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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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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9-06
Words:
18,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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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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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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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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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2

【佐鸣】彼一如我

Summary:

求婚大作战AU,是听着《明日晴れるかな》写的。早期作。引用木心《大卫》。

Work Text:

宇智波佐助静静站在窗边,看山桃花和丁香将璀璨的苍穹点缀得一片柔软。远处青黛群山遥遥相望,像少女哀愁的眼眸微蹙的眉间。春风甜美多汁如同蜜桃,神话诗般轻拂着苍迈的火影岩。

这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佐助难得地回到了村子。他习惯了在灰色的海岸边任由海风梳理他乌黑如墨的头发,习惯了独自一人欣赏奇诡谲丽的野外风景,习惯了在凌晨时分踏着水银般流动的晨曦赶路。

他了解群山像了解自己,直到壮阔的山脉在他的眼里也变得单调。

他开始不习惯熙熙攘攘的人群了。

不过还好,木叶村里还有那个人在。

春野樱含笑的声音从他背后的门口传来:

“佐助快一点,婚礼这么重要的日子,可不要让鸣人久等啊!”

“知道了。”宇智波用古井无波的声音回应。他卸下了那件伴随他踏遍荒野的披风,穿上了一件端正风雅的礼服。

明明操办婚礼如此繁琐,鸣人竟抽时间托风之国最出名的设计师给佐助定制了一件价格不菲的正装。月白石打磨的纽扣环扣住他融化万雪的胸膛,扎实细密的布料上压着宇智波的团扇族徽暗纹。这让佐助极度诧异——漩涡鸣人竟是如此讲究又细致的人吗?

在接收到这套衣服时,他如此嘲笑过,“预备火影的收入果然很高。”

鸣人竟一反常态地没有与他拌嘴,而是露出了一闪而逝的惆怅,“也许以后再也看不到你穿这种衣服了。”

说罢他又露出往常那种没有阴霾的笑容,“你这家伙也太不厚道了,要不是为了婚礼你都不回村的说。”

鸣人的语言总是这样高蹈又热烈,纯真得似乎从未沾染过尘世的欲念,似乎忘却了他们往日里是如何让血与爱紧密相连。

“啰嗦死了,吊车尾的。”他当时如此回答道。

如今他站在婚礼现场的花门外,食物香气和欢笑人群像某种介质将他围绕,而他永远穿透不了其中,像不可触摸的平行宇宙。

他来参加漩涡鸣人和日向雏田的婚礼。

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平静且无波澜。回首过往二十年,针砭刺骨的疼痛,他早已习惯。

漩涡鸣人身着礼服,站在婚礼现场的入口,迎接着往来的宾客。

他的头发剪短了,婴儿肥也几乎褪光,脸上始终是那温暖到悍然的笑容,看上去勇毅、可靠、无坚不摧。

他是今天幸福的男主角,理应受到所有人古典赋格曲般的祝福和赞美。他那绑着绷带的右手义肢与每一位客人紧紧相握,人群里的热意和温情一涌而来,是他拼命多年渴望得到的认可。

直到最后一位客人走进来,鸣人那无懈可击的笑容凝滞在了嘴角,唇边那高高上扬的弧线像只淋了雨的燕子颓然地垂下了翅膀。

佐助那张脸依旧丰神俊逸,但在外奔波让他的情态多了几分沧桑。那是群星钟情之人,万物都为他折腰。他纵横驰骋,如信天翁环游世界。

这是鸣人最想见到的人,也是最怕见到的人。

每每想起他在木叶接受着众人的崇拜和敬仰,而佐助却背负骂名,披星戴月地默默守护着村子,他便内心惶然作痛。他知道宇智波佐助是何等的纯粹与高洁,然命运多舛,一生坎坷,被利用、被欺骗、被误解,仍渴望着世界的公正。

如今的他没有资格请求佐助的祝福——因为自己的存在,佐助才会变得此番不幸。这仓皇的世界本就容不下他这只孤高的鹰,自己却掰掉他的翅膀,囚禁于染血的金丝笼中。

他几乎下意识地伸出了左手。那是他自己的手,完好、脉搏尚在、有血有肉,有着独属于己的体温,不是木遁制造的冰冷的无机物。他急切地想要托付自己的真实,隔着绸缎的礼服袖口握住了佐助的右腕。那温度热得发烫,指尖有力,却在微微发颤。

鸣人在不安。佐助几乎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然而鸣人似乎发觉自己的行为不太妥当,很快地松开了手,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哀涩。

此起彼伏的人声像湍急的海浪,在海岸上冲刷留下细密的贝类和藤壶,密密麻麻的空洞积累成沉重的压力。鸣人扭头离开了,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无法说,也什么都没必要说。

眼前的一切如同幻灯片窸窸窣窣地翻动着,佐助坐在礼堂一隅凝结成的一滩阴影里,像只剪刀剪断这其中的一切介质。他依旧有着动人又萧索的眉眼,勾勒着多年来的荒凉。红毯两侧层叠的花篮里一片红玫瑰花瓣无声坠地,发出轻柔又疲惫的声响,无人在意。

日向雏田白无垢下的脸含羞带怯,头顶新鲜百合有着细腻的绒毛,似乎是被刚刚采攫下来,还闪耀着清晨重归悲伤的露珠。佐助把目光投向鸣人,看到那透明如水的眼神如今却像被涂抹和篡改过的历史书,读起来如此庄重正式,却隐含着逻辑冲突的惶然无序。他的嘴抿成一条直线,那表情让佐助觉得十分陌生——仿佛他是佐助从未了解过的人一样。

那只轮回眼,即便被自己那如同生了锐角一般的黑发掩盖,也无可奈何地能够看清一切。不停有人来来去去,高涨的热情和混乱里他却觉得与世隔绝。如今没什么人敢于向他搭话,四周投来敬畏的注视,那些眼神也多是慌乱得像无头苍蝇一般,在他周身的阴影里扫荡一圈便即刻收回。

婚礼不知道进行到哪一步了。司仪聒噪尖利的声音高调地宣布现在我们要回忆漩涡鸣人和日向雏田的青葱往事,费力地压盖住吵闹的现场,直到嘈杂的声音像退潮一样平息。

大屏幕点亮,鸣人的至今为止的一生赤裸裸地被揭露,一如挑开尚未生长好的伤疤。那些凸起的组织,溃烂的软肉,潮湿柔软地被掀开。

第一张照片是忍者学校的入学照,照片上的人如今都密密匝匝地挤到了礼堂中央。看着头戴风镜的七岁鸣人在相片的一角被老师拽起来训斥,善意的嘲笑声此起彼伏,惹得如今的英雄鸣人也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佐助感到不适,尤其是鸣人嘲弄自己的笑容让他觉得尤为刺目。他很清楚幼年的鸣人是如何忧郁得濒临自绝,却只能用浮夸的表达欲才能吸引注意力。七岁的鸣人尤为孤独,甚至如今的他也依旧孤独——他也许穷尽一生都在渴望与周围的人产生联系,以此获得存在的实感,与自己恰恰相反。

宇智波佐助爱意过剩,不得不通过逃避来确认自己的价值。漩涡鸣人爱意贫乏,只能无限给予来建立自己的真实。这无异于饮鸠止渴,画饼充饥。

七岁的佐助在照片中心,尚未经历灭族的他眼神澄澈面目温柔。然而就在那一年,宇智波佐助失去了一切。

无人会再了解他的喜好和厌恶,无人会去在意他明日的饮食和衣着。单单是住在自己的家里,他都会痛苦地忍不住干呕。围在他周围有许多喋喋不休的欢喜,但当白日褪尽,那些浅薄的善意散去,没有人会陪着他度过连绵不绝的长夜。他只能不停地练习着手里剑,直到夕阳被天际回收干净,寒冷侵袭而来。他把小小的身子团成一团,坐在河岸边却不敢回家。

他很害怕。

仇恨、恐惧、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苦缠绕着他多年,几乎将他弱小的灵魂撕成碎片。

他知道忍者的历史是残酷的历史,是见不得光的历史。在那些战乱纷争不休不止的国邦,像他这样的孩子比比皆是。宇智波的浓烈鲜血化作腐烂的囚牢,佐助甘愿沉寂在那永世不得超生的痛苦地牢里,受万劫不复之苦。他不肯从地狱出来,隔着岩浆和尸骸做成的牢栏,用那双被诅咒的眼睛望着丑怪纵行的荒诞世界。

人群里有人点起了光,那是个弱小的似乎随时会被吹熄的火苗。佐助对妖狐的灾厄有所耳闻,也难免对漩涡鸣人产生了同病相怜的共情。

人们惧怕鸣人的光,便合力建造起一座荆棘的笼牢,试图使他退缩不前。可那光摇摇欲坠却始终生机勃勃,他双手去抓那些荆棘藤条,即便负伤累累却依然执迷不悔,赤手空拳撕开一条血路,拼了命也想见见外面的世界。

他好弱小,可是又好强大,佐助心想。于是便多望了他一眼。

这一眼,便是一辈子。

未来的十年,宇智波佐助又失去了兄长、失去了手臂,如今又要失去这世上唯一支撑着他的光。他不断被剥夺、不断被惩罚,即便他从未做错。他用失去的一切换来了最强者的力量,和望穿世界的双眼——可佐助现在只觉得,这双眼什么也看不清,什么都得不到。

而那点微弱的火苗如今成为耀目的白银、内敛的神光,可以把一切都点亮。但佐助穿过欢笑洋溢的人群,看着坐在婚礼台上勉力支撑着笑容的鸣人,却只看到一片虚无。

漩涡鸣人,再也没法将自己照亮。

人群里有刹那的查克拉波动,敏锐的直感让佐助即使不需要轮回眼也察觉到了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一瞬间周围黑了下去,一点幽微的亮光从虚空里乍现,喧闹的声浪顷刻静止,时间也像冬季里漂浮在空中的水汽,缓缓凝固成了雪片。恍若天地之间只有他和这个光点存在,那张屏幕上的照片像被浸泡在药水里还未影印出来的胶片,模糊不清暧昧不明。

“喂!是宇智波佐助吗?”那个光点忽然传出声音,非男非女、不老不幼,听不出来它的来历。

佐助习惯了这世界惑人的随机流动,对突如其来的异常状况并不惊异。更何况对方传递来的气息并无恶意,甚至有些熟悉之感。他微微颔首以示肯定。

“我是精灵!可以帮你穿越时空弥补遗憾哦!”那声音聒噪有力,开门见山地说着些天方夜谭般的话,仿佛无论说什么夸张到难以置信的话,对方都会照单全收似的。

他对话的那人的确如他所料,只是皱了皱眉头,那表情就像对这种出场方式有些嫌弃似的,让自称精灵的光球有些口干舌燥的恼火。

没有来意、没有目的、也不提代价,只是说“我可以帮你弥补遗憾”,任凭谁都会对此生疑。但也许是过分强大的实力、抑或是不悲不喜的性格,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曾进入过六道仙人的空间有过类似的体验,佐助很快就点了点头,语气甚至有些轻蔑,就像这不是对方的帮助而是自己的恩赐般轻笑道,“可以。”

“你这家伙真是让人火大啊!”精灵幽怨地说了一句,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低低笑了一声。

宇智波佐助并不搭腔,一脸审问地盯着那光球,仿佛随时要用轮回眼把它消灭一般。那精灵似乎被他盯得有些胆寒,用外强中干的声音大声补充以此抹消自己的心虚,“那你、那你有什么遗憾啊?我事先告诉你,最好不要做太过火的事情,不然蝴蝶效应会重大影响你的人生的!”

佐助不远不近的“嘁”声传来,那精灵被他嫌弃的反应气得上蹿下跳,若是有手估计都要抓耳挠腮了。

“那穿越时空又有什么意义。你这个术可真是够烂的。”佐助鄙夷地说。

他已经对所谓的改变人生没什么期待。宇智波一族的悲剧是难以改变的结局,就连他心里无所不能的兄长都对此无能为力,七岁的他又能对终究覆灭的宿命做什么呢。与秽土转生后的宇智波鼬和解后,佐助几乎像把自己人生的苦痛从生命里剥离出来一样,试图将其弃若敝屣。然而性格使然,对于他来说最用力的珍爱便是记住。

只要牢牢铭记,他便拥有对抗这个世界的真实。就像他不肯接上新的手臂一样,那时常产生幻觉般疼痛的断肢,让他记住漩涡鸣人在他生命里刻划过的痕迹。

而鸣人如今有了义肢,向他发来了婚礼请柬,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过、抑或是什么都不能在他心底留下疼痛一样向前走了。

佐助听到时空穿梭的风险时,心底其实松了一口气。他了解宇智波的性格,而如今也学会观察和控制自己的心绪——他难以想象一个没有限制的时空穿梭,会引发他心底何等的贪婪愿望。轻轻拨动一个齿轮所点燃的风暴,足以使他过往建立的一切瞬间湮灭。

“只能简单地聊聊天哦……”那精灵有些局促地说。

“足够了。”佐助轻道。

如今他身在一切灰飞烟灭之处。回首过往,人生尽是疮疤与割裂。他爱得热烈,自然痛得比旁人更肝肠寸断。他一度以为自己无非是一张包裹着混沌痛苦的皮囊,唯有恨才是他的归宿。然而此生他受到的最强烈的撼动——他不得不承认——是来自于爱。一次来自于宇智波鼬,一次来自于漩涡鸣人。

兄长对他是手足之情、血浓于水,然而鸣人为何对他纠缠不休,对他感同身受,追在他身后只为给他一个归宿,多年来佐助始终不得其解,困惑难安。到头来,还未等他揭开鸣人对他深重感情的谜团,这撼动终究如同猛兽将他扑倒在地,让他承受更加沉郁的疼痛。

如今他身在一切灰飞烟灭之处。

宇智波佐助指了指屏幕上的照片,“那么让我回到七岁那年吧。”总之这个世界,他挂怀的一切都已被剥夺。什么都无所谓了。

伴随着轮回眼的一阵滚烫,几乎是一瞬间,波光粼粼的夕照和暖黄温润的河水流动着混合,照映在他的脸上。锐利清新的草香和汩汩奔涌的水声让这个干燥微热的夏季傍晚为之一醒。佐助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如今寄居在一个弱小年幼的身体里,脆弱得让他几乎有些不安。

这是一切尚未陷落的最初。他的指尖掀开落在眼前的黑发,在氤氲潮湿的空气里,烟蒙紫褐的层层卷云的模样对佐助而言独一无二,唯有此日的夕阳蚀刻在他的头脑里,一刻不曾忘怀。

他扭过头,看到了那个稚拙圆润的金发男孩,用一种毫不吝啬的透明期冀畏缩地望着他。那眼神佐助也不曾忘过,即便未来的岁月将漩涡鸣人一次又一次地清洗,他那留住失落天空般的纯净蓝眸,如同织锦云朵里的青鸟,从未移开望向佐助的目光。

是了。漩涡鸣人的眼睛即使不望着他,那颗心也永远凝视着他。经历过第四次大战的人,必定都了解到,鸣人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有在七岁那年与宇智波佐助说话。

“鸣人。”他没有犹豫地开口。那声音是细嫩的、青涩的,远没有未来那疯狂而强大的少年如黑色光亮鸦羽般的坚定音色。这声音跨越了时光,褰裳涉水越陌度阡而来。

那个同样弱小的幼童呆呆伫立了一阵,便沿着河岸跑下来。鸣人心里本有些羞涩和别扭的小刺,却在佐助双眼温柔的黑里抛却。他无声地坐在了佐助身侧,那张总是吵闹的嘴,此刻却像忘记了逞强、忘记了尴尬,只是望着眼前黑发黑眸的男孩,像要把对方的样子深深揉进自己的眼睛。时光如同温柔的驼峰曲线,在他们肩头滑落,山重水复苍苍莽莽的世界还未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更残烈激荡的命运在嶙峋之路上等待着他们。

但如今、如今——

他们还未学会用疼痛来互相理解, 还未知晓残酷的宿命是如何把他们变得面目全非。佐助不是令人畏惧的叛忍,鸣人也不是背负责任的预备火影。

就只是宇智波佐助和漩涡鸣人。

佐助曾想过许多与鸣人初遇时要说的话,到头来却只是无语凝默,任凭温柔的沉默拂过彼此的脸颊。

鸣人的遗憾与愿望一如既往。他竭尽一生,只是想要走到佐助身边。

“哈?”那光球大呼小叫着,“所以你浪费我给你的宝贵机会,跟鸣人什么都没说?”

佐助轻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没有搭话。他那时的一句呼唤像蝴蝶扇动翅膀,引发了大西洋的飓风涛浪,混乱不堪的崭新回忆随着他的回归一涌而来,各归各位,让他霎时浸润在模棱暧昧的往事里,难以呼吸。

宇智波一族皆是目标导向者,往日的亲厚终究没能阻止他的复仇。他提前了两个人相识的时间,像拨动砝码一样细微含蓄地增添了他们感情的厚度。然而这深沉却引来了更深层的疼——当佐助和鸣人分道扬镳的时候,那痛苦成指数增长,撕心裂肺肝胆俱裂。

“我不必说什么。鸣人都能理解。”反之亦然。

佐助淡淡回复那精灵,而对方以哑然回应。眼前的时间像被按下播放键一样继续流动,喧哗声再次扬起。精灵默默伏在佐助的肩头,似是无奈又像是恼怒。

漩涡鸣人在一片吵闹里向佐助投来一道目光。水洗过的蓝,像被腐蚀过、被磨损过、被记忆翻新的磁带所欺骗,如今变成海水抚摸过的巨石,消融了棱角和激情。

漩涡鸣人少年时代固执的求而不得终于落幕。宇智波佐助的永失所爱将延续不休。

下一张照片滑进屏幕,鸣人的表情一瞬变得鲜活生动了起来,怀念、温煦和哀戚混杂在一起,只因为看到了那张第七班的合影。照片上的鸣人和佐助还都是稚拙的娃娃脸,用厌恶的眼神互相瞪着。他们那时或许没有想到,未来彼此的羁绊会盘根错节埋伏千里,在日常琐碎的裂缝里,给忘记防备的心脏一记重击。

这一次那精灵没有过问他的意见,便将他萧索的灵魂抛向遥远的过去。佐助没有发表反对意见,也许是他那面无表情的脸恰恰出卖了自己波澜壮阔的哀悼思绪。当他的双脚落地,少年的身躯盈满了新鲜的幼稚和冲动,几乎让他滞浊的心头为之一振。

这具身体里有着锐利清冽的恨意,同样有着清朗明晰的温暖。佐助明白十二岁的自己是何等温柔,给镜子另一端的鸣人雕琢了同等的幸福与痛苦。他是那么的不知天高地厚,又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意识刚刚灌入身体,对面就传来熟悉又怀念的吵闹声。漩涡鸣人年纪尚幼,身上的橙色运动服总是破旧不堪,还未能控制自己身上的封印和查克拉,是佐助嘴里标准的“白痴、笨蛋、拖后腿、吊车尾的”。金发男孩跌跌撞撞地在田地里跑者,圆钝的脸满是天真烂漫的憨拙。此时他嘴里大呼小叫着,身后跟着一只壮硕的野猪,泥水迸溅到他身上,显得狼狈不堪。

佐助的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也难怪他小时候热衷于嘲弄鸣人,这家伙简直傻得可爱——不像狡黠聪慧的狐狸,更像只忠实又黏人的柴犬,背后生了一只摇来晃去的尾巴。

他想起来这时候他们刚从波之国回来,还在做着一些D级任务。卡卡西热衷于让他们做一些帮助村民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许是想让他们建立深厚的感情,内心充盈对平淡日常的珍惜和热爱。当时的佐助不以为然,认定忍者需要强大的力量,去匹配自己变本加厉的野心。

多年后的他却虔诚地希盼,能用自己毁灭一切的力量,去洗濯鸣人的天真有邪。

佐助箭步跃向前,动作干净利落地把那大家伙撂倒在地。年轻的身体轻盈有弹性,还未掌握翻云覆雨的威能,却足以保护时年笨拙的另一个男孩。小樱一如往常地在旁边喧闹地夸赞自己,卡卡西眯着眼含笑在看书,宛如那张照片一般凝固住了往日未被破坏的限定时光。

鸣人狼狈地摔在泥潭里,护额歪斜着滑了下来,他用沾了泥水的手去拨理着木叶的标志,金发不自觉地被弄脏了。他的眼睛是哭过的天空,飘渺地流露佐助极为熟悉的不甘和委屈。他忽然想起鸣人在未来某一日的埋怨:

“原先别人当我是九尾妖狐,后来是四战英雄,现在又变成了未来的火影。但是怎么没有人去注视一下漩涡鸣人呢?”

真正的漩涡鸣人,那个一无是处、弱小如蒲草的男孩,已经被埋葬在他逐渐强大的双手背面了。

佐助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鸣人最真实的想法总是那些未曾说出的话——旁人都注视着我的强悍,只有宇智波佐助,注视着我的软弱。

佐助当时没有搭腔。他们的语言你来我往,都是一些浮夸的表象。鸣人在想什么,他最清楚不过,也疏懒于配合鸣人含蓄表达的心迹。佐助在想什么,鸣人也最清楚不过,只不过他们都乐此不疲地玩着你追我赶的游戏。

当十二岁的鸣人抬头注视着清俊昳丽的少年,对方背光站在那只看起来凶悍无朋的野兽上,他就像信徒仰望着自己的神明,一时间有些目眩神晕。他的牙关咬紧了,一声声“可恶、混蛋”之类的话喊在喉咙里蓄势待发,因弱小带来的愤恨嫉妒与自我唾弃连绵不绝,却被佐助接下来说的话打断:

“吊车尾的,你没事吧。”

又来了。鸣人几乎对宇智波略带嘲讽的话语习以为常,但每一次都会让他怒火中烧。他大声嚷嚷着弹起身子,却因为刚刚摔倒扭到了脚而再一次坐回泥地里。

“我送你回去。”佐助中止鸣人落寞又恼怒的叫喊,丝毫不顾鸣人的反对,把他从泥潭里拔了出来。卡卡西在一边将任务草草收尾,弯着眼睛鼓励式地看着他的学生们“互相帮助”。

“混蛋你滚开…...”鸣人涨红了脸,被宇智波佐助怜悯是他最深恶痛绝的事情。他知道佐助生性爱洁,有些坏心眼地故意把污泥蹭到佐助身上。

“闭嘴。”佐助把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没理会鸣人的小动作。

从七岁他们两人做上了半调子的朋友之后,鸣人受到的孤立似乎少了些,连小樱对待鸣人也不再如往常那般颐指气使。不过他们两个日常中依旧争执不休,仿佛只有吵架才能体会彼此的感情似的。

鸣人别别扭扭地侧头去看佐助的侧脸,波之国的记忆纷至沓来,那些同生共死的情谊,彼此扶持着修炼的回忆,甚至蝉鸣盛夏的每一日都染上了眼前男孩的影子。不服气的少年心绪不知何时如雾气消散殆尽,心底有幽微细腻的温情涌上,浓烈醇厚结构复杂,鸣人那格格不入的纯真无法解析和体味心底的情绪。

道别卡卡西和小樱后,佐助无视鸣人的反对,拖着他向那个破旧不堪的公寓走去。鸣人的猫须胎记有些滑稽地抖动着,但没再挣扎,右手软塌塌地覆在佐助的肩膀上。佐助想起幼年一起修炼时也曾这样扶着聒噪不休的鸣人回到住所,五年后也被四战英雄不看气氛地勾肩搭背。他轻轻按住鸣人的右手,意识到这是他许久未曾碰触到的、鸣人真实的右臂。

他想起断掉的那只手臂。想起被追逐的那五年。终结之谷他流了一滴泪,如今他也理不清是为了什么了。也许对于鸣人来说那是新岁月的开始,但对于佐助来说一切都已经结束。

曾经深入骨髓的断臂之痛,却在未来寄情山水的岁月里,给了他无限的慰藉——那时他流浪四海,踏遍群山,望穿秋水,只觉得群山是那人,秋水也是那人。

木叶村旧时的那条路,看上去那么长,长得就像跌宕起伏的那几年,比常人的一生还要惊心动魄。鸣人身上有着暖洋洋的气味,松松垮垮的运动服遮掩不了他过轻的体重,十二岁的年纪却连一米五都不到,比女孩子还要矮小。

可直到鸣人在那间潮湿昏暗的狭小公寓里脱掉带泥的外套时,那瘦小的身影和佐助儿时的记忆呼应着重合,印证着未来被众人所爱的那个少年背负着怎样孤独而缺乏照料的过往,仍旧刺痛了佐助的眼。

“你那里,怎么回事?”佐助靠在生了裂纹的墙面上,看鸣人把脏衣服丢进洗衣篮。

鸣人知道佐助问的是自己背后的淤青,撇了撇嘴说,“刚才摔的。”

那明显不是摔伤的痕迹。模糊的恼怒感涌了上来,佐助不客气地说,“别撒谎了白痴。”

鸣人为这个绰号而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用逞强的语气承认道:“今早有几个孩子在村口,说要替村子铲除妖狐,向我扔了几块石头。我一时没注意就——”

“真是有够笨的,你这样也能算是忍者吗?”佐助习惯了说话带刺,十二岁鸣人传唤了他久远的回忆,在这个他不想回头的村子里,他第一次有些怀念彼此争吵的幼稚岁月。

没等鸣人笨拙地回嘴,说一些难听程度有限的骂人话,佐助就走上前去,掏出忍者包里随身携带的药油,“转过去。”

“你干什么啊!你今天真是有够奇怪的说!”鸣人一会儿被惹得恼怒不快一会儿又羞赧不安,“这种伤睡一觉就好了——”

“想让我揍你吗?”佐助深切的关心总是包裹在恶狠狠的言语下。

鸣人还是在那里瞪他,直到佐助推着他转过了身。焦躁羞恼、局促不安,以及难以言说的受宠若惊和感动让鸣人身体有些发烫,在冰凉的药油和温度略低的手掌贴在他后背上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原来佐助的触摸是这个感觉。温柔的、平静的、本不该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他仍未知道未来这只手是如何刺痛他、伤害他、剥夺他,直到这只手也被他所剥夺。他仍未学会什么是情深不寿,强极则辱,深刻的话要用轻柔的方式说。

原来鸣人的皮肤是这个触感。滚烫的、脆弱的、从他失去岁月里偷来的。男孩的肋骨被单薄的肌肉包裹,裸露清浅的痕迹,常吃泡面导致的营养不良时至今日还在让佐助怜惜和疼痛。

他多年来逃避的痛楚如同乌鸦一般盘旋到了心头。佐助想自己如果不在意鸣人失去火影梦想而郁郁,必定会带鸣人走;他想如果鸣人不是生怕他留在村里会想起宇智波的悲剧而愤恨,也必定会留下他。他们不再对彼此喊打喊杀,小心地藏起了自己的独占欲,把对深刻的共情变成最柔情的诅咒。最后“你痛我也痛”,变成了两个人的遗憾和疼痛。

若是爱得没有那么深,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如果,我是说如果,”佐助一反常态地、有些眷恋地说道,“有一天我离开了……”

鸣人转过头,看见那个漂亮得惊人的少年的乌黑眼眸如同海葵的中心,周围浓密的睫毛在夏季溽热的小房间里投下乌云般的阴影。曲线优美的鼻梁还未生长成锋利的尖刀,形状姣好的嘴唇是上帝的精巧雕琢。宇智波佐助在氤氲的以太中,像一条形状精美但未见天日的游鱼。

“你要去哪?”一股滚烫的焦灼猛烈地袭击了鸣人的内心,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浓雾中尚未明晰的未来产生了极度的恐惧。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紧迫地催促他:

追逐他,抓紧他,留下他——

佐助没有回答他,只是含蓄又恳切地说:

“你要等我。我会回来的。”

你回来了,然后呢?

二十岁的鸣人不再去看屏幕上滑过的一张张照片,第十班的日常、第一次中忍考试、以及与未成为风影大人的我爱罗最初建立友谊的模样。他的目光穿破火热的人群,寂静地落在阴影的一隅,穿射而来的眼神几乎带有滚烫的审问。

鸣人遵守了承诺,守望着思念之人的归来,即使佐助对他恶语相向、刀剑相交。照片上的少年已经成长到十六岁,逐渐被众人簇拥和珍爱,那灿烂的猫须招摇地诉说着,“你看啊,我是多么的讨人喜欢,被人爱慕”,可那双蓝色双眼紧紧跟随的,始终是从未在照片里出现的那个人。

佐助心想,我给了鸣人一个机会让他怨我了。他明知道即使自己没有要鸣人等他,鸣人也会一次次忠实地追上来,如同被主人抛弃的昔日爱犬。

在他被大蛇丸凶恶地训练的三年里,仇恨让他变得头角峥嵘满身厉刺,他推拒开鸣人爱意融融的目光,生怕落入兄长那恶毒的诅咒——“你会杀死你最好的朋友,以获得最强大的力量。”

浸泡在仇恨的染缸里,去喂养名为恐惧的野兽时,他从没有一刻忘记过鸣人,但那更像是从来不会想起。已经无法再见,不能再见的人,给他的灵魂里已经刻下无法磨灭的烙印。

因为他、只有他,是不同的。漩涡鸣人是宇智波鼬未曾引导和介入过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羁绊。

过往重新的选择产生的蝴蝶效应,制造了更多的新鲜又混乱的世界线,一齐覆盖到记忆的乱象,把腐蚀酸液熔铸的勃勃无序套上独属于宇智波佐助的范式。

他这一次的穿梭,不知为何导致了未来极具戏剧性的变化——宇智波鼬在与他对战之前,病情加重,薨然长逝;宇智波带土成功地轮回天生了所有四战亡魂,含笑九泉,也让这个婚礼添了许多宾客。然而这些都未能改变他们的宿命:他的手刺破鸣人的右肩,他的刀砍向鸣人的背脊,他的臂为鸣人而断,他的双脚仍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佐助感觉自己多年来都在做同样的事情。从十三岁那年刺破鸣人胸膛开始,他就在循环往复地原地踏步。从弑兄复仇、到决心灭村、又执意改革,他尖锐又激进。但他内心深处深切明白,自己无非是在逃避。鸣人单纯又笃定的情感,并不能体会爱的种种层次。宇智波一族的细腻,让他太懂得爱是如何将他束缚、又让他受苦。

他甚至有些为自己的冷酷而沾沾自喜——所有人都需要鸣人,只有他不会向鸣人索取;鸣人渴望所有人的需要,但却只需要他一个人。他非常清楚,无论自己走多远,鸣人永远都会追上来,无论是天际地底刀山火海,抑或是活着还是死后。他知道自己只要索要,鸣人一定予取予求,将自己拥有的一切和盘奉上。然而锈蚀染血的宿命告诉他,他所珍爱的万物,终究会被剥夺。从七岁那年起,他的一生都在失去。

他敢于用刀锋刺破世界的虚伪,敢于反抗堂皇的正道,但始终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孤寂与渴求。

新鲜、纯洁、且温暖的爱意,命运已经借由鸣人的手交给了他。然而他已经不敢要了。

如果又像从前那样呢?他健伟高大的父亲、温和熨帖的母亲、以及卓绝群伦的兄长,被这个世界的黑暗无情褫夺。他已接受自己是被诅咒的后代、恶意的载体,厄运对他青睐有加,痛苦之神对他垂涎三尺。

他自虐似地等待鸣人放弃他的那天,于是他便可安慰自己“命运再无法对我造成伤害”。他一次次对鸣人刀剑相向,恨不得杀了对方,其实潜意识里不停地渴望着鸣人能杀了自己。

唯有死亡才能抹消他的惴惴焦虑,填补他永远无法彻底拥有爱的不得安宁。

他终究还是对鸣人传递了那样坚韧冷硬的讯号:

莫依偎我,我习于冷,志于成冰,莫依偎我。

别走近我,我正升焰,万物俱焚,别走近我。

“你还要回去吗?”那精灵似乎也被他的回忆中的情绪所感染,有些垂头丧气黯然神伤。屏幕上照片接连不断地闪过,但唯独缺少了宇智波佐助的身影,直到四战后,才有了一张他们两个人用独臂揽住彼此肩膀的照片。

鸣人笑得灿烂,像奔涌热情的盛夏浪潮。佐助捏着他的耳尖,无奈的表情分明有几分宠溺。

夏天,总是夏天,炎热得像过不去一般。但那样没有拘束的笑容,佐助已经很久没在鸣人脸上看到了。

佐助捕捉到自己内心有贪婪在滋生,抽条舒展一如着了雨露的荆棘枝条。

“我还有话想对他说。”他压下心头的期盼,果断答复道。

够了,不要去幻想。过往已是尘土,拥有轮回眼的他深知没有任何一个结局会通往长久的幸福——他能扭转的只有未来,已发生的宿命只会提前或延后,却再无法改写命定的结局。

精灵没再说什么,随着左眼的灼烧,他已回到十七岁的那年。

他的指尖微凉,正紧握着那只有划痕的护额。佐助抬起头,撞进那汪碧蓝的泉水。他有时候想,自己也许并不是黑色的眸子,而是最大密度的蓝,为了把自己的归宿牢牢镶嵌在眼眶里。

他们正站在村外,各自的一条袖子空荡,手掌紧握护额的一端,四目相对唇角扬起,衣角都勾勒出一丝不舍的甜。

明明是鸣人把护额交到他手心,自己却不肯松手。鸣人的思念之情提前涌来,深知松开手后就再难与佐助见面了。

松开手,他就再也没有理由追逐佐助了。

他以后只能在洋洋洒洒、顾左右而言他的信件里倾诉隐秘的思念,在孤鹰衔走信件之后,让自己的心也随之迁徙,像只鸟飞往你的山,以那孤寂的鸟啸当作不可言说的爱的注点。

“如果、如果我说……”鸣人脸上带着笑容,声音却在几不可察地颤抖。

如果我说,请你不要走呢?

他松开了手,那只护额留在佐助手里。他想说的话,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佐助把护额收进怀里,瘦长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攀上了鸣人的颈间。他的指腹在鸣人的颈动脉上摩挲,感受血管中奔涌的滚烫血液,以及勃勃跳动的有力脉搏。

佐助轻轻按压他的动脉,这是他最脆弱的部位,只要佐助心念一动,指尖迸裂的千鸟流就可以取他性命。微弱的不适涌上鸣人的心口,他却没有动弹。

是疼的。就像佐助给他的感觉。

也是温柔的。就像佐助给他的感觉。

是温柔里的疼痛,疼痛也是温柔。终究是他记挂到灵魂里的人,即使拒他于千里,置他于死地,也让他念念不忘到如今。

“等我回来。”佐助放下了手,看着鸣人因失望而低垂的眉眼,极度渴望用嘴唇轻碰那皱起来的眉头,像微风吹皱一池春水。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转身离开了。

“为什么当时没带他走?”精灵闷闷道,“明明只要你开口,一切都会不同。”

“他没准备好。”佐助轻叹。席间的鸣人带着苍凉的沉默,逐渐憔悴下去了。自己让他等了太久,却没在鸣人最需要的时候给予他熨帖的支撑。

照片已经落在十九岁鸣人的背影上了。他一个人站在火影岩上,俯视着木叶村,英雄的背影如此豪迈和勇伟。他更强大了,也更疲惫了,成为了看上去不怎么样却厉害得多的大人了,因而那背影也多了几分高处不胜寒、曲高和寡的孤勇。

其实他本可以去依赖某个人的。佐助想起几个月前,鸣人忽然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地来到村外找寻他。

鸣人一反常态地没有喋喋不休,只是说想见见佐助,仅仅和他默默并肩走了一会儿,便扭头离开了,仿佛这一路上风尘仆仆都是他一意孤行的小小代价。

佐助当时知道鸣人在承受着压力,却不知如何替他疏解。他们以拳头交换情感太久,争执激烈到众神的黎明皆被唤醒,早已不知如何用语言倾诉心意。

如今想来,鸣人也许是要订婚了,却不知道该如何向他开口。

“这是最后一次了。”精灵仿佛从他的表情上读懂了遗憾,“送你去看看那时候的鸣人吧。”

时光拨回不久前的过去,脚底枯叶窸窣,被印在永白国度的雪地里。佐助身侧是鸣人俊逸又圆活的躯体,不似上一次的沉默不语,他的声音摇摆又空无,像虚构的泪珠。

“我有时候…真希望自己死在终结之谷。”鸣人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不是后来那次。十三岁那年死掉就好了。”

他难得说出这种消沉的话,但他回首往事时,却难以忍受地发现,从失去佐助那天开始,他拥有的一切天真烂漫,像加了速的沙漏,疯狂从他指缝间流失着。

十二岁那年他几乎感觉自己拥有一切。灿烂又抽象的梦想,逐渐亲切起来的同僚和师长,佐助始终在自己身边,会分他便当、陪他修炼、做任务时舍命护他周全。

那是傻乎乎的少年岁月,未来如同闪耀的气球,在他面前触手可及灼灼生辉。他欢欣鼓舞、竭尽全力向上跳,终于离那气球愈来愈近。

直到“啪”的一声气球破裂,恶臭粘稠的泥浆飞溅而出,带着腐蚀性的刺激,厉声宣示着触摸梦想所要付出的代价。命运赐予的礼物在暗中标注了价格,近乎于强买强卖地剥夺他来之不易的幸福。

鸣人走在佐助左侧,两人踩踏着路面累积的新雪,倾听着那细微的吱嘎作响。徐徐坠落的六角雪片似有千钧之力,将鸣人醇厚的热情击打在冰冷的地面,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佐助扭头看他,左臂空荡荡的袖角擦过鸣人右手义肢的粗糙绷带,连安抚地握住彼此的手都做不到。

“佐助,大家都说我是他们的光。”鸣人有些沮丧地开口,“但现在我真的想——”

“但愿我是黑暗,我便可扑到光的怀抱里。”

他依旧是笑着的。也许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笑容,那面具一般的表情像难以抹消的刻痕,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残忍的烙印。而如今佐助在那张面具上,却看到了勉强维持的裂痕。

他很累了,很疲倦了。预备火影面对着种种审视,不得不被卷入政治家的斡旋,那通天贯地的强大力量却在火之国的阴影中左支右绌、焦头烂额。为了那似乎永不可得的和平梦想,为了今后再不会有宇智波的惨剧,为了光芒能够照射到所有牺牲者尸骸填平的阴沟烂渠,鸣人用他看上去近乎无限的分身,飞蛾扑火般地填补着黑暗。

有时他难以自制地觉得,佐助曾向往的独裁革命也许是具有效率的最优解。爱能感化世界,这样的愿望是他身为孩子时的天真理想。而如今他进入政治的博弈场,与人性和体制对弈,宛如蚍蜉撼树,穷尽一生也许收效甚微。他只能尽全力护住自己目光所至之处,当他寿命耗尽,继任者终究有一日会重蹈覆辙。人就是如此的矛盾,渴望和平、温饱、幸福,当这一切都满足了,又渴望斗争、角斗和征服。

然而他不能倒,他已经比所有人都更强。他不能再去依赖师长、不能再去尽情地恶作剧,只因为他已选择了这条背负所有伤痛走在最前面的道路。有时鸣人甚至希望,自己回到那个一无是处的童年。如今人群里涌来的符号般的叹慕和期盼,让他不可自制地怀疑自己的努力的半生,是不是还是像以前一样一无所有,是不是依然没有人在意他的疲惫和痛苦、看见他的不安和难过。

他有那么多的影分身,但扈拥着他的,唯有孤独。

那年战场上,他挥臂疾呼,坚定不移地喊出“我要成为火影”的梦想。那时候他背后有着忍者联军,万千伙伴与他并肩作战,他自然是不怕的。如今变成了他一个人的战争,他除了在沉重沼泽里艰难爬行毫无他法。火之国大名和高层以他冲动年轻为理由,多方向他施压;各个名门望族向他抛出橄榄枝,要以政治联姻的方式为他的资历增添砝码。

多年来日向雏田一直对他痴心不改,他也本打算接受这段婚姻了。她温柔、善良、坚强,出身名门,本就是他的不二之选。可他内心始终像一架跑了调的钢琴,黑白琴键的音节扭曲出古怪的音色,颐待一位精通音律的艺术家将他复原成原先光彩非凡的模样。

可这位艺术家性情孤高冷傲,他只能遥奔千里来寻求纾解。

他不曾跟人说过,这几年他的过呼吸症再次出现,如同一条孱弱却顽固的蛇盘踞在他的心口,让他一次次回忆起失去佐助的痛苦。时至今日他依然感受到惧怕——他怕佐助某一次的离开,即是永别。他再也无法寻找到自己那个流浪宇宙的灵魂半身,让他如同缺失生命的行尸走肉般踽踽独行。

他知道佐助一旦离开,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一次又一次地追上去,三年又三年,直到自己有限生命的尽头。

宇智波佐助是黑洞一般的夜,当漩涡鸣人这道璀璨的光逃遁向膨胀的宇宙时,却只想、也只会被黑洞的引力牢牢抓住。

鸣人忽然停下脚步,咬了咬牙嘴唇嗫喏,有些艰难地说出一句软弱的话:

“佐助,我该怎么办?”

只有你能如我这般强大,足以成为我的视野和拐杖,支撑我疲惫不堪的灵魂有枝可依。只有你能成为我无助迷茫时的向导、黑暗海夜里的长明灯塔、冰雪风暴里的不熄火苗、命运高墙的破壁之人。

佐助也停在原地。若在往日,他一定会说一句嘲讽的话,但如今他有些说不出口。佐助心里明白,鸣人的强大并不在于永不动摇的意志,而是他擅长于与自己的脆弱和伤痛搏斗。

从幼年至今,他已经作为忍者忍耐了太久了。

于是他想,是不是应该像他人一般,温和地告诉鸣人:这世上有为数众多的爱你的人、倾慕你的人、相信你的人。然而这念头仅仅冒出了一瞬便被他抛到脑后。他知道鸣人想听的不是这些。

他伸出那只独臂,给予了鸣人一个珍惜之至的拥抱。也许鸣人未来会给这个拥抱许多命名——称之为挚友的安慰、朋友的支持,但他们内心深处都对这荽馨温润的体温交换的性质一清二楚:

那是唯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处不在,故你如神。无时或释,故你似死。

他们共同面对了世界的残酷、青春的夭亡、剑拔弩张的对抗,恍兮惚兮,然后不知哭兮笑兮。

鸣人深泽金色的头发剐蹭着佐助的脸,冰冷的湿意沾润在佐助的耳廓。

“佐助,你让我等太久了。”

那个所有人眼里无所不能的人,仿佛生活在布满玻璃眼珠的寂寞房屋里,被凝视着、被定义着,似乎离开了他人的要求便活不下去似的,拼命把自己掏空了、挖尽了、连这副身躯里的边角料都抠刮出一丝迎合别人的热情来。

他在孤独地呼喊啊,对着那个与他一同缠斗旧世界巨龙的勇者:

来拥抱我,我自温馨,自全清凉,来拥抱我。

请扶持我,我已衰老,已如病兽,请扶持我。

这样就可以了,已经足够了。

宇智波佐助闭上轮回眼,对着自己的内心轻叹。

“这样就可以了吗?”那只精灵失望道,“你本可以改变这一切——”

“不是你说,只能简单地聊天吗?”佐助把那光球攥在手心,苦笑道,“还是你在期望着什么?鸣人。”

即使刻意压制口癖,隐蔽查克拉的印记,佐助还是在他出现的一瞬便认出了鸣人,像认出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果然被你发现了啊……”精灵,或者说漩涡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喃。

“我从遥远的未来而来,其实只想再见你一面。”鸣人承认道。只不过他在这趟旅途里,他也悄悄有了自己的私心。

是不是有那么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和佐助也可以拥有——

永远。

“轮回眼是先决条件,没错吧。”佐助以肯定句说道。穿梭时空的术式分明是他自己的查克拉,像是遥远的未来传递给他偷窃幸福的力量。

“嗯。”淡淡的悲恸震颤着鸣人,仿若废墟炊烟袅袅,“那么我来给你讲述,来自未来的故事吧。”

最先走的人是日向雏田。她总是寡言、温顺、纵容一切。她为鸣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放弃了日向的荣光。

当鸣人站在她遗体面前,注视着那衰老的荣颜,酷烈的愧疚几乎将他吞没。他一生渴望施予爱意,却在人生末路发觉自己从来都是失败者。博人和向日葵因他而有了不悦的童年,妻子一生都在守望里蹉跎岁月。

最让鸣人痛苦不堪的是,他竟然为雏田的死感到解脱。婚礼上他们立下誓言,“直至死亡将你我分开”。他在这一刻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句诅咒,居然是一种带有恶毒意味的祝福。就好像她活着的每一日,都会用那双透明如水的眼睛见证着鸣人对世界的妥协,见证着往日那个不识时务又意气风发的自己一点点地在这个世界上化为齑粉。

他并不理解自己妻子的快乐、痛苦、愤怒。她从不失控,也从未痴狂。随着年岁渐长,她变得面目模糊如同一个抽象符号,作为七代目火影的妻子,漩涡博人和漩涡向日葵的母亲,无声地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注视着、观察着、记录着。她默默忍耐着身为英雄的丈夫在家庭里的缺席。默默忍耐着丈夫曾为别人而灵魂颤抖心魂憔悴,却只能给予自己一点相敬如宾平淡如水的感情。

那双白眼,早已看清一切。但她不言不语。

沉默,是她能给漩涡鸣人最大的温柔。

成年后他们很少再情绪失控,只有小樱还会像以前一样在鸣人面前时常表达怨怼与不甘。鸣人遗憾地发觉,他对小樱的理解都要比对自己妻子的理解更加深刻。

春野樱似乎得天独厚地拥有对鸣人抱怨的权利。她的埋怨无非是关于佐助的——那个几乎不回家的丈夫,缺席已久的父亲,让她后半生如坠入苦海永无上岸之日。

鸣人没有办法劝解她,她其实也并不需要某人的劝解。她只不过是想向信任的人倾倒苦水,就像鸣人工作压力太大的时候会和鹿丸抱怨一样。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很贪婪,”小樱如此说道,“佐助年轻的时候——并不夸张地说——就是一个混蛋,但我也忍过来了。我那时候深切地爱着他,并做好了为他受苦的准备。然而人生太长了,有时是形而下的苦,比如独自一个人养育佐良娜;有时是形而上的苦,比如思念他深入骨髓。大多数时候形而上的苦和形而下的苦总是叠加,苦不堪言。”

她站在雏田的墓前,对着自己最为信任的人倾诉,但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念白:“鸣人,我不得不说,雏田比我坚强得多。”

“她似乎从来不曾抱怨,也没有质疑过自己的婚姻,而我时常怀疑自己的人生是否选错了路。时至今日我必须承认,我非常后悔成为宇智波佐助的妻子。”

“但是如果人生重来,我一定还会爱上他,再次狼狈地过一生。”她的面色惨淡,脸上却挂着戏谑和冷嘲。

即便周围的人都已被白发和皱纹侵蚀,春野樱的面容依然青春烂漫,近乎残忍。她那双绿眸里有些血丝,语气也随着喃喃自语里波动的情绪而起伏着。那仍旧年轻的音色,却饱含了一生的愤懑与沧桑。似乎是同龄人的死亡终于深切印证了他们已经步入暮年,小樱那总是强悍的拳头握紧发白,瘦弱的肩膀也开始被这悲切的氛围所撼动而颤抖。

“雏田为什么能如此笃定?如此执意?明明她像我一样,从来没得到真正的爱!”她声音嘶哑而颤抖,呜咽的声音在喉咙里鸣响。

鸣人掰过她的肩,又一次看见她的满脸泪痕——就像少年时代那样,他总是在面对小樱的歇斯底里。他也一如既往地沉声安慰道,“佐助是爱你的。”

这话说出口,连鸣人自己都觉得苍白。他们的妻子其实什么都懂,而他们对此无能为力。鸣人用了很多年尝试着与妻子心意相通,后来才发现彼此理解需要努力和智慧,也需要恰如其分的命运。他用一生去践行互相理解的世界,到头来岁月沧桑印证了这是一个永不可得的梦想。

这世上有人生有人死,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来自贫乏有人天生优越。他只是一个人,即使榨干所有的光芒,也无法给予全世界爱意。

对于那个他本该抱有私心占有、却只是默默守望他一生的人来说,他的多情是最大的无情,他的无私是最大的残忍。

就像雏田从不对他生气一般,鸣人也始终对她温声细语。他们之间始终缺乏一点贯穿彼此的疼,来跨越举案齐眉的表面,让对方变成比普通朋友联结更深的爱人。

他甚至有些羡慕小樱的冲动和埋怨,这意味着她仍像年轻时那样对这个世界、对宇智波佐助充满热情和爱意——虽然佐助总是屏蔽掉小樱的信号,仿佛那跟他没有什么大关系一样。而对于鸣人来说,从成为预备火影那一刻他就在被迫急速成长着,早已摆脱了少年时代的蓬勃愚昧。人生百味都品尝过,孤独不过是下饭的盐。

从佐助离开那一天开始,鸣人青春的那一部分就在慢慢死去。追逐佐助已成为了他诸多命运之一——不是因为佐助需要拯救,不是因为小樱的恳求,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甚至那痛苦他都甘之如饴。当他没有理由继续追逐下去的时候,惶然无措就一直伴随他左右。直到这种不安把他的本性耗尽,他成了稳重、可靠、负责任的七代目火影。

“鸣人,从十二岁那年开始,我就一直想站到你们旁边。但是你们中间并没有我的位置。”小樱拍掉他的手,控制住自己上涌的情绪,缓缓道,“我以为他就是个绝情寡性的人,但我无法骗自己。”

春野樱想,也许自己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这两个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无声地产生了排斥一切外来者的默契,她曾以为是因为自己太过弱小,于是便竭尽全力提升实力。然而当她变得足够强悍,在战场上能派上一点用场时,她依旧无法凭借自己的实力在他们之间的感情里产生一点存在感。宇智波佐助——鸣人口口声声说他是个心软又温柔的人——没有对她有过任何一点心软和温柔。

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渴望被看见,而她荒唐无力的一生,也许从未被谁看见过。令她羡慕的是,卡卡西似乎没有对自己的存在产生过片刻丝毫的动摇,这是因为他拥有水门班:那些已经逝去的人,已经给予了他人生最丰满的安慰。

那我的存在又该立足在哪里呢?是医院的那些病人吗?还是作为佐良娜的母亲?

战场上对于自己弱小的无力感又一次侵袭她,就像这么多年来她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把佐良娜送到床上睡觉后,感受到的无力感一样。为了一个从不看向自己的人养育女儿,只求与他产生一丝丝纤弱的连接,也许是她最愚蠢的决定。每当这时她甚至有些憎恨鸣人,因为鸣人的存在印证了一个事实——佐助是会去注视和在乎别人的。所以她多年来如此努力,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鸣人看着她的表情,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语。

“别说了!”

他的声音有些大,甚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很少对任何人发怒,但他知道春野樱接下来要说的话将是何等刺耳,会把他们此生坚持的体面的遮羞布撕得一干二净。

这种话小樱并不是第一次说。每一次她的怨气都像毛玻璃的边缘,把这场对话变成惨烈的互相伤害。鸣人总是沉默不语,仿佛他和佐助之间感情深厚这件事,是对小樱的背叛和辜负。

这一生鸣人和佐助都未再像童年时那般亲近。终末之谷那年后,佐助流浪四海,见了面谈的也无非是任务。但小樱极度清楚,这两人再也不需要多说些什么,心意相通带来的极度默契已经让他们成为彼此的另一个化身。

所有人都看得清的事情,他们又如何能不明白。只是他们再不舍得去强迫对方做任何事情。既然选择了彼此成全,就是一辈子的画地为牢。

小樱苦笑了,“你总是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难道是因为我是他的妻子吗?”

“你知不知道,其实你才是让我最羡慕的那个人。”她有些尖利地冷道,“我苦苦追求一生的东西,你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鸣人转身,苍老的声音疲惫地说,“别说了。”

小樱才发觉鸣人变得矮小佝偻了,像他营养不良的童年时一样。

这是他们关于佐助的最后一次交谈。

又一年的新雪覆盖村子,宇智波佐助的遗体被暗部送归。他死于任务途中,终于为了这个世界的和平而长眠。

他的身躯是漫长的国境线、巨人般躺倒的河床,如今已经闭上的无机质般的眼睛长久守护着这个村子,如同绵延山脉上的清澈积雪,南贺川边的沉静黄昏。

已经面对了人生种种憾然、如今苍老下去的七代目,面上无悲无喜,如烛光冷照山壁。

记忆如同滚滚浪潮,在礁石上拍出轰鸣巨响。人生五味都是你给的,为何独留我一人守着我们富可敌国的记忆,在往日长桌上啃噬着残羹剩饭。

漩涡鸣人是多么想有那么一夜、一时、甚至一瞬,他可以独自和宇智波佐助的遗体静默相处。然而他并非春野樱,可以以妻子的身份为他守灵;他也并非佐良娜,身上流着宇智波骄傲的血脉,可以将他的一部分永远留存和铭记。

他的灵魂已缺失最重要的一部分。直到这时他才悲凉地发现,他与佐助曾共度过的美好岁月,只有十二岁那一年。后来便是无休止的追逐与纷争,直到战争结束,彼此的后半生也在聚少离多中虚度了。

漩涡鸣人站在灵堂中,看着棺材里那张垂垂老矣却依然不减风采的脸,感觉佐助也许只是睡着了,随时会坐起来骂他一句“吊车尾的”。

童年的他吃了太多的苦,只要一丝甜就可以填满。后来他被许许多多的人爱过,却永远不可能忘记第一个给予他糖的那个人。

可恶啊,可恶的宇智波。你不过是给了我一个十二岁的夏天,却让我记了一辈子。你曾经路过,那样温暖纯澈。后来再路过的,我知道那不是你了。

这跌宕起伏苦不堪言的一生,鸣人已经习惯了此间的酷烈。于是即便痛得肝胆欲裂,他的眼泪也只会往肚子里流。他有时羡慕少年时期的自己,佐助对他刀刃相向他便会号啕大哭,佐助扭头离开他立刻高声厉啸。他那时无比脆弱,一点点疼都会辗转难眠,任凭难以言喻的思念将他包围,犹如溺水。

小樱没有哭。她静静坐在灵堂中,嘲弄似地说,“我再也不会不安了。因为他再也不会离开了。”

成为火影后,鸣人时常对一切感到可笑与悲悯。此时他有些刻薄地说道,“小樱,不要怀疑你的一生。”

“你不必理解一个人,你也可以爱他。”

“鸣人,你真是个大骗子。”小樱在他背后说。

宇智波佐助中年后就变得性格温和,但他们都知道佐助其人年轻时是何等的狂放不羁、霸气外露。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想尽办法扮演一个冷酷无情的混蛋。佐助几乎把所有人都骗过了,唯独没骗过鸣人。漩涡鸣人深切地明白,佐助的灵魂远比他丰盈纯洁,一往无前。

他们是两个拙劣的说谎者,一生不停地在赛场上角斗着,破绽百出漏洞无数,连观众都意识到他们的技巧糟糕透顶。他们的手臂在空中交缠,拉开了争斗的架势,其实却一心想把自己送入对方的怀抱。

而如今他的对手永远地离开了,留他一个人站在竞技场上,看帷幕落下,只觉自己荒唐可笑。

卡卡西在几年前就已逝世,遗体按他的要求埋在了宇智波带土和野原琳墓碑旁。鸣人并不觉得苦涩,甚至隐隐有些羡慕。死去的人会在另一个的世界重逢,而活下来的人却凝望着红颜枯骨,长歌当哭。

漩涡鸣人孤身一人走到火影岩地下的密室,看着那朴素的石室里一张张寒酸的卷轴——那里蕴藏着佐助留藏给他的遗物。宇智波佐助晚年在通过轮回眼的研究已经完善了时空忍术,但鸣人始终不敢去触碰过往。

他早该意识到他们相爱。他早就意识到他们相爱。

如今他终于有些怕了。他怕衰老会让他忘却一切,忘却那个翩翩少年在世的模样,还有他不在世时,自己悲伤的形状。

鸣人轻轻摩挲卷轴略有粗糙的质感,仿佛一瞬间被少年时代的风撞了个满怀。那些顾盼自雄、裘马轻狂的日子,那些激荡不安、倨傲耿介的惨绿岁月,是布满了硝烟血迹与枯骨尸骸的嘉年华。

那时他们还年轻,世界也不甚太平。那时他们还很骄狂,爱得情意绵绵痛也撕心裂肺。他们会为了对方奉献一切,包括生命、梦想和信仰。宇智波佐助少年时代的孤高侧脸忽地在鸣人日渐模糊的记忆里清晰起来,鲜活得令人心旌摇动。

如今鸣人已垂垂老矣,荒芜丛生。他体会到衰老的不体面,也与属于自己的唯一遥遥相望直到暮年。

但他好想再见一次,那年一时兴起无所不能的少年。想回到一切的开始,回到那个粼粼闪亮的河畔,曾有两个幼童因彼此的存在而展颜。

他展开了那张卷轴。

“后来佐助的遗物被整理,他为村子留下来了价值连城的忍术和情报,却只给我留下了一个刻着划痕的护额。”鸣人想起那个被摩擦得几乎褪色、木叶的痕迹也快要被磨平的护额,有些埋怨似地说,“连一句话都没给我留,真可恶。”

佐助只是轻柔地摩挲了一下那颗光球,安抚那红尘历劫的幸存者,“因为什么都不必说。”

因为你一定都会懂。

只有鸣人把他的一身利刺当作玫瑰花茎上的锐尖,愿为他浇水施肥,以玻璃罩相护。鸣人其实有着一座万千玫瑰的花园,却只为他倾心折腰。鸣人在玫瑰身上花费的时间,让这朵花变得如此重要。

“可即使过去改变了,未来的我应该也已经寿终正寝了。”佐助望着窗外春晖,那湛蓝意犹未央的天空,仿佛他生命中最重要羁绊的剪水双瞳。鸣人是他驯养的狐狸,每当他在大陆游历看见金黄的麦田时,就会想起那个人柔软的头发。

光球在他手中弹动了一下,曾经瑰玮的身体如今却只有危弱欲倾的灵魂。鸣人缓缓开口,憬明释然:

“我以前觉得爱是唯一和占有欲,但我用一生体会了爱也是成全和理解。我们曾真切地相伴过此生,作为携手对抗这个世界的战友。我已原谅了自己的遗憾。”

“这一生太短了,连思念都不够。我想另一个世界漫长到足以让我们永恒相伴。”

佐助把那微弱的光球怀揣在胸口,像过往一次一次幻想留住落日的余辉。

“再见啦,佐助。”

“嗯。”

虽千万人,吾犹爱矣。

台上司仪的声音和善意的笑声此起彼伏,佐助在那聒噪的嗡鸣里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被邀请去台上给两位新人的婚礼赠送祝福——作为漩涡鸣人最挚诚的朋友。

他站在台前,单手握着话筒,本已准备好的简单祝福忽如其来地沉寂下去。

他甚至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嗓音像一列被截停的火车。

长达十几年的爱恨交织,他们早成为彼此的灵魂半身,到底以何语言能够形容他们多年的爱欲疼痛。

他用肌肤感受到那双湛蓝的双眸,用疲惫而悲伤的目光注视着他,几乎在哀求着——

他把话筒丢掉,走到鸣人面前,伸出那只单臂:

“吊车尾的,跟我走。”

他差点忘了自己是谁了。宇智波佐助,仍是撕破虚伪的利刃尖刀,划过黑夜的烈焰惊雷。那些激狂岁月还未彻底翻篇,他依然有找寻真实的勇气,不会被这个负重累累的世界轻易锤倒。

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未来将变成无比恢弘厚重,一如宏大管弦音乐般的传奇,在忍者历史上添上浓墨重彩居功至伟的一笔。然而在他眼里,漩涡鸣人依然是那个惧怕孤独、需要保护的笨蛋。

鸣人几乎下意识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放在佐助的掌心。昼光之下,众目睽睽,宾客的喧闹声一瞬变成惊诧的倒吸冷气。天平的一端是所有人的众望所归,而另一端是……他真正的归宿。

即使见过忍者的始祖,对战过抬手间翻云覆雨的敌人,鸣人依旧对如今的场面感到不安与犹疑。他最终还是扭头看向今日的新娘,咬牙说出自己真实的心声:

“对不起……”

雏田扬起那张总是紧张拘束的面孔,脸上却浮现了如释重负的舒展。

“鸣人君,不必道歉。”

她深吸一口气,淡笑着说,“还记得吗?有话直说才是你的忍道。”

也是我的忍道。雏田对自己说。

世界上再也没有了九尾妖狐,也没有了宇智波的恶裔。只不过是有两个人,在对方身上,找到了自己。

你等待我,我逝彼临。彼一如我,彼一如我。

END.

(好久以前的脑洞,写出来才感觉bug又多、文笔又烂,最后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