頓又垂下眼:「Sorry,捲你入嚟。」偏偏是他唯一能求想求的人。
「咁……」知道他從來討厭虧欠,江𤒹生哄近他,輕掐他冰涼的下巴,拇指撫上他的下唇:「補償我?」
陳卓賢抬眼看他,兩張臉那麼近,疲乏的聲音聽上去跟身子一樣軟軟糯糯:「你想?」
太過順攤了,江𤒹生不禁也覺得心裏扎着痛,開始覺察事態或者遠超所想。他和陳卓賢,自八九歲就因兩家父親結成友好,相識至今,算算要近二十年。他從沒見過陳卓賢低下身段到這樣,整個人像灘水似地軟弱無力,好像如果他今天沒有在這裏出現,陳卓賢就會從此在黑洞中萎靡。
江𤒹生拇指輕輕沿着陳卓賢唇形勾勒,抺過去,劃向他鬢邊,才低嘆說:「你知我唔乘人之危。」
「我知。」陳卓賢半閉着眼,將額抵在江𤒹生膊上。他對他放心得,在三年前就在電話裏留了一手,將江𤒹生的電話設做聲控的緊急聯絡人,遇着什麼事非得向他求救,只要說句暗語「拿破崙有咩好介紹」,電話便會自動傳出短訊及他的GPS位置給江𤒹生。
暗語是隨便拿初識時江𤒹生跟他說過的一句劇集對白來用,也沒認真想過有天真會用上。這句對白沒有任何意義,但那天陳卓賢為了江𤒹生認真模仿劇裏這句對白而笑了好久好久,一直記到現在。一如江𤒹生說過的其他很多笑話。
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天,是在家中的後花園。江𤒹生趁父親跟那姓陳的男人說要交流什麼生意經時,自己溜出去玩,看到陳卓賢正在花園裏揮小木刀,一身功夫俐落得是他在同齡人身上從未曾見過,於是起了挑戰的玩心,也沒問人家想不想,便抽出隨身小刀,跟他對打。
陳卓賢倒冷靜,一橫一豎,擋下他的刀,臉上漠漠地沒什麼表情,江𤒹生一邊揮刀,一邊問他各種問題,問他怎樣學、練了多久、喜歡玩什麼、叫什麼名字,陳卓賢的唇抿成線,統統不答,江𤒹生覺得這小子脾氣看來臭臭的,分明瞧不起他。
突然有對約莫比他們年長十年的青年男女出現。青年說:「陳仔玩得幾開心喎。」女的大喊:「Ian,咪輸俾佢啫!」江𤒹生頓時撲空,陳卓賢已然棄戰,跑到男女跟前,氣場整個變得一團孩子氣,尾音稍為拉長地叫了聲:「哥、姐。」
江𤒹生那刻握緊了小手,心想無論如何要親自從他身上收獲這個表情,以及那個讓人心癢的尾音。
江𤒹生自此常央江父帶他來纏着陳卓賢鬥,誰都沒贏過誰,來到第三次,陳卓賢終於肯定他的能力:「你都幾勁喎。」江𤒹生心裏飄飄然,比考了第一名還高興──雖然他在學業上從未得過第一:「大家咁話啦。」陳卓賢很滿意地第一次在他面前漾開了笑。
到年紀漸長,陳父開始讓陳卓賢學音樂,陳卓賢一下迷上,人愈長愈文靜,就沒以前那麼愛跟江𤒹生比試。江𤒹生卻更愛纏他,不滿足於空等老爸帶他到陳家作客。讀高小那會兒,江𤒹生差不多每天放學,都變着法子要潛進陳家,連江父都詫異這小子明明平日大喇喇的像少條筋,偏偏學解鎖、飛簷走壁、駭進家用閉路電視的保安系統之類的技能比誰都快,只為避過陳家的保鑣。
「你咁樣走入人屋企,係咪唔太禮貌?」
第一次成功潛入陳卓賢房裏的時候,耳朵靈敏的陳卓賢因為早已聽到腳踏聲,擱下書本,退到床角持小刀戒備,待看清從窗戶跳入的人是江𤒹生,倒沒生氣,似笑非笑地問他。
「我嚟坐一陣就走,唔會騷擾你睇書。」江𤒹生卻已當這裏是他熟悉不過的家,放下書包,大剌剌地坐在床邊。
「……」
「你睇下我帶咗個搖搖,我學咗招『旋風掃落葉』,想唔想睇?」江𤒹生不用一分鐘已打破承諾,陳卓賢很自然就隨他並肩坐下,看他拿出搖搖示範。
但江𤒹生也不是真的天天都來,沒來的時候是因為被保鑣逮住了。
「陳卓賢!我嚟咧!」「江少,你唔好再咁走入嚟,我哋好難做。」
陳卓賢有時聽到窗外傳來諸如此類的雜音,停下木結他弦線上的手翻眼,往窗外望向不遠處在後花園鬧騰的那個人,哭笑不得:「點解可以咁嘈……」
也不知道應該多謝江𤒹生訓練他家裏的保安能力,還是他家的保鑣在訓練江𤒹生的身手。
上了高中,學業漸忙,見面較兒時少了,但江𤒹生自那時開始就正式追求他──雖然陳卓賢覺得說是追求的話也不是很準確,「做我男朋友?」、「畀我錫下?」、「拖一陣?」這些對白出現的頻密程度,就跟說「早晨」、「你好嗎?」沒兩樣,像沒話找話說的對白。第一次在放學回家路上聽到時,陳卓賢曾經稍微認真思索過,但當江𤒹生在三秒、六秒後都重複了一遍,陳卓賢很快把話當成耳邊風。
「你肯做我男朋友未?」
「一陣去圖書館好冇?」非常直截了當的跳過。
但有天江𤒹生忽然對他說:「我前排識咗個女朋友。」陳卓賢的腳步遲滯了半秒。江𤒹生斜眼看他側臉,看到他微微噘起了咀:「喔。」
江𤒹生有些心足:「不過琴日散咗。」
「哦。」語氣比方才那個單字寬容。
「都係同你一齊舒服,好怕啲人好痴身。」
「你成日痴過嚟估我唔覺得煩?」
「唔覺。」江𤒹生看他明白泛起了笑容的側臉,答得非常爽快。
大學畢業,二人開始分別接管家裏的生意。江𤒹生的性格跟他父親像是同一個模子出來,愛幫人,能量充沛,總是忙東忙西,加上很多事情初上手,有些應接不暇,找陳卓賢的次數日漸疏落。
倒是陳卓賢,陳父刻意讓小兒子遠離家裏的黑道生意,很少跟陳卓賢說這個世界裏的是非恩怨,讓他有個技能足夠保護自己就好。直至陳卓賢數度明確表達想幫忙分擔的意願,才安排了幾家較正當的剪髮舖、茶餐廳給他管。
家裏的人在他面前對幫派裏很多事都避而不談,但陳卓賢從小就會察言觀色,多多少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在飯桌上也讀得出父母有時流露出來的纍纍心事。他兩個哥哥向來都是溫潤沉穩好笑容的青年,但無形中看得出擔子重了,桌上變得少話。
至於他姐陳蕾,大學畢業幾年後就說要環遊世界去,跟家裏吵過一場,又和好,其實都知不過怕她自己在外有危險,她自己也曉得,但更討厭困在這裏。他們家在很多年前積下的仇怨太多。
在機場的時候,陳蕾跟陳卓賢勾手指尾,承諾過會好好保護自己,又讓弟弟承諾也要保護好自己:「有咩搵唔到我都記得搵AK,佢應承過我會保護你。」
「得咧,邊個保護邊個都未知。」
「咪得戚。有時你幫佢,有時佢幫你,好多嘢就容易過。」
陳卓賢笑笑頜首。當然他們心裏都知道沒那麼容易。
早在陳卓賢還沒出生的時候,江家、陳家、王家和鄭家,已是掌控着城裏黃賭毒甚至軍火買賣等各式生意的四大勢力。陳家和王家曾經都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在經濟大肅條時急速冒起,政商界都忌他們三分,但陳家老大,即陳卓賢他爸,在如日中天時生了女兒、兒子,心態居然慢慢起了變化,「唉人哋都有仔有女要養。」有種想要改過自新的打算。到生了小兒子,看一家人圍着他開心得什麼似的,陳父更是開始茹素,大刀闊斧一改以往作風,有了想為兒女積德的心思。
但江湖從來不是任人隨意來去之地,過往積下的戾氣孽債,隨時回頭咬一口,不是今天戒了就能還。何況還有個始終如一地好勇鬥狠的王家,和攀結着他們冒起的鄭家,總是想謀着機會擴大勢力。
在四大家族之中,江家最「正派」,不是樣樣生意都沾手,留給手下的訓話是,打斷能醫得好的部位教訓教訓就算,避免殺生。而且他們的老大,即江𤒹生他老爸,為人重義氣,直腸直肚,誰求他,他聽了覺得有道理都幫,簡單如保護費,有時也不介意少收一兩回,漸漸儲下一大堆朋友和別人欠他的恩情,雖然不是四大幫派中混得最好,但也因為讓人覺得威脅不大,反而穩穩地打穩根基,偏安一隅。
陳父那年是因為這樣才決定跟江家結盟,甚至請教起「改邪歸正」之道,仰賴過往累積的威信維持黑道世界的平衡,一方面逐漸轉型,像毒品走私就不再做了,辦起渡假村、餐館、合法賭場等正當生意。只是那個世界從不是那樣子運作,至少沒那麼容易。收益漸減,陳父隱隱知道手下有人起異心,隨時會投到日益壯大的王家。
對於這一切,陳卓賢常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但要踩進去嗎,他也不知道可以怎樣幫他們分擔。
偏生江𤒹生那會兒總是忙得又不知跑到哪裏打架去了,人不是時時尋得着。
「點呀陳少。」
「陪我買Pick。」
「買Pick都要我陪?」
「Daddy叫我唔好自己一個周圍行。」
「你有保鑣嘛。」
「你有用啲。」
成功爭取到陳卓賢的讚美,江𤒹生非常樂:「你認喇咩?」
「我冇否認過。」
江𤒹生當然也有陪他逛的時候。
但近日實在風聲四起,不同人馬蠢蠢欲動,密謀要做什麼似的,江家也忙得不可開交。江父厲聲不准江𤒹生常常跑了去,局勢不明朗,讓他有了要讓江𤒹生盡快學會掌握家族所有生意的打算,想留個萬一。
一眨眼跟陳卓賢一個月未見,再見就是這個樣子──在這個廢墟似的爛地,要他這樣央他。
輕扶他胳膊的手不其然緊了一緊。
「AK。」
「喺度。」
「幫我報仇。」聽得出他恨,喉頭有刺。
「嗯,你話事。」本來江𤒹生在九歲的時候,就決定好要陪他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