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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笑:“秦老板,闹呢?”
被叫做秦老板的中年人已经在向人群倒退,不知从哪掏出一条手绢擦自己脑门上的汗,笑得狗腿又奸邪:“黑爷,对不住了啊,我们也是拿钱办事。”
黑瞎子知道这回出来准没好事,赶巧还一个人都没跟在身边。手在腰后摸出一把枪,十发子弹,每一发都不能浪费。
打架比倒斗难,你下手得拿捏,得照顾,不能一下就折了人的脖子,打赢和打死是两个概念,打赢了下回见面兴许还能递根烟,打死了下回就是得杀红眼的局面。从前黑瞎子不太顾虑这些,杀一个是一个,杀一双是一双,现在他名下还捎了个吴小佛爷的名号,偶尔会有不懂事的找错人,后续的处理会很麻烦。
黑瞎子心下叹口气,又踹倒一个人,手里多了根钢管,他听说过当年吴邪闹新月饭店那一场,口口相传成了传奇,天价的哑巴张一露脸就是帮着吴家的小三爷和新月饭店作对,后事还有解霍两家亲自出面一手兜了下来,道上都说吴家小三爷最拿手给人灌迷魂汤药。钢管扫倒两个人,没人看清那枪什么时候把在黑瞎子手中的,枪响的时候刀也跟着落地了,当啷一声,随后才是男人中枪后痛苦的怒吼声。
涌进来的四十多个人里已经躺了十多个在地上,不断有人冲上来,不断有人爬起来,黑瞎子一记钢管把人抽在地上,略一思索,侧身防避间手向上挥了挥,仓库里的灯随两声短促的枪响灭了,所有人的动作在一瞬间都短暂地停滞。
秦老板骂道:“手电!把手电给老子赶紧开起——”
声音没了。
昏暗中他们面面相觑,紧接着响起来不同人的哀嚎,枪又响了五声,血混着焦油和皮革的味道让人心烦意乱,刀在手里没有章法地胡乱砍,本能地躲避黑暗中的威胁。
仓库外有车鸣声,为首的几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摸到门槛往外一看又调转回头:“见了鬼了!吴小佛爷!”
黑瞎子手臂上给砍了两条,闻言痛快地打出了最后两枪,就听见吴邪在外喊:“黑——瞎——子——”
吴邪嘴里叼着根烟,骑在黑瞎子的摩托上,烟在嘴里左右抿了抿,把大白狗腿掏出来就想下摩托,正好看见黑瞎子从里边钻出来,骂道:“你还舍得来找我!”
没办法,师傅这层名号压着,只能认怂,吴邪耸肩:“高速堵车,体谅一下首都节假日的车流吧。”
吴邪没给他让位,他难得坐一次后座,手臂上的血不见停地流,吴邪空出一只手来挣掉身上的衬衫外套:“这件好撕,你扯两条布条来绑一下先。”
这话一说出口吴邪就有点后悔,但黑瞎子明显乐了:“这么知道为师傅着想——啊?”
一个拐弯,他给灌一嘴风,说话都漏气。
黑色的衬衫,布料的确好撕,他扯下两个长条囫囵给自己包扎了一下,疼还是有点疼。
吴邪专心开摩托,走的是盘山的公路,引擎轰鸣的声音让他俩说啥彼此都听不太清,索性不说话。吴邪皱眉,虽然风迎着面吹,还是能闻见黑瞎子身上那一股血的味道。
半山腰迎面开来了两辆吉普,坎肩探出车窗外冲他俩挥手:“东家!黑爷!”
摩托稳稳当当停下来,吴邪和黑瞎子钻进车里去,有伙计从另外的车上下来去开他的摩托,吴邪打开前座的储物盒,把止血的药丢给他:“用着先。”
坎肩开车,跃跃欲试:“东家,我们还上去打架吗?”
“打你个头。”吴邪骂。
——
其实这回不算是找上吴邪的麻烦,黑瞎子从前缺德事做太多,仇家找上门来,该他自己端。吴邪是回京的高速公路上接了消息的,盘口都没过去就上他这儿来了。
吴邪把微信拉出来:“什么秦老板?秦什么?”说着报了一串名字出来,“干什么?花钱消灾懂不懂?”
坎肩没有架打,叹口气。
医院很快到了,吴邪和他进去,挂的急号,清创缝合包扎一气呵成,还是搞到了天黑,出来的时候吴邪挂着撕得颇有艺术感的衬衫问他:“上你那儿上我那儿?”
黑瞎子抱着手臂:“我那儿吧。”
伤的是右手,于是回去黑瞎子洗澡,出来的时候吴邪挂着围裙在厨房里掂勺儿,炒的辣椒黄牛肉,呛得他眼睛都湿了,黑瞎子进去,乐:“给辣椒欺负成这样?”
吴邪关火,从锅里盛出饭来:“早知道我搞西湖醋鱼。”
黑瞎子不爱吃甜,只能摆摆手投降,两人坐到饭桌上去,另外还炒了三个菜。吴邪端起碗来就看手机,回了两条消息,笑起来:“那个秦老板自己来找我了。”
虽然挨了打,但是那秦老板再气不过也只能识时务,理亏在先,没有主动找人挨了打还来吴小佛爷这找钱赔的道理。
这事儿移交给手下的伙计处理了,也算是过去了。两人吃完饭,吴邪去洗澡,黑瞎子用还能用的手把碗塞进洗碗机里去。
洗完澡出来,吴邪开一罐冷啤酒,打开电脑处理一些商业上的来往,看到一封德语邮件,在卧室里喊黑瞎子进来:“师傅,有个口头上的活儿你干不干?”
黑瞎子走进来,手里端了瓶冰黑啤,过来盘腿坐在吴邪边上,扫一眼就开始翻译,偶尔遇到生僻的词会把德语发音念出来,邮件长,灯光调得昏暗,吴邪边听他翻译边喝两口啤酒,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记录下些要点。
一封翻下来用了小二十分钟,吴邪用英文回,黑瞎子坐在地上,头靠着床沿,看他电脑屏幕发出来的灯光。
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已经是十二点多,吴邪把电脑合上,感觉有人在摸他的小腹,转过头问:“你还行?”
“我怎么不行。”
从地上坐起来,脚有些麻,搂抱着倒在床上,一下一下地接吻,黑瞎子解他的裤带,褪下内裤,一路往下,吴邪摁住他:“干什么?”
“干点口头上的活。”
包裹,吞吐,舒服的喟叹声,黑瞎子的手上来一路沿着腹部的线条往上走,手掌蹭胸前两个点,蹭得硬起来,两条腿卡住吴邪的,摁着人挺身进去,又俯身隔着布料去伺候那个点,只有一边,布料很快濡湿。
吴邪的腰挺起来,头往后仰,整个人绷成一张弓,手插在黑瞎子的头发里,一层层地抚弄。
“背心脱了。”
吴邪睁开眼睛,嗯了一声就去揪背心的边沿。手里刚刚攥起来,胸前的布料就应声开了。
他瞪黑瞎子一眼,黑瞎子咯咯地笑起来,往里撞两下:“这件也好撕。”
上次做的时候做得潦草,吴邪俯在他身下,剪裁精良面料上乘的西装衬衫难脱,层层叠叠的扣子,黑瞎子于是问他:“直接扯开不介意吧?”
吴邪以为他要把扣子崩掉,点点头,没想到黑瞎子直接从侧边撕裂,一分为二,气得吴邪肝疼,吻都不愿和他接。
现在他额头抵着黑瞎子的,口腔大幅张开,牙齿偶尔会磕到,慢慢有血的味道,不知道是谁的,舌尖都丝丝的痛。
小半个月没见,男人的精力是很丰沛的,做到后半夜,吴邪腰线上被掐得青紫。
他们停下来,吴邪的手搭在他脖子上,他们脸贴着脸呼吸。吴邪已经很累,呼吸都像是在汲水,一条玻璃幕墙的水厢里游累了的鱼。
他抓着吴邪的手,手指一寸寸地摸,很快摸到那些伤疤,触感是粗砺的。
——
黑瞎子见过很多人,在巨大的压力下会做不同的事情疏解自己,有些人抽烟、喝酒和打麻将,有些人会用一整天的时间拆枪、组装枪,有些人会吃安眠药和镇定类的药物,有些人会犒劳自己一顿吃食。
大部分人会通过奖励、抚慰自己来排遣压力,把那些东西交给尼古丁、酒精和药物,或者是漫长长跑中的呼吸,被子和枕头间湿热的眼泪,有另一部分人,类似于吴邪这样的,选择的方法比较极端。
在高强度吸取蛇毒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初见端倪,蛇毒带给他的疼痛似乎变成了他清醒着的唯一证明,有一段时间他焦虑、出现幻觉和认知障碍,长时间的愣神后他会认不清人,也认不清自己,房间里的镜子被他全部清理出去,他把自己拍摄的照片洗出来,码成厚厚一摞,标记,批注,以便在自己再一次陷入迷惑时能够挣扎出来。更多时候依赖痛觉,幻境可以给他美满和仇恨,但是切身的痛觉永远来源于自身。黑瞎子看他把蛇毒倒进鼻腔,疼得蜷起手指和身体,摇椅上痉挛的时候像一条被针刺的蛇,然后沉进幻境里去,醒来也再次如此,不知疲倦,不知恐惧。
虽然令人匪夷所思,但是吴邪似乎对疼痛成瘾了。
——
真正察觉到的时候是在第五道伤疤落在吴邪手臂上的时候,那道伤疤好得极慢,吴邪读取蛇毒出现障碍,黑瞎子把他留在四合院里准备再给他动一次手术,吴邪说去午睡,一直到晚饭备好都没有出来。
他那段时间精神状况不好,睡眠严重不足,黑瞎子本来想由他睡一阵,但直觉不太对劲,招呼没打就开门进去,果然看见吴邪在挑那些伤口。
他缩在房间地毯上墙与墙的夹角间,大白狗腿凛凛的光,黑瞎子进去的时候第三道的边缘被他平整地挑起,露出糜红的血肉。
黑瞎子蹲在吴邪面前,说把刀给我。
吴邪看着他,很迷惑的样子,好半天没有说出像样的话来,血从他的臂上缓缓地蜿蜒,他表情松散,好像不知道痛。
完蛋,黑瞎子吸一口凉气,情况可能比他想象得糟糕些,大多数人把疼痛当成惩罚和训诫,吴邪反而可能已经对它成瘾。
“吴邪,”黑瞎子强迫吴邪把涣散的瞳孔集中到自己身上来,“认得出我来吗?”
吴邪看他,一点一点辨认,很笃定地点头。
他握住吴邪的手,把大白狗腿抽出来,吴邪挣动两下,逐渐从那种状态中回过神,眼神回到清明,第一件事就是点一支烟,狠狠吸两口,和黑瞎子对目着,很有诚意地道歉:“对不起,弄脏了你家的地毯。”
黑瞎子把他从角落里提起,把地毯卷起来,没有说别的东西:“自己包扎,洗手吃饭。”
吃完饭他们在院子里乘凉,翘脚坐在躺椅上抽烟,他眼睛盯着吴邪伸长的脖颈的线条,随意乱转,很快转到新缠上的绷带上去。
有多久了?
吴邪的肩顿一顿,说哈哈,没多久吧。
葡萄藤从沿上垂下来,好长一串,吴邪坐在藤蔓的阴影底下,不自主地盯着一个地方出神。
黑瞎子没再让吴邪独处,他勒令吴邪从自己的房里搬到他房间的折叠床上,并且一再重申自己并不介意同睡一张床的立场——当然没有什么用。两三天过去,吴邪的精神看起来颓靡了不少,整个人透着一股乏劲儿。
黑瞎子很快给吴邪重新动了手术,当天吴邪就再次吸取了一次蛇毒,他坐在黑瞎子家里的躺椅上,身上垫了一层棉料的破布,再次醒来的时候有一块斑驳的血迹,黑瞎子拎起来给他看,说像是你亲戚来了。
吴邪的精神气突然回来了,“操,”他手指轻轻抖着,握着手里湿冷的碳酸饮料,回敬他:“你亲戚今晚也该来了。”
黑瞎子亲戚没来,但是那天晚上下雨,炸了个惊雷,黑瞎子被炸醒,醒来时在黑暗中看到吴邪的被褥瑟瑟地抖,他走到吴邪床边,吴邪在睡梦中从鼻腔里迸出血来,整脸都是,凝结的堵住鼻腔,张开嘴呼吸又往嘴里去,空气进出受阻,吴邪在梦里艰难地挣扎。
黑瞎子去拍他,拍不醒,喊他,叫不应,吴邪在不知何种情状的梦境中苦闷地皱眉、躲避、抽搐,忽然开始流泪,仍然不知缘由。
黑瞎子把他从床上抱起来,把人塞到自己怀里,拍他的脸。
满手都是血,吴邪开始低吼,沉闷又苦痛,像是要把身体里什么东西呕吐出来。黑瞎子用身体裹着他,哄小孩一样地拍他。男人坚实的臂膀总算让他找回一点点理智,吴邪大幅地抽气,头向后仰,整个人僵直的一条,胡乱地扭动。
黑瞎子熟悉这样的动作——吴邪又把自己究竟是人还是蛇混淆了。他死死摁着吴邪,把他捏晕,倒来一盆清水,帮他把脸擦干净,床不能睡了,吴邪流了太多血。人抱回自己床上去,总算暂时消停下来。
——
第二天醒来无话,似乎昨晚一夜只是个刻奇的梦境,吴邪默默地收拾血染脏的折叠床,打电话叫坎肩来接他,黑瞎子把大白狗腿还给他,刀握在吴邪手里,极衬他。
这个节骨眼上谁都没有办法帮吴邪喊停,黑瞎子看着吴邪走出自己的四合院,点上一支烟,在这方面没有人有经验,没有人可以引导他规避风险甚至预估风险,吴邪站上这个台阶的时候注定是孤注一掷的,他只能支撑吴邪不至于摔落下来。
好的方法可以是最极端的方法,在目前看来能够挨到终点的方法就是万全之策,吴邪要疯、要自毁、要挣扎,无法避免,理所应当,总要有人付出代价,吴邪要去触摸三千年的记忆,自然难逃其咎。
伤疤可以揭开又痊愈,疼痛可以让他醒来,也可以让他成瘾;黑瞎子可以收回大白狗腿,可以掐晕他,最终吴邪还是要醒来,那把刀仍然还是要回到他手上。这都是无法更改和逾越的事实。
这件事两人都心知肚明,所以黑瞎子看吴邪走出去,如看雨落进泥泞里,烟灰抖两抖,回身又进四合院里。
——
两人再次见面是在三个多月之后,吴邪手上的伤疤已经增加到两位数,第十三个人也失败,不断的尝试与失败让人心力交瘁。黑瞎子踢开杭州出租屋的房门时,吴邪仍然缩在墙与墙的夹角里,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看他的眼神像蛇在注视靠近的敌人。
黑瞎子在房间里走动,万幸没有翻找到任何带着血迹的刀片,大白狗腿稳稳妥妥地放在桌上,吴邪没有去用它,他在努力尝试戒断自残给自己带来的短暂欢愉。
吴邪的眼睛随他的移动安静地转,容易让人想到温顺的动物。黑瞎子向角落里逼近他,微不可闻地叹气,语气趋近温和:“吴邪,还认得我是谁吗?”
没有应答,认知被混淆得太严重,在大量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的干扰下,吴邪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境的区别。黑瞎子盘腿在他面前坐下来,冲他点点头:“好,你现在是一只蛇。”
吴邪主动规避了疼痛,这是一个好的兆头。
黑瞎子又说:“如果你是蛇的话?那我是什么?我和你一样。”
“蛇语。你是蛇,我也是蛇,我们能交流,不奇怪,你可以开口说话,没有关系。”
吴邪仍然困惑,但似乎还能够思考:“奇怪。”
黑瞎子鼓励他:“没有什么奇怪的。就是这样。”
“整个我们的族群都是这样吗?我似乎并没有和我们这样的生物直接对话的记忆。”
黑瞎子挤进他与墙壁的角落里,吴邪为他让开一小块位置,他们肩并肩靠着:“记忆是片段的,你现在回想起来了。”
吴邪转过头看他:“是吗。我总感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是的,”黑瞎子捧起他的脸,吴邪没有闪躲,“可能你比较沉默,或者并没有遇到我这样的,与你类似的蛇。”
吴邪皱眉,黑瞎子反而笑起来:“其实我也很久没有说过话。我觉得我们需要交流。”
吴邪顺从地点点头:“确实。不过,你为什么要摸我的脸…”
黑瞎子的手指落在他鼻子上:“错了。蛇没有脸,吴邪,再想想。”
吴邪伸手来抓住他的,问:“怎么会有错?这是我的鼻子。”
黑瞎子笑起来,引导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鼻子上:“你的鼻子?可是你是蛇,不觉得很奇怪吗?”
吴邪的手猝然一抖,看向黑瞎子的眼神是疑虑:“不对。你在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黑瞎子的手一点点擦过吴邪的眼睫、耳朵、嘴唇,去轻轻碰他的牙齿。
“这是什么?”黑瞎子问,吴邪半张着嘴看他,忽然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牙。
“为什么你的牙齿和蛇不一样?”黑瞎子继续,手指伸进吴邪嘴里,轻点下面一排牙齿。
吴邪嘴里含着他的手指,不好说话,待他手指拿出后才含糊说道:“不一样?你和我都是这样的牙齿。”
黑瞎子咧开嘴笑,给他展示自己的牙:“是这样?”
吴邪点头。
黑瞎子又笑:“明明就不一样。蛇怎么会长这样的牙齿?吴邪,再好好想想。”
吴邪不耐烦,张嘴上来和他对比:“这不是一样吗?”
鼻息吐在黑瞎子的鼻尖上,湿湿热热的,黑瞎子与他对视,舔舔嘴唇,忽然一把将人带进自己怀里,在嘴唇上亲一口。
“怎么样?”
吴邪吓一跳,想躲躲不开,头搭在他肩上:“做什么?”
“接吻。你不愿意?”
“不——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我从来不知道我们这样的生物是可以接吻的。在我印象中,人类才可以接吻。”
“人类?”
“——人类,”吴邪在他怀里耸动,“很有意思的东西。两条腿,两只手,很不一样。有五官,牙齿是很整齐的。”
“不一样?”黑瞎子捧着吴邪的脸,自上而下看着他,“你看看我,我哪里有不一样?”
吴邪迷惑起来:“…或许你戴了墨镜。”
“?”
“…不对,人类也是戴墨镜的。我想起我认识一个人,他几乎任何时刻都带着墨镜。”
“他瞎了?”
“并没有,”吴邪在他手掌里艰难地摇头,“他只是有眼疾,戴墨镜的时候比不戴墨镜的时候要看得清楚。虽然如此,他也是我们业内的传奇,我和他有些渊源。”
“什么渊源?”
“他是我师傅。”
黑瞎子顿一顿,点头:“啊哈,原来如此。”
“蛇也可以拜人做师傅吗?”黑瞎子又问。
吴邪思考,表情凝重:“好问题。具体我也想不起来了,应该是因为某件事,我选择拜他为师。”
“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吴邪一点点回想,“我师傅是个能人。除了求他教我之外,我鼻子的手术就是请他动的。”
“为什么要动手术?”
“为了吸取蛇毒,”吴邪在他手掌里不舒服地来回蹭两下,突然愣住了。
“蛇毒?”
吴邪喃喃说:“不对,你果然在骗我。”
黑瞎子牢牢盯着他,不做应答,只说:“为什么要吸取蛇毒?”
吴邪突然哽咽,定定地看着他,在他手里胡乱挣动起来,黑瞎子手穿过他腋下,很轻易地压制,低声道:“怎么?吴邪,想起什么了?”
吴邪泅水一般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黑瞎子以不容挣脱的力道把他锁在自己怀里,不再刺激他,用手一下一下抚他的背。
终于吴邪停下来,哑声叫他:“哎,师傅。”
吴邪的清醒仅仅维持了这一句话的光景,紧接着他又再次陷入蛇的认知困境中去。黑瞎子没有回答他,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依偎在房间黑暗的角落里。
——
吴邪重塑认知的反应进程极其艰难,那短短几天里两人都相当难捱,吴邪绝大部分时间都压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连“吴邪”这个人的概念都所剩无几,黑瞎子找来那些照片,两个人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照片里大多是人,也有风景,批注都很详细,不需要黑瞎子过多赘述,吴邪有时候想得起来,有时候想不起来,属于自己的记忆一点点涌上来的感觉是很奇怪的,每当这个时候吴邪都沉默,凝视着手里的照片,大段时间的出神,黑瞎子捏着他的手,两个人默默的都不说话。
吴邪一点点把自己找回来,那种认知空白下对黑瞎子的无所顾念的依赖也一点点被收敛起来。他们在那间出租屋里待了五天有余,每一天待在黑瞎子身边的人似乎都是不一样的,无所知的吴邪身上的空白让他好奇心旺盛、精力十足,而往后一点点拾起自我本身的吴邪开始变得少话,偶尔他的情绪会外露,讲一些回忆起来的支离的片段,大多数时间都在思考,黑瞎子也细细看那些照片,看到自己时会把那张放在吴邪手边。这种感觉非常奇怪,黑瞎子看吴邪每天睁开眼睛,不知道他溯回到人生的哪一个节点里,只知道每一天的吴邪都是陈旧又绝对崭新的。五天过去,他好像陪吴邪走过几十年人生,吴邪若醒来记得回过头来看他,他就缓缓地去捏一捏吴邪的手。
最后两天的吴邪已经晓得黑瞎子其人了,黑瞎子递一杯水过去给他,他也礼貌地说声谢谢。问他现在想起到哪了?吴邪目光邈远,说好像是从墨脱回来那段吧。
黑瞎子说:“那离现在不久了。”
吴邪点点头,喉结滚动,喝下小半杯水。
最后一次记忆的溯回里吴邪陷入了睡眠,两条腿交并在一起缩在沙发上胸腔安静地起伏,黑瞎子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发,看他眉头一下下拧起来,发现额头上已经是汗涔涔的冰冷。
黑瞎子坐上沙发把吴邪抱起来,嘴里哼着一首歌,什么歌已经忘了,调子还记得,翻来覆去地哼,吴邪僵硬的肌肉在他手里一点点软下来。
坐了多久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吴邪最后缓缓睁开眼睛,粗哑着声音喊他一句:“…师傅。”
黑瞎子没有应他,他在等吴邪把他推开,或者一些比这更差的东西。但是吴邪就躺在他的怀里,眯着眼睛看着他,像是在打量,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于是那晚他们第一次做爱,吴邪直到射精之前都依然会混淆自己是否还是一条蛇,黑瞎子将他的腿折到胸前,看他的眼神从浮沉的混沌到清醒。最后吴邪在精液射出的瞬间再次醒来,搂着黑瞎子抽着气笑:“操,还好你操的是我,不是蛇。”
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笑,黑瞎子把他的手腕束住,高举过头顶,露出纵横的疤,一道道地亲吻下去,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他们鼻尖挨着鼻尖,肉体缠在一起,吴邪消瘦得几乎要比他小上一码,眼睛是清亮的。
没有任何时刻像那个瞬间一样,黑瞎子如此强烈地觉得吴邪形将销陨。
此刻吴邪正如那个瞬间一样躺在他身侧,让他觉得自己确乎是抓住了什么东西,比如蜡烛黑暗中倏忽一跳的焰火,不灼人,舔舐你掌心的时候像一只小狗。
——
吴邪靠分离自己的血和肉在近乎病态的恨意里获得短暂的欢愉,像埋在大雪之下的人挣动出来的一小口空气,并不会给人多少返生的希望,但使人永远想要争取那一小口甘贻。如同戒除所有瘾症一样,吴邪关于疼痛的戒断过程极其枯燥,三千年的仇恨并没有随着认知的重返而彻底消弭,无故的恨意蔓延上来时依然会让吴邪顷刻间失去理智,很多次他把大白狗腿对准自己身上的某一个部位,吸气,呼气,冷汗冒出来,口干舌燥,眼前一片血红,手指一根根地抖,见血就是快乐,疼痛就是解药,了结不了谁总能了结自己——哆哆嗦嗦去按手机,划过几个电话最终还是打开佛教音乐,他和刀躺在一起,心里默念头面顶礼七俱胝,唯愿慈悲垂加护——;恨已经不再是一种简单的情绪,蛊虫一般无时不刻在消解着他的神智和脾性。
戒除瘾症不是一件划清黑白对错就能彻底解决的事情,但是黑瞎子的介入让这件事变得简单些许,他几乎不让吴邪空闲下来进行过度的思考,没有条件做多余的消遣来替代,只能把精力消耗到最大,让吴邪不得不每日疲累得合衣就睡;再不济时靠做爱,精力旺盛时两个人胡乱瞎搞起来几乎没有分寸,吴邪几乎是初开荤,黑瞎子先是按部就班领进门,往后就开始自由发挥一通乱搞,男人在这方面向来只知道爽与不爽之分,其他的廉耻都暂时往一旁搁;黑瞎子因此有时会想起在德国读医的日子,人生第二次他对人体的构架至于如此熟悉的地步,其中自然乐趣非凡——除了驾驭和掌控的快感,还有一种难以自捺的鼓动——比如吴邪在大汗淋漓时倒进他的怀里,能隔着厚实的胸腔听到的节奏。
吴邪不再反复挑起那些或愈合或新创的伤疤,只有手臂上依然不时添上新的一道口子,没人知道吴邪到底什么时候给自己来上那么一刀的,黑瞎子也不在那些时候进行打扰,只是往后亲吻每一个伤口时神情都庄重,并不见过分旖旎。只有在那些时刻吴邪是痛的,三千年的记忆落潮般褪去,留下海中央那样一个随时溺毙的自我本身。吴邪偶尔想躲,认怂地讨饶,黑瞎子向来直接,逮着他牢牢用自己的手铐住,自上而下把他压进自己的怀里,问:“现在才知道痛?”吴邪和他瞪眼,自己理屈,于是也无法。那段时间往前看摸不清门路,往后已无路可退,于是两人在灰茫茫一片阴翳的日子里如潜水换气一般在紧张的狭缝里偷得如此短暂的亲密,吴邪不觉得有什么,黑瞎子倒觉得实在是蜜里调油,受用得打紧。不得不承认的是黑瞎子比他会生活得多,即便是落魄贵族家族的末代,他骨子里还是有那样一种上流阶层对浪漫生活的掌控,偶有空闲时刻,黑瞎子会教他如何纵情——除开床上的时候——享乐,比如说耗整整一个下午听一张黑瞎子从海外市场淘回来的唱片碟,吴邪睡觉、阅读文献、厘清这一路的思绪,黑瞎子给他检查身体,或者拆装他的那些枪。
黑瞎子是会消解苦痛的,在这方面吴邪需要向他讨教的地方仍然很多。但情况终于在逐渐好转,小半年的时间里,吴邪绝大部分时间都能保持自我清醒并且克制,对疼痛的渴望也不再如从前一般热烈,但失败仍然在重复,永远周而复始,这场博弈几乎每逢开局落子就很快要推翻重来,现状令人疲惫不堪。
吴邪这次回杭州堂口办事,比预先决定的提前了五天返回,黑瞎子大概能知道他是又有了新的人选。
——
吴邪坐起身来找出一支烟来抽,重新又缩回他的怀里,像是自动在找寻什么庇护,黑瞎子低头,胡渣蹭在他额角上,看他把手机打开,翻出来几张照片,是一份档案,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一张几寸的照片贴在封面上,是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男孩,寸头支楞着,还穿着迷彩服。
“子弟兵?”
吴邪吐了口烟:“那还不至于。应该是这小鬼军训时候拍的照,离现在有一段日子了。估摸着现在该有十七八了。”
“小孩能管得住吗?”
“管不住最好。”
黑瞎子摸他的脊椎,漫不经心的:“有把握?”
吴邪抖两抖烟灰,酒精和性爱让他很疲倦,懒懒道:“目前的形势下,”他回头去找黑瞎子的下巴,“我们不太能没有把握。”
黑瞎子乐,蛇毒改变了吴邪相当一大部分的习惯,赋予了他那些阴鸷的眼神、嗜痛的瘾症和颠倒的认知,但这份独立于三千年记忆影响之外的东西——和阅尽千帆者截然不同的大胆到几乎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持续不断地给他带来新意。吴邪身上仍然保留了为年轻者所特有的桀骜,其与三千年的记忆在吴邪身上并立共存着,这种反差感和吴邪本身一样吸引着他。
黑瞎子是惜命的,这种惜命不在于惧怕死亡,而在于当他拥有比普通人宽远得多的生命界限却因疾痛急剧缩小后产生的对自己的所剩下的日子的由衷珍惜,得过且过的苟活向来不是他的风格,因此在眼疾近几年恶化的情况下,他对有意思本身的追求逐渐改变了他的生活重心,所以在吴邪把他的计划全局摊开在他眼前时,他觉得自己总算是找到了点做了绝对不会后悔的事情。
吴邪对他的抚摸十分受用,向前伸展着自己的上躯,后颈拉伸出一条极流畅的曲线,他这一年来瘦了不少,给黑瞎子搂着时比他要小,偏偏面相还年轻,不青涩,反而有些色欲在其中。
他抚摸着这根三十多年的脊柱和三千多年的灵魂,每一个关节都停顿,像在为小提琴揉弦,但吴邪沉默着,只间或吐出一两口白烟。
烟抽完了,吴邪重新又躺下去,实在疲累,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慢慢滑入静谧潭水一般的梦境,眉是舒展的。
黑瞎子把台灯关上,摘下眼镜,低头给他一个关于嘴唇和皮肤的短暂停留,难以细究其中的情感色彩。
第二天他们将暂时迎来又一次的分别,吴邪关于黎簇的收网行动将要展开,而黑瞎子除此之外仍然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处理,再次见面已经是在茫茫大漠中,最后他们在黄沙下分别,黑瞎子因伤痛所迫近乎命悬一线,吴邪坠入三千米高空的风雪之中,不知去向。
也正是那个时候,黑瞎子细细体味了关于吴邪这个人,最后笃定地下了这样的结论:“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你愿意放弃自己的一切去成全他。”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此刻他们交缠着四肢和呼吸入睡,此时此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