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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9-05
Completed:
2024-08-19
Words:
105,486
Chapters:
19/19
Comments:
251
Kudos:
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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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Hits:
5,849

【美玉】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Summary:

非著名二王一马陈小杀文学。源自看到的一句话:杀像一个幸福邻居家小孩加入了这个不幸的家庭,治愈了每个人。已完结。

Notes:

口水文学

Chapter Text

校园里盛传王皓和陈玘是一对的时候,上述绯闻对象正窝在王皓家里啮食鸡脆骨。

王皓生在一个三口之家,住着一个装潢风格浮夸得不必要的三层小别墅,陈玘第一次造访的时候差点口吐鲜血,一只脚刚踩踏进门就立刻痛心疾首回身抱住王皓,说宝贝我现在知道你的审美风格是继承谁了,你和你爹妈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王皓淡定把他甩开,严肃澄清,不要瞎讲,这屋里没住我爹妈,就我和我哥嫂。

 

王皓的监护人不是他那远在东北的亲妈和离婚后去上海发财的亲爹,王皓的监护人是他的长兄。

王皓的大哥叫做王励勤。

你哥长得挺男人,和你不像啊。陈玘对着王励勤的照片啧啧评价。对此王皓把相簿啪地一合,斜眼瞪他表示你到底是来八卦的还是来打游戏的。陈玘嘿嘿笑说那必须是来八卦的,一边说一边往王皓的游戏机房里百米冲刺。

王皓的游戏机房就是他的卧室,卧室在二楼,窗口有一棵和窗边等高的小树,陈玘第二趟来的时候扒着窗台给那棵小树上挂了个平安符,过年的时候家里上山求的。他没和王皓讲,趁王皓上厕所就探身出去了。王皓上完厕所之间陈玘半个身子都挂在阳台外面,赶紧扑上去拽着陈玘的裤腰带把人往里扯。他说玘哥大哥你听我讲只是游戏输了一盘而已人生还很长你别这样,陈玘内裤都被他拽下去一半儿,半个光屁股在冷风里寒嗖嗖的,王皓手脚并用压着他,陈玘命根子膈到木地板,寒冬腊月里疼得满头汗,在又冷又热的刺激里痛骂王皓死胖子放开老子。

高二升高三那个暑假王皓门口的小树已经长到了三层高,挺拔高耸,郁郁葱葱。陈玘扒拉着窗沿抬头东找西找,王皓这次学乖了,没给人迎头薅下来,凑到窗子口和陈玘一起对着天空伸展脖子,伸展了一会陈玘突然回过头来盯着王皓,王皓说你瞪我干嘛,陈玘说你找什么呢,王皓说你找什么呢,陈玘说我找我挂在树上的东西,你看见没?王皓点点头说哦那个平安符啊我见不着它挺久了,陈玘说我得上楼看看,你楼上住着谁啊?

王皓不说话了,低着头对手指,陈玘烦得一巴掌打开他的手说你一大老爷们儿少装小姑娘,仿佛忘了自己高一时候以为王皓女扮男装对人家垂涎三尺的真实过去,王皓被他一打也有点生气,推了陈玘一把说这你家我家啊。王皓说完就后悔了,他看见陈玘硬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冷脸,扭着脖子不看他,夏天的风裹着雨打进窗户里面来,陈玘的眼镜上积攒了一滴一滴的雨水。王皓叹了口气,抽了张面纸给他擦眼镜。

王皓说我没别的意思,陈玘说那你什么意思,王皓看着他眼睫毛上也挂着水,又给他抽了一张面纸。陈玘说你别光给我纸,你得把窗户关上,王皓就一边关窗一边背对着陈玘,说我不是不想让你上去,但是我楼上住得是我嫂子,不太方便。

陈玘突然就明白了,甭管是小叔子还是未成年,女孩子家的闺房总归是不方便进,陈玘把面纸揉吧揉吧对着垃圾桶投了个三分球,说你早讲,我又不会死皮赖脸进人家女、女的的房间。王皓说什么女、女的,陈玘大怒说你别学老子讲话,王皓说我没学你讲话,但我嫂子他他他就不是个女女的。

陈玘很狐疑,他很难判断王皓到底在学他还是有个男嫂子这件事情让他真结巴。

陈玘实打实见到王皓的男嫂子还是在这个多事的暑假。

这个暑假发生了许多与陈玘人生轨迹息息相关的大事,其中包括奥运会在首都北京隆重开幕,以及陈玘把自己收拾打包滚到王皓家里过了大半个夏天。

陈玘搬到王皓家去住这件事情要从他的父母说起。陈玘的父母都是市里三甲医院的传染病科主任医师,一方面接上级领导要求,一方面也是主动请缨,夫妻二人双双远赴四川支援汶川灾后重建。对于父母的离家决定陈玘一百万个支持同意,他有一个聊得很好的四川籍网友,网名浪里白条,大名邱贻可。5·12那天是一个天气晴朗的周一,陈玘趁着晚自习上厕所的时候溜出去放风,他对王皓邪魅一笑,顺便悄悄地摸走了书包里藏着的形状可疑的长方体。王皓表示你如此这般胆大包天也不怕被班主任削脑袋,结果陈玘一去无回,王皓转笔二十分钟以后陈玘才回到教室。

王皓坐他后面一排,见陈玘闷头从后门溜进来,立刻踹了一脚陈玘凳子挤兑他你去厕所是拉屎还是吃啊,说完他就拿起了一瓶尖叫准备习惯性捍卫自己,结果陈玘压根不理他,王皓心说奇怪小结巴今天转性了,结果陈玘咔擦一回头,王皓就见他眼睛红得要滴血。

通常王皓才是泪眼婆娑这一动作的发起者,他立刻受到惊吓,一把把陈玘拽过来说怎么了啊谁欺负你了哥哥揍死他,结果陈玘也不嘲笑他的细胳膊细腿儿了,事实上陈玘什么话也没说,从裤子口袋里把长方体摸出来,王皓晓得他的开机密码,打开一看人也跟着傻了。

好半天王皓才说,难怪小辉哥下午上课情绪都不对。

 

汶川地震里唯一值得陈玘宽慰的消息是邱贻可远在成都,没受到太大波及,邱贻可和陈玘发消息说教学楼晃了几下,一开始大家没反应,都以为是考试考晕了的常规反应,半分钟后班主任冲进来要求全班立刻放下笔,闭上嘴,带水杯下楼。

陈玘父母跟随着首都医疗服务队奔赴四川的时候陈玘一滴眼泪都没掉,他激动地在大巴车下和父母挥手,祝他们早日凯旋,并且把自己的衣服内裤练习本裹搅了一通就滚进王皓家。按照陈玘父母的想法,孩子还是应该交给大人照顾,尤其是马上就要是毕业班的孩子了,但是王皓在陈玘父母面前板着一张俊脸拍胸脯讲叔叔阿姨我能照顾好玘子,并且含蓄地暗示陈玘父母自己从入学开始就一直考年级第一,陈玘一边感激涕淋一边朝王皓翻白眼说就你这只会吃不会做的厨艺不知道谁照顾谁呢。

结果谁也没能照顾谁,在王皓与陈玘各自做了一顿饭以后,照顾孩子的任务还是交给王励勤去执行了。

王皓的暑期夏令营时间确定在八月上旬,陈玘见到他男嫂子的日子在王皓泪眼汪汪同他告别后的第三天,王皓南下那天陈玘去火车站送他,陈玘说你别哭哭得我心烦,王皓说我是哭你吗我哭我在杭州吃不到大哥的一手好菜,陈玘说你赶紧滚吧带着提前录取通知书回来你二哥我亲自给你下厨,王皓说那我还是不回来了。正当陈玘准备把他踢上火车的时候王皓突然又小声说:我叫我嫂子二哥。

说完他头也不回,不顾陈玘你有病吧的大喊,颠吧颠吧快乐跑走了。

 

王皓的二哥,或者男嫂子,或者随便什么东西,名叫马琳。陈玘从高一到高三这段和王皓一见如故二见死党的日子里,一次也没有见过王皓口中这个大哥的神秘男友,以至于很多个和王皓同寝的晚上瞧见王励勤房间的窗户还亮着灯,陈玘都在歌唱《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王皓对此表示其实也没有很爱,大哥和二哥其实是相亲认识的,没多少感情,至少王皓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拉过小手,更别说打啵接吻。

据王皓所说,他哥上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你侬我侬了整整四年,然后对方在毕业的时候果断提出了分手,半点商量的可能性都没有,王皓说你没见到我大哥那时候跟丢了魂一样,对此陈玘很难想象,毕竟王励勤看起来很难和任何人发展出一段拉小手以上的甜蜜关系,王励勤这种人,陈玘说,你会觉得他正直得连青春期都没有看过成人录像。

那时候王励勤到底有多糟糕混乱,王皓说你自己想象一下,反正楼下见钱眼开的小卖部老板看见我爸都不得不提醒一句“大力最近喝得太多了”。以至于后来王励勤稍有起色的时候他那离婚后老死不相往来的父母立刻重新通起了电话,马不停蹄给大儿子张罗相亲,陈玘后来很感慨地说果然父母害怕的不是你是同性恋,而是你是同性恋却不结婚。

所以在催婚这件事情上,向来没有什么同性异性之分。

马琳就是和王励勤在一场“东北人在首都”同性爱侣相亲见面会上见到的对方,王励勤说你好我是王励勤,马琳张口一句艾玛你这去东北口音任务完成得很彻底啊。陈玘听了扑哧一笑说力哥喜欢你嫂子什么啊,王皓想了很久说如果真有喜欢的话,大概喜欢二哥长得帅吧。

当时太阳很辣,王皓在太阳的炙烤下面严肃认真地补充道:当年长得帅。

 

陈玘见到马琳的时候正值马琳颜值后期,主要表现在青年发福以及眉心纹能夹苍蝇,和王皓形容的那个英俊风流甚至有点渣男脸的马二哥只剩最后一丝形而上的联系。彼时王皓刚南下三天,王励勤在客厅里打工作长途,很抱歉地告诉陈玘今天可能得叫披萨,后者立刻从善如流地打起了外送电话。所以不能责怪陈玘,马琳按门铃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刚叫的披萨,欢呼一声光着脚就冲到门口。他拉开门后和马琳面面相觑了很久,陈玘的第一句话是你好外卖吗,马琳的第一句话是艾玛你谁呀。

八月的这个中午,太阳明晃晃地在天上高悬,后来陈玘回忆起与马琳的第一次见面,总会特别提一句马哥当年见到我就面露凶光,太阳光都是他眼睛里射出来的箭,马琳每次都说我那不是面目凶光,我那是认真审视未来媳妇儿,陈玘说谁他妈是你媳妇儿,马琳拉过他亲一口说我错了玘哥,我是你媳妇儿。

彼时彼刻的马琳陈玘还没有后来那种蜜里调油的黏糊劲儿,事实上,马琳颇有一家之主风范地一把推开陈玘,他另一只手上还拿着非常新款的iPhone 3G,陈玘被他推了一个踉跄,脑袋一热就想扑上去上演一出青少年暴力,就听见马琳和王励勤讲道理说你搞外遇没有关系,但是咱们也不能招惹未成年啊;而王励勤把他那跨省电话按了静音,然后笑眯眯地说这是小皓儿的绯闻对象。

于是在这个阳光照得人晕晕乎乎的八月中午,陈玘没吃到披萨,就已经先吃了一肚子气。王励勤话音刚落,马琳就哗啦一下转过身来打量自己,陈玘怎么看那眼神怎么觉得像老狐狸吃人不吐皮,他想人首先不能输阵,于是决定很大声地向马琳宣告:你大哥我已经十七!

 

十七岁的陈大哥此时此刻正缩在沙发上面,马琳坐在他对面用崭新的苹果机打电话,陈玘见他一会儿连声附和一会儿颐指气使,通常以眉夹苍蝇开始,以眉开眼笑结束,每通电话的最后必然是“那就多仰仗您了”,暑假结束以前陈玘已经明白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你看着办吧反正搞不定还得来找我”,于是进一步加深了王皓大嫂是个危险人物的判断。

但不知怎么,马琳坐在他的对面,王励勤坐在很远之外的另一边,陈玘就没由来地想起王皓说的,大哥和二哥纯粹是搭伙过日子,心里多少泛起了一丝幸福的邻居小孩对于隔壁不幸家庭生活的同情。

在这样的情绪里面,他的脸上一会儿呈现出分明的警惕,一会儿又展现出含蓄的怜悯。

不过当时的陈玘看马琳不至于像渥伦斯基看安娜,这个装潢浮夸的客厅不是回彼得堡的路,马琳的心也没有狂跳起来;事实上,马琳对陈玘的第一印象并不怎么样,并不是因为如他所说的,错认为陈玘是王励勤的未成年外遇,而是任何人从太平洋彼岸长途跋涉一路辗转了十多个小时才回到家里,开门听见的第一句话都不会想要是“你好,外卖吗?”

所以马琳那一句“搞未成年外遇”看似针对王励勤,其实明里暗里都是呛陈玘的意思。马琳并不觉得作为一个成年人主动呛中学生是什么不齿之事,毕竟,虽不自认寡廉鲜耻,但他也不曾自诩为任何意义上的理想社会人。

不过半小时以后,马琳对于陈玘的印象就发生了断层改观,在于门铃叮叮当当唱起歌,而陈玘两三步就跃到了门口。中学毕业以后马琳就再也没有见过弹跳力这么好的男同学,他不由得在打电话的间隙里对陈玘刮目相看。之后发生的事情马琳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一半是因为未来的马琳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另一半是在饥肠辘辘了十七八个小时以后,任何食物的香气都值得让人热泪盈眶,并且一生铭记。

更何况陈玘不仅是给他递上了一块挤好了番茄酱的披萨,甚至还递上了一杯插了吸管的速溶咖啡。

非常高热量,非常青少年,马琳非常不喜欢,但是依然非常感念于对方的体贴。

那一刻,他的脑海里甚至平白无故地涌起了一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愚蠢幻想。

——他自小思维敏锐,并且情感早熟,这种幻想占据着他二十岁的前半段,并且飞快地瓦解在踏入职场的第一年。成家与成功之间马琳永远选择后者,选择王励勤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确是个同性恋,另一方面是因为马琳只想要应付家里,并没有什么和人甜甜蜜蜜伉俪情深的打算。在这一点上,他与王励勤可以讲是出奇的利益一致。

 

于马琳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感性足够解释之后发生的一切,毕竟,引用俄国作家的话,“他容易动感情,心地邪恶,感情脆弱”;但对于陈玘来讲,他递了一块披萨饼,一杯咖啡,而对面在电话里大杀四方的成年人就突然红了眼眶,这件事情让他受到了十足的惊吓。于是陈玘卷了自己的那一份橙汁和披萨饼飞跑上楼,躲在被子里给王皓发短信,遮遮掩掩好像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情。他劈里啪啦咨询王皓,你大嫂是不是对披萨过敏?王皓的信息很快回复,说我二哥只对蠢人过敏,陈玘说你大嫂的过敏反应是流眼泪吗?王皓说怎么啦,你把我二哥蠢哭啦?

陈玘飞快地结束了和他的鸡同鸭讲。

 

不过马琳的印象改观并没有直接影响到陈玘的生活。因为,虽说马琳心血来潮回了趟他和王励勤的住所,但绝不代表他愿意主动在这个屋檐底下和王励勤多待任何一个日子,这突发的归来只能解释为在美国滞留太久一时脆弱。但是进屋以来的半个小时王励勤没给他递半杯水,这让马琳第二天就收拾行囊昂首挺胸住进了公司。陈玘见他走得十分潇洒,心里觉得成年人的生活果然就是一首接一首的《枫桥夜泊》。

谁只有月落乌啼,谁又只有江枫渔火。

 

陈玘见马琳的第二面是八月下旬,马琳又提着他的公文包住了回来,前提是王励勤接替着他的脚步出差。陈玘才知道这两口子原来都在给一个叫刘国梁的黑心老板打工干活。出于对于未成年人的人道主义关怀,王励勤给马琳发了一封条理清晰的邮件,马琳是在垃圾箱里扒拉出来的这封无题的通知,发件人非常客气地交代了王皓的生活习惯、忌口和爱吃,家里的花哪一盆该怎么浇水,门口的果树哪一棵需要剪枝,物业和保洁的电话分别是什么,顺嘴还提了一点陈玘的喜好,最后附上了一个遥遥无期的返程时间。马琳冷脸看完邮件,在总监休息室里面点了支烟,明明灭灭的火星子里他突然想,这邮件写得真他妈王励勤啊,分门别类,细致入微,详细得好像交代后事;又不免伤感地回忆,当年是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开始拒收王励勤的邮件的?

即使马总自知不过而立之年,但夜深忽忆少年事,也难免催生些许年华易老、旧日难追的伤感情愫。

第二天大早,马琳就收拾好心情,悠悠闲闲地逛回了家,一开门就是一个穿着粉上衣黑短裤头戴黄色帽子的青少年。饶是审美品位浮夸如马琳也不由得两眼一黑,但他保持了成年人的冷静,摆出一个和蔼的笑容,问,哟,有约会啊?

马琳没指望陈玘给他什么明确的回答,毕竟高中生早恋这种事情只要不过于明目张胆即使是班主任也懒得管,但陈玘却明显支支吾吾,马琳笑着说去吧我不会告诉小皓儿的,陈玘说我没和王皓谈恋爱。

王励勤一出差马琳心情就格外好,甚至有闲情逸致给陈玘顺毛,马琳说小皓儿挺好一孩子,长得漂亮,性格又好,你怎么不喜欢人家。陈玘说这是一回事儿吗,我也长得漂亮性格挺好,王皓怎么不喜欢我呢。马琳就更乐了,说你要是喜欢小皓儿我给你去说说,陈玘嫌弃地看他一眼说你能不能别乱点鸳鸯谱。

说话的时候门也没关,王皓家里是独栋小别墅,出门要下六级台阶,屋外有个前院,院子里种了稀稀疏疏的瓜果树木,有鸟筑巢在一棵上面,唧唧啾啾地啼叫着。马琳在这细碎的鸟啼里决定放过逗趣陈玘,点点头说没问题。

陈玘此时身上同时具备着黄粉黑,同时他还背了个蓝色的包,来王皓家里前他剃了个平头,如今长出点毛,活像一个小刺猬。马琳突然食言而肥,决定划掉刚才心里“不逗陈玘”这一打算,转头就说去幼儿园啊,我送你?

陈玘说你他m、你、你才去幼儿园。马琳在心里赞扬他还是懂得一些在成年人面前不要大放厥词的道理,于是给了他一个赞扬的眼神。陈玘莫名其妙接收到成年人的肯定,奇怪地看马琳一眼,说力哥今天要带我去看奥运会啊。

马琳看见他手上的确拿着两张乒乓球男单决赛的入场票,A区,一排。票面背后可能存在的票价让马琳一阵牙根疼,他抬手把陈玘的帽子呼噜下来说你力哥南下追爱,咱俩凑活凑活去看吧。陈玘也不晓得马琳嘴巴里有几句实话,只好说你拿我帽子干嘛?马琳说你这帽子颜色跟乒乓球似的,回头晃到我们奥运健儿的眼睛。

陈玘说你管我啊。

马琳晃晃车钥匙说那你要不要我管你啊。

 

南门进,绕过五四运动场就是北大体育馆。进了燕园门陈玘就发现自己的着装与百年名校格格不入,恨不得把他那身花红柳绿的衣服给脱了,马琳说,迟了,除非你想在学校里面裸奔。陈玘当然不能裸奔,所以他把帽子扣在了马琳的头上。

一进场馆陈玘还挺高兴,王励勤的票区位置非常好。陈玘说马哥咱俩这位置不带望远镜都能看清选手脸呢。他自己这么说着,无知无觉,马琳倒是听他居然顺口叫了句马哥,觉得这小孩儿刚见面叫人觉得脾气火爆,越处却越觉得体贴礼貌,看来90后也不是人人都像报纸上挤兑得那么品性糟糕。这么想着,马琳回答他说,你是来看球的还是来看脸的。陈玘吐吐舌头讲你看球不看选手啊。马琳说你吃鸡蛋还要看母鸡?陈玘说这不、不是一回事吧,马琳说怎么不是一回事儿,陈玘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说辞,气得又把马琳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

结果这个位置果然能够看清楚选手的脸,决赛两方一上场热身,陈玘就惊叫了一声,马琳马上表示关切,陈玘说你看黑衣服那个长得多像我王皓啊,马琳眯眼睛看了会儿说你还别说,是挺像的,陈玘又说不过我王皓要瘦一点儿,马琳说你看他那一日五餐加夜宵,没几年就和黑衣服一样了。

陈玘不理他,过了一会儿又惊叫一声,马琳说哥你又怎么了,陈玘说你看对面那个蓝衣服的是不是挺像你啊,这下子马琳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陈玘好像意识到什么,立马很狗腿地说当然马哥你更潇洒,马琳说你倒是说说我哪儿更潇洒了,陈玘说你看那蓝衣服一看就为拿冠军机关算尽,哪像我们马哥……

他看了马琳同样机关算尽的眼睛一眼,然后大言不惭地讲:哪像我们马哥年少有为,风流倜傥。

还好,陈玘这句话恰恰是马琳比较受用的那一类,毕竟他的确是年少有为,在和王励勤搭伙过日子以前也的确是有过那么一些莺莺燕燕,所以陈玘歪打正着,倒是说了句实话,也不算马屁拍到马腿上。

他心里这么想着,脸上一点没有表现出愉悦的神色,只是淡淡地看了陈玘一眼,说那一边是小皓儿一边是我你更希望谁赢啊,陈玘心里警铃大作,一方面王皓是他的过命兄弟,一方面他如今寄人篱下,马琳的钱包就是他的衣食父母。孝义不能两全,陈玘最后很正直地说:我支持中国队。

 

比赛打到最后,陈玘的心还是跟着黑衣服走了,得一分他便吼一声,丢一球就缩一下,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出场馆的时候陈玘一路不说话,马琳给了他很长的安静沉默的时间,直到走过五四运动场层层的树荫,本应当是静得只有蝉鸣的夜分,但是北京大学路灯通明,似乎是专门为了照亮奥运散场的路。陈玘一直走在马琳前面,粉色的polo衫在黄晕的路灯下面呈现出更加温暖的颜色,他不再背着那个蓝色的包了,事实上,他现在一点也不像看见任何与蓝色有关的东西。

散场的路好长好长。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马琳叹了口气把陈玘拽住,说伤心啦。陈玘说我没有。马琳很哲学地说比赛嘛总有输赢。陈玘突然抬头瞪了他一眼,说你赢了你当然不伤心。马琳觉得自己挺无辜,不能因为我长得和蓝衣服有点相似,你就搞情绪转移恨屋及乌,但是此时此刻他正替陈玘背着那个他不想见到的、蓝色的包,所以有的时候的确没法和青少年讲道理。

于是马琳终于抬起手来拍拍陈玘的头,高中生暴跳如雷地又瞪了他一眼,好像咬牙切齿,可他的一身尖刺摸起来却是那么柔软,最终那不知从何起的冲动还是消散在了他的掌间。马琳心想,还是很乖的孩子,又安慰似的揉了揉他的刺猬脑袋。陈玘突然很愤怒地说你打球看得我恶心,马琳说好好好,恶心。

 

再往前走是校园纪念品商店,为了奥运会临近十一点还没有打烊。马琳说买个纪念品?陈玘摇头,马琳说机会难得啊,陈玘不说话。

好在这份无声让人心安又宁静,马琳最后轻声招呼他回家,然后率先走向停车场。

他走在前面,陈玘跟在他身后,影子却他身前。所以马琳无需回头,就知道小朋友在一步一步跟着他走。他看不见陈玘,眼前却都是陈玘方才路灯下的那一眼,张牙舞爪,好像一只护食的小动物。

当时他回看他只一秒,就把目光不着痕迹地移开了去。

如今,他亦不能够回头看他。

有那么一瞬间马琳觉得自己疯了,明明是露出獠牙的小豹子,如何竟看出了几分风情。

 

这个暑假的最后,王皓终于从杭州回来,他在火车站左张右望,直到被马琳反剪双手塞进车里锁上车门拉上手刹的那一刻为止,他还是不能接受陈玘居然没有来接站这个事实。二哥,你诚实地和我讲,王皓说,陈玘是不是出事情了?

马琳从车内后视镜里瞥一眼王皓,眼见小伙子眼睛里马上就要氤氲起水汽,赶紧解释。王皓听他前后陈述了一番,还是满脸不可置信的样子,王皓说二哥你骗我也要编个靠谱的理由,陈玘在图书馆学习绝对不在其列。马琳无语,眼见他情绪低落,晓得除了事实什么也不能让王皓收回眼泪,索性就放他在后面愁云惨淡了一路。

一路上也不知道王皓脑袋里编造了哪些聊斋故事,但是在他第十八次开口而句式依然是“二哥陈玘是不是”的时候,马琳终于方向盘一打往国图开。四层阅览室,门进去第二十四张桌子,马琳说,打发王皓自己去看。然后他在停车场里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起来。他看一眼来电显示,眉心又夹苍蝇。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很不客气,有意无意都是调笑的语句。马总,听说最近的饭局四个你推了三个,一下班就往家跑,怎么,大力借调徐州,你老树冒新芽?

马琳另一只手还夹着烟,长长的灰烬就要往下落的样子。那是马琳最近很喜欢的一款烟,有点薄荷的清甜,是更年轻的马琳会喜欢的味道。

他不抽淡烟很久,最近却鬼使神差地重捡起这个喜好。

马琳手指一动,那节长长的烟灰便落在地上。马琳说嗯,楠姐有什么指教?

“楠姐”是刘国梁手下的头号干将,论资排辈,算的上是马琳前辈。王楠说指教不敢当,转达刘总的意见,家庭重要,工作也重要,不能因为工作而偏废了家庭,也不能因为家庭而偏废了工作。

马琳心说刘国梁那是放屁,我为工作偏废家庭的那些年没见他温言软语过一句,好在(也许是不幸)理智掌控着马琳的大脑,所以他只是说:刘总有什么吩咐?

王楠说小事情,之前华盛顿的项目结项了,刘总让我们两个收个尾。

收尾的意思就是酒桌上喝一个不醉不归你死我活。马琳说哪天?王楠说31号。马琳说这个月31号?王楠笑说我今天打电话给你,难道还会是下个月31号?马琳说我第二天送孩子上学呢。王楠说刘总的吩咐罢了,我只是转达给你,你怎么做是你的事情。马琳说我知道了。王楠在电话那边点点头,不过马琳没看见。

马琳说,再见。

电话那头却传来了王楠冷静的声音。

小琳,王楠说,我也提醒你一句。

马琳听着。

王楠说,盛年不重来。

马琳在电话这边点点头,不过王楠也没看见。

 

很快,王皓就和陈玘勾肩搭背地从停车场的电梯里冲过来,确保陈玘没有缺胳膊少腿且精神品质健康的王皓终于面露喜色,并且慷慨地给了马琳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马琳颇为感慨想是啊早该抱一抱了,我和小皓儿也算是一年多没见过面,正沉浸在一股家庭温暖里的时候胳膊上生起了轻轻的刺痛感,接踵而来的是大量的热气。

那是年轻的男孩子身上特有的燥火,是即使在16度的空调里也压抑不住的暖意。

那种暖热镌刻在十七八岁的这个年纪。

人一辈子总会承受一次青春热意的炙烤,一辈子也仅仅有这么一次。

马琳低头,原来陈玘不知为何也挤进他的怀里,他要矮上马琳一些,一头乱发扎隔着衣服进马琳的肩膀和胳膊。这刺痛其实并不强烈,可是同一时刻,有更深更重的针穿进马琳的心脏,毫不温柔,毫不克制,一下子就叫这个无坚不摧的成年人动弹不得。

在这叫他不能动弹的僵硬里,一部分的马琳突然又想起了那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年少梦想,他的嘴巴里是年少时会喜欢的烟的味道,口袋里是年少时会喜欢的车的钥匙,怀抱里是年少的时候会喜欢的人的模样,他抽着当年喜欢的烟,开着当年喜欢的车,马琳的审美趣味似乎从不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他像一个扎根在旧世界的种子,在新世界里破土而出,同时不屈不挠地热爱并坚持着曾经的土壤里的一切。

烟。车。或者是人。

另一部分的马琳在这地下停车场里痛骂自己寡廉鲜耻,他想起自己见到王励勤的第一句,“搞外遇没有关系,但是咱们也不能招惹未成年”,马琳此时此刻怀抱着一切想要的东西,同时觉得这也许就是前世不修的报应,不得不在心里痛骂去他妈的世界。

 

暑假的倒数第二天陈玘的父母从四川光荣归来,陈玘上着youtube对王皓说,看,我妈!视频里他爸妈正坐着大巴车,行道两旁都是前来感谢欢送的当地人民,王皓说那你是不是要回家了,陈玘说我再陪你住一天,明晚我爸妈请咱们吃饭,马哥也来啊!马琳掐灭了一根烟说明晚我公司里有事,你们玩得开心。陈玘没说话,转头把热热闹闹的视频关掉了。

鼠标一点,这偌大的别墅里一下子就陷入了寂静。买这栋房子的时候马琳从没嫌大,但现在他却觉得无声原来这么可怕,他看见陈玘的后脑勺,竟从中看出了几分闷闷不乐的感觉,马琳觉得好笑,他想说你在那儿为赋新词强说愁个什么劲儿,又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你要我怎么见你父母;同时他又觉得还好陈玘不晓得他的心思,要不然还要怎么同在屋檐下。

 

31号的晚上陈玘的父母来接陈玘,顺便把王皓一起带去吃饭,并且把马琳夸了又夸。平心而论,马琳确实有许多值得夸赞的点,其中挑出几个就能开几场大学生喜闻乐见的成功学讲座,事实上开讲座这种事马琳也的确干过不少次;但他被陈玘父母在两个小孩儿面前这么高低一捧,难免生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情绪,于是马琳适时打断了陈父的感谢与恭维,并且表示陈玘的确是个不错的小孩,乖巧,省心,必然是有两位懂得教育的父母。

说完他瞟了陈玘一眼,夕阳西下,被讨论的高中生在橙红的余晖里捏着书包不说话。

马琳说不早了,今天公司有事,机会很多,改天再会。但他知道过了今天他将很少见到陈玘,更不提陈玘的父母。

他做足礼貌,把两个小孩儿送上车,嘱咐王皓明早直接和陈玘一起去学校。车发动之前他最后看陈玘一眼,小孩儿好像还在赌气,固执地不肯告别。车子滑出去,马琳远远地对他说再见。

好像是听见了马琳心里的声音,车已经开出前院,陈玘终于打开车窗,探出头来。

陈玘对他大声喊了一句什么。

夏风呼啸。那句话被风割得破破碎碎。

但是马琳还是听见。

 

人一辈子总会承受一次青春热意的炙烤,不幸的话,也许不止一次。

马琳在陪美国人喝到断片之前突然想起了这句话,同时他想起臂弯里的热和刺痛,想起北京大学亮如白昼的路灯,想起陈玘最后隔着遥远的风声对他说的话。

陈玘在暖风里喊:我想他嬴,也不想你输。

他想起王楠的话,盛年不重来。她正坐在他的旁边,他很想问一问她,这句话到底说的是家庭还是事业。

当然,他还想了很多,很多清醒的马琳绝不会去思索的问题。公司内部有一句名言,“人类一思考,马琳就发笑”,马总向来只思考有价值的问题,做能够变现的决定,但此时此刻,马琳面对着一群金发碧眼和他们的鸟语,决定把思维完全放空,他盯着面前的酒杯,不着边际地想:工作为什么要有饭局?吃饭为什么需要喝酒?酒精为什么使人快乐?茅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辣?

他好像真的喝醉了,因为在这所有的不知名的思绪里,他控制不住地起一个人。

所有的思绪,都为了掩藏住那个人。

所有的思绪,都为了能想念这个人。

那是一个生动又好看的小朋友。

这一刻,他想放声大笑,又止不住悲哀地想:我真是一个不幸的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