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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疫情影响，孔令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瓦尔德内尔了，这次一见面，对方先稍停下来全身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才松了口气般上前笑着和他拥抱，“真高兴看到你过得不错。”
将老瓦在住处安顿好后刚到下午三点，两人不急着吃饭，便先到酒吧叙旧。
老瓦讲了讲他最近的生活和欧洲趣事，那一段时间通行受限，使习惯散漫自由的他娱乐活动大大减少，日子的平均滋润度打了折扣，交通航线一恢复，他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到处转转，刚好在上海和北京有些生意需要走动，正合了他的意。孔令辉很开心看到老瓦除了稍胖了些还是那么快乐自在，连说自己一定争取尽到地主之谊，把他招待周全。
酒吧的电视屏幕上从足球赛切到了奥运回放，老瓦一看见，就故意拉长脸抱怨起来：因为备战奥运很长一段时间他找Jörgen出来玩都被干脆地拒绝了，害他只好加倍去骚扰Äpplet，搞得现在Äpplet的老婆一看他出现就如临大敌。
孔令辉被他夸张的样子逗笑了，故意挤兑他还敢那种时候去找老佩，也不怕次次被催去做教练。
“我怕什么？”老瓦露出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就连你不也是拒绝了再去当教练？”
孔令辉没想到中了个回旋镖，愣了一下。
“挺好，”老瓦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现在咱们两个一起做自在的‘闲人’。”
孔令辉仔细一想，觉得好像还真是，国梁和一票国家队队友、佩尔森、阿佩伊伦、塞弗、罗斯科夫、普里莫拉茨……曾经身边那些老友与对手大多或做教练，或走上各样相关的机构岗位，他们成家立业，生活稳固。他忽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当年他还戏称老瓦是当了多尼克的小时工，结果自己怎么就不知不觉间像对方一样游离在外，甚至还一起单身直到现在。
“我可一点都不闲，”孔令辉说，“我很忙的，你没看见我都瘦了吗？”说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这样很好，我一直觉得我们并不长久地适合他们那样的工作，”瓦尔德内尔说，“这出于我们的性格。”
这次孔令辉没打算反驳。
他和老瓦当然不同，但的确在某些方面是相似的。最初的时候他确实没有想过当教练，他知道自己为人内向、过于性急，也并不热衷为人师长管教他人，但那一点留恋与情谊的牵绊还是让他留了下来。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要负起责任，坚持做好。孔令辉讨厌出尔反尔的人，他就是这样将自己全部都投入进去，直到机缘巧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条岔路的端点。
而这次，他再度做了一个决定。
他闲聊间对老瓦说了点自己最近的事业、投资，说他学了很多新东西，甚至透露了点减肥计划，又对着电视画面评论了番跳水篮球然后东拉西扯到网球大满冠新星，他说赛事、宣传网球有优点可以借鉴，虽然小裙子计划折戟沉沙，但总有一天咱们table tennis的女孩也能像tennis的一样被全世界关注喜爱。
“会的，会的，”老瓦一把搅过他的肩膀，神情认真恳切，“看见你快乐我真的很高兴。”
他知道老瓦是真正理解了自己，他是由衷地为自己开心，于是孔令辉握了握他的手。
怎么会不快乐呢？孔令辉似乎有一种特殊能力，那就是会对快乐的事印象深刻。在许多人眼中似乎他的生活大起大落，像一出充满转折与冲突的戏剧，但在他自己眼中，只觉得生活平平淡淡，日子过得再普通不过。人遇到挫折是不可避免的，为朋友出头是理所应当的，这都平常且自然。他记得那些真正不平凡的事——那些与朋友一起的快乐的时刻。当他追想过去，最先想到的总是那些闪闪发亮的幸福回忆，于是所有度尽的年岁都像一只装满糖果的罐子，他伸手去取，品尝出的尽是甜蜜。
屏幕中的片段回放终于到了乒乓球环节，技术更迭，一张张年轻的脸、一批批不同的人向领奖台发起冲击，他们靠在一起看着。在某个夏季的上海或秋季的斯德哥尔摩，在金光闪闪的荣耀之路开启之前，他们就知道没有人能一直赢下去，总有一天自己会登顶，而未来又会有人击败自己。但无论是输是赢，无论是高峰还是低谷，无论做运动员还是当教练，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乒乓球对他们来说，到底也一直是件快乐的事。
孔令辉记得某次在欧洲的赛后小聚时，老瓦对他说生活是上帝的礼物，他会尽情享受这份馈赠，从它的酸甜百味中榨出醇美的酒。而孔令辉现在觉得，生活对他来说更像一条流淌向前、永不回转的河。做球员时他不看自己赢球的录像，退役后他也没有怀念过在役的时光——他本以为自己会的。当负重的时候扛起，该放下的时候放下，这次也是一样。他不喜欢假设，不喜欢回头，他喜欢一迈就是坚定的一步。向前，无论前路几何，他总是想向前，永远向前——
他们就这样看着电视一边喝酒一边悠闲地聊着，就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球迷，为一个好球鼓掌，为不到位的处理遗憾，老瓦依然带着他那天才的张狂劲儿，偶尔几句辛辣点评逗得孔令辉直笑。
“你也很久没有去欧洲了，什么时候再回去，这次可以多停留些时日。”瓦尔德内尔说。
他说有许多老朋友想念他，佩尔森一定会非常开心，他也可以来看看瑞典的年轻人比如莫雷高德。斯德哥尔摩不比中国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但也正因如此，它还是仿若他少年初至时的模样。他多年来受他照顾许多，去欧洲他也一定会把他照看好的。
“现在我们有许多许多的时间。”
“会有的，”孔令辉看着他微笑，“我们应该一起喝一杯。”
他们一同欣然举起酒杯。
“敬什么呢？”老瓦想了想，屏幕上正播到决赛片段，他们看着长大的马龙逼近了赛点，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双圈大满贯即将诞生。他有了主意，“那就敬自由、敬生活，也敬乒乓球！”
他们大笑起来。
“干杯！”他们同声说。
玻璃杯在空中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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