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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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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9-16
Words:
9,10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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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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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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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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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8

【樊振东x周雨】生长痛

Summary:

别的CP有的,我们胖雨也要有
发疯文,没有逻辑

Work Text:

1

这是第三次了。
三真是一个奇妙的数字,既可以是事不过三,也可以是接二连三,有好有坏的,具体看命运如何安排。

对于樊振东而言,有关“三”的魔咒就像梦醒时分再去回忆片刻前的故事,细节已经支离破碎,但不断的遗失与错过仍旧从斑驳中串联出一条主线。说有多残忍也不至于,只是因为结局无法更改而显得有点可惜,仿佛是走马观花地看一扇浅灰色玻璃窗,连压抑都很囫囵。

这类模糊的观后感人们往往统称为“疼痛”,不怎么深切,但足够绵长。

抛开大半夜诗意到过分飘渺的感慨,“樊局长”翻出脑子里的申论,找点人话来形容就是:一种局限性间歇性的,对于既定事实的愤怒不满以及无可奈何。
当然这种人话一般比较书面和啰嗦,我们可以简单粗俗地理解为,fuck the world。

而心理层面的疼痛叠加到一定程度总会外化表现到生理层面上,每一次相似的痛觉传感背后都是光怪陆离的新鲜花样,痉挛的肌肉,翘角的倒刺,这回终于轮到了潜伏的智齿。

睡前略带酸涨的下牙槽骨末端这会儿已经肿出了一个小包,可怜的牙龈被第三颗磨牙撑到泛红变薄。气流偷渡时全是密密麻麻的刺痛和僵木,从点到面,再传至神经中枢,沿途的细胞接连被吵醒,然后马不停蹄地执行起新命令。
指尖睫毛同步开始了细微的震颤运动,樊振东长长地闷哼一声,挣扎着掀开眼皮。

他所在的这几平米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至暗角落,兼顾着深海与夜空的特质,无论视觉听觉都单调的很无趣。
百无聊赖之下,空气拿出放大镜观察着房间里唯一的活物,于是连齿缝间隙醒来的一点细微抽气声都被衬得粗重又狼狈,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儿忍不了痛似的。

喂喂,辈分都涨成东哥了,小毛病而已,那至于啊?樊振东跟牙痛较上了劲儿,皱着眉毛试图转移注意力。

隔离起来十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房间的角角落落,那些桌沿翻起的木屑,地砖边缺失的碎口,还有踢脚线上方的半个脚印,早就被观察得一清二楚。
这些细枝末节在夜晚浓稠的深色中消失不见,一切的花里胡哨都简化为有方有圆的轮廓。
比如天花板凹槽里的灯泡,褪掉灯体外围的做作logo,变成副白色乒乓球样,非常适合掉落到正下方的长条状木桌,再弹跳几下,乒乒乓乓的,没个消停。

樊振东愣了会儿神,忽然觉得这很像自己加练完给球馆关灯锁门的场景。
夜间的奇妙说完告别,凌乱喘息与脸侧水迹共同被埋进软乎乎的毛巾里,眉峰勾下来的一点棉絮替晚风按过暂停键,于是好多声音被中止传递。框里那几个刚落进去的不安分白球,是绮丽心思在沉默前侥幸逃脱的漏网之鱼。

樊振东背起包,没放好的球拍手柄隔着两层不算厚的布料抵住后背,直行拐弯下楼梯,时不时就要刺出一点痛感。
或许是因为疼得不算太过分,也可能是另一边根本没有多余的位置放包——走动间湿透的T恤袖边会不自觉地突破安全距离,进行冷暖色调的互相融合,再靠近一点,手臂上凉透的汗珠偶尔也被默许拥抱接吻。
这种已经乖乖藏进夜色的亲密距离似乎很难有人能狠下心打扰。

总之樊振东没有去调整球拍的位置。
他和周雨沉默着前行,数三张球台外加三十三步,路过体能训练馆,最后走在没有灯的寂静楼道里,隔着玻璃再回头看一眼。
墙上那块电子显示屏会用大红加粗字体打着:英雄要敢于争先,敢于争第一。

其实采访提及之前,樊振东从来没有在意过那些换来换去的红色标语,无非一些简练又澎湃的激励,也是后知后觉幸好不是那句有关特别能吃苦和特别能吃的玩笑,这样的话写进文章里就显得太不浪漫了。

心里住了只傻兔子的人看什么都有粉色滤镜,尤其那兔子一见周雨就撒欢,恨不得从嘴巴和眼睛里蹦出来和他讲,我好中意你哦。
樊振东硬是从那句话里解读出了点薛定谔式的罗曼蒂克:小英雄要争周雨心里的先,也要争球场上的第一。
他偷偷与夜晚分享着这个秘密,是期望,是目标,也是触手可及的未来。

然而秘密总是藏不住的,就像牙龈下埋着的智齿,总有一天要露头。非常不巧的是,在希望发现的人发现之前,樊振东的秘密已经被先窥见端倪的可恶命运打了个支离破碎。

简而言之:争了,但不是第一。

最开始是男双的三连冠。都怪周雨喊什么“太牛逼了,东哥!”喊得樊振东整个人飘飘然,脑子里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一下子从天津横跨900多公里飞到了四年后的延安。

那时候他会高过周雨吗?
会亲眼见证静候许久的葡萄终于成熟吗?
会找到比此刻还要紧密的拥抱姿势供他们留念吗?

都会的,樊振东想。
年少轻狂的时候,连世界赐予的遗憾都觉得是未来一场圆满弥补的开路前奏。

13年的时候他放下拍子却像个小朋友一样差点被周雨的怪力撞飞,17年他成长为拥抱的主导者,但急躁地只留给了球拍右手换左手的时间。
等到2021年他一定一定会从之前的经验里领悟出完美流程:记得放下球拍,要比周雨更先张开手臂,更先合拢收紧,更直白地袒露他的炽热鼻息和聒噪心跳,用四只交缠的手臂向镜头宣告,他们的根脉早已在地下相拥,如今众人所见也只不过是两株橡树稀松平常的风中致意。

然后他还要贴在周雨耳边用更大的声音回敬一句:太牛逼了,雨哥。

众所周知,一对牛逼的搭档是不应该被拆开的。

可惜这个知,人知天不知。
后来嘛,懂的都懂。
他们倒也没有输,但三连冠就是没了。

太憋屈了,冠军的诞生和消亡都应该在赛场上。
而他们甚至一场比赛都没有经历,没有横扫没有苦战,没有一切该有的证明他们已不如人的证据。
樊振东和周雨根本不是因为被打败而在2021年的全运会上丢掉了三连冠。单纯的八一解散红头文件一出,期待的好梦就从字里行间溜走了。
奇怪吗?不奇怪。
儿戏吗?太他妈儿戏了。

甚至儿戏到他同周雨进行了一场更儿戏的单方面冷战。

樊振东蹲下捡球时就想,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谁不知道爱情是个靠不住的垃圾玩意,奔事业才是正经事。
捡完回到球台,又是啪的一声反手拧拉,力度大得球都能被打破。

 

可惜在东京奥运会的赛场上,球没打破,他也没有争到第一。

现在提到樊振东,媒体大多会用国乒接班人尚需努力来概括。
可是接班人和领军人之间到底差了些什么呢?差这块男单奥运金牌吗?
这样说也不算错,但樊振东就是觉得憋屈,从手上功夫到脚下功夫,从技战术的准备到心理层面的博弈,从大赛累积的经验到对金牌的渴望,他未必处处不如人,但外行一看冠军不是他,就自然觉得他方方面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些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T恤和曾经一分一分咬下来的胜利,好像就都不存在了。

没办法,谁让他是年轻人里最早冒尖最快稳定的那个呢,总是承担着很多期待。
那些没有双子星也没有三剑客来分散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着看他扛旗带领国乒往前走。
当然这是一个神圣的,他乐意之至的任务,但从身份定位的角度来讲,樊振东更愿意成为一个挑战者。
从挑战别人到挑战自己,他不需要别人替他指定该翻越的山要在何时翻越,就已经永远行走在路上。他的目标也不是战胜某个特定的对手,而是球台对面的每一个,包括昨天的自己。

他在东奥折戟,也自然比任何人都想卯足了劲儿的杀回来。

只是三年后,樊振东二十七了,离而立之年也只差三岁。
三,怎么又是三。
写三条横杠甚至不需要三秒钟,但是对于运动员来说就是痛苦又漫长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克服无数伤病困扰和状态波动才能窥见一点点光亮。

运动生涯能有几个三年,巅峰状态又能保持几个三年?

不甘心啊,他这次不是没有机会,哪怕最后那个球,调整一下角度,也是能被救起来的。

还好周雨没来现场,不然他又要气死了,像一只生无可恋的豹子瘫在座椅上,尾巴都懒得甩了,撇着嘴比他还失落。
但这种表情会消失的很快,樊振东也是不经意瞥见过几次。一般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雨会立刻站起身招招手,然后傻乎乎地跑过来抱着他说,没事儿小胖,咱们回去好好复盘一下。

周雨从来不对他说下次怎样。
樊振东小时候不懂,后来输过几场球听过几声下次加油,他就明白过来这是周雨不动声色的温柔。
毕竟落在败者耳朵里的下次,要么是一种单薄的安慰,要么是一种严肃的期许,哪个都不动听。

 

周雨。周雨。
樊振东默念着。
他不甘心的又何止东奥。

起码奥运单打冠军还给他留了拼搏的机会,不像他和周雨的男双三连冠,连点盼头都没有。

 

允许各种情绪和疼痛混杂着爆发的夜晚实在很糟糕。
樊振东舔了舔冒头的乳白色牙尖,酸麻感像水波荡开,痛得一点都不利落。他干脆拿磨牙叼起靠近智齿的颊侧黏膜,用力咬合,淡淡的,咸咸的血腥味混进涎液又传到舌尖,这种凌厉的刺痛感有点让人上瘾。

夜晚使人疯狂,疼痛也使人疯狂,孤独更使人疯狂。

凌晨三点半,隔离结束的前一天,新科国乒奥运冠军,二十四岁的花季老将樊振东先生从枕头下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嘟——嘟——嘟——
铃声震动三下,像极了他的三次被痛醒。

 

 

2

樊振东第一次痛醒是在16岁。
九月的沈阳,老大爷们晚上遛弯都得穿件长袖。樊振东仗着自己年轻火气旺,还跟在北京那样呼呼地吹着空调。
周雨和他一个房间,生怕他被吹出个头晕感冒,特意把温度调到了27℃,就这他还撇着嘴老不情愿:“雨哥雨哥,我晚上热得睡不着咋办?”

周雨心想,你哪是热的,分明是紧张的。他顾及八一小神童的脸面不好直说,就缩进被子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拐弯抹角地装可怜:“可是我有点冷。”

晚夏初秋哪来的潮湿春露呢?落在他眼里,折射出漫山遍野的彩色蝴蝶,坦荡又璀璨。

樊振东看了一眼就匆忙别开脸,结结巴巴地回:“哦...那就...就这个温度吧...”

 

只是周雨千算万算没算出来招待所的老空调劲儿大,硬生生造出来24℃的温度。樊振东又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间,小胖腿露到被子外,果不其然的抽了筋。

“唔...”樊振东忽然被痛醒,小腿肚像被人拿皮鞭一下一下地抽打,折磨完还要扒开淋漓的血肉,把碎骨头渣挑出来。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态一动不敢动,呼吸放得缓慢而小心,还是有一两声闷哼没忍住出齿缝中溢出。

“小胖,怎么了?”周雨声音困的黏糊。

樊振东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对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樊振东的被子被扯开了一个角,周雨像条鱼一样滑了进来。
樊振东紧张地想往床里缩,被牢牢摁住。周雨搓了搓自己的手,温度升上来后把掌心贴到了樊振东的小腿肚上,又停顿一会儿等他整个人放松,才轻缓地揉捏起来。

似乎身体里所有痉挛的郁结都被周雨温暖的手指展平。

樊振东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周雨仿佛是从他自己的肋骨中抽出来一根变化为樊振东的胫骨,所以这条腿就只听周雨的话。
周雨摸一摸,他就不疼了。

“谢谢雨哥。”樊振东翻了个身,不露痕迹地朝周雨挪了挪,拽住了他的睡衣下摆。

这一点隐约阻力在离开时才被感受到,大概是小朋友不好意思讲出口的依赖吧,周雨忍着笑又睡回樊振东身边。

“你紧张吗?”
樊振东嘴硬:“不紧张啊!”
说完他摇了摇头,不管周雨看不看得到,反正是言行一致地给这番自我说服增添可信度。

其实可紧张了。

八一队史上第三个全运会男双冠军正在向一路跌跌撞撞跑来的他招手,而樊振东也还没修炼到面对触手可及的胜利能够保持波澜不惊的程度。

原本双打就是全世界最浪漫的事情啦,能够光明正大地宣告第一名有两个人。你的战场要分我一半,你的回击也会与我交错穿插,你的每一次胜利中都有我不可忽视的配合。平常无法感同身受的紧张和快乐此刻被允许完全同步。
更何况他的搭档是周雨,虽然总是捏他的脸揉他的肚子,但也会给他投喂零食关心他累不累的全世界最好的周雨。

十六岁的樊振东并不能很好地理解爱情与依赖之间的区别,复杂情绪里他只能捕捉到一种渴望的蓬勃生长:简单的靠近已经满足不了渐长的胃口,他正期待着和周雨像分享同一颗苹果那样分享所有情绪,无论酸甜落进嘴巴里,没有区别也没有延迟。

从憧憬里催生出的紧张让樊振东浑身肌肉紧绷,别人看来就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出于体贴,周雨没有戳穿他的谎言,反而笑着感慨到:“哇,我们小胖居然不紧张,这么厉害啊!我都有点紧张的睡不着。”

那怎么能行?
樊振东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变成了大朋友,肩负着新鲜的担当和责任,他得帮一帮害怕的小朋友周雨。

于是樊振东往前拱了拱,挤进周雨怀里,略显笨拙地拍着他的背说:“你别紧张,我们都别紧张。”

 

3

 

樊振东第二次痛醒是在东奥前夕。
翻身的时候手指不小心蹭到凉席上,原本生长着倒刺的位置瞬间被刮出几滴新鲜的血珠,疼痛落在空调的冷风里,显得尤其锐利。

其实这些倒刺已经跟随他很久了,长了消,消了又长,跨度差不多能涵盖他和周雨闹别扭的时间。

最最开始只一点撒娇式的赌气。

那是无锡的亚锦赛,周雨和陈幸同组混双,跟方博组男双,总的来说没他什么事儿。
搭档们训练一起吃饭一起,恨不得回房间的路上还要讨论几句战术,该有的拥抱鼓励玩笑安慰通通都有,时光柔和的很相似。
只有被落在身后忽视掉的樊振东感到委屈,世界第一可爱怎么就从周雨的心尖尖滑到尾巴尖了啊?

是因为周雨的心尖站了很多人吗?每一任搭档都被他妥帖安置在那里。
樊振东也不过是那些人中的一个,从前沾沾自喜的偏爱或许根本没有超出过同伴的界限。一旦搭档的身份消失,优厚待遇就得被回收,像今天这样,再怎么努力争先也要靠边站。

可他们还有全运会男双要打呢!一届两届三届,当打之年的每一届,林林总总得配好多次,周雨理应给他最特别的对待。

 

樊振东很不爽也很失落。
然而胸口堵的硕大棉花团搌细了变成文字就是鸡毛蒜皮一点小事,反复纠结显得人很不大气。
他连耍小孩子脾气都只好暗戳戳,每次训练完专挑周雨背后的位置坐着休息,边啃手边瞪他和他的搭档。
周雨偶尔回头就换成乖巧微笑,完美保持住他眼里自己柔软好捏的无害小熊猫形象。

 

作为被瞪的次数最多的人,陈幸同老是后脊背发凉。她私下悄悄问周雨:“你觉不觉得樊振东有点像刺猬?”
“有吗?”周雨歪着头想了想。小胖身上肉乎乎的,可好捏了,怎么会像刺猬?或许陈幸同是说他脑袋上支楞的头发?
方博也过来凑热闹:“我觉得我觉得!浑身长刺,眼神都带刺!”
“别瞎说。”周雨乐呵呵地笑,“小胖多可爱啊,哪儿长刺了?”
他走到场边顺手捏捏小孩的脸,樊振东没躲,口齿含混地抱怨着雨哥别捏了,等人转身才跺了跺脚,狠狠瞪他一眼。

刚拍过其他搭档的背又来摸我的脸!周雨!太过分了!

其实樊振东也搞不清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大大小小的比赛打了不少,他明白服从安排是个良好品质,也学会了成熟懂事,事事以集体为先。

配双打又不是扯结婚证,只能一对一,重婚就是犯法,组合方式多了去了。
他现在一不能把胯下二两肉剁了变成樊幸同,二不能去派出所改大五岁变成樊博。
教练说跟谁配就跟谁配,怎么能拿冠军怎么配。配都配了不培养默契还能甩脸子搞冷战不成?

这份不爽太过奇怪,连樊振东自己都觉得像在无理取闹,怪不得周雨总把他当小孩哄。

可等晚上周雨拿着指甲剪来他房间,絮絮叨叨地啰嗦,手上有了倒刺要及时剪,别总不当回事儿,流血了就晚了,还有,老啃指甲也不好,你看我被你带的,指甲前面都快秃了。

其实还是很漂亮,纤长又灵巧的指尖挂着一轮弯月。樊振东把视线移回周雨脸上,分明的轮廓中睫毛最得白炽灯偏爱,尾端被坠上细碎的光,像停留着一只安静的萤火虫。

樊振东忽然开口问他:“你还帮别人剪过指甲吗?”
“没有吧。”周雨停下动作,歪着脑袋想了想,“二毛我都没给她剪过。”

樊振东顿时觉得做小孩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比搭档再多几分专属的宠爱。

 

晴雨表时好时坏,今天看开没准明天又纠结回来,一路懵懂到20岁全运会男双卫冕成功,汹涌潮水般的欢呼催化着种子发芽,樊振东终于在拥抱的瞬间窥见了这种郁结的来源。
他不想其他人这样抱周雨,也不想周雨这样抱其他人。
这是一种爱情里附赠的嫉妒和独占欲。出现时往往毫无道理可言,而且会愈演愈烈。

能分辨感情里的细节,也是一种成长的信号。樊振东偶而会怅然地感慨,长大并不都是好事,至少小孩子是世界上最容易得到幸福的人,一点特殊就能种满一整个心房的葡萄种子待来日开花结果。
而现在青春期鸡零狗碎的矫情和阵痛凑在一起,撑得他胃里能灌好几斤陈醋,一开口就是,你爱和谁配和谁配。

酸的要死,也过分嚣张。

本来嘛,周雨居然还想跟别人配!拿来问他是希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明明他们都心照不宣,有一对除却巫山不是云,全世界最最般配。
还选什么选啊?

 

周雨的偏爱和八一牌包办婚姻给了樊振东十足的勇气来讲这些大话,他们总是要配回来的,不仅在赛场上分享同一边球台,琐碎生活里也会分享同一种未来。

于是对三连冠的展望,哧溜一下自然而然的从他嘴里说了出来,一听就是私底下琢磨过百遍千遍,好冠冕堂皇地在话里藏一点私心。
到时在颁奖台上,别只说给自己和乒乓女神听,也说给周雨听听吧。

以至于后来八一解散,樊振东很长一段时间没回过神,像个圆滚滚的气球忽然被松开捏口放了气,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飞,落回地面他还是他,又不像之前的他。

失去了一点看不见摸不着,只有自己知道的东西到也谈不上犯了绝症,更没影响到竞技状态,他单纯地练完球之后有点心累和茫然,未来分明还有无数更重要的冠军等待摘取,该翻页的那个却总被念念不忘。

樊振东实在憋不住了就跑去对周雨讲,三连冠没了。
周雨点点头,对呀,有点可惜。

多的话半句没说。

只是有点吗?
可樊振东遗憾的不得了。
想好的拥抱流程用不上,想说的话没机会说出口,甚至藏进三连冠里的心意也无法成功传递。
这么多他期待的东西放在周雨那里,居然只是一点点可惜,此前夜里所有因三连冠而涌现出的辗转反侧和惦念都成了笑话。

樊振东低头打量着狼狈的自己。指甲边生长的倒刺翘起白尖十分碍眼,刺啦一撕,就是血淋淋一条口子,疼痛感顺着裸露在外的神经见缝插针地往心里钻,好像不间歇的电击,疼得人眼泪都要出来。

也是,三连冠能证明什么呢?能宣告他们是最般配最默契的搭档吗?能保证他们以后将要永远走下去吗?能信誓旦旦地预言对方心里沉睡的玫瑰一定是在等自己的亲吻吗?

谁知道呢?
反正他们也没有三连冠,那就什么都不是吧。

何况周雨看起来并不在意,他更没必要傻乎乎地一直耿耿于怀。
骂几句可恶的命运,就别他妈纠结三连冠了。樊振东冷静的想,爱情是什么狗屁玩意儿,有涨球重要吗?有百万奖金重要吗?有拿冠军重要吗?有大满贯全满贯双满贯重要吗?
没有。

于是他开始了和周雨的单方面冷战。

为什么是单方面呢?
因为周雨还像以前一样玩闹唠叨偷偷给塞小零食,只当樊振东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态度是迟来的青春期叛逆,比亲爸亲妈更无下限地包容这份小脾气。

他的关怀和体贴仿佛一种原生本能,给了就给了,从不问为什么要给,对方生气他就忍让,对方难过他就妥协。
只有樊振东在别别扭扭地抗拒,得到了装不屑,得不到生闷气,比起冷落周雨,更像折磨自己。

 

单方冷战一直持续到出发去东京,樊振东正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等拍合照,周雨穿了一身黑,挤进白红相间的人群里丝毫不觉得自己很突出很显眼,只顾翘着脑袋左右找,发现樊振东的位置急忙跑过来摆出一副好哥哥的模样帮他检查行李。

“小胖,东西带齐了吗?再想想有没有忘的。u型枕放进包里了吧?T恤拿了几件?最近天气热,你出汗又多,够换吗?还有还有,东京那边防疫做得不好,你自己多注意,没事就别摘口罩了,泡面火腿肠准备了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周雨絮絮叨叨地嘱咐,检查完直起身,打算接过行李箱替他拉到大巴车的位置。
樊振东面无表情地握紧拉杆,挤开了他的手:“我自己来。”
“啊?”周雨低头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宿舍楼冲,“小胖,你等我一下。”

 

周雨回来得很快,停到樊振东面前时还喘着粗气。他双手撑在大腿上歇了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指甲刀和一管护手霜。

“你食指的倒刺怎么还没剪啊?不疼吗?”

其实没有很疼,但周雨一说,所有积攒的疼痛就像找老师告状的小朋友,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好委屈。
你怎么能发现的这么晚啊?

樊振东垂下眼睑,没有伸手去接。
他一字一句道:“周雨,你惹我生气了。”

周雨瞟了眼樊振东的脸色,是很严肃。他把手里的东西又往前递了递,小声讨好着:“哦...那...对不起,小胖,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可他真的明白过来了吗?

“你不问我为什么生气,也没有反思和改正的过程。”樊振东嗤笑一声,“凭什么觉得撒撒娇就会被原谅啊?”

周雨半张着嘴,迟缓地啊了一声:“那怎么办?”
表情茫然,还带点不自觉的依赖。
眉骨上的汗珠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跑的,亮晶晶几颗,像融化的水果硬糖,哪怕只有夹心里一点甜也能让人忘记之前全部的酸。

樊振东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骂了句脏话。
操他大爷,原来只要周雨撒娇,自己就真的会原谅。

一点点关心和一点点喜欢可以叫醒很多很多期待,里面有一条用粉色记号笔写着,假如他最在意我。

樊振东吸了吸鼻子,把手伸到周雨面前:“你帮我剪。”

可周围好多人,牵手剪指甲也未免太暧昧,周雨有一点犹豫:“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樊振东直接把食指塞进周雨那只没拿东西的手里,在掌心正中轻轻点了点。

于是周雨就妥协了,低下头专注又温柔地帮他修剪起倒刺。
毛绒绒圆滚滚的脑袋好像会闪光,发梢就翘起尾巴藏了一点,钻进视网膜,挠得眼睛又酸又涩。

或许不必是三连冠,小熊没讲完的话也还可以继续,他等的人总是很体贴,袒露私心的机会不远处就有。

樊振东想说,周雨我要去争那个第一名了,祝我好运吧。
但他什么都没说,蜷起手指走出好远,才隔着人海回头望了周雨一眼,在心里默默喊到,小雨。

 

4

樊振东第三次痛醒是在今晚。
东京奥运会与西安全运会连线中的隔离期。

智齿萌发的同时,东奥单打失利的遗憾被凌厉夜色打磨成一只白色鱼钩,扔进深塘,把拖泥带水的痛苦尽数勾出。它们这才姗姗来迟地见了面。

第一次是男双三连冠的破灭。他的底气随之缩减,直到在周雨淡定的表情中完全消散。
第二次是五月十九出现的红色小熊T恤。
是他冷战时还不甘心的试探。如果周雨问起他会说,这衣服我买了两件,有红有绿,原本红的是留给本命年的自己,去灾辟邪,现在送给你,记得和它一起守护我,不许拒绝啊!
但周雨刚张嘴就被外卖员叫走,说有新的蛋糕要签收,回来后自然换了新话题。
第三次是东京奥运会男单的落败,场馆里没有属于他的欢呼,也没有周雨。闪光灯和祝福都对准了冠军,而败者没有向他人讨要奖励的资格。

三个他想要阐述心迹的时间点,三次都没能从调皮的命运手中抓住机会。

好痛啊,智齿不眠不休地折磨着牙龈,跟搭积木似的往上面欢快地叠加着痛感。
像前两次那样,樊振东迫切地需要周雨陪伴自己度过第三次疼痛。

凌晨3点的电话,第一通没有人接,第二通也一直忙音。
樊振东想,既然都试了两次,那干脆再试一次吧,万一失败也是有始有终的另一个“三”的魔咒。

而这一次,不知道是命运和周雨哪一个手下留情,呲呲啦啦的电流声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困到含糊的尾音。

“怎么了,小胖?”

此刻他应该是缩在被子里,半眯着眼睛,连哈欠都带着柔软的热气,吹暖了樊振东的耳朵。

“我好难受,腿疼手疼智齿也在疼。”樊振东委屈地抱怨着,“大好时间不是训练就是比赛,没正经上过大学没正经谈过恋爱,好不容易赢下那么多场,偏偏输的几次被拿出来反复鞭尸,乒乓球简直跟人生一个狗样,真有意思,也是真他妈的痛苦,越想赢越紧张越容易失败,最后搞得人哪哪都疼......”

可哪个乒乓球运动员不是这样?
樊振东忽然顿住,低声问到:“周雨,你疼吗?”

 

5

长久的沉默后,电话那边才传来一声呢喃似的,疼啊。

“太疼了。”周雨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你知道我有胸椎错位对吧,有段时间连呼吸都会痛,拍数僵持多了喘不上气眼前就一阵一阵发黑。现在倒是疼得好点了,但身体里的毛病就跟跷跷板一样,按下了这头那头又翘起来,不得不服老咯,之前我还说这届全运会专攻双打,必须给咱八一拼个三连冠回来!结果八一没了,我那破手气抽个烂签男双都没进正赛,唉,下届也不知道还打不打得动...”

才不会,周雨还要在球场上打很久!
樊振东红了眼眶,这个瞬间他忽然明白,无论是伤病还是三连冠,周雨为什么总在他面前表现的无所谓。

仅仅是只言片语他就能感同身受这份痛苦甚至加倍印证在自己身上,真浮到表面除了被折磨也别无出路。

原来是周雨润物无声的温柔一直哄着他不必长大。

樊振东张了张嘴,嗓音干涩:“周雨,你应该说自己不疼的。”

“喂,你有点过分了啊,疼都不许说啊!”周雨软声抱怨。

樊振东又舔了舔酸胀的智齿,痛感使得大脑清醒,所有弯弯绕绕都学会了打直球。
“我自己就够难受了,现在还要心疼你。”

“是吗?”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周雨怔愣片刻,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两声,“我为什么不要你心疼我呢?”

 

周雨好狡猾又好双标。
以前不说是因为怕说了樊振东也不懂,还影响他成绩。
可樊振东大晚上跟他打电话喊痛。众所周知,对最亲密的人喊痛往往不是真的单纯想传达这种感受,喊痛是撒娇,是示弱,是向对方表达我需要你。
其实周雨也在等更进一步,只是不愿意起头,现在樊振东先迈出了腿,那凭什么他还要站在原地呢?

周雨叹了一口气,试图显得委屈但语气自豪地很欢快:“我只给你揉过抽筋的腿,只帮你剪过倒刺啊。”

最总是能够打动人心的首级表达,类似于最可爱最好看,可是唯独最爱你和只爱你里面,“最”显得太过肤浅。所有偏爱都只给了你,还要怎么喜欢呢?

黑夜中两只幼兽总算在试探中明白对方只允许自己舔舐他伤口附近打结的毛发。

原来从始至终我都是唯一的特例,樊振东也跟着周雨笑到:“嗯,雨哥牛逼,那我的智齿也靠你了。”

“啊?”

“你亲一亲没准就好啦。”

于是周雨真的把唇贴上手机屏幕,轻轻啵了一下。
电流把这个吻仔细地圈起来装进盒子,快马加鞭地送到樊振东的耳边,一打开里面有一只幼鸟在歌唱春天。

6

世界从来没有对恋人心慈手软,就像爱的青春期永远有阵痛降临。
它指定的范围内我们不可以决定的事情太多太多,比如每一次抽签的运气,比如那个没能完成的三连冠,比如未来会走到多远。
但我们至少可以决定,要不要开始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