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十二月十一日,流川率联盟突击队成功奇袭银松港,俘获叛军的四名主要首领,一举瓦解了他们的反扑计划。
胶着数月的银松港之战就此宣告结束,他们的胜利,使几十万民众得以挣脱叛军的残酷统治。
不幸的是,突击队牺牲了一位成员。
该成员是流川的助手次席哨兵斋藤的结合向导小野寺。
对于哨兵而言,没有保护好自己的结合向导,致使对方死亡是无所能及的毁灭性打击。
九成以上的哨兵都承受不了失去结合向导的痛苦。
斋藤因此失控,进入了一种暴戾的状态。
丧偶的狂化哨兵精神力很不稳定,攻击力又极为可怕,犹如穷途末路的野兽,见谁咬谁,非常危险。
流川这些年对付过不少狂化哨兵,作战经验丰富,在斋藤暴走伤人前将其制服打晕,让两名哨兵把他抬回了突击队落脚的旅馆。
医疗兵给斋藤打了一支特效安抚剂。
斋藤苏醒后平静了许多,被困缚着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他紧紧攥着小野寺的臂章,脸朝着窗户方向,望着银松港昏暗下来的天空。
流川沉默不言地站在床边。
队内的女性自由向导小森正在尝试给斋藤做精神梳理,避免斋藤意识溃散,沉入井中陷进永夜不再醒来。可惜效果不理想,建立起来的临时精神链接屡屡崩断,她清楚地感知到,斋藤的哨兵之力在减弱。
“队长,”突击队另一位次席哨兵音海走了进来,“首都的救援机到了,申请到了一个白噪音舱。”
“你和小森先送斋藤回去,他的情况不太乐观,得尽早接受更专业的治疗。”
音海点头:“好。”
晚上十点多,流川协助银松港之战的总指挥官处理完一些战后事宜之后,回了旅馆二楼的房间。
这间旅馆比较老旧,玻璃窗隔音不好,街道上几队联盟巡逻兵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流川冲了个热水澡,坐在床沿擦干头发。
他的精神体——一头通体漆黑的豹子,温驯地趴在他的脚边。
流川揉了一把黑豹的脑袋,起身把潮湿的浴巾搭在椅背上,然后打开行军包,拿出手机,坐回床上开机。
等信号跳满,流川点开通讯录,手指悬空停在备注名排序第一的“Akira”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02.
Akira,仙道彰,流川的结合向导,也是联盟唯一的异化向导。
异化向导是向导中最强大的一种,可以破坏黑暗哨兵的精神屏障,削弱对方的能力。
历史上曾有过一次异化向导单杀黑暗哨兵的惊人事迹。
流川十六岁觉醒,进入中心塔的第一天,仙道就看上了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哨兵,追了四年才追到手。
但是塔内的Matchmaker分辨出,仙道和流川的结合性只有1%。
结合性过低,表示向导所释放出的向导素对哨兵的吸引力很弱。
也就是说,仙道的向导素安抚不了流川,不能稳定他的情绪。
中心塔考虑到仙道无法成就流川转化为更强的哨兵,哪怕他和流川的肉体契合、天生性格等数据都符合结合指标,也还是驳回了他们提交的结合申请——联盟政府不会在意哨兵向导的性生活、婚姻生活是否和谐,只在意哨兵向导能否因结合激发潜能,使彼此的力量尽可能地最大化。
仙道对流川没有保留地倾注了四年的感情,好不容易跟他在一起,说什么都不肯放手;而流川既然接受了仙道的追求,就不会随意反悔。
二人无视中心塔的反对,于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在仙道的宿舍里发生了关系。
没有中心塔替他们举行仪式,因而也没有众人的祝福。
一场隐秘的结合在黑暗中进行。
仙道全然没了异化向导应有的理智和自制力,扣着流川的腰把他钉在狭窄的床上,越撞越狠。
流川承受着仙道强势的顶送、与仙道激烈接吻,前所未有的快感像漫涨的潮水,迅速覆没了他。
天色亮起前,仙道喘息着,低头含住流川被吻得很湿的嘴唇,在流川模糊喑哑的呜咽声,弄在了他的身体里。
流川目光涣散了一瞬,闭了下眼睛,而后嗅到一股温暖的木香——是仙道的向导素。
1%的结合性决定了流川不会对仙道的向导素疯狂心动或产生植入灵魂深处的依赖感,他的想法是,幸好不是他讨厌的气味。
仙道吻了流川许久,确认流川不抵触自己的向导素,压着他又做了一次。
明明可选的坦途很多,他们偏偏固执地踏上了一条旁人眼中的坎坷岔路。
哨兵向导私自结合瞒不过中心塔。
仙道和流川双双被送进黑塔关禁闭反省。
接着中心塔开始尝试切断他们通过生理结合建立起来的精神链接。
受限于低到不能再低的结合性,两人的精神链接非常脆弱。
然而看似很容易摧毁,实际操作起来却以失败告终——仙道利用异化向导极强的精神力,在他和流川如草本花茎般纤细娇嫩的精神链接外罩上了坚不可摧的保护屏障。
中心塔只能派资深向导永山给仙道做思想工作,劝他撤销保护屏障、断开与流川的精神链接。
仙道漫不经心地看着永山。
黑塔里见不到阳光,禁闭室里亮着一盏三十瓦的小灯,微弱昏暗的光线给仙道英俊的面容添了几分神秘感。
永山抛出诱饵:“中心塔允诺给你匹配一个结合性在90%以上的哨兵作为伴侣。”
仙道轻声笑了下,散漫地说:“我不贪心,1%足够了。”
“可是……”永山感知到仙道向他发起了精神层面上的攻击,他的精神屏障随即出现一道细长的裂痕。
这只是小小的警告,仙道并未动真格。
永山自知不是异化向导的对手,明智地咽下了要说的话。
中心塔改变策略,让他带一名哨兵去另一间禁闭室游说流川。
假如流川愿意主动断开和仙道的精神链接,再牢不可破的保护屏障也形同虚设。
孰料流川倒在禁闭室冰冷的水泥地上睡得很熟。
仙道还把他的精神体雪狼交给了流川。
——向导中只有异化向导的精神体可能是凶猛野兽。
雪狼和黑豹忠诚地守着流川,不让陌生哨兵或向导靠近。
同行哨兵的精神体险些被它们联手抓过去吃了,他吓出一后背的冷汗,慌忙退出流川的禁闭室,不敢再踏进。
永山联系了黑塔值班守卫,让他给流川的禁闭室播放噪音。
流川被刺耳的警报声吵醒,很窝火地坐了起来。
永山说明了来意。
“嘁。”流川不买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不屑的音节,伸手摸了几下黑豹,“仙道彰已经是我的向导了,我不会背叛他。你们要是看不惯,打破他搭建的保护屏障就行了。”
“不是中心塔看不惯,而是为了你好……”
“少啰嗦,”流川耐心告罄,倒在雪狼身上,借它的后背当枕头,“我正在关禁闭。别烦我。不然揍你。”
永山再次无功而返。
强制手段实施不了,道理又讲不通,僵持了一个月,中心塔妥协了——哨兵向导私自结合不是不可饶恕的重罪,要是因惩罚过度刺激二人拆塔叛逃,必定是联盟军大到不可估量的损失。
出禁闭室当天,仙道和流川到塔内婚姻处正式登记。
这天晚上,仙道开车带流川去了他在A-11区购置的公寓。
已婚哨兵向导可以搬出宿舍,只要不擅自离开首都即可。
流川没有首都的房产——他被挑选到中心塔之前,和父母住在距离首都大约七百多公里一座盛产白色小茉莉的山镇上。
仙道买了住所那就再好不过了。
流川在门锁上录入虹膜后,把工资卡交给了仙道。
仙道收起工资卡,单手搂住流川的腰索吻。
属于仙道的向导素涌进了流川的鼻腔,与第一次冲他释放的气味相比,浓烈炽热许多。
衣物很快脱了一地。
流川被仙道压在沙发上。
仙道进得很深,顶得也很用力。
桃红色的夕阳覆盖露台,照进玻璃门,在流川的眼前剧烈地晃动,他抑制不住地哼喘,偶尔声音稍稍拔高,发出一两下自己听了都耳根发烫的呻吟。
做完一次的时候,俩人都出了不少汗。
夜幕早已降临,月亮泛着柔和的光。
仙道在朦胧的月色中亲了亲流川潮湿的眼尾:“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流川喘匀了这口气,近距离注视着仙道,眨了下眼睛:“嗯。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仙道笑了笑,啄了下流川高挺的鼻梁,把吻移到他的嘴唇上。
流川合上眼,微微张开嘴,很自觉地迎合。
仙道又硬了,鼻息滚烫地吻着流川,分开他的双腿,重新顶进湿软的后穴。
03.
通常情况下,建立了精神链接的哨兵向导不会再单独执行任务。
仙道和流川也不例外。
流川在新兵营训练时,表现出令人惊叹的单兵近战能力,所以正式效力联盟后,中心塔给他安排的工作都是单人任务。
刚开始流川不太习惯和仙道搭档,磨合了小半年,总算适应了跟他合作。
十一月初至月中,短短十多天时间,仙道和流川战无不胜,总共完成四次B级任务,三次A级任务和一次很多哨兵向导力所不能及的S级任务,以优越的成绩向中心塔证明,就算他们的结合性只有1%,也绝不会拖累对方造成强强结合反而彼此弱化的不良后果。
年末,二人收到中心塔的调令,于次年初春加入联盟突击队——这支队伍是联盟的精锐战队,接手的都是其他部门接手不了的困难任务。
第三年,突击队队长携他的向导光荣退役,流川当时的能力已接近首席哨兵的水准,是新队长的不二人选。
次席向导音海觉得自己不比流川弱,打算跟他竞争队长的席位。
流川最不怵的就是单挑。
音海被打得只能招架毫无还手之力,情急中本能地向他的结合向导星幸求援。
星幸正欲催动精神力帮助音海,忽地瞥见自己的精神体——软蓬蓬胖嘟嘟的卷毛绵羊——缩在他的脚边瑟瑟发抖。
循着危险的源头看去,星幸瞳孔一震。
体格壮硕的雪狼眼露凶光,目标是他的宝贝绵绵。
仙道朝星幸笑笑,语气温和没有攻击性,压迫感却很强:“说好单对单。你们不准合伙欺负我的哨兵。”
星幸咽了咽,老老实实地收起精神力:“哦。”
音海大叫:“——啊呀!投降!我投降!别打了别打了,我的精神屏障都要被你打爆了!”
在旁观战的斋藤等人纷纷捂眼叹气,不忍再看。
流川利落矫健地翻越防护栏,跃下格斗训练台,带着他的黑豹,走向仙道:“收工了,回家。”
仙道抬手想捏他的脸颊。
流川偏了下头,避开仙道的手,压低声音说:“回去再捏。给我留点面子。”
仙道莞尔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雪狼的视线离开绵绵,回过身摁倒黑豹,在它脸上舔了几口。
黑豹:“……”我不要面子的吗?
此后三年,流川率领突击队屡建奇功,成为联盟军坛一颗冉冉升起的超强新星。
仙道固然不能给予流川太多的精神抚慰,但他用异化向导之力给流川筑建了用来保护他的独一无二的精神壁垒。
像保护着他们的精神链接一样周密地保护着自己心爱的哨兵。
所以流川从没陷入过感知加载超过极限而迷失在精神图景里出不来的神游危机。
04.
流川以为他和仙道会一直并肩作战,直至退役。
不料从今年二月份起,仙道就不再陪他执行任务了,总是申请留在中心塔。
仙道的消极怠工让流川略感不爽。
持续了两个月,流川忍不了了。虽然他多数时候不需要向导,但他需要仙道,仙道能给他别的向导给不了的安全感。
临睡前,流川侧过身注视着躺在旁边的仙道,问他为什么频繁请假。
仙道回答,他的精神图景缺损了一块,复原前不适合上前线——向导的精神图景必须保持完整,任何细小的缺损都会成为敌对向导入侵其精神世界的致命漏洞。
流川怔了下,蹙起眉头:“严重吗?”
“不算太严重,”仙道握住流川的手,吻了下他的唇角,“可以修复。”
流川垂下眼眸,心里有点难受——别的哨兵一定不会跟他这样,感知不到结合向导的精神图景出了状况。
“怎么了?”仙道挪近流川,睡衣摩擦床单,发出悉悉索索的轻响。
流川把脸埋到他的颈侧。
“几岁了,还这么黏人?”仙道轻声笑笑,关了床头灯,抬起流川的脸,跟他接吻。
卧室里响起唇舌粘缠的暧昧水声,过了几分钟渐渐安静了。
流川将仙道短期内不能执行任务的原因通知队内成员,大家表示理解。
小森替补了仙道的位置。
虽然小森的精神力勉强只能到达中等向导的级别,不过她是联盟的自由向导中天赋能力最好的一位,否则也不会被破格挑选进突击队。
自由向导属于一支队伍中不可或缺的成员,拥有两样天赋能力:一是与结合向导不在身边或死亡的哨兵通过释放向导素建立临时精神链接安抚对方;二是把精神力凝聚成发光的昆虫进入神游哨兵的精神图景,作为引路者,将困在其中的哨兵带回。
先前小森不经常参战是因为仙道能复制她的第二样天赋能力。
而队内哨兵都有各自的结合向导,小森的另一样天赋派不上用场。
七月一日,流川只身远赴靠近赤道的图卡雨林,协助猎隼野战队解救遭武装分子劫持的三名化学家。
猎隼是首都普通军区的特种部队之一,没有哨兵极其敏锐的五感和远高于普通人类的战斗力,如果执行危险级别高的任务,中心塔都会派遣一到两名能力强大的哨兵前去支援。
据可靠消息,这伙武装分子的头领是臭名昭著的毒枭,不久前他的制毒工厂大爆炸,制毒师无一幸存,货也全毁了。所以他们实施绑架的目的很明显——为准时交货逼迫三名化学家在图卡雨林的备用工厂里赶制毒品。
历时约半个月,任务顺利完成,三名人质被安全解救,隐藏在山谷中的毒巢也被捣毁。
但猎隼牺牲了两名队员,六人包括队长感染了密林中蚊蚋毒虫携带的某种病毒,被送进图卡雨林外的战地医院治疗。
流川也受了伤——被毒枭豢养的云豹扑袭抓伤。
这头云豹并非精神体,是现实中的动物,黑豹作为精神体,不能与之交战。
而流川因分神保护猎隼的狙击手,躲避不及,腹部挨了一利爪。
在战地医院处理好伤口,流川进了军用帐篷,躺着睡了一觉,养足了精神后,他坐起身。
紧缠着绷带的腹部还是很疼,幸亏云豹抓得不深,以他的复原速度,两三天就能痊愈。
流川缓了会儿,拧开一瓶纯净水,润了润干痛的喉咙,按亮手机,给仙道打了个电话报平安。
七月十九日傍晚,流川回到中心塔,不知是伤口发炎抑或是毒虫叮咬引发的回归热,他的体温突然升高,并伴随剧烈的头痛。
流川强撑着精神在突击队的作战指挥部找到仙道,没来得及开口,眼前猝然一黑,朝前倒了下去,跟在脚边的黑豹凭空消失。
仙道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他,心中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在场的几名突击队成员都放下手头上的事,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音海跑近:“队长怎么了?”
仙道没接话,打横抱起流川,快步进了休息室,把他放在靠窗的小床上。
音海蹙眉:“神游?”
仙道感知到他和流川精神链接在保护屏障内轻微地震颤。
——流川在向他求助。
流川的精神图景是一片广袤无暇的雪原。
此时他和他的精神体已困在其中。
诡谲的冷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流川视线受阻、嗅觉失灵、听不见任何声音。
流川想迈前,黑豹死死咬住他的裤脚。
大雾之下,积雪之上,通往井的黑洞若隐若现——一步踏错,便坠入深渊,再也出不来了。
一片纯然的死寂中,一只巴掌大的光明女神蝶正奋力扑扇着翅膀。
它孤独无畏地穿过层层叠叠的迷雾,飞到流川的眼前,闪烁着湛蓝色的光芒。
流川霍然睁开眼,像是濒临窒息的溺水者被一股强劲的力量猛然托出水面,他微张着嘴,肺部因呼吸过重阵阵锐痛。
“队长?——队长!”
流川偏过头,看了看疾声呼喊他的音海,眨了下眼睛,视线缓缓地转到仙道的脸上。
仙道看起来有些疲惫,拨开流川被汗水浸湿的刘海,挨近吻了他的额头——体表温度不再灼烫。
音海抚了抚心口:“回来了就好。吓死我了!”
流川目光虚弱地看着仙道,心跳时而快时而慢,突如其来的神游耗尽了他的力气,连说话都困难。
黑豹也变得恹恹无力,一动不动地趴在雪狼身边。
小森拨开队友,急匆匆地跑进来,停在她肩头的金雀唧唧啾啾叫个不停。
“队长还好吧?”小森扶了下快滑落的眼镜。
“快快快——”音海朝她招手,“队长需要安抚,是时候展现你超强的天赋技能了。”
仙道握了下流川冰凉的手,眸光黯了黯,起身让位。
吃醋是吃醋,理智是理智。
仙道清楚这种时候必须克制对流川昌盛的独占欲。
他的向导素对流川无效。再者,他们细弱的精神链接也承载不了过量的精神力输送。
小森在椅子上坐下,把垂挂在胸前的麻花辫往后一拨,合上双眼,释放出向导素。
恬淡的小苍兰气味令流川不规则的心率慢慢趋于正常。
过了半小时,萦绕在流川周身的向导素转淡。
小森切断了和流川的精神链接。
流川鼻息平稳地睡着了。
小森用手背擦了下额角的汗,扭头看向仙道,调侃他:“仙道长官,收一收你的醋劲好吗?——我的后脑勺都快被你盯出一个洞了。”
仙道低咳了声:“抱歉。”
小森离开座椅:“队长需要静养,最好去静音室。”
“嗯。”仙道走上前抱起流川。
突击队在白塔拥有三间静音室的使用权。
静音室指得是只有白噪音的特殊房间。而白噪音对哨兵可以起到相当大的辅助治疗作用。
白塔守卫帮仙道打开一间静音室,天花板、墙面、地板以及单人床都是纯白色的,里面充斥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能力越强的哨兵,神游对他造成的精神伤害越大。
流川昏迷似的沉睡了两天。
他做了很多个与仙道有关的梦。
梦见到中心塔报到那天,十七岁的仙道走到他面前,笑着朝他伸出手:你好,小哨兵,我叫仙道彰。异化向导。他不满小哨兵的称呼,觉得仙道蔑视他,于是有些傲慢地拍开仙道的手,拒绝握手。
又梦见四年后的一个夜晚,二十一岁的仙道很认真地问他:小枫,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哨兵?他稍抬起头,与仙道的视线相触,郑重地点了下头:愿意。
还梦见他带仙道回自己的家乡,仙道在开满小茉莉的花丛里温柔地吻他,小镇刚下过雨,密密匝匝的白花绿叶上都沾满了雨水。
醒来的时候,流川神思恍惚,怔怔地看着坐在床边的仙道。
眼前的仙道和梦里任何一个过去时段的仙道都不同。他变得更加英俊成熟,也更加完美。
“睡傻了?”仙道有点好笑地摸了摸他的脸。
流川回过神:“我睡了多久?”
“两天。”
流川单手托住仙道的半边脸,拇指从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上抚过:“你守了两天?”
仙道稍偏过脸,在他手心吻了一下,
隔天,流川在白塔做了次详细的体检。
下午五点多出了结果,流川腹部的外伤没什么大碍,也排除了回归热——他的神游是侵入血液的利悉病毒所致。
利悉病毒一般寄生在变异水蛭的体内,对普通人的威胁不大,而感染者如果是哨兵,伤害不小。
在雨林中穿行,被水蛭黏上实属常见。
流川没太留意,不想就倒霉中招了。
利悉病毒的理想治疗时间是感染后六小时内,但这种病毒和大部分虫媒传染病相同,具有无症状潜伏期,很难及时注射特效剂。
白塔的医疗向导鹿岛给流川补了一针增强型特效剂。
“近期您不能再执行任务了,尽量多休息多听白噪音。我向中心塔如实汇报过了。”
“哦对了,感染利悉病毒的哨兵,治愈后,连同精神体在内都会出现情绪暴躁的后遗症,持续一年左右,”鹿岛续道,“所以结合向导的安抚很重要,每周建议两次以上。”
来白塔串门的永山喝着热茶,提醒鹿岛:“他们两个结合性很低,开些安抚药比较牢靠。”
鹿岛调到首都工作不足十天,不知道仙道和流川曾经反抗中心塔私自结合的事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结合性很低为什么还要结合?”
“那就得问这两位当事人了。”
鹿岛回转视线,正对上流川冷冽的双眸,他没敢多问,面向电脑敲击键盘,给流川配了一瓶安抚药。
安抚工作让小森代劳不是不可以,只不过一周两次以上的频率太高,她的精神力捱不住这么大的损耗。塔内其他精神力强大的自由向导又天赋能力有限,和首席级别的哨兵建立不了稳定的精神链接。
因此只能借助人工药物。
不多时,鹿岛的助手把封存在玻璃瓶中的安抚药送到办公室。
流川跟鹿岛去检测室做药敏试验,要是他对这种安抚药过敏,还得打一支抗敏剂。
仙道手捧平板电脑翻看流川的体检报告,听见一旁的永山叫了他一声,转眸看去:“嗯?”
“1%足够了——现在你还这样认为吗?”
仙道的面色并没有变化,视线转回屏幕,沉默良久,说道:“不,我早就不这样认为了。”
过了十来分钟,流川和鹿岛回到办公室。
流川拿了药,冲仙道小幅度歪了下头:“走。”
仙道将平板电脑还给鹿岛,微笑着说了声谢谢,起身跟上流川。
刚出白塔不久,流川收到中心塔的通知,给他批了一个月的假。
二人在塔内餐厅吃了点东西,开车回家。
到家后,流川去浴室冲了个澡,吹干头发,围着浴巾到厨房喝水。
仙道打开冰箱门,取出一瓶纯净水,拧开瓶盖,递给流川。
他的目光从流川裸着的上身扫过,被云豹抓伤的地方长出了新肉,嫩红色的几道,横亘在紧实白皙的腹肌上。
流川喝了些冰水,拧紧瓶盖,把水放回冰箱。
“还疼不疼?”仙道迈前一步,很轻地碰了下其中一道颜色最淡的疤痕。
流川握住仙道的食指,主动吻了他的脸颊:“不疼了。”
仙道抱住流川,两人高挺的鼻梁错开,嘴唇贴在了一起。
吻了许久,仙道与流川拉开一点距离:“对不起,小枫。身为你的结合向导,却尽不了应尽的义务。”
“你别说这种话,我不喜欢听。”流川的胸膛轻微起伏,语气强硬——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和仙道的结合性低,不能以向导素安抚他绝不是仙道的错。仙道毋须向他道歉。
“嗯,我不说了。”仙道从善如流,继续吻他。
流川合眼回应,双臂越过仙道的肩膀,交叠着圈住他的脖颈。
仙道吸吮着流川的薄唇、软舌,手顺着他的后腰往下摸,停在一边臀瓣上,隔着浴巾揉捏。
流川的下腹一紧,心跳加速了,身体也紧跟着热了起来。
就在流川以为仙道会撩开他浴巾的时候,仙道的手却规矩地放回了他的后腰上。
仙道退出流川的口腔,亲吻变得纯情,一下一下浅啄他的嘴唇。
流川后仰,不满仙道反常的收敛,微眯了下眼睛:“配偶应尽的义务也尽不了了?”
仙道拍拍他的屁股:“先欠着,等你养好了再尽,尽到你满意为止。”
05.
半个月后,流川在仙道的陪同下去白塔做了次复查。
仙道又复制了一次引路者,查探流川的精神图景。
鹿岛看着都心酸——整个联盟恐怕找不出第二个进不了自己哨兵精神图景里的向导。
光明女神蝶梭巡了整片雪原,积雪中的黑洞都消失了。
这次神游没有对流川的精神世界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傍晚回到公寓,仙道在主卧床上让流川坐在自己身上,卖力地尽了次配偶应尽的义务。
流川被操到高潮,连呼吸都打着轻微的颤。
窗外轮廓模糊的太阳正渐渐下沉。
仙道把流川压进一片艳丽的暮光里,将他过急的喘息用唇舌堵回了他的嘴里,一手按开他发着抖的腿,挺身而入。
第二天,音海和斋藤到A-11区探望流川。
他们到的时候,流川在主卧睡觉。
“快十点了,队长还没起来?”斋藤坐到沙发上,看了眼腕表。
仙道笑笑。总不能告诉队友,流川赖床是因为纵欲过度吧。
音海瘫倒下去,羡慕地说:“放长假真爽啊——”
黑豹躺在落地窗边,盯着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猞猁。
这只金色眼瞳的猞猁是音海的精神体。
黑豹突地翻身起来,从喉咙深处发出类似警告的低吼。
斋藤脚边的灰色猎麋犬警觉地抬头,竖起的耳朵动了动。
黑豹目光一凛,扑向猞猁。
猞猁靠近是为了找黑豹玩,觉察到苗头不对,敏捷地躲开它的袭击。
黑豹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猫科动物,受利悉后遗症影响,领地意识变得格外强烈。
除了雪狼,别的精神体稍一越界,它立马发飙。
音海接住跳进自己怀里的猞猁,揉揉它的脑袋:“受委屈啦?”
仙道把两杯加了冰块的纯净水放在茶几上,看了眼闷闷不乐的猞猁:“抱歉,我们家这只大猫这几天有点凶。”
“没事没事。”音海表示理解。
斋藤露出担忧的神情:“队长的情绪稳定吗?安抚药的效果到底没有向导素好,我担心他狂化。”
仙道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待会儿小森会过来一趟。”
音海抬眸看他:“你和队长的精神链接有或没有其实都一样,为什么不干脆切断呢?有结合向导的哨兵,只能依靠自由向导,条件太苛刻了。小森不可能次次都在。”
“是啊,”斋藤赞同,“前几年队长很幸运,加上你为他打造的精神壁垒确实牢固,他没遇到过什么危险。但这次……”
“——你们两个活腻了?”
流川极具辨识度的冷质声音响起。
二人的冷汗刷地下来了。
音海转头,见流川面无表情地走近,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队长,你别误会,我和斋藤没有恶意。我们只是担心,再发生类似的情况,你又要遭罪,不如……”
“遭罪就遭罪,我撑得住。”流川直直地看着仙道。
仙道笑了下,温和地说:“放心吧,我们的精神链接不会断。我永远都属于你。”
流川眼神稍霁。旁人怎么说他不在意,仙道不动摇就行了。
“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嗯。”
仙道一走开,客厅里的气氛再度将至冰点。
音海感觉后颈发凉,像是被一层冰屑覆盖住了。
斋藤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左瞟瞟右瞟瞟,一副很心虚的样子。
时间仿佛凝滞了少顷,流川总算发话:“下不为例。”
音海和斋藤登时如蒙大赦,放松了绷紧的神经。
有小森能力范围内的帮助,配合安抚药,流川再次复查的结果比鹿岛预想中好得多。
周一上午,流川销假归队。
队友们在休息室给他准备了一个复职欢迎会。
上级井泽少将也在,算是默许了突击队在塔内娱乐半天。
流川被音海拉走切蛋糕时,瞥见仙道和井泽面对面站在窗边。
井泽的神色平淡,看不出他的情绪,不知说了句什么。
仙道抿了口杯子里的野莓汁,微微地笑了下,简短地回了一句。
流川没太在意,收回目光,在大家的欢笑簇拥下,低头切开桌上的鲜奶油蛋糕。
接下去的几个月,中心塔没有安排突击队执行任务,工作还算清闲。
寒冬转眼来临。
十二月九日,流川接到S级机密任务——突击队整队人马前往银松港,突袭叛军指挥部。
只有半小时的整理装备时间,负责运载他们的几部军用直升机已经在塔外的停机坪落地候命。
出发前五分钟,流川才得知仙道又越过他向井泽递交了留守中心塔的申请,井泽没有驳回,签字批准了。
流川的心里莫名地涌上来一股烦躁的情绪,随即把仙道叫到走廊上问话。
“集体任务你也不去?”流川语速略快地问。
“我的精神图景……”
“二月份至今,三百多天了,你的精神图景哪怕崩塌了大半也该修复好了。”流川的眸光冷了下来,利悉后遗症犹如一团隐伏在晦暗角落的火,一旦压不住了,便会肆意蔓延,“你有事瞒着我?”
仙道否认:“没有。”
“你在说谎。”流川磨了下后槽牙,内心火光冲天,烧毁了他的理智,“要是你不想做我的搭档了,直说无妨,没必要用这样的方式冷处理。”
仙道抓住流川的手:“你先冷静一下。安抚药吃了吗?”
流川甩开他,更多的、不受己控的暴躁怒意气势汹汹地袭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的结合向导非你不可?”
仙道的嗓音沉了下来:“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我需要一位能与我共进退的伴侣向导,如果你做不到,换人——”
流川猛地刹住了。
像是从炼狱般汹涌的火海里逃出生天,遮住理智的滚滚浓烟消散,新鲜的氧气灌入肺腑。
流川喉结微动,他怎么可以对仙道说出这么混账的话?
仙道的眸光晦暗不明。
流川动了下嘴唇:“我……”刚发出一个音节,肩膀被人拍了下。
斋藤全副武装:“好了吗?队长。”
仙道敛去眼底的郁色:“注意安全。”
有下属在场,认错和道歉卡在了流川的喉咙里,他低低地嗯了声:“等我回来。”
06.
银松港冰冷的月光透过小窗,像霜一样铺在旅馆房间的地板上。
流川轻触手机屏幕,拨出了仙道的号码。
但无人接听,自动转到了语音信箱。
“您好,我正在值班,不方便接听您的电话,有事请留言。”
流川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对不起。九号那天我不是有意冲你发火的。我忘吃安抚药了,情绪失控。换人什么的,是我说错话了。你可以打我一顿,我不还手。”
停了几秒钟,流川想起小野寺的牺牲、斋藤的绝望,口中泛苦,没了说话的兴致,他放下手机,去浴室洗漱。
流川摘下挂在架子上的毛巾,擦干脸上的冷水,手指勾着颈上的银链,扯出挂在上面的吊坠。
一小块边角打磨圆润的海蓝石——仙道送他的结婚一周年礼物。中心位置隐约透出柔和的亮光,是仙道注入的精神力。
流川垂眸,潮湿的睫毛显得很温柔,他静静地看了会儿,把宝石贴近唇边,对准发光的地方,吻了一下,再塞回衣服里,转身出了浴室,躺倒在床上,酝酿睡意。
后半夜,银松港飘起了雪,凛冽的风在海港上盘旋,呜呜之声如同亡魂的悲鸣——银松港一战,牺牲的何止小野寺一人,大批年轻的战士、被战火波及到普通民众,他们都死于寒冬,见不到明年的春天了。
流川睡醒时,雪已经停了。
从玻璃上蒙着水汽的窗户望出去,模模糊糊白茫茫一片。
流川打开床头灯,按亮手机,没有仙道的信息,也没有来电。他翻了个身,心中腾起一丝慌乱。
仙道生气了?
被仙道追了四年、和仙道结婚七年,流川从没受过仙道的冷待。他再次为自己的口不择言感到后悔,恨不得重回图卡森林,找出那条传播利悉病毒的变异水蛭把它埋进盐堆里。
脑内报复过了罪魁祸首,流川靠坐起来,给仙道又打了个电话。
还是语音信箱。
流川的心情沉到谷底,闷声说:“听到留言尽快给我回电。”
上午八点,押解四名叛军首领的重型装甲囚车驶出银松港,开往联盟第五监狱。
囚车前后各有三台防暴装甲车,里面乘坐着负责押送战犯的军官和哨兵。
流川带领突击队其余成员,分四辆军用吉普,跟在后方。
穿过峡谷时,流川的耳边突然尖锐地嗡了一声,他以为是敌对向导的精神力攻击,下意识地拔出枪。
坐在旁边的哨兵北斗二十岁不到,加入突击队半个月,看队长进入备战状态,也跟着拔枪上膛:“有情况?”
北斗凝神屏息,然而他只能听见车轮碾着积雪的声音和林中留鸟扑腾翅膀的动静。
第二声更加响亮的嗡鸣如尖利的长针刺进了流川的耳膜,他痛苦地捂住一边耳朵,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至下颔。
北斗慌了下:“队长,你怎么了?”
轮胎压过突起的石头,车身颠簸了下。
流川像是聋了,没有具体形状的重物无声坠落,很快他的听觉恢复,铿地一下脆响,罩在他和仙道的精神链接外的保护屏障碎裂了。
细嫩的精神链接震动,转瞬之间,断开枯萎了。
流川的瞳孔骤然一缩,耳边异样的声响消失了。
——仙道竟然切断了他们的精神链接。
流川简直难以置信。
他确实说了过激的话,但也没到覆水难收的地步。
仙道凭什么……
凭什么给他判了死刑?
别的哨兵在不知情且非自愿的前提下被结合向导断开精神链接,必然痛不欲生。
流川对仙道的依赖性没那么强,不至于一失去精神链接就崩溃衰颓。
但感情上遭受的伤害不可能小到哪里去。
峡谷中夹杂着雪沫的寒冷空气陡然间像冰水涌进流川的胸腔,淹没了他的心脏。
流川攥起好似失血过多般虚软发麻的手,提醒自己正在执行任务,不能因私事分心。
“队长?”北斗怀疑是利悉后遗症作祟,为避免出差池,偷偷换了把麻醉枪,万一流川狂化,只能以下犯上把他弄晕了再说。
流川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喘出,睫毛细微地抖动了下:“没事。”
北斗点点头:“嗯,没事就好。”
押送队安全抵达位于馥山山顶的第五监狱。
四名叛军首领将被关押在这里,等待军事法庭的审判。
突击队的任务完成,可直接返回中心塔复命。
两位押送官依次用虹膜解开一个铁匣子的双重锁,把保存在里面关闭电源的私人手机交还给他们。
第五监狱装有信号屏蔽装置,开机了也不能联络外界。
到半山腰位置,流川的手机跳出了一格信号,他正想打给仙道质问他,音海的电话先打进来了。
流川按了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
“队长,”音海不等流川开口,很急地说道,“总算联系上你了。仙道出事了!”
流川一怔:“……出什么事了?”
就在押送队离开银松港的时候,叛军的黑暗哨兵和一名首席向导已潜入首都,他们偷袭了中心塔,哨兵新兵营惨遭屠戮。
仙道值完夜晚回家,恰好撞见。
尽管为了保护幸存的新兵不得已仓促应战,又是以一敌二,但仙道力挽狂澜,重创敌对向导,并击溃了黑暗哨兵的精神屏障,最大程度上削弱了他的五感,为赶来增援的几名首席向导轮番攻入他的精神图景创造了非常有利的条件。
该黑哨哨兵最终不敌,陷入神游,无向导救援,他的意识消失在井中,很难再清醒。
“——但是,仙道的损耗超出极限太多,他的精神屏障粉碎、精神图景全部崩塌,因此被大量复杂的情感淹没,陷入混沌导致昏迷,被送进了白塔观察室。”
向导的混沌,不像哨兵的神游那么危险。
大多经过训练的向导都能自行解开这种不利状态的困缚。
可是仙道的精神图景崩塌,他也会面临被井吞噬的威胁。
流川的大脑空白了一下。
他先前判定仙道跟他闹脾气,主动切断了精神链接,气恼伤心得想回家找仙道打一架,眼下知道并非如此,又希望宁可如此。
挂了电话,流川归心似箭,对开车的哨兵说:“靠边停车,我来开。”
“是,队长。”哨兵闻言照做。
流川下车,换到驾驶室,一脚油门踩到底。
吉普车的速度快得仿佛贴地飞行,出了馥山,开上山谷高架桥,朝着首都的方向急速前进。
后座的北斗抱紧怀里的行军包,默默祈祷沿路的民众看到不会向联盟政府投诉他们危险驾驶。
07.
首都下着蒙蒙细雨。
流川带着一身潮气推开观察室的门。
仙道躺在白色的单人床上,双目紧闭,一侧太阳穴贴着连接观察仪的导联线圆形贴片。
井泽和鹿岛站在床尾,见流川进来,二人中止交谈,一齐看向他。
“他怎么样?”流川冒雨跑来,气息不稳。
“现在还不好说。”鹿岛朝观察仪亮着的屏幕努了下嘴,让流川自己看——混沌中的向导,精神图景可以通过仪器具象化显示。
流川从没见过仙道的精神图景,不清楚崩塌前是什么样的,现在他只能看到一片灰暗浑浊的海,厚重的阴云层层迭迭地盘踞在上空,缓慢地蠕动着。
画面静谧到近乎可怕,恍如世界末日即将到来。
流川感到一阵强烈的坠痛感从心脏传来:“我能为他做些什么?”
鹿岛遗憾地说:“什么都做不了。向导陷入混沌,只有自救一条出路,我们都帮不了他。”
说完这句,鹿岛安慰流川:“不过您不必太担心,就目前而言,仙道长官的状况不算糟糕。海面上没有出现通向井的漩涡或黑洞。”
流川嗯了声,稍许放心了些,他走到床边,屈起食指轻轻蹭了下仙道的颧骨。
“Kaede,”井泽开口说道,“走,去隔壁房间,和你单独聊两句。”
隔壁是供医疗向导休憩的小茶水间。
井泽拉开圆形木桌边的椅子入座。
流川坐在了对面,他的背后是一扇很大的窗户,玻璃上蒙着雨雾,天空显得越发昏朦暗淡。
“聊什么?”流川问道。
“据我了解,去银松港之前,你和Akira起了争执。你的爆发点是,他从今年二月份开始,出任务时都以他的精神图景受损作为请假理由,可信度太低,你认为他不愿意做你的搭档了,对吗?”
流川点了下头,默认了。
“他没有骗你,假如他说谎,我不会在申请书上签字,”井泽随意地叩了两下桌面,话锋一转,“你知道他的精神图景为什么长期受损不能修复吗?”
流川倏地抬眸,看着井泽的眼睛。
“我答应过他,替他保守这个秘密,不过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
“异化向导的能力封顶以后,可获得一次自行拆解精神图景进行重建的机会。”
“一月底,Akira的这一异能觉醒,他很谨慎,一块一块拆解,再一块一块重建,以他的精神力,最多一年,就能拥有全新的精神图景。”
流川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重新搭建他的精神图景?”
“重建,意味着新生——包括他的向导素。”
流川的心口一震:“他……”
“没错。他的目的是为了提高你们的结合性。”井泽微不可闻地叹口气,“我个人并不赞成他的冒险行为。因为结果是未知的,也许重建后你们的结合性还是1%,或者只提高1%——1%和2%又有什么差别呢?”
井泽无奈地笑了下:“你的配偶有多任性,想必你比我清楚。他计划中的事情,就一定会做。”
流川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左手无名指的婚戒上。
他误会仙道了——
不是朝夕相对多年心生厌倦的征兆,也不是懒于执行任务敷衍逃脱的借口。
流川想起那天对仙道说的气话,又想起仙道当时的神情,生出了更深层次的愧疚感,心肺如同被藤蔓牢牢地勒住,令他透不过气。
井泽接了个电话,有事先走了。
流川独坐片刻,起身走出茶水间,回到观察室,鹿岛已经走了。他把陪护椅拉近床边,坐了下来,握住仙道的手。
仙道的体温很低,皮肤冰凉。
流川的眼眶逐渐红了,水光在眼底凝聚出一滴盛不住的眼泪,滚落出来,砸在仙道的手背上。
快点醒过来。你这个笨蛋。
他不堪重负般伏下身,捏紧仙道的手,脸埋进自己的臂弯。
雨势变大了一些,被阻隔在窗玻璃外的雨声听起来无比沉闷。
音海和小森走进观察室时,流川洗过脸了,眼尾未褪的红不太明显,看不出来他哭过。
二人刚从静音室所在的楼层上来。
“斋藤他……”音海停顿了下,“向中心塔申请了安乐死。”
小森的肩膀颤动了下,眼泪出来了,一串串向下掉,抽噎着说:“强制治疗也无效……小野寺姐姐死了,他不打算活了……”
斋藤的厌世心理,在银松港狂化过后就暴露无遗——他和小野寺的结合性太高,失去小野寺,如同失去赖于活命的氧气、阳光和水。
流川闭了下胀痛的眼睛。
音海走上前,沉默地坐在他旁边。
室内就剩下小森一抽一抽的啜泣声。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不远处的中心塔伫立在冷雾水汽中。
08.
斋藤于第二天上午九时被注射安乐死药剂,在队友们的陪伴下,停止了呼吸。他是面带微笑离世的——药剂致幻,临终前,他如愿见到了他的小野寺。他们在海边举行婚礼,天际漂浮着云朵,星星藏在云里,月亮还没升起,篝火照亮小野寺的笑脸。
虚化成半透明状的猎麋犬朝众人乖巧地摇了摇尾巴,眨眼消失在空气中。
音海抹去眼泪,将脸转到另一边,身后的队友都在默默流泪。
流川一言不发地摘下了斋藤的臂章,捏在手里,与多年来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诀别。
下午两点左右,流川去了观察室,看到仙道的床边坐着一个穿新兵训练服的男孩。
“长官好!”男孩站了起来,挺直腰背行礼,并作了自我介绍,“我是仙道长官救下的新兵营哨兵之一,我叫林檎徹。”
流川略一颔首,算是跟他打了招呼。
林檎不太礼貌地问:“您是仙道长官的什么人?”
流川的目光从床头柜上那束红得扎眼的玫瑰花束上掠过,又看了林檎一眼:“他救了你,所以你对他动心了?”
“嗯!”林檎不假思索地承认了。
“带上你的花,滚出去。”流川的黑瞳泛起冷光,“觊觎我的人,你还不够格。”
林檎愣了会儿,不甘示弱地提高嗓门:“凶什么凶?你们没有精神链接,我怎么知道仙道长官是你的向导!”
刚说完,他的精神体——趴在地上的花豹,被黑豹凶狠地咬住了颈侧。
要不是鹿岛及时进门,一场两头大型猫科动物的厮斗恐怕在所难免。
“白塔严禁打架哦。”鹿岛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麻醉枪。
林檎瞪着流川:“鹿岛医生,他的精神体先动手的!”
“找我告状没用。你赶紧走吧,新兵营快集合了。”
林檎磨了下牙,不情不愿地迈开脚步,经过流川身边时,故意撞了下他的肩膀。
鹿岛只想息事宁人,连拉带拽地将林檎请出了观察室。
流川抿抿唇,忿忿地戳了下仙道的脸颊,拿起床头柜上的玫瑰花束,塞进垃圾桶里。
鹿岛关上门,把麻醉枪放回口袋中,转过身见黑豹杀气腾腾的,问流川:“这么暴躁?今早您没吃安抚药?”
经鹿岛提醒,流川的手伸进裤袋,想取出药盒,脚边忽然有活物靠近。
流川低下头一看,只见一只毛茸茸的雪狼幼崽仰着脸,呆萌地看着他。
“……”流川握住药盒的手微微地收紧。
小狼崽奶声奶气地嚎叫:“嗷呜嗷呜。”
“这、这是——”鹿岛快步走过来,“这是仙道长官的精神体?”
流川松开药盒,蹲下身,揉了揉小狼崽的脑袋。
黑豹周身的暴戾之气消弭,缓步接近小狼崽,嗅它的气味。
小狼崽好像害怕黑豹,低而软地呜了声,调头溜进床底。
流川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撑地,压低上身往床底看。
空空如也。
小狼崽不见了。
鹿岛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观察仪屏幕——
一束金棕色的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透出,雾气弥漫的海面上多了一座面积狭小的岛屿。
“太好了!仙道长官脱离危险期了!他正在重建他的精神图景!”鹿岛激动地叫道。
流川腾地站起身,粗略地扫了眼观察仪屏幕,目光快速移到仙道的脸上。
“为什么他还不醒?”
鹿岛宽慰道:“没这么快,您别心急。”
流川没再多问,坐到陪护椅上,用双手握起仙道的手,嘴唇贴上他的手指亲了一下。
又一束更亮的光线穿过暗云,倾照在小小的孤岛上。
流川守在了观察室。
岛屿和两束光线出现后,仙道的精神图景就静止了。
流川观察了一整夜,海水、雾气、云层和光束全都纹丝不动,像一幅色调阴沉的油画。
凌晨四五点的时候,流川扛不住漫卷的困意,抓着仙道的食指,趴倒在床边,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睛闭上了。
不知睡了多久,流川迷迷糊糊感觉仙道的手指抽动了下,过了小半秒,他惊醒了,倏地直起身。
仙道的睫毛在颤动。
流川看了看观察仪屏幕——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岛屿上长出了一棵树,枝叶间缠满灰白的雾气,辨认不出是什么树种。
下一秒,屏幕疯狂跳闪,不一会儿就漆黑一片。
“……嗯。”
流川听见仙道从鼻腔里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
“——仙道彰。”流川有些急切地呼唤他的名字。
仙道在破晓的晨光里艰难地睁开双眼,他抿了下干裂的嘴唇,嗓音嘶哑地说了一个字:“水。”
“稍等。”流川放开仙道的手,去隔壁茶水间倒了一塑料杯的温水回来。
仙道已自行坐起,背靠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窝在他手边的小狼崽,可能在想事情。
流川把水杯递给仙道,坐回陪护椅。
仙道抬起眼眸,伸手接过,喝了一口慢慢咽下,而后朝流川弯了弯唇角:“谢谢。”
流川觉得仙道的态度较为奇怪,好像带着礼节性的疏离感。
仙道喝完水,接下去的一句话坐实了他心中的疑虑。
“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这时,观察室的门被推开了,鹿岛接收到观察仪故障的警报,前来查看。
仙道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鹿岛那边,放下空塑料杯跟他打招呼:“鹿岛医生。”
小狼崽爬起来:“嗷呜。”
“我就说观察仪为什么好端端地故障了呢。原来是因为您醒了。”鹿岛语调轻松了不少——从混沌中解脱出来的向导,便会重新开启自我防御机制,切断外界任何仪器对自身精神图景的监控或窥探。
流川的下颔线绷起,盯着仙道的侧脸看。
鹿岛叫了流川好几声,他才回过神。
黑豹绕到床的另一边,想用爪子把小狼崽扒拉过来。
小狼崽惊惶地钻到被子下。
仙道隔着被子安抚它,对流川说道:“能管管你的精神体吗?我的精神体退化成了幼崽,胆子也跟着变小了。”
“别玩了,仙道彰,”流川冷声说道,“一点都不好玩。”
“嗯?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仙道茫然地问,“玩什么?”
“假装不认识的戏码——很无聊。”后三个字隐约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假装?”仙道的眉毛皱起一些,认真打量了流川一番,却丝毫想不起来他是谁,“我们以前见过?”
流川见过仙道的许多眼神,喜悦的、温柔的、倦怠的、带着情欲的……以及上次吵架时暗藏失落的,唯独没见过这种视他如陌生人的。
一丝近似于委屈的情绪从流川的心底浮上来。
鹿岛不可能迟钝到觉察不出异样,试探性地问道:“流川长官是您的哨兵,您不记得他了?”
09.
仙道失忆了。
准确来说,他丢失了所有与流川相关的记忆。
对此,鹿岛没觉得太意外。
混沌初醒的向导大多都记忆混乱或部分乃至全部记忆缺失。
尤其是仙道这种精神图景崩塌过的向导,重建的只是轮廓雏形,核心仍旧罩在浓雾中。
——岛屿上那棵流川没能看清的雾中树,即是仙道全新的精神世界的核心。
鹿岛根据自身多年的从医经验,做出了很肯定的判断——仙道遗忘的有关流川的一切,藏于这个核心位置,待浓雾散尽,自然而然就会想起。
置放在核心的,其重要程度可想而知。
流川弄清楚仙道忘了他的缘由以后,心里着实好受了不少,投以仙道的目光也不再夹杂不悦的小情绪。
黑豹还是很不高兴,眼巴巴地瞅着白色被面上隆起的鼓包。
小狼崽哆嗦得愈发厉害了,生怕被拖走吞掉似的。
“那个……”仙道尽管获悉他和流川是亲密关系,可脑子里印象全无,不知该叫他什么,也不知该怎么相处,颇为拘谨地说,“你能不能把它先召回你的精神图景?”
流川哦了声,照仙道的话做了。
仙道掀开被子,拍了下小狼崽的后背。
小狼崽左看看右看看,鼻子一个劲地嗅着,确定黑豹不在了,立马爬起来,踩过仙道的腹部,跳到了流川的腿上:“嗷呜。”
几乎所有的哺乳动物,都是幼崽期比成年期可爱得多。
雪狼也这样。
流川捏捏它的耳朵:“蠢狗。”
仙道纠正:“我的精神体不是狗。”
流川没看他,语气有点恃宠而骄的任性:“我说是就是。”
小狼崽舔舔流川的指尖:“汪!”
仙道:“……”你的狼性呢,被狗吃了?
鹿岛挠挠脸,插了一句嘴:“您都失忆记不起流川长官了,您的精神体还是对他言听计从,看来中心塔传闻您被流川长官迷得晕头转向并非空穴来风。”
不提这茬,仙道都忘了精神体是他潜意识的映射。
仙道看了眼一门心思逗弄小狼崽的流川。
冬季早上的阳光很弱,绒亮的光雾笼罩着流川,给他镀上了一层如同甜梦般奇异漂亮的轮廓。
仙道的心兀地漏掉了一拍。他知道他为什么被流川迷倒了。
绝对是因为色令智昏。
鹿岛的助手推来医疗车,给仙道挂上了营养液,一共有两大袋。
挂完估计得四个小时。
鹿岛到点下班,临走前对流川说,让他和仙道多聊一些他们的经历,有助于驱散浓雾,更快唤醒仙道的记忆。
流川把睡着的小狼崽放到床上,按亮手机,致电井泽请了半天假。
刚结束通话,手机又震动起来,是仙道的来电。
流川没接,不解地问:“打我电话干嘛?”
仙道挂断电话:“我的语音信箱里有两条‘我的宝贝’发来的信息,让我听到留言尽快给他回电。”
“……哦。”留言内容是什么,流川心知肚明,仙道想问什么,他大概也能猜到。
“失忆前我们闹了很大的矛盾,你动了抛弃我的念头?”
流川当即否认:“没有。”
“那换人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流川的声音小了些,他不欲多谈,多提一句就多一分内疚,“我承认错误。”
仙道见流川的情绪低落了,心马上软了下来:“好吧,这个话题跳过,我代替失忆前的我原谅你了。”
转念一想,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妥协,他担心以前是单方面迷恋流川,于是不放心地问:“你我之间……应该不是我硬贴着你不放吧?”
流川莫名其妙听岔了,可能是仙道的重音放在了“硬”这个字眼上,他诚实地回答:“是。你每次硬了都会贴着我不放。”停了半秒,又说,“话题的跳跃幅度太大,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仙道无语。实不相瞒,我也没反应过来。——我问的是这个问题吗?
流川想起鹿岛的叮嘱,主动询问仙道:“你还想了解什么?”
都提到限制级话题了,仙道顺水推舟地问:“我贴着你哪里不放?”
流川的眼神和仙道撞上了一下,他触电似的转开视线,声线还算平稳:“后面。”
仙道眉梢微微一动。谁上谁下的问题有答案了。
“你只对这方面感兴趣?”流川怕仙道问出更私密的,自己不好意思回答,在他开口前先堵住他的话头,“问点其他的。”
仙道回归正题:“我想,我应该特别喜欢你,对吧?”
“嗯。”
“你呢?也特别喜欢我吗?”
这么多年了,流川没有向仙道言述过怀揣于内心的爱意,仙道更是从不问起。
他们在一起很久了,久到喜欢对方俨然已经成了自身本能。
流川凝视着仙道,长睫上浸着光。
“我还搞不懂什么是‘喜欢’的时候,我就遇到你了。”
“在我明白什么是‘喜欢’的时候,我早就喜欢上你了。”
清晨与日暮、朝霞和晚雾、落雨、烈日以及降雪,还有家乡的小茉莉……点点滴滴,都跟仙道密不可分。
“你应该知道的,没有人比你更知道。”
仙道的喉结滑动了下,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冒上来。
像柔软绵密的泡沫,心脏缓速浮起,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我没有别的问题了,”仙道勉力压住想上扬的唇角,“再帮我倒杯水,可以吗?”
泡沫里好似掺入了新酿的蜂糖,整颗心都甜了。
流川拿起水杯走了,他稍许有些失落——仙道一失忆,他对仙道的吸引力就没了。
以前要是讲这样的情话,仙道不会无动于衷。
观察室的门关上了。
流川率直的告白杀伤力太大,仙道即使失忆了也抵挡不住,做了次深呼吸才平复。
由此,仙道足以断定,流川对他的影响力有多大。
看到晨曦下的流川会心动,听到他说从头至尾都喜欢自己会心跳加速。
记忆忘记了,爱他的惯性还在。
仙道按亮手机。锁屏壁纸是流川的照片。
流川穿着基础款的白色短袖和浅灰色运动裤,坐在海边沙滩上,额前偏长的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目视镜头,笑容很淡,脸上肩膀上都染着这天傍晚的潋滟暮光。
听到开门声,仙道把手机放在了枕边。
进来的不止流川一人,还有提着纸袋的小森、怀抱一束白绿色系花束的北斗,以及值完夜班的音海。
“队长,你先吃点东西吧,我妈妈做的。”小森嗓音很轻,镜片后的双眼肿得像核桃,她与小野寺亲如姐妹,和斋藤也关系不错,俩人相继逝世,她的心都碎了,躲在被子底下哭了一晚。
“谢谢。”流川将小森递过来的纸袋放在了小桌上。
“鹿岛医生的助手说,你失忆了?”音海坐下来问道。
仙道喝了口水,放好塑料杯:“不完全失忆……”
流川取出纸袋里的玻璃保温盒:“他的失忆只针对我。”
仙道补充:“暂时的。”
音海没再出声了,他同样沉浸哀痛之中,丧失了往常的交谈欲望。
仙道随口问道:“斋藤还有小野寺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过来?在值班吗?”
小森嘴巴一扁,眼中泪光闪现。
流川别过眼去,握紧了手中的筷子,骨节因用力发白。
音海往后靠在椅背上,眸底显露掩饰不住的沉痛。
“他们……”北斗将花束放下,“牺牲了。”
仙道的眼神凝滞了片时,唇角微动,不过没有发出声音,而是低而短促地叹了一口气。
10.
突击队消沉了几日,又投身于中心塔的工作中。
他们不可能因为战友牺牲从此一蹶不振。
仙道还住在白塔——混沌过后的向导,观察期最少也得满四周,避免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引起精神紊乱或扭曲。
他有时候会梦到往事,但梦里的场景都是破碎的,如同四分五裂的镜子碎片所映照出的画面,杂乱无序地散落一地。
每每醒来,心里总是空荡荡的。
所幸笔电相册里存储了很多照片,勉强可以慰藉记忆不完整带来的失落感。
仙道按从早到晚的年月顺序翻看相册,等同于重新走了一遍和流川共同走过的十一年人生路。
流川则每天往返于中心塔和白塔之间。
除非值夜班得回到作战指挥部,晚上都在观察室留宿。
反正仙道回不了家,他一个人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相处了一周,小狼崽解除了对黑豹的戒备。
小狼崽不再畏惧黑豹,还热衷于跟在黑豹的屁股后头咬它尾巴。
黑豹烦不胜烦,万分想念成年的雪狼,变成小崽子的它实在过于顽皮,但也没辙,小狼崽软软糯糯,不方便还击,怕一个不当心把它弄死了。
周日中午,首都气温骤降,刮了阵凛冽刺骨的冷风后,洁白的雪点从铅灰的天空飘落。
流川拎着在中心塔餐厅打包的简餐,冒着小雪去白塔给仙道送饭。
黑豹一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到了观察室,流川推开门,看到仙道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笑着逗林檎的花豹,脸色一沉。
观察室内的访客不止林檎,还有另外几名被仙道救下的哨兵。
他们正欲告辞,见了流川,除去林檎,都站起身行礼。
“——长官好!”
流川嗯了一声,走到仙道面前,把打包袋往茶几上一扔,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仙道在流川曜石般漆黑的眼瞳里读出了“你是不是想死”的讯息,一时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他了,愣了一秒,乍然反应过来,赶紧缩回勾着花豹下巴的手。
流川的唇角压得很平,仿佛屋外的寒雪飘进了他的眼里。
林檎跟没看见流川似的,对仙道说:“仙道长官,我们走啦,抽空再来看您。”
“嗯好。”
一行人收好折叠椅,先后出门。
流川在另一张沙发椅上坐下,拧开一瓶纯净水。
仙道偷瞄流川的侧脸,一想不对啊,他只不过和新兵的精神体玩了会儿,又没出轨,干嘛心虚?
“给我买了午饭?”仙道若无其事地跟流川搭话。
流川顾自喝水。
仙道觉得有点尴尬,看向黑豹,勾勾手示意它过来。
黑豹高傲地看了仙道一眼,不予理睬。
流川把瓶盖拧转回瓶口,冷淡地说:“你摸了那只花猫,它嫌弃你的手不干净。”
仙道的情商似乎跟随记忆一并遗失了:“咱们家大猫这么小气?”
流川手劲有些重地放下纯净水瓶,语速平缓地说:“你在外面有了别的猫,居然还好意思怪自己家的猫太小气?”
仙道申辩:“我哪有别的猫?随手摸了几下而已。”
小狼崽从床底爬出来,屁颠屁颠地跑到流川脚边,嗷呜嗷呜叫了两声,表示它躲起来了,没有被来访的哨兵们碰过。
流川捞起模样乖巧的小狼崽,放在腿上,揉捏它的后颈:“狗都比你懂事。”
小狼崽欢快地扮狗:“汪汪汪!”
仙道:“……”这日子怕是没法过了。
流川的午休时间不长,和小狼崽玩了半个多小时就要走了。
仙道收拾好餐盒,送他到门口:“今晚还来陪夜吗?”
小狼崽用前脚拨弄流川的裤腿,软声撒娇:“呜……”
流川垂着眼眸:“来。”如果不是他和仙道的精神链接断了,精神体不再共享,他肯定抱走小狼崽。
小狼崽开心死了,原地蹦蹦跳跳,嗷呜嗷呜乱叫。
一股醋意直冲仙道的脑门心,想都没想就伸出手,用虎口卡住流川的下巴,稍用了些力,迫使他扬起脸:“看着我回答。”
流川掰开他的手:“懒得理你。”
“别生气了,”仙道动作很快地捏了流川的脸颊,又以指背刮蹭了下,“我保证不会再碰别人的猫。”
流川看了他一会儿:“晚上想吃什么?”
都这么问了,明显是气消了。
仙道很轻地笑了声,鼻腔里漫出愉悦的气音:“你决定,我不挑食。”
流川的眼睛眨了一下,突然凑近仙道,在他下巴左侧亲了一口,一触即分,转身就走。
——这是仙道失忆后,流川头一次亲近他。
仙道的呼吸有那么一两秒钟是停滞的,后劲噌噌噌地上来,他的耳后发热。
不可否认,就算记忆清空重来一次,他的心动对象仍是流川。
流川搭乘电梯下楼,在第九层被按停。
电梯门打开,一前一后走入的两个人是音海和北斗。
“你们怎么在白塔?”
“例行体检。”
“哦。”
电梯没再停过,到了一楼。
三人从白塔正门出去。雪势比流川来的时候大了些。
以林檎为首的那帮哨兵站在对面不远处一棵枝头雪色斑驳的高树下。
流川没管他,径直走下盖着薄雪的台阶。
音海解锁手机,给请假在家的星幸发信息,问他感冒有没有好一点。
他俩的精神体并排走在右手边。
黑豹对下雪不感兴趣——流川的精神图景是雪原,早就看腻了。
猞猁不一样,充满了新鲜劲,仰头望天,好奇地观察雪花徐徐降落下来的轨迹。
北斗跟在后面,肩头停着褐色的大鵟,警惕地盯着前方的哨兵。
他们即将经过高树之际,林檎截住了流川的去路。
“喂,我们谈谈。”林檎很不客气地说。
流川没说话。
音海一听这轻慢无礼的语气,眉头便拧了起来。
“我打听过了,你和仙道长官的结合性仅有1%,”林檎说,“你们两个根本不合适。”
流川波澜不惊地看着他:“关你屁事。”
音海因挚友斋藤的过世憋了一肚子的负面情绪,正愁没处发泄,不等林檎讲完,照着他的脸狠狠一拳:“毛都没长齐就敢出来撒野?”
林檎没有防备,差一点摔倒,被音海揪住衣服拽回来又是一拳。
“——谁给你的胆子,挖墙角挖到我们队长头上来了?”
林檎挣开音海,偏过脸啐了口血,他的花豹向猞猁发起了进攻。
黑豹不可能容忍小弟被欺负,要欺负也只能自己欺负,咆哮了一声,强横地挡住花豹,将其扑翻。
这两头猫科动物上次因鹿岛避开的恶斗,今日避无可避。
林檎的同伴们这才得知林檎的目的是仙道,虽然惊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队友挨揍,管他什么长官不长官的,一拥而上。
以音海的能力,收拾林檎轻而易举,但肯定架不住对方人多——好比落单的狮子,如果被鬣狗围攻,胜算也不大。
流川不得不加入战局。
北斗眼皮直跳——塔内只允许哨兵在规定的格斗训练台上单挑,不允许私下斗殴,更别说打群架了。
可身为突击队的一员,队长和副队都动手了,他站在一边看,委实不够义气。
算了,死就死了。
北斗一挥手,大鵟展开宽大的羽翼,破开落雪,冲向一条嘶嘶地吐着信子已盯上黑豹的毒蛇。
井泽拿着一束花到白塔探望住进静音室养伤的朋友,大老远就看见一群人在雪地里打斗。
白塔门口干架?反了天了!
井泽拢紧花束,火冒三丈地跑过去,一看参战人员,血压顷刻间飙高,太阳穴突突地跳,花也不要了,往地上一砸:“流川枫!音海耀!北斗羽琉!——停手!别打了!”
这一记暴怒的斥吼中断了混战。
井泽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汽:“你们三个真是好样的!”他气得不轻,咬着牙说,“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黑塔,好好反省反省!”
流川掸去肩头的雪,一声不响地带头走了。
音海踹开花豹,抱起猞猁紧跟其后。
北斗召回大鵟,揉着颧骨上的淤青,嘎吱嘎吱踩着积雪跑步追上。
一名脸上挂彩的新兵搂着他吓破胆的精神体弱弱地问:“长官,请问我们也要去黑塔吗?”
井泽十分清楚流川的为人,断然不会平白无故攻击塔内新兵,他用膝盖也能猜到挑事的是哪一方,凶神恶煞地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想以少胜多?你们教官是谁?没教过你们不要鲁莽挑衅能力远高于自己的哨兵吗?还想去黑塔——去个屁!你们去死好了!”
问话的新兵后退一小步,缩起肩膀装鹌鹑,不敢吱声了。
黑塔在白搭的西面,坐落于暗青色的坠星河畔。
雪越下越大,大朵大朵的雪花快速降落,织成雪幕,笼盖了黑塔。
黑塔守卫队队长在三人来之前就接到了井泽的电话,派了一小队武装守卫在门口等候。
流川、音海和北斗一到,就被收缴了配枪和通讯工具。
由于黑塔顶上两层在更新每一间禁闭室的门锁,所以黑塔守卫将他们押到了第四层。
这一层的禁闭室不完全密封,为患有幽闭恐惧症的哨兵或向导准备,三面都是墙,外墙上开了扇小小的高窗,一面是竖向合金栅栏门,室内的顶灯相对比较亮。
音海和北斗的两间禁闭室相邻,流川在音海对面。
中间隔着一米宽的过道。
“哇,这里也太冷了吧!连张床都没有,比监狱的条件还差。”北斗打了个寒颤,“幸好有洗手间。”
黑塔守卫锁上过道的铁门,楼层寂静下来。
北斗问道:“队长,副队,聚众打架关几天啊?”
音海抚摸着猞猁后背:“你别管关几天,既来之则安之,就当在黑塔度假。”
流川已经躺在黑豹身上了,一条腿抻直,一条腿屈起,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放在腹部:“别吵,我睡个午觉。”
音海就地侧卧,将猞猁抱在怀里:“我也睡了,午安。”
北斗疑心他的队长和副队是黑塔的常客,要不然不会这么放松,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
冬季日短,雪天天黑得更早,高窗外的夜雾悄然漫开。
雪快停了,周围时不时传来积雪从高树枝柯上跌落下来的声响。
黑塔守卫送来晚餐,伙食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只有一块面包、一杯热水及一条巧克力棒。
北斗拿起面包使劲啃了半天,撕下一小口:“天呐,这真的是面包吗?……太费牙了吧?”
流川和音海默不作声地拆开巧克力棒的外包装——傻子才吃比石头还硬的黑塔面包。
吃了半条巧克力,流川喝了口热水,掏出没被没收药盒,拣了一粒安抚药,抛进嘴里。
刚咽下,过道一头传来铁门门锁被解开的特殊提示音。
偏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唔?谁来了?”北斗艰难地咀嚼着面包,口齿不清地自言自语。
流川不太关心,低头扣上药盒,眼前忽然一暗,被阴影罩住。
他抬起头,挡住光源的人是……
仙道?!
流川愣住了。
灯光打在仙道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侧影。他轻轻笑了一下,流川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仙道单膝着地,手穿过栅栏的间隙,伸到流川的脸颊边,收着力捏了捏:“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没看出来那个新兵对你抱有敌意——我不会再见他了。”
既然仙道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流川就不再赘述起因。
北斗在后边问:“Akira,黑塔守卫森严,禁止家属探视,你怎么进来的?”
仙道收回手,转头说道:“我的精神力虽然没有恢复到失忆前的水平,但是催眠几个黑塔守卫不成问题。”
“催……催眠?”北斗舌头打了下结。
向导在精神层面上攻击塔内工作人员——其性质比哨兵私斗恶劣多了。
流川:“……”
音海扯起一边唇角,呵呵干笑两声:“队长隔壁那间禁闭室没人住,你自己进去吧,记得锁门。”
流川把剩下的半条巧克力棒递出去,塞进仙道手里:“你的晚饭。”
北斗皱眉叹气,心想他是不是进错队伍了,说好的best of best、冷静、沉稳呢,怎么一个比一个乱来?
新兵营有份参与打架的哨兵在白塔做了伤情鉴定,均为轻伤,可见流川、音海和北斗都没有下狠手。
鉴于寻衅方不是流川,井泽气消后,酌情将三人的禁闭时间从二十五天减少为二十天。
仙道催眠黑塔守卫的违规行为属实,处罚通知是中心塔高层下达的,他将在禁闭室里待三十天。
鹿岛因仙道被关禁闭多了份差事,每天和助手拎着仪器跑三趟黑塔——仙道在白塔的观察期还没结束,早中晚都得检测并记录他的精神状况。
所得数据一次比一次好,表示仙道的精神力稳定健康,也间接证明他重建中的精神图景越来越完整了。
元旦这晚,四人在黑塔跨年,陪流川度过了生日。
流川听着北斗的生日祝歌,在合金栏杆上时快时慢地叩响仙道曾教过他的向导密码。
——我们的第十二年拉开序幕。
音海听不懂,以为流川在打节奏,没当回事,他找到旋律加入北斗,二人不知是谁带偏了谁,一合唱就变成了鬼狐狼嚎。
仙道轻松破译,内心升起甜蜜而柔软的情绪,他敲击合金栏杆回应。
——依然爱你。
11.
第二十天,鹿岛向中心塔出具了一份书面文件,内容为确定仙道未受影响心智的精神创伤,可以离开白塔,回归正常的生活。
仙道也想重获自由,但白塔允许,黑塔不允许。
而流川三人的禁闭期满,下午两点整,黑塔守卫到这一层开锁放人。
仙道盘腿坐在合金栅栏内侧,竖抱着小狼崽,举起它的一只前脚挥动,可怜兮兮地跟他们告别。
流川蹲了下来,伸手挠挠小狼崽的下颈:“回见。”而后抬起手,逗狗似的勾勾仙道的下巴,“过几天来接你。”
仙道低头咬了口他的指尖略施小惩。
流川捻了捻被口水些许沾湿的指尖:“走了。”
仙道在黑塔孤独地度过了剩下的时间。
出塔的日子终于到了。
仙道签了字,领回手机等私人物品,从黑塔正门出去。
天空是紫色的,或浓或淡,和夕阳的橘红余晖交融。
仙道一抬眼,便看见流川迎面走来,披着一肩的绮丽霞光,整个人都在发亮。
“发什么愣?”流川狐疑地看着怔怔出神的仙道,“在黑塔关傻了?”
仙道的语气出奇的温柔:“我想起十六岁的你了。”
——岛屿上的大雾蒸腾了一隅,露出一截树枝,全是鲜绿的嫩叶新芽。
十六岁——
流川告别父母,登上中心塔的专用火车,路过苍郁的平原、明澈的湖泊,穿过幽长的隧道、蓊翳的森林,途经一个又一个热闹的站点,最终——他风尘仆仆地闯入了仙道的生命。
流川沉默了。
前两天鹿岛医生跟他通过电话。他以为仙道的记忆都恢复了,听仙道说仅想起第一年,跟心理预期差距太大,不免有点失望。
不过能记起一些,总比一片空白好。
流川调整了下心情:“现在的我,跟十六岁的我,差别很大。”
“在我看来,除了个子长高了,样子变得更好看了,其他没什么差别,”仙道蓦地顿住,“哦不对,的确有很大的差别。那时候你不喜欢我,不是我的哨兵。”
“严格来说,现在我也不是你的哨兵,我们的精神链接断了。”
“也还是不喜欢我?”
“回家洗完澡再喜欢你,”流川抓住仙道的手,转身拽他走,“你身上一股黑塔味,好臭。”
黑塔味就是禁闭室的洗手间里提供的沐浴液及别的洗漱用品的味道,像阴湿的青苔混合生锈的汽油桶散发出来的气味。
仙道抬高手肘凑到鼻子下嗅了嗅,自己都嫌弃地直皱眉。
回到家,仙道既陌生又熟悉——他的记忆是独居于此,流川的生活痕迹被遮挡——情侣拖鞋、挂在客厅沙发后方墙上的结婚照等等,这些对他而言都是新出现的物品。
“晚点再参观。”流川把仙道拉进主卧衣帽间,给他找了换洗的衣物,拉开黑框磨砂玻璃移门,“里面是浴室。多洗几遍,我真的很讨厌黑塔味。”
“知道了,不把皮搓掉一层我坚决不出来。”仙道开了句玩笑,跨进浴室。
“我去客厅开热空调。”流川拉上移门。
仙道伸手截停,探出头问:“能帮我煮杯咖啡吗?”
“嗯。”
流川到客厅打开中央空调,忽然想起忘了给仙道拿浴巾。
他返回主卧衣帽间,从架子上抽出一块叠好的浴巾,拉开移门走了进去。
仙道在淋浴间洗头,玻璃上氤氲着水汽,身体轮廓隐约可见。
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流川有点快的心跳声。
仙道摘下花洒,冲去头发上的泡沫,手臂鼓起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
流川的呼吸立即烫了——湿而热的蒸汽糊住了他的鼻子。
过了少顷,水声停了,传出仙道沉闷模糊的声音:“你在偷看我洗澡?”
流川如梦初醒,脸一下红了,把浴巾往玻璃门的外侧金属门把手上一挂:“送浴巾。”他不给仙道再次开口说话的机会,掉头走了。
流川在厨房把咖啡煮上,走到客厅,躺倒在沙发上——太丢脸了,搞得像欲求不满似的——也确实有那么点欲求不满了——他和仙道结婚数年,性生活向来规律和谐,从没像近段时间这样,连接吻都不曾有过。
所以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流川翻身,脸埋进抱枕,耳朵后面红红的。
仙道洗了二十多分钟,黑塔味完全被清爽好闻的气味取代。
一走出主卧,他便看见流川搂着个抱枕靠在沙发背与扶手的折角处。
“我洗好了。”仙道把额发往后拨了下,朝流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不臭了吧?”
流川撑坐起一些,微微地抿了下唇,攥住仙道的衣服。
目光相触。
仙道喉结一动,侧过身,拎走流川怀里的抱枕,将他压回刚才的位置,呼出的鼻息沉而湿:“以前我有没有在这里吻过你?”
流川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仙道的腰侧:“你应该问我,在哪里没有吻过我。”
仙道慢慢地靠近流川薄而软的嘴唇,不敢放肆,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
流川按住他的后颈,熟练地撬开了他的牙关。
吻得热烈,吻得急切。
“……你怎么这么会啊?”仙道喘着重气,啄吻着流川的唇角、下巴。
流川的眼睛有点湿,瞳色显得更黑了,他又贴上仙道的嘴唇,声音略哑:“你教得好。”
仙道边回应他的吻,边话音模糊地问:“我还教过你什么?嗯?”
流川想脱去他的上衣,刚扯起衣摆,放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两人都吓了一跳。
热吻中断。
流川稳了稳呼吸,转头把手机拿过来,来电显示是井泽。
“好。”流川回了一个字,结束通话。
“有任务?”仙道撑起身。
流川翻身下了沙发,匆忙整理衣服和头发:“是的。绯红之刃袭击圣所。”
仙道脸色微变。
绯红之刃是一个由反联盟反政府的异能者组建的武装强盗团伙,掠夺的不单是地方塔区或民众的物资和财产,还包括地方圣所内半觉醒的哨兵和向导,然后通过洗脑的方式,把他们培养成组织的后备力量。最为残忍的是,觉醒后能力偏低的孩子会被当成祭品献给绯红之刃供奉的邪神。
绯红之刃明目张胆地侵袭首都机构还是首次,
圣所的高级哨兵和向导数量不多,打不了持久战,中心塔这边的支援刻不容缓。
二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圣所。
中途下起了雨,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劈啪作响。
绯红之刃再狂妄,也架不住中心塔精锐部队的迅猛反击,顽抗数小时后,死伤过大半,余下的暴徒驾驶小型单人机冲出雨幕落荒而逃,被定点架设好的激光狙击炮瞄准,连环爆炸声响彻云霄,火光映亮了半面夜空,很快归于平静。
没过多时,雨停了,硝烟气和血腥气弥散在战后现场。
圣所恢弘的主建筑灯火通明,顶部的信号灯闪个不停。
右侧靠后的白色茧形保护舱被绯红之刃攻破了一个大窟窿,好在他们不及闯入,集中在里面的孩子们幸免于难。
突击队到场的成员一连排坐在花坛的边缘平台休息,每个人的头发衣服都湿透了,脸上沾着血污。
圣所工作人员及中心塔后勤人员在他们面前跑来跑去,有抢救守卫队受伤哨兵向导的,有给绯红之刃收尸的。
小森专心地给一名队友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音海从内侧衣袋里摸出一盒用塑料膜裹着的烟,打开掂出一根,叼住点燃后,给了流川一根。
北斗上身前倾,冲音海扬扬下巴:“副队,给我也来一根呗。”
音海收起烟盒:“你还小,没你的份。”
星幸向北斗扔去一颗牛奶硬糖,戏谑道:“吃奶糖吧,小朋友。”
北斗擦了下眉骨豁裂处渗出的血,剥开糖纸,将圆形硬糖送进嘴里,嘎嘣咬碎:“哼!吃糖就吃糖!”
流川长指夹着烟,偏过头问音海借了个火,抽了一口,转手递给仙道。
仙道捏着烟头接过,吸了口,缓缓吐出烟气,把剩下的大半截烟摁灭在湿漉漉的台面上。
圣所遇袭事件后,中心塔取消了塔内各队各部门管理层的假日周末,留在塔内二十四小时待命,慎防绯红之刃卷土重来。
期间林檎到突击队的作战指挥部找过仙道四五次。
仙道避而不见,让北斗带话给林檎,表明他此生忠于流川,不会更换哨兵。
接连数次碰壁,林檎没再来过了。
仙道不想拖泥带水,免得给对方制造虚假的希望,也不想考虑对方的感受忽略了流川的感受。
他的感情观就是这样的——好比已经摘下了一颗自己最喜欢的星,便再也不会去看其他星体的光芒。捧着的这颗星,就是一整个宇宙。
断断续续下了一个礼拜的小雨,气温开始回升,首都的春天如期而至。
三月十三日,联盟最高军事法庭对银松港之战的四名战犯进行公开审判,官方媒体直播了全过程。
几项主要罪名证据确凿,四人被当庭判处死刑,立即押往荆棘谷的行刑场执行枪决。
下午,流川、仙道和突击队其余成员去了趟陵园,一行人折下许多新开的迎春花,将这些开满黄色小花的花枝放在斋藤和小野寺的墓碑前,让他们死去的战友也见一见首都明艳的春光。
随着时间的推移,仙道的精神图景在不断地补全,他想起了更多年龄段的流川。
仙道仿佛穿越进了一条长得望不到尽头的走廊,灯光明亮,两边墙上挂着一幅幅会动的画,画上的主人公都是流川——假若没有失忆,只是寻常地回想过去,不少内容恐怕会因为所隔时间过于久远而模糊不清,未必能将细节还原得如此分明。
太多太多年了。
流川占据了他的心,是他刻入骨髓的执念。
四月底,外派的搜查队传回捷报,通过追踪调查从首都圣所逃脱的漏网之鱼,几经抽丝剥茧,终于找到绯红之刃的主基地位置。
突击队联合中心塔另一支由高级哨兵向导组成的冲锋队连夜秘密出发,凌晨三点直捣绯红之刃的老巢,在一间铺满珠宝的房间里活捉了自称邪神之子的头目,骨干党羽也一网打尽,天亮时,从地下水牢中救出各处地方圣所被掳劫的孩子近六十余名。
至此,猖獗一时的绯红之刃被连根拔起,难逃覆灭的命运。
两支队伍次日凯旋,全体都获得联盟政府授予的雅典娜勋章。
中心塔给他们放了三天假。
当晚,流川请队员吃了顿好的,八点多和仙道驾车回家。
到家后,仙道放了一浴缸热水,给流川拿好睡衣和浴巾。
流川泡完澡到客厅,走向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的仙道:“我好了,你去洗吧。”
“能帮我拿瓶冰水吗?”
“你自己没长脚?”
“懒。”
“白痴。”流川嘟哝了句,转身去厨房替仙道拿水,一打开冷藏室的门,清甜的小茉莉香味扑鼻而来。
——冰箱里的灯照耀着堆叠的白花绿叶,鲜嫩而纯洁。
流川回过头,体型健硕的成年雪狼走近,黑豹在一侧,尾巴勾住它的尾巴。
仙道跟着两只精神体过来。
“你,”流川视线往上,与他的视线交汇,“都想起来了?”
“嗯。”仙道停下脚步,微勾起唇角笑了下,“傍晚回到中心塔没多久,我的精神图景重建完成。”大雾散尽,生长在岛屿上的树露出全貌——是一棵茂密的枫树——在他想起流川的一瞬间,枝头的枫叶一片片转红。
“冰箱里的花……”
“从你的家乡空运过来的,正巧你泡澡的时候送上门。”仙道摸摸流川的脸,他的皮肤光滑白皙,热水蒸过,透着些许粉,让人爱不释手,“——对不起,我食言了,我没能保护好我们的精神链接。”
显而易见,装满冰箱的小茉莉是用来致歉的礼物。
“该道歉的人是我,”流川的心脏抽痛了下,环抱住仙道的腰,“井泽长官都告诉我了。”
“啧,”仙道皱了下眉,“他的口风怎么这么不严?”
流川眼尾泛红,在仙道的肩膀上蹭了蹭。
仙道抚摸着他的后背:“出塔去聚餐前,我让Matchmaker分辨过了,我们的结合性从1%上升到了50%。”
50%的结合性其实很理想,既达到了可以建立稳定精神链接的标准,又没有高到一方离开另一方就不能独自生存的程度。
“小枫,你还……”
“等一下。”流川打断他的话,“这次换我来问。”
“好,”仙道看不够似的看着流川,眼中尽是温柔,“问吧。”
流川的眸底沉着光,小茉莉馥郁的香气在他的一呼一吸间:“仙道彰,你还愿不愿意做我的向导?”
仙道略微低头,亲了流川的脸,再是嘴唇。
他给流川的答案就是流川当年给他的答案——
“愿意。”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