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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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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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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海

Summary:

安灼拉脑海里长期盘桓着这样一句话:看海吗?一天格朗泰尔打开一扇门,背后露出一片潋滟深色的海:银色、青灰色、铅绿色的厚重笔触,连同波浪变幻的漆黑的褶皱交织着共鸣,仿佛一种惠特曼的色彩练习。

看海吗?格朗泰尔说。那海水与他的眼睛色彩相同,一些凹凸的笔触和光影排在帆布上,像是刚刚凝固的膏状颜料……安灼拉有一点恍惚。

Work Text:

 

 

 

 

马吕斯收到那一系列画作的时候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打开来看。彼时在马吕斯眼里,世上种种事物的发生并无直接联系,仿佛一些随机降落的雨点。他最后一次听到画作作者的消息是一个月以前,而后则是刊登在报纸上的讣告。他到邮局咨询的时候收到的回复是:“寄件人是一位古费拉克。”彼时古费拉克的姓名也出现在那张讣告上,一些密密的黑色铅字排列在一起,望去显得整齐,你没法把这样一个词汇同那些龙飞凤舞的手写签名联系在一起。马吕斯带着邮件回到府邸的时候天上开始下雨,他跑过街道的时候感到一种水气缓缓浸入身体的寒冷,微渺而遥远,仿佛一些缓慢被遗忘的脑神经科学过程。

化学反应还不能准确描述所有思维过程。公白飞说。马吕斯跑过卢森堡公园,鞋子溅上泥点。思维和记忆有铁灰的羽毛。热安说。他跑过圣德尼街,麦茬街。吃吧,只要你敢。吞吧,只要你能。古费拉克说。他仍旧在拔腿狂奔,直到最后一个幽灵的声音远远地留在街道尽头,此后就什么也不再听到。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马吕斯决定拆那个包裹:照理说来全是一些画作,格朗泰尔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粗糙的画板叠成了厚厚一摞,摸来坚硬而空洞,像脆弱庞然的动物骨架。包装纸发出沙沙的声响,灰尘在金色的光线里飞扬,马吕斯捂着鼻子,忽然感到一点咳嗽的意思,他别开眼睛。

 

 

 

 

 

安灼拉脑海里长期盘桓着这样一句话:看海吗?一天格朗泰尔打开一扇门,背后露出一片潋滟深色的海:银色、青灰色、铅绿色的厚重笔触,连同波浪变幻的漆黑的褶皱交织着共鸣,仿佛一种惠特曼的色彩练习。

看海吗?格朗泰尔说。那海水与他的眼睛色彩相同,一些凹凸的笔触和光影排在帆布上,像是刚刚凝固的膏状颜料……安灼拉有一点恍惚,他点点头说:好。

格朗泰尔是一个收集各种各样的门的人。某一天他为安灼拉打开另一扇门,里头是一整座接天的玫瑰的海洋,暴烈绽放的血红、暗红、酒红的粗犷弧线仿佛哑光丝绒的洪灾,重重叠叠,层层卷卷,把簇拥的硕大花瓣朝外伸展,仿佛一种侵略行为,泛滥成灾地吞噬了整个世界。那红的颜色类似真的液态血流,由张力作用堆积在花瓣边缘,成了陡然变厚的一抹轮廓。格朗泰尔说:来看花吗?来看花吧,安灼拉。格朗泰尔花了很长时间来画这样一座花园,安灼拉走在那些大团大团的花簇间的时候格朗泰尔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克利福德·斯蒂尔是一个用油漆桶东涂西抹的刷墙工,格朗泰尔说,亨利·卢梭则是一个真正实施拙劣纸板与镜子骗术的小人,基什内尔在街头偷窃波利西内儿和西班牙公主的小丑们的鬼脸,马克·夏加尔把涂料涂在马匹上。我为前一些哭,也为后一些笑,这些江湖骗术家,没有一个可供我取乐,他们的光荣功绩的价值加在一起仍比不上一块肉末核仁饼。有时我感到我的脑海里充满马丁·艾米斯的虚假记忆,还有不计其数的贝里尼和绿荨麻酒,全部摔碎在地上……

安灼拉回头看着他。不要说话,格朗泰尔。格朗泰尔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你喜欢吗?他突然地说。当然,这不是什么埃加拉巴鲁斯的玫瑰。这时一些惨白的阴影在格朗泰尔的虹膜中浮现。或许现在我们也是身处在一种虚假记忆里,他轻柔地说,眼里显出一点深绿的恐惧,像柔和的沼泽。要是虚假的……那么还有什么所谓?他在静默中亲吻安灼拉,用手捧起安灼拉的脸。吻我。舌头探进安灼拉的口腔,在深处游走,舌尖探入丝绒红玫瑰的虚妄世界。他不记得他们是否曾经这样接吻过,意识湮灭在玫瑰紧紧含苞的黑暗内核中,逆向凋谢了。格朗泰尔睁开眼,拉开另一扇门,他们一同跌入胡安·米罗黑暗的创世纪中。

看那蓝色,那克莱因黑,克莱因红,克莱因一切,格朗泰尔说,还有无数破掉的气球,塑胶薄膜四分五裂,他们一同在蜿蜒曲折的黑色线条中坠落,干涸凝固的醇酸磁漆颜料浸透空气,刺鼻的苦味让他们都落了些泪。在一种模糊的视觉中安灼拉感到自己被亲吻,牙关打开,一种贴合的高峰涌上心头,他用手搜寻格朗泰尔的手。无数画面嵌合在一起,手指,腕骨,舌头,嘴唇。格朗泰尔。他的手落在安灼拉的肋骨上,一根根地朝上数去,苍白柔和的起伏仿佛云石的波浪,海的节律。格朗泰尔。奥迪隆·雷东的炭笔与粉笔气球缓慢上升,黑暗的绿色眼球在虚空里颤抖着转动,绝望地向上仰望。我叫这作一种抽象的伊卡洛斯,因为蒸汽与蜂蜡在日光里并无区别,格朗泰尔说。

炭笔与粉笔的黑暗像果核的内里一样合拢了。他把安灼拉的衣服掀开,手指的拼贴画簌簌地重叠了。奥尔加·洛扎诺娃的油毡布只是一幅混乱的大舞台,棋盘格的黑白火烈鸟在上头跳舞,一百只温驯的阿尔吉侬困在未来主义骗局里。他的手落在安灼拉下头,纺织的纤维像水一样分开了,露出一片更加苍白、更加隐秘的皮肤,金色丛生的毛发,凸起的骨盆线条仿佛纯白静谧的海盆。肌肤交贴时滋生幻觉,席勒已经升入天堂……格朗泰尔喃喃地说。

他把几根手指插进去动了一会儿,打开安灼拉的双腿,而后阴茎插了进去。彼时格朗泰尔本身处在画中,已经化为一种毕卡皮亚的机械运动形体,苍白而抽象,他挺着腰运动。彼时安灼拉仍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到里头被一种热量穿透,直冲尾椎,老式火药的黑色浪潮一次次袭来,硬的体积在那肉体中膨胀,裂变,子弹般贯穿了他。格朗泰尔闭上眼睛,俯下来吻他:嘴唇、颌角、喉管、锁骨。安灼拉的腿环在格朗泰尔腰上,用手扣住他的脖颈,把他拉向自己,那动作堪称粗暴野蛮,他听到格朗泰尔的喘息声:嘶哑的、支离破碎,像头濒死的野兽,安灼拉的手指数过他后颈那些细细凸起的圆滑的颈椎骨骼,幻想着斑斓的花豹毛皮,类似一种亨利·卢梭的沙发幻觉。彼时格朗泰尔肌肉紧绷,腰线糙砺而嶙峋,仿佛用手握着堪堪一盈刀刻的白色砂石。他咬了安灼拉的手臂,开始作那件冲刺的事,胯下挺动着一阵起伏,性器仿佛一枚凿子,在安灼拉里头越凿越深。或许我们现在就要死了。格朗泰尔哑着嗓子说,又在安灼拉里头搅了几下,安灼拉抽了口气,射了出来。

仿佛一种纯粹的惊讶,后来格朗泰尔说,你看上去只是惊讶,其余的再无什么。

安灼拉摇摇头。我是很惊讶,他诚实地说。格朗泰尔看着他,那绿眼睛里起了一种暗色的涟漪,像深不见底的海沟。他捧起安灼拉的头发,吻那浅色的金黄发梢,像是在吻一束花瓣。我喜欢你留长发,他说。

他在做爱以外很少主动吻安灼拉,只是朝他望着,用手描摹安灼拉的脸颊轮廓,一遍一遍重复,直到它变成一种驾轻就熟的肌肉记忆。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了,格朗泰尔说。安灼拉盯着他看。彼时夜幕正在降临,空气在浓稠的黄昏阴影中染成黯淡的淡紫与橙黄色。安灼拉从床垫上坐起来。一卷头发垂到他的脸上,轮廓显得苍白,褪色的像素生出种种变异,他的眼睛变成柔和荒谬的蓝紫色,怒放的风信子的颜色,天灾中的月球的颜色——仿佛一切色彩都不再停留在原本的位置上。格朗泰尔看着他笑了。彼时太阳正堪堪露出一道猩红的暗边,安灼拉牵起他的手。

 

 

 

 

 

你不要消失。在某个梦境里格朗泰尔说。安灼拉的面目隐没在火里,他的头发与那接天通地的轰轰烈烈的光是同样的金色,视觉可及的边界变得模糊了。你不要消失。安灼拉的面目仍旧是无悲无喜的,他的眼睛与天灾中的月球一样是柔和的蓝紫色的。等我回来,安灼拉说。格朗泰尔跑向他,跑过火光,跑过凶灾中的天体,太阳是一块庞然悬停的黑色圆斑,醇酸磁漆滴下嶙峋的液滴,静默地交错流到帆布的天空上。萨基诺城已经毁灭。格朗泰尔一路狂奔,跑过波洛克的人造地狱,跑过杜布菲的人造地狱,幢幢精神分裂的黑暗门楼仿佛从天而降的石头,在沙砾和炭笔的暴雨中他跑向世界的终末,安灼拉站在那里,像是等着他。你不记得我为你画的那些门么?你将如何通过边境,你将如何通过边防警察,你将如何守住街垒,你将如何赢得战役,你将如何回到我面前?安灼拉站在世界的边缘朝他招招手。我要与你一起去。格朗泰尔说。在这一瞬间世界已经颠倒,蒸汽火车迟缓地穿过黑暗,电报缆线横贯刺穿了土地,燃烧的航班坠入乌云,全是一些蠕虫,格朗泰尔想。安灼拉捧起他的手,朝他露出微笑。

在这没救的老世界上……格朗泰尔说,没有什么是真的,抑或我在乎的,我正做梦,安灼拉,我梦到所有的黑色颜料全变成了润滑机器的黑油膏,因为人生原是一个丑恶的野偷儿,我一旦见到它便要用我的酒瓶打碎在它的头上,来个头破血流!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在这里,我再也不必睁开眼睛。安灼拉,让我看你,安灼拉。我也是一种莎乐美呀。

安灼拉盯着他看。我的票在今晚出发。他说。等我回来,他说。他的眼睛在狂乱的色彩中变成了神秘的深紫色,恍若照耀在另一星球表面上的太阳。格朗泰尔朝他伸出手。让我与你同去,安灼拉。安灼拉握住他的手。火光在他身后肆虐,变成完满的一色苍白,仿佛崭新的帆布,未曾有任何笔触、任何颜料历经那里。时间像干裂的墙纸一样从世界表面剥落了。让我跟你一起去,格朗泰尔说,然后我们就去看海。

实际海从未存在过,安灼拉说,现在是时候醒来了,格朗泰尔。不要仰赖幻想,抑或逃避。他捧起格朗泰尔的手。在凝视中格朗泰尔的眼睛变作两片苍白的绿海,映在黑的天幕底下,清晰的光影界限把他的瞳孔分作两半,如若刀裁。格朗泰尔看着他笑了。

 

 

 

 

 

 

格朗泰尔是一个收集各式各样的门的人。在暗红的太阳沉入天际的最后一道微光里他推开一扇门,他们就到了一扇门背后。暮然间他们仿佛身处一种古老的仪式中,荒凉的灯黑色块平铺在世界间,其上开满饱满的罂粟,一串串的猩红色,厚实的笔触堆积得凸起,侧向看去,帆布上隆起一座座小山,荒谬叠加的多重迷宫。他们在这花团锦簇的海床中跋涉,其上只有油彩的笔触闪光。这个世界里没有日月,唯一的光源只是这些罂粟,渐渐转成暗色,花瓣变得更加硕大,繁密,肿胀,如红葡萄酒、如石头上流淌的人血。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世界边缘,在一种终末的黑暗中听到海的声音。

我到这里来,格朗泰尔说,这是为了你。或许我早已经是一个失明的人。安灼拉摇摇头。看海吗,格朗泰尔?他说,我们要去看海。影纹荡漾的声波隆隆地传到他的脚下。

想象一座萨基诺城,安灼拉,天上有五颗宝石做的月球,同你的眼睛一样是光亮的淡紫色,而我无法用眼睛看你,因为我是一个瞎子。安灼拉捧起他的手。我们会在祭坛上做爱,然后去死,因为波西米亚的罂粟花地永远不会通往海洋。这对我来说是最后一次恩惠。你允许吗?

安灼拉把他的手贴到脸上。格朗泰尔的右手从他的脸摸向他的喉咙;接着左手也伸过来,双手并用,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一片脆弱的蝴蝶翼翅。鳞粉静谧地落到他的指尖上,仿佛下着一场宝石碎屑的雨。安灼拉略微有一点抖,他还握着格朗泰尔的手,给予它引导。他的衣服滑落到地上。

抚摸的产生先于视觉,先于语言。它是人类最初的语言,也是最终的语言。格朗泰尔仰起下巴,那失血尖削的颌骨线条仿佛出自粗糙嶙峋的刀刻。安灼拉把他下头打开的时候又听到那海水的声音,渺远的轰鸣在帆布上游走,螺旋,蔓延,格朗泰尔的脊骨绷紧如弓弦,日神的苍白手指把它拉近自己。他在格朗泰尔里头发号施令,这葡萄与苦艾的深绿世界如海般颤抖,伊夫·唐吉的渐变色块闪着青铜微光,虚构的海洋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的性器插进去的时候格朗泰尔发出一点儿叹息,仿佛身处一种极端的悲哀与爱中,在那一瞬间显得异常年轻,异常苍老。他的腰部跟着安灼拉的节奏动了一会儿,而后一些隐秘的水珠流到脸上。海的轰鸣仿佛心跳与血液的搏动,愈来愈强,愈来愈烈,安灼拉的手扣在他的肌肉上,仍是驾驭一件武器的手势,娴熟且优美,安灼拉确是美的。他在格朗泰尔之后射了出来。

为什么波西米亚的花地永远不能通往海洋?安灼拉说,海洋永远在那里。格朗泰尔看着他笑了。看海吗,安灼拉?看海吧,他说,我们去看海。在他的话语中漫天遍野的红罂粟与红玫瑰全部开放,厚重的油彩笔触恣意扩张,一笔叠在另一笔上,在某一瞬间所有坚挺的花瓣共同获得了生命,变作密密麻麻的硕大蝴蝶,猩红的翅尖染上银光,仿佛纷纷扬扬的暗色宝石碎屑,褪色凝固的血珠。这蝴蝶的集群不往天上飞,而往地下堕,仿佛正在急切地投身于一场自杀运动,纷纷没入灯黑与象牙黑的色块中。他们又一次听到海水轰鸣的声音。

可是海洋永远在那里。安灼拉说。

 

 

 

 

 

没有关系,格朗泰尔说,让我与你一起,安灼拉。他朝身后挥挥手,火光仿佛白的帷幕般围拢了,他从中看到那些门的阴影,变成微小渺远的黑色方块,噼啪作响。安灼拉看着他。我们不会回来了,格朗泰尔,他诚实地说。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话,安灼拉?格朗泰尔说,没有什么会剩下,这些门已不复存在了,全抹去了,海德堡的大酒桶正害着热病,有什么关系?格朗泰尔在火中眯起眼睛,感到安灼拉的手指扣紧他的手背,关节,指骨,指甲。他对其中每条精细苍白的线条都了如指掌,并千百次把它们复刻在纸上、帆布上、粘土上、画板上。可是海从未存在过,他在渺远的轰鸣声中想。他扭头看着安灼拉化作深紫的眼睛,仿佛照耀在另一星球表面的太阳。火焰的轰鸣仿佛海浪,不复存在的萨基诺城被深紫的海水淹没,化为坍塌的海沟的一部分。安灼拉牵着他共同纵身跳下世界边缘,之下是海水和古老深奥的海沟。然后火焰就围拢来了。

 

 

 

 

 

马吕斯把最后一幅画作搬进杂物间的时候天色变得很晚,在褪色黄昏的最后一线阳光中空气被染成透明的淡紫与橙黄色,他忽然从最后一幅画上瞥见一点浅色,而后辨认出安灼拉的面目,苍白的轮廓,同样隐没在这样的黄昏光线里,像是望着另一个世界的镜像。彼时画中的夜幕正在降临,安灼拉从床垫上坐起来。一卷头发垂到他的脸上,轮廓显得苍白,褪色的像素生出种种变异,他的眼睛变成柔和荒谬的蓝紫色,怒放的风信子的颜色,天灾中的月球的颜色——仿佛一切色彩都不再停留在原本的位置上。格朗泰尔看着他笑了,安灼拉牵起他的手。这时最后一道光芒沉没到地平线下,使一切在阁楼的黑暗里隐去。马吕斯解开绳子,一块天鹅绒幕布柔软地垂到帆布上,仿佛下着一场酒红色的雪,把油画遮盖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