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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针眼大小的蜘蛛不知道从哪儿落在了周雨身上,在他左臂飞快爬动着。
周雨伸出右手,放任它绕着自己的食指玩。但没一会儿,周雨就找不着它了。
他翻来覆去地检查着自己的手臂,到处都没有那只蜘蛛的踪迹。这可能是一只从北京跟我回来的蜘蛛,周雨想,我俩是难兄难弟。
一出宿迁站西广场,七八个男人立刻笑盈盈地围上来,亲切地问小伙子去哪儿,坐不坐出租车?
周雨摆摆手说,有人接,不用了。这些人立刻绕过他,冲着身后满脸迷茫、左顾右盼的旅客重新投去笑容。
这一招是樊振东教的。
以前他俩旅游,一出出站口,周雨就会瞪着那双大眼睛四处张望,毫不掩饰地表明他是外乡人,是可以随便宰的。吃过两次亏后,樊振东总会抢在他面前,朝着黑车摆手说,我们在这有熟人接应。一来二去,周雨也学会了。但结果总是两人问路问到天黑,还没找到该去的地方。
空气里掺杂着潮湿的水份,大片的乌云笼罩着他的家乡。周雨凭着直觉走下广场台阶,穿过人行道,最后站定在公交亭下面。在他稀薄的记忆里,从这儿坐126路公交车到洋河路口,在那儿能拦到从宿迁市里到泗阳的过路车。小时候,他的爸爸就是这样,来来回回地,把他从泗阳送去了镇江和濮阳。2007年那年,周雨自己也带着进了国家二队的好消息,走过一趟。只是时间一摆,他的心情已经是迥然不同。
家人听说他回来,都说要接。周雨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拖着行李箱,在徐州站台上跑来跑去地沿着地标找车厢,简单回了句:没事,车票还没买呢。
直到现在他还没做好回家的准备。
在队里,球员听得最多的就是“不好好打球,那就卷铺盖回家”,只是那时他觉得这离自己很远,怎么都不会落在自己身上。他不算很有天份,但却相当努力。虽然不是主力选手,但也不是摇摇欲坠的倒数。周雨总有这样一种感觉,只要努力,认认真真地打球训练,很多事情就能解决了。
樊振东,爱夸他,也爱看他。他第一次觉得小胖可爱,就是那时才刚到周雨胸口的樊振东,抱着他的后背说,雨哥人好看、球也厉害、努力的人不会被辜负。
周雨很长一段时间也这么相信。
他回来时和家人只字未提停训的事,只说打完大循环成绩不太好,想回家休息几天。周雨爸爸问他:怎么回事,你在队里垫底了吗?又问,今年你们是一队后几名和二队打大循环?
周雨没再说话。
西广场中间高高伫立的时钟,告诉周雨已经出站半个小时了,他还没等到去洋河路口的126路。
天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像挤海绵里剩余的水一样。周雨想,很对,没有比这种天气更适合迎接失败者的了。既不是灿烂的艳阳天,也不是痛快的大风大雨。就跟他的人生一样,这么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地,快把他的青春,梦想,热情,还有自尊给挤光了。
面前走过一个带草帽的环卫工人,对方撇了他一眼。周雨没理由地冲他笑,这是这几年他在队里学会的又一项技能。樊振东说,你要是对上别人的眼光,笑笑总不会有什么错。
“除了教练骂人的时候。”
这大爷没什么反应,周雨也不期待。
他低下头,看着有些脏了的鞋子。
他走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一路上遇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他当时都不知道。可现在安静下来,他就又什么都记起来了。
周雨仔细地回想着哪些人来和他送别——
有和他组过双打的大力哥,闫安,老吴,大胖大番,还有王皓。周雨觉得来日方长,以后要记得他们。
樊振东确实没来。虽然想最后再见他的小胖,但也许不来会更好。如果再让小胖因此当着大家的面哭一场,他真的会彻底崩溃。而至于让王皓替樊振东来送他,周雨觉得没有必要。刘指这种多余的温情,反而让他有种灰溜溜被撵走的感觉。
耳朵实在疼的厉害,发现是他从上车时就带上的耳机,到现在都没取下来。Ipod早在火车开过廊坊时就没电了,绿皮车开的慢,卧铺仅有的四个插头全被占了。他一路从北京到徐州,再从徐州中转到宿迁,车上完全是昏睡过去的。
在那之前,他几乎没睡过囫囵觉。得知周雨要离开队伍那天晚上,樊振东他俩在宿舍,一人一个耳机,听樊振东ipod里的陈奕迅,头抵头哭了一夜。樊振东抱着他,吻他,最后俩人都哭的累了,栽在床上渐渐睡着。
没再做什么,周雨虽然有些后悔但心存万幸。耳机就这么空空地挂着,塑料外壳把他磨的生疼。周雨摘了下来把耳机线和ipod缠在一起,塞进了运动裤口袋。
冷漠的环卫大爷已经打扫一圈回来了。
对方在他身前站住,盯着他的背包,问道:你等哪趟车哪?
周雨回答,我等126路。
大爷挠挠头,笑了。
126路,前年就停运了哇。
周雨哼哧哼哧地笑了几声,有些尴尬地摸摸自己头顶。细小的蜘蛛拖着细长的线,随着他手的动作,从额前略长的头发那儿飘飘荡荡地垂了下来。
面对失而复得的短暂朋友,周雨提起那根游丝想接住他,但很快,蜘蛛就被风吹走了。
这下是真的找不到我的北京朋友了。周雨又回到了最初时的茫然状态。
大爷给他指了条新路线,周雨就从善如流地坐上了107路公交,去了一个他连听都没听过的路口,在那儿等回泗阳的过路车。
虽然雨下的不密集,但每颗雨点都相当硕大,砸在周雨头上他都能感受到。这只有个站牌立着,他没带伞,因为他压根也不知道该上哪儿了解另一个城市的天气。
北京正是干热干热的高温天,他的老家就已经连绵不断地下起雨了。
他来回地张望着,不知道回泗阳的车会从十字路口的哪个方向过来。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是张继科给他发的信息。简短地问:到家了没有?
周雨咬咬嘴唇,还是没回。
张继科很关心他,最后几天写了几首铿锵有力的豪诗送给他,周雨也郑重地将其叠好放在背包里层,但实际上他没什么心情品读。提到张继科,想到乒乓球,他就忍不住想起输完大循环最后一场比赛,他双手发麻大脑空白的时候,张继科和樊振东站在场外看着他的表情。
要是多练练正手,多练练弧圈,要是我能多打点侧身球…
一辆紫色大巴车这时突兀地从他面前经过。周雨如梦初醒般地抬头,下意识地踮起脚往车窗里看。 大巴转了个弯,后车玻璃上【宿迁→泗阳】的标识完完整整地显示在他眼前,随后扬长而去。
周雨后知后觉地骂了声“我操”,拖着行李跑了几步。但很快,他就停了下来,并对这接二连三的霉运产生了无聊和新的理解:正因为我是周雨,所以这都是我该受着的。
雨还不停地下着,虽然总也下不大,却把他的头发全淋湿了。直到最后,他身上也越来越湿,甚至到了引起路人侧目的程度。
直到一辆红色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在他面前停住,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从车窗探出身子。
“回泗阳哇,小伙子?”
“啊!”
“那你上来嘛,10块钱我把你拉回去。下趟大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周雨坐在摇摇晃晃的三轮车里回了家。
一路颠簸弄得他想吐,背包和行李箱随着剧烈的摆动隆隆作响。周雨不住地想着,这几年真是操蛋,辛苦这么一遭,开头和结尾竟然是一个样。
随着小车颠簸得愈发强烈,周雨眼眶渐渐变红了。他缓缓地俯下身子,在吱呀作响、晃动得快要散架的车后座上,捂住脸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