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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天花板上扑簌簌地坠落了氤氲的尘灰;远处传来激烈的爆炸轰响,又引发了一阵浮尘掠起。鸣人匍匐在地上屏紧呼吸,左手快速地给正在流血的右手手掌做包扎。他敏感的神经感受到了周身汩汩血液在疯狂跳动,疼痛被肾上腺素压制,兴奋让他的内啡肽也在疯狂涌出。
死神近在眼前,冰冷的吐息都砸在他的脸上。命悬一线千钧一发之际,他却激动得浑身颤抖——在他血脉里潜伏已久的战斗欲正在如同烟火般绚烂炸裂,危险给他的刺激早已霸占他大部分的人生岁月。
越过那种紧贴死亡的紧张,尘埃里走出来的那个身影更让他心跳喧哗、激荡难安。那个高挑的剪影从迷雾中穿行而来,仿佛来自天外、跨越洪荒,恶神终肯临世,给予人间残忍的屠戮。
这个人就是上届的冠军,鸣人心想。一双赤裸的脚最终踏在他的面前,纤细又有力的小腿筋肉肌骨映入眼帘。对方刚从睡眠舱里出来,腿上挂了湿漉漉的营养液,把他冷白的肌肤衬得泠泠反光。鸣人扬起头去看那个号称“死神”的完美战斗者,却不由得为之一愣。
他很漂亮,不如说应该把所有辞典里写着“漂亮”、“美丽”、“英俊”这样的词汇旁边都配上这个男人的照片。乌黑的发淌着水,润在白玉般的脸颊上,明晰的色彩对比直直烙进鸣人碧色的瞳孔。两道眉像射线一样摔进鬓发,明丽的眸子深沉灼亮,锋锐的鼻梁下却有两片花瓣般曲线柔软的唇,如同哀感顽艳的一首情诗。
——当然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是鸣人后来才注意到的。
他仰起脸,只看见对方身无寸缕,那玩意劈头盖脸地砸到他视线里。鸣人大吃一惊,满脑子只有“好几把大”四个大字。
喧闹的尖叫从走廊里传来,躁乱的脚步声紧随其后。鸣人循着声音猛地回头,意识到追兵跟上来了。
他已经想象到了他刚刚布置的炸弹引起了多大的混乱,但他如今手无寸铁黔驴技穷——他把目光移了回来,寄希望于眼前的“死神”带给他一线生机。
…...感觉眼睛又被晃了一次。
“是你…...放我出来的?”那男人俯视着他问道。长期睡眠让他头脑钝痛,他揉着额角从容地张口,丝毫没有大敌当前的慌乱。
是,对,没错,能不能请你赶紧从我眼前挪开。鸣人无语地想着,点了点头。
“给我件武器。”他伸出手。
鸣人在自己身上搜了半天,只摸出一把匕首,有些尴尬地塞到男人手里。对方看了看那玩具大小的刀,无声摆出了嫌弃的表情,但也复健一般把玩了一下刀刃,测试手指的灵活度。鸣人看着他灵巧的手指弹动,那白刃就变成了一道银光,以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在他手心里翻腾。
“死神”终于从他眼前移开,身型一闪就消失在了阴影里。鸣人松了一口气爬了起来,一时竟不知道到底是被人追杀压力更大,还是看漂亮男人的大鸟心里更累。
鸣人很快地寻找掩体躲了起来,迅速观察周边的撤退路线。建筑都被他炸得乱七八糟,进出道路被碎落石块挤压得一塌糊涂。已经有追兵冲进了这间屋子,他潜藏着身型在石块后蹭着,眼角扫到那个白花花的影子像鬼魅一样移动,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倒地,手中武器也被夺去。
“死神”在房间阴影里闪转腾挪,速度快到鸣人的眼睛几乎捕捉不住,任何敌人坚持不过几分钟就鲜血横流地倒地。他的战斗简直如同艺术,空气仿佛都被他切割,飞滞在空中的身体动作如同舞蹈一般流畅。
着实是令人赏心悦目——如果忽略对方没穿衣服这一点的话。
“死神”并不恋战,他边打边退,在混乱一片的场地里穿行自如。他似乎很熟悉这座塔的路线,几个轻跃就从石块上越过,在七扭八拐的走廊里寻出最难以追踪的一条路。
鸣人只能紧跟着他,看他宽展后背上清晰有力的线条,蕴含着豹子般的力量;长时间困在睡眠舱内让他的皮肤有些过分苍白,在杀戮过后溅上星星点点的血液,却显出诡谲妖丽的光彩。
他巧妙地躲过追兵,直到那些混乱的脚步声从他们耳朵里逐渐减淡,终于在三层的某个小房间里停了下来——冰白色的灯泡被点亮,几乎有些让人感到寒冷。这似乎是一间更衣室,紧贴墙壁的柜子上放了不少崭新的衣物。
乌发杀手拿毛巾擦干净身上的血渍和灰尘,找了一套战斗用西装制服穿上。白色衬衫和工字背带把他劲韧的身体包裹,成功阻挡了鸣人控制不住地在他人鱼线里左滑右扫的眼神。
鸣人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去看那甩来甩去的玩意了。他低头检查受伤的手掌,却感到冰凉的蛇一般的危险吐息扑上面门。
他敏感的反应神经让他迅速躲避,猛地向后撤退,对方却比他快得多。有力的手指扣住他的脖子把他狠狠按在铁柜上,后背传来的钝痛让他闷哼出声,更别提颈动脉窦受到压迫感到的窒息痛苦。
“死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注满了杀意——那是种很随心而至的杀意,意味着他对自己的能力拥有绝对的自信,仿佛手掌反覆之间就可以将他这条弱小的性命剥夺。
“名字。”那嘴唇冷酷地吐露一个词汇。
鸣人恶狠狠地瞪着他,被压制的声带痛得咳嗽了两下,勉强开口回答道,“鸣人。”
“为什么把我放出来?”
“为了活命。”
那男人露出了个嘲讽的表情,鄙夷道,“想利用我?那我保证你会死得更快。”
“不是的……”鸣人又咳嗽了一声,“今年的游戏,不一样了。”
(壹)
七十二小时以前,春野樱正在经历人生最糟糕的一天。
清晨她喝完一杯劣质咖啡,从破旧的贫民城寨里出来前,还精心打扮了一下,化了一个提升气色的妆容——没错,尽管生活条件已经如此困顿,她还是坚持对抗着苦涩的命运,并以追求美丽当作某种消解痛苦的不屈。
她早已认定,如今的世道说不准下一秒就会死掉,于是选择了一种充满刺激和挑战的高密度生活,努力让自己活得绚烂精彩。时值炎热多雨的夏季,她从危楼里踏出,提着手机和鹿丸通话时还打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然后她一脚踩入了昨夜积攒的水潭,把自己唯一堪称完好的那双鞋污了个透彻。
鹿丸听着电话另一端愤怒的吼叫,揉了揉眉心,继续自己刚才的话:“今年的幸存游戏将在十二小时后公布名单,届时会对十三区产生不小的动荡。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小樱恼怒不堪地点点头,随即意识到自己在打电话,又被自己难得的犯蠢感到不安——她惊惶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一种糟糕的预感涌上心口。
这之后春野樱到达工作地点,用一整天的坏运气证实自己的预感并无差错。她经历了自己电脑的死机、味道糟糕的午饭洒到她的衣领上、绘制了三天的地图竟然从一开始就有计算问题——小樱觉得没有什么能让她的心情再烂了。
晚上九点,鹿丸撬开几个罐头,点亮庇护所的大屏幕。幸存游戏的直播已经开始,衣着滑稽的主持人拉长了嗓子把节目的紧张感抻到最满,拖拉的节奏简直让观众们抓耳挠腮。
鹿丸和小樱百无聊赖地坐在桌边支着脑袋吃着罐头,看受邀嘉宾已经拿出一张宣读名单的卡片,像在赐予什么最佳演员的荣誉一样激动地翕动着鼻翼,嘴唇颤抖着吐出第一个名字:
“山中井野!”
小樱“啧”了一下。
每年的幸存游戏都要带走她的几个熟人,虽然她早已训练自己保持冷血、看淡生死,心里还是会有些不太好受。
但愿我心如铁石。她想。
之后出现的几个姓名,都是本区颇有名气的人物。随着一个个名字的出现,小樱紧张的心情渐渐放缓。十三区过分严苛的生存条件在“幸存游戏”前竟显得简直如同春风细雨般温柔;她希冀着,至少自己赖以生存的小团队可以多存续几年。
十七年前,十三区作为犯罪最猖獗的贫民区,在资源争夺和阶级矛盾的激化下,进行了一场自下而上的革命暴动。最杰出的犯罪者们聚集起来,冲进中心区的王都,几乎把权力中心破坏殆尽,既得利益者又有了一次大型的全面洗牌。
在三年后暴动才被完全镇压下去,而“幸存游戏”这一带有制裁意味的比赛项目孕育而生——每年七月,中心会从十三区抽选十名参赛者,投放到一座孤岛上,让他们自相残杀,最后生存下来的人会被给予丰厚的经济奖励,以及中心区居民的身份。
十三区的生存环境在那之后愈发恶劣——这个区有着最多的人口,资源却又被其他区域盘剥,甚至到了不犯罪就无法活下去的地步。断壁残垣刺破腐烂水果般的城市表面,只剩下他们这些无处可去的游民,在失去生活来源之后磨练犯罪的残酷技巧如同磨练锋利的尖爪。适者生存、优胜劣汰,成了这个罪恶世界的法则。
漩涡鸣人是这个被白色恐惧扫射的区域里不起眼的一名炸弹犯——当然这种不起眼是在幸存游戏庞大阴影下的刻意为之。他天生有着敏锐的战斗意识和异禀的领导才能,且不吝于挥洒自己的热情。
小樱认定他这种热心肠是一种自我折磨。他们三人一同求生也有几年时间,春野樱无法否认鸣人颇具魅力。但在每年幸存游戏的名单公布后鸣人都会为自己结交的“朋友”难逃一死而涕泪横流,这时候春野樱也发自肺腑地确定鸣人着实过于愚蠢。
我们是残烈的业余恐怖分子,用街边收集的尸体脂肪制作炸药。我们早已堕落为野兽。所以,不要为了任何人心痛。
——这是她常对自己说的话。
然而当鸣人的名字从那个声音扭曲的嘉宾口中说出时,她依然难以自制地屏住了呼吸。
鹿丸手中的罐头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小樱呆愣愣地望着屏幕里喧闹的场景,一切恍如凝滞。她只感觉面庞变得湿漉漉的。
但愿我心如铁石。她闭上眼,湿热的眼泪从长睫上垂落。
(贰)
一个娴熟的职业杀手可以在身上绑缚十把手枪,这是鸣人刚刚才知道的。“死神”,或者如他自称名为“宇智波佐助”的男子,在自己的肋间、腰侧、腰后、脚踝、小腿后部都佩戴上了一对枪。他的黑色外套垂下来,把这一身杀戮的武装尽皆遮掩。
鸣人早在沉疴腐败的十三区与自由杀手做惯了邻居。并不夸张地说,那些食腐杀手多得简直如同肿瘤病人的癌细胞。然而宇智波佐助的出现让他们显得如此外行——在补给处携带上充足的武器弹药后,鸣人见识到了他身为上届冠军的实力。
枪支让他如虎添翼,甚至能保持自己的衣角不沾一丝尘埃。他每次开枪都又快又准,不知是怎样长久的训练才拥有这样沉稳的双手。他有双经常出现在瞄准镜之后的双眼,总是如此的漫不经心。一路上这个聪慧又冷血的杀手增添了太多的尸体,连习惯了与犯罪者彼此掠夺的鸣人都有些不忍再看。在遇见佐助之前,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残忍。
对方重复练习了太多次无动于衷,早就是个擅长于无情的专家。
不久前漩涡鸣人向宇智波佐助展示了一张照片,以此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对方皱起眉头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大蛇丸。他叫我来找你。”鸣人老实回答。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他那双眼诚恳得没有一丝阴霾,甚至这坦率真诚也像一种策略,“所以我来寻找答案。”
漩涡鸣人的后背其实已经被汗水濡湿。他清楚知道自己的身体机能和战斗素养跟眼前的杀人机器相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只能仰仗自己长久以来的好运和灵活的大脑来求得一线生机。鸣人的头脑几乎在超负荷地疯转,肾上腺素飙升到心脏都有些无法承受的地步。他当初一拍脑袋就决定来爆破这座中心高塔,如今也不得不承认这实在是一步险棋。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连我都想利用。”佐助把那张照片丢回来,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不过他倒是给我行了个方便。”
“你会什么?”宇智波佐助整理武器位置时开口问道,那模样悠闲得简直像在把玩游乐场里的玩具。
“爆炸。”鸣人抿了下嘴唇,压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我是个炸弹专家。”
佐助抬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跟迪达拉比如何?”
鸣人愣了下。他倒是听说过十三区的炸弹狂人迪达拉;对方比他疯狂得多,曾经轰炸了几座大型交通枢纽,只为了追欢取乐。迪达拉的名字出现在上届的幸存游戏名单里,之后便杳无音讯——他自然是死在了岛上。
思考了一瞬鸣人便诚实地回答,“我没有和他接触过。”
“但我认为自己比他强。”他又补充了一句,试图以此增加自己的砝码。
“你最好比他强,”宇智波佐助勾了一下唇角,指尖抚了抚腰间的枪柄,像折磨人般停顿了几秒,接着说道:
“因为他被我杀死时毫无还手之力。”
漩涡鸣人在得知自己被选中参与幸存游戏之前,正在床上补充睡眠。为了完成金主的任务、换取一些口粮,他已经几天没睡觉了。
他住的破楼隔壁是一座教堂,每日都有一些绝望的教徒在唱诗和祷告。鸣人不明白为何人在死到临头的时候会寄希望于宗教,明明那些所谓的“圣徒”会为了一块面包赤脚行走十几公里,殴打一对年轻的恋人。之后他们踏过酷热的沙砾,回到教堂虔诚地忏悔,笠日再反复印证这个荒唐的悖论。
鸣人成为犯罪分子之前的多年,是以拾荒维持生计的。幼年的他最拿手的便是在灰黑色的巷道里,寻找无声死亡之人的尸体,并拾拣最值钱的物品;他擅长寻找那些主人已经被谋杀的房间,无视斑驳剥落的印花壁纸上飞溅的血迹;他学会在落满鸟粪和尸油的海岸上捞起随潮汐漂浮上来的垃圾,那其中时不时会有一些好东西,比如溺水者的靴子、玻璃表盘有裂痕的手表、以及一团团的脏污头发——小樱教会他怎样制作能卖上价钱的假发。
未来他跟着宇智波佐助奔逃在赴死的路上时,会想起他曾穿着过大的两只皮靴踢开寒潮里的棺材板,把里面的白骨拉拽出来,只求得到一个安睡之处;他会想起自己用人类脂肪制造的无害肥皂也能引起一座玻璃大楼烂漫的爆炸,在某个烟蒙紫褐的傍晚如同晶莹的蝴蝶簌簌飘落;他会想起自己的鼻青脸肿,想起潮湿季节得过的褥疮,想起隔壁教堂破碎窗户里飞出来的鸽子和祷告,像沙哑的风箱将他折磨。
他想起奈良鹿丸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说,
“鸣人,你被选中了。”
某个破碎的记忆摔进他的脑子里,久远得像一支点不着的烟——往日他拎着拾荒和抢夺得来的食物疲惫地走在太阳离开的巷道里,庆祝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终于。终于。
鸣人叹了口气,一如疲倦灵魂的吐息。他并没有对自己被选中去死有什么诧异,多活一天对于他来说都是一种恩赐。漩涡鸣人始终是个相对善良的人。即使为了生存行着肮脏不堪的苟且之事,他也尽量留存和握紧自己的温柔热情。只不过十三区的模糊善恶观念和道德体系让他明白,这个地方的任何人都披满了一身谋杀的香水——在此处行凶作恶,甚至可以被认定为行侠仗义。
“不要去。”小樱哑着嗓子,几乎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你不要、不要去。每年都有人拒绝参赛——反正我们都是罪犯了,又有什么可怕的?!”
鸣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无处可逃,被他圈在自己疲惫的面孔上微微颤抖,像一只随时会摔掉的面具。小樱见到他的表情知道自己未免有些太过天真——的确有人拒绝参赛,但不久后便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甚至连有关他们的记忆都被清扫的模模糊糊,一如不曾存在。
执刑人,即中心区豢养的秘密特务,必定会如鬼魅一样将他们屠戮殆尽。
“我会赢的。然后我会带你们离开这里。”鸣人摆出一副轻松的姿态笑着说道,脚尖却止不住地拍打着地面。
小樱一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游戏胜利者不仅自己可以成为中心区居民,还可以挑选五个亲眷离开。
更何况,鸣人已经不止一次对鹿代的生存状况表示过担忧。
高智商的鹿丸其实是个蠢货。春野樱一直如此认定。
明明他们的生活已经朝不保夕,鹿丸竟然还要在这个混乱残酷的世界里寻求爱人,甚至诞下一个孩子。这在电影里是一种浪漫至死的精神:在破落宇宙依然紧握彼此的手,抚慰对方受伤的心,多么可歌可泣且具有张力的爱情!
真是不切实际,荒唐可笑。如果他们不是在这个鲜血漫流的世界里求存,怕是不会如此冲动地沉入爱河。小樱发誓,如果生在和平年代,这对情侣必定会因孩子的尿布奶粉以及教育方式而精疲力竭。是那种活一天就少一天的刺激,让他们愚昧地寻求某种超脱生活的精神寄托,并把爱情制作成高于日常的神圣标本。
春野樱小姐深知情深不寿,强极则辱。但当她在鸣人离开后的那些夜晚被噩梦惊醒时,她会把额头深埋进膝盖,一次次地为鸣人不曾得到过什么深情的爱意而哀伤。他那些浮于表面的热情,从未紧密地与这个世界深刻地联系在一起。
漩涡鸣人总是一副不怕死的样子。小樱早已发觉,鸣人可以随时为了保护自己或鹿丸而死掉,但他从未想过为了谁而努力活下来——他无数次一个人留在恶臭的下水通道里布置最后一块炸弹,或者在即将倾塌的危楼中带着重伤急速穿行。鸣人总是很好运,每次都在千钧一发之际哈哈大笑着捡回一条命。
在小樱拿着自制的医疗用品给他处理伤口时,总能从他略带疲惫的脸上看到劫后余生的欢喜,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神啊,我还要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狼狈不堪地求存。
春野樱很难想象,在那些布置炸弹的黑暗阴影里,鸣人仰着头的时候,他究竟在想些什么——那是漫长的、几乎醒不来的某个瞬间。有那么一刻,小樱也曾希望鸣人能与谁真正地深爱,能真实地惧怕死亡,能为了某人的存在而努力活在这个残忍的季节。
“我会回来的。”鸣人依然笑着对她承诺,仿佛这世界会为他的约定重新修订因果定律。然而,小樱只在他的那双天真的蓝眼里看见解脱。
(叁)
漩涡鸣人很乐意在工作闲暇之余去“红莲”喝一杯劣质的杜松子酒,顺便欣赏一下机械艺伎的优美舞姿,以此来让自己忽视身上火辣辣的淤青和摔伤。然而他并不想在“幸存游戏”的岛上见到那个娱乐场所远近闻名的花魁山中井野。
那女人见到他后一反往日亲切有礼的做派,毫不犹豫地展开双臂,让那些揣满火药的枪支从她的机械臂上冒出头来,向鸣人的方向疯狂扫射。
糟糕,真是糟糕。
子弹将沙土地面打出滚滚尘烟,鸣人左支右绌地向树木后闪躲,被细雾般的灰尘罩得灰头土脸。无情的花魁仍穿着她往日里最热爱的那件和服,其上红枫斑斓如同飞射的血花,昂贵的织物富有韧性,在烈日灼烧下反射着光泽。在宽大的袖口下喷射而出的却是与她的娇美面容和优雅着装毫无关联的极端暴力,把那个曾与她交好的金发少年攻击得狼狈不已。
鸣人一边寻找掩体一边极速后退。他最擅长的便是逃脱和潜遁,身型如鬼魅般迅疾。不幸的是他身上毫无武器,在这位自带作弊器的女士面前只有夹着尾巴逃走的份。
半小时前他被封锁五官,由直升机带到这座精心布置过的岛屿上。随着遍布全岛的洪亮广播响起,这场染血的竞赛拉开了帷幕。
他身上只有一套往日常穿的简陋工装,连张地图都没有。这场游戏没有规则,百无禁忌,岛上的任何人都可以是杀戮的对象,甚至包括工作人员。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互相残杀。
当然,往年也有参赛者寄希望于团结一心,破解游戏的规则。然而资源有限,岛上的食物并不足以让他们生存超过三个月。当他们被这种拮据所困扰,每个人心底滋生的恶意如同种子,以惶然、恐惧、互相怀疑为土壤,在贫乏匮竭的痛苦滋养下,绽放出恶之花朵。那些本职工作是罪犯的选手们,终究会互相举起屠刀,毫无顾忌地显露最肮脏猥鄙的人性,直到最后一人携着巨额的奖金离开这座荒唐野蛮的岛屿。
鸣人就是在搜寻武器和食物补给点的过程中不巧地遇见山中井野的。她的速度并不弱于鸣人,毕竟她有一双在十三区堪称昂贵的一双腿部义肢。鸣人毫不怀疑下一秒她那张姣好的脸蛋就会裂成四片,从头颅中伸出一个黑洞洞的机枪口,把自己打成个血肉模糊的筛子。
还好那个可怕的场景没有出现。还好在他逃跑线路中有一条堪称宽阔的河流。
他们生活的贫民窟也有着相对富裕的落魄者——比如掌管着毒品运输和销售的几位毒枭,比如非法机械义肢的生产销售商,比如最大的娱乐场所“红莲”的几位掌权人。尽管如此,与真正的特权阶级比起来,十三区人民低贱得就如同蝼蚁。他们享有的物质永远都是其他十二区的拙劣模仿品,就如同山中井野的那双脚,甚至比不上日向家的扫地机器人的工艺。
于是鸣人纵身跃入水中,扎个猛子钻进满是污泥的河水深处。井野几乎全身义体化,那机械根本无法浸入水中。她只得站在岸边,狂猛地拿手臂中的机枪对着水面扫射。
鸣人感觉肋间被划破,火烧火燎地痛,但并不严重。他的好运又救了他一次。
这女人的疯狂比起小樱真是不遑多让。他心里一边如此想着,一边琢磨上岸后去哪里找一些消炎药和纱布,避免之后可能临幸的高烧。
山中井野没有追上来。
当鸣人那头漂亮惹眼的金发从水中露出时,那个发出庄严机械音的广播正在宣告井野的死讯。他心里出现了一条细微的叹息,像蛇爬过留下的湿冷痕迹,很快就蒸发在了空气里。他不得不去在意自己的伤口——虽然他早已习惯疼痛,但在脏兮兮的河水里泡了一通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勉强撕开衣服给自己包扎了一下。
一边小心潜行一边寻找补给点接近两小时之后,浑身乏力的鸣人终于找到了一处无人问津的补给处。他全身已经被汗水打湿,灼烧的烈日把他的每一丝意志都狠狠锤打,金色睫毛颤抖着如同哀叹。所幸他找到了消炎药、食物以及武器;忍着疲惫给自己处理好伤口后,他终于重重叹了口气,隐匿在树丛的阴影里恢复体力。
他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往日里虽然也过着心惊胆战的生活,但总有那么一个从任何意义上都并不称得上安定的住所。成为炸弹犯后他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一些:他睡在工作室,脚心对着的那面墙后,偶尔会传来跟着父亲过来的鹿代的哭闹声;春野樱把他的被单晾在窗外的铁丝上,白色的布料上映出她纤细的影子,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了一样;手鞠时不时送来一些手制的点心,虽然她那副高傲又刚强的脸似乎与烘焙毫无关联——鸣人甚至能吃到曲奇上的火药味道。
就是这样乏味、毫无浪漫、狼狈不堪的生活,给了他人生最平实的抚慰。他坐在窗口喝着满是咖啡渣滓的意式浓缩,外面飘进来的是混着动物粪便和硝烟味道的并不令人愉悦的风。
那时候鸣人想,我是活着的。我想活着,我要活下去。
但当他趴在树荫下的土地上,用泥巴把自己那头绚烂的头发涂成不显眼的污秽颜色,心里却对自己说,我的求生欲还远远不够强。他的鼻尖呼吸着泥土的气味,但总是闻得到血腥气,他仿佛都能看见这苦岛曾经是一座尸山血海的屠宰场,每一块土地的细微颗粒都曾经被血液浸入和翻炒,人类的肌骨脂肪是那些茂盛植被的肥料营养。有一排蚂蚁从他眼前爬了过去,身上背负的粮食也许是某人的皮屑或指甲。
他不可以歇下来,不可以放松神经,不可以给自己任何的疏漏。当听到那些大名鼎鼎的参赛者的名号时,鸣人其实已经抱了死志。他并非杰出的杀手,也没有强悍的身体——虽然十三区有很多人愿意去亲吻他那双遍布伤疤的手,在死的紧张震颤里沉醉在一对湛如蓝星的眼眸里,但这并不意味着鸣人足以与那些声名在外的精英罪犯相提并论。漩涡鸣人以其洋溢的人格魅力和灵活的头脑生存到现在,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渴望着用尽所有力量,哪怕苟延残喘也要多活一个瞬间。
活着,活着,为了再一次品尝手鞠味道糟糕的饼干,为了再被小樱抓着耳朵吼一吼,为了能和鹿丸在深夜喝一瓶已经发酸的啤酒。为了、为了见到他还没有见过的世界,以及本该命中注定见到的人。
他从白日灼心的高温里忍耐到了薄暮降临,补充了水和食物后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从土地上爬了起来。这一天已经连续又有两个人的死亡消息传来,都是他曾耳闻过的名字。这场荒唐的游戏谋杀掉他的旧友、他的邻居、以及他可能在街头打过招呼的某个路人。他们是谁的儿子、爱侣或是挚友,但在这场游戏里,他们都是中心区随心摆弄的玩具,毫无价值的棋子。
忽略掉内心如同牛毛细刺般的悲哀,他开始了今夜的行动。鸣人擅长隐蔽和逃跑,也精通倾覆一座废弃的大楼。他唯独不懂如何剥夺人的生命,而现在这是他最需要克服的难题。
他将趁着黑暗的庇护,把这座岛屿的结构脉络完全摸清。
(肆)
宇智波佐助没有漩涡鸣人想象得那么恐怖——这一点几乎让鸣人欣喜若狂。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此高兴,但他很快就运用起自己最擅长的天赋,与这个不久前还在疯狂屠杀的魔头亲热地攀谈了起来。
他发现对方对自己并不怀杀意是一个偶然。彼时他从中心高塔的断壁残垣里爬出来,从高墙跃下的时候狠狠摔了一个大跟头。这一次好运女神做了个恶作剧。鸣人的右脸被挫伤,右肩直接脱臼;他死死咬住牙,才不让痛呼从口中溜出来。
那个声名在外的“死神”回头瞥了他一眼,抬起了手。鸣人刚从地上爬起来,紧张得向后缩了缩。那人是死亡的几何谜题,杀意的具象表达,仿佛靠近一点就会被那股冰冷血腥气沾染得心生恐惧——于是鸣人下意识地躲避,做完这个动作后才觉得有些不妥。
对面的男人没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嘴唇,无声地走向前,抓住鸣人的手臂,狠狠一推那脱臼处便归了位。
鸣人这次没有忍住,因突如其来的疼痛而喊出声来。树间几只刚刚盘旋而来的乌鸦被这声音吓到,又扑簌簌地飞走。
他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漩涡鸣人低下那头有些脏污的金发,小声道:
“谢谢。”
宇智波佐助默许了他跟着自己,寻找这个游戏的翻盘契机。他并不知道佐助的目的为何,又需要自己做些什么。但他明白,如果此刻不紧紧握住这根稻草,自己必定迎接覆灭的结局。
今天凌晨的时候,鸣人在黑暗里缓慢地巡游着这座岛屿。他历经了灯塔、矮丘、溪流,也穿过光辉又阴森的萤火虫丛林、丘陵间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以及废弃的住宅区。
他没有想象到这座岛竟然如此广阔,甚至有人生活过的气息。如果十名选手各自隐藏自己,甚至可以几个月不碰面——不过匮乏的物资绝不允许他们这样做。不然今天白天几名颇为好战的选手也不会如此轻易便短兵相接,交出性命。
清晨时分,岛上凝结一层单薄的白雾,让插入其中的手臂都显得十分寂寞。微微的亮光扬起又一日的嗜血危机,经此一夜鸣人经过几个补给点再次休整,已逐渐探索到了岛屿的核心区域。敏锐的观察和直觉让他意识到眼前出现的那个毁弃的低矮建筑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颐待他的探索与揭示。
就在这清晨薄雾的笼罩里,一道呼唤让他一夜的努力几乎前功尽弃。
“漩涡鸣人。”那声音尖利又喑哑,挟着微微的冷笑意味,如同纤弱的蛇刺破白色的介质,落在鸣人眼前,露出两颗锋利的毒牙,“这是第十二次了。”
鸣人一瞬间冷汗直冒,猛地趴在地上,去摸大腿上枪套里的枪支。他没有取过他人性命,指尖在粗糙皮质枪套上打滑,几乎用了十几秒才掏出那把枪。
对面传来一声戏谑的笑。鸣人知道以自己那种笨拙的执枪技术和缓慢的速度,那十几秒里对方本可以来取他首级。毕竟对方已掌握了他的名字和位置,在这场争斗里早就占领了主动权。
他不知道对方意欲为何,也没能理解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只是凭着本能和多年搏斗的意志,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根根汗毛都竖起,心脏在猛烈地泵着血液。
脚步声向鸣人的方向踏近。他紧张不已,迅速地从怀里掏出自己在补给处制作的简易炸弹,伸手就果断地向来人的方向丢去。
漩涡鸣人没什么心理负担,或者说他所有的心理建设都已经在得知自己被选中那一刻做好了。他甘愿去做身披甜美羽毛的乌鸦,被黑色的利刃扎入皮肤,于是他有了一双染血的翅。既然踏入这个斗兽场,又有什么理由不去争做那个猎人,拼搏到最后一刻。
那个炸弹在半空中就引爆,撕碎蒙蒙白雾,灌进汹涌火光。然而鸣人知道这种体量的炸弹无非是做个掩护,对战斗来说于事无补。他擅长的本来就是布置陷阱而非短兵战斗,现在遇上这种危机,敏锐的判断让他选择迅速撤离而非恋战。
鸣人的行动不可谓不果决。然而对方速度更快,几枪打在鸣人脚边,一句拖长了声音、慢悠悠的“别走啊”钻进了鸣人的耳朵里。
他终于看见对面是谁了。黑色长发、惨白面容,像一条水底的鱼,那五官总是如此模糊不定,不是十三区的大蛇丸又是谁?
鸣人与他并不相熟,但对这个性格阴郁扭曲的科学家早有耳闻。人们传言他在做恐怖的实验、住在荒郊的废弃精神病院,每到夜晚那染血病院就会传出震颤过去与未来的尖啸。
“我不杀你。”他语气自得,身上自带令人惧怕的寒意,就像他在闹鬼的恐怖建筑里浸泡许久,带出来了陈年尸气。他在鸣人周围绕了两圈,让疲惫不堪的金发少年感觉自己被一条巨蟒紧紧缠绕,精神近乎窒息。
鸣人压低呼吸,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一声不吭地咬紧牙关,滚烫的大脑正在呼啸着思索如何脱身。他做好了丢失某个器官或肢干的准备,曾经无数次见过的残烈的血腥景象已经烙印在他心头,预示着某种命定的结局。
大蛇丸只是笑呵呵地把脸贴近,像是挑衅般凝视了一下他的面孔,嘴里默念了几句什么,鸣人没有听清。随即对方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在他脸前晃了晃,笑容可掬地说,“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鸣人此刻只感觉剧烈的冷意在他的血管里来回流动,比大蛇丸那种冷血动物般的低温更让他身体不适。
照片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血流成河尸身四横。每个死人都有同一张脸,六道俏皮的猫须,一头灼目的金发,海蓝色的眼睛里灌满了对死亡的惊惧和不甘。
全部都是漩涡鸣人。
(伍)
漩涡鸣人跟着宇智波佐助慢吞吞地游荡在岛上。天光大亮,他们沿着新水之湄缓缓前行。佐助步履悠闲得几乎让人诧异,仿佛这座岛屿不是什么收割生命的绞肉机,而是某个度假胜地。然而事实如此,他不需要保持恐惧。他的存在便是恐惧的实体。
此是夏季,是狡猾多端、潮湿绵软的季节。清晨的雾还是寒冷而软趴趴的,白日的阳光就烈得灼心。鸣人把外套夹在手臂下,大着胆子凑近宇智波问道,“你知道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吗?”
“不清楚。”佐助平静回答。
看对方愿和自己正常对话,他紧接着说了第二句,“大蛇丸说这与上一届的游戏有关。”
其实大蛇丸告知鸣人,是宇智波佐助的存在才导致了这一届“幸存游戏”与往年皆不相同。鸣人并不信任佐助,便模糊了说法;他自然不会透露更多信息,更何况他并不确定这个喜怒无常的杀人狂会不会让他下一秒人头落地——虽然对方刚刚给他接好了脱臼的手臂,他绝不会单纯地认定宇智波佐助此举不过是心地善良。
首先要用他者的目光审视自己,全力去分析和发挥身为选手、抑或是罪犯的利用价值。鸣人想。
但大蛇丸话里的另外一个信息也透露,照片中那么多“漩涡鸣人”的尸体是这届游戏的恶意产物。他内心惶惶,急于探索真相,又生怕真实如同命运的重锤将他击垮。
佐助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过了许久,才淡漠地说,“幸存游戏是用来做什么的,你还不知道吗?”
鸣人一瞬间不知道如何作答。如果以最显而易见的说法,幸存游戏的意义必然是震慑他们这些卑贱的暴民。当然,这一活动同时也可以收割和铲除十三区的那些最为声名狼藉的罪犯。
然而,总有难以清洗的阴影萦绕在他心头。
“执刑人。”鸣人轻轻吐出这个词。他长久以来都对执刑人的存在抱持疑惑——如果仅仅是想要扫除十三区最不安定的犯罪因素,为何不让那些强大而又神秘的执刑人直接来暗杀呢?要知道,大费周章地办一届幸存游戏着实是花费不菲,从任何角度考虑都并不是个合理的决策。这背后必定还有着复杂纠葛的谜团。
走在他身侧的男子轻轻扬了下嘴角。
“最简单的推理往往是最正确的答案。”或许他从鸣人看似平静的表情里捕捉到了对方绞尽脑汁思考的痕迹,“这场游戏的目的,就是选手本身。”
如无必要,勿增实体。鸣人挠了挠头,大概有些理解这座岛屿的规则与范式了。
宇智波佐助似乎因为从那乏味的睡眠舱里解放,显得心情颇好,也有几分说话的兴致。
“顺便一提,”佐助又给予了他一些堪称坦率的提示,“游戏的选手并非抽选,而是内定。”
鸣人绝望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十三区如此混乱,自然不可能有什么人口统计、户籍管理,所谓的公平抽选是不可能存在的。他虽然早已认定游戏的选手选募必定有什么肮脏黑幕,但真相还是如此让人感到悲哀。
“所以,”他把手背到脑后,“让我猜猜……是科学试验?我只能想到这个。”
“差不多。”佐助有耐心地说,“挑选十三区优秀的基因,为了——”
他突然停住了,冷笑了一下。
“为了构建美丽新世界。”
在宇智波佐助成为十三区远近闻名的杀手“死神”之前,他是个忠实的上帝信徒。
也许是优渥的环境使然,家人对他沉浸在宗教之中这件事情并无微词。相反,他们认定宗教是一种贵族才足以享受的品味——这个词让佐助感到十分不快。
每个礼拜日,他精心擦拭一遍自己的十字架,将白色衬衫上的袖扣都认真挑选,再穿上仔细打过油的手工鞣制皮鞋,向中心区最大的天主教堂走去。
他很早拒绝了宇智波美琴让司机送他过去的提议。到教堂的路程大概需要半小时,佐助很享受步行在街道上的难得清闲。绕过几个路口,主街的左侧第三家店会飘出温柔甜蜜的面包香气,他在回程的时候会给哥哥买几个闪电泡芙或者奶油夹心贝果——尽管他厌恶甜味,但他很乐意和兄长维持亲密但有些微妙的竞争关系。
不过这一天他似乎并没有这种兴致。路过中心公园时年轻热情的园丁像往日一样与他打招呼,佐助也回应了,不过表情僵滞、有些勉强。园丁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手里正在扦插的鲜嫩红玫瑰微微抖了一下,一片花瓣无故飘了下来。
轰然落地。
宇智波佐助,这个贵族出身的天之骄子,如今正端坐在他长久以来信任有加的神父面前。他衣着一如既往地素雅贵气,形容却有些憔悴;他的嘴唇轻轻颤抖,一句话轻柔地飘了出来。
“神父。我想我需要忏悔。”
如果有人对他有所了解,想必也会对他的忏悔甚感兴趣。宇智波家族的小少爷,从小养尊处优、卓尔不群,但为人相当守礼,甚至始终保持自省。“慎独”便是他的座右铭,即使在无人参与的时刻,他也绝不允许自己的心越界分毫,以上帝的藤条自我鞭笞。
神父都为他坚忍的个性而深感讶异,并认定如果上帝要在这个满目疮痍、信仰破败的世界选择最后的代言人,宇智波佐助一定是最佳的选择。神父不相信他会做出什么不克制的傻事,甚至觉得他的忏悔有种贪婪的意味——看啊,人竟然对自己的卑微如此不满,甚至想要僭越于神。
不过,超出神父的预料的是,佐助的忏悔也和他本人一样纯粹而坦率,并非做作的妄自菲薄。
“我要忏悔:我的俄狄浦斯情结——小时候是对父亲,如今是对兄长。”
神父眨了眨眼。这句话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佐助爱他的家人,而深刻的感情必定有其幽微之处。他对他们尊敬、崇拜,渴望得到父兄的认同,自然难免也有妒。
对于父权的反抗和颠覆,是每个年轻人成长过程里难免经历的挣扎。这很正常。神父认可地点点头,为对方的坦诚感到欣慰。
“我要忏悔:我曾把自己当作特权阶级,未把十三区的人民平等地当作上帝的子民。”宇智波佐助面无表情地垂下头,用手背抵住光洁的额头,说道。
然而对面的神父几乎要因他的率真而坐立难安了。中心区人民长期以来被认定为高等阶层,十三区的暴民在他们眼里一直如同蝼蚁毒虫——这是信徒也默认的理念。上帝从不慈和:他降下瘟疫、施以祸乱、惩罚异教徒;那一段《出埃及记》可见他是何等的无情。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宇智波的墓地里依然沉睡着昔日因暴乱而亡的族人;因此佐助对他们的共情,几乎是一种荒唐。
“我要忏悔:在发现如此令人讶异的不堪事实后,我居然畏缩不前、优柔寡断,背离了一个信徒的光荣。”他慢慢抬起头,神父只看得见他往日清澈的双眼发着冰冷妖异的光,简直像一只准备攻击的毒蛇。
神父的冷汗缓缓流了下来,刚想要轻描淡写带过这个话题然后赶紧离开,就听见对方慢悠悠地发问:
“我想,作为令人尊敬的圣灵孤儿院投资人,你不会不知道【序列计划】吧?”
神父猛地站了起来,椅子砸到地面发出一声震响。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看见一柄镶着珍珠的袖珍手枪对准了他的额头——那是宇智波美琴的防身物品。
宇智波一族在安全机关位高权重。佐助在幼年无数次看见母亲摆弄那些装饰华丽的武器像把玩精致的首饰。而她的确也将这种特权带到了贵族的社交场合有意炫耀,以此交换尊敬、优待和信息。
“我已经克服了那些软弱。我想神会原谅我的错误。”那只修长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声音也短促却平稳。
枪声响起,他的手臂落回身侧,一如跌倒在地的神父尸体。后来他很多次问自己是否已经渎神,却偶然想起其他宗教的传说故事,简直像一种黑色幽默。
传闻地藏菩萨留在地狱,立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他把手枪收回口袋,转身走出教堂。
而现在,由我来定义这一切。
(陆)
一只鹰死死地钉在天空中,岿然不动。它凝视着缓缓转动的地球半球,仿佛这世界唯有它是恒定的原点,而一切外物都在相对运动。在这静止的鹰玻璃球般的眼睛里,那只孤零零的苦岛上正有人被击倒在地,沉默不语。
漩涡鸣人趴在研究中心的地下室,因恶心而剧烈呕吐着。他已经有三十个小时没有睡觉,身上多处受伤且仍在失血;持续的逃亡、心惊胆战的藏匿、彻夜搜寻和设计爆炸已经让他身体透支,汗液打湿了他的外套。他进食不多,如今已经把胆汁都吐了出来。恐惧和疲惫让他浑身发抖,精神上的冲击带走了他最后一点意志力;他猜自己快要发烧,然后死在这个岛上。
不久前他跟着宇智波佐助悠闲漫步在岛上的那段时间简直自在得如同天堂。彼时他的身体状况并不比现在强多少,然而许是精神放松的缘故,鸣人感觉自己的状态好得不能再好,再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也没有问题——与最强者同行的安全感无与伦比,更何况对方向自己展现出了似有若无的善意。夸大别人的善意是漩涡鸣人毫无用处的天赋之一。
不过这一切都在鬼灯水月出现后戛然而止。对方向他揭示的一切让鸣人的脑髓如同火柴燃起,白热的电流吱吱作响,嘲笑着他刚刚的快活是多么的荒唐可笑。
水月从一条河流里浮起,尖锐的牙齿泛着白光森森发亮。鸣人在见到水中男人的一瞬紧张地退后,而对方也在看见陌生的金发后冲了过来。
一场恶战。鸣人此时几乎忘了佐助的存在,眼里只看得见对方手中紧握的狰狞刀刃。他很快地握住背包侧面的炸弹,准备随时丢出去。
鸣人认得他。十三区的酒吧里常有这个皮肤苍白的男人的影子。他们也许在某次不必要的放松闲暇里借着酒精的热度,曾勾肩搭背地说过一些毫无意义的话。
“水月,停手。”佐助在那湿淋淋的男子身后喊道。准确地说那不是喊,只是声音大一些的命令。越过鬼灯水月因紧张而绷起的脸,鸣人看见佐助那头乌燕般的黑发在风中剪动。
“可以信任他吗?”水月手中的刀没放下。
鸣人手里的炸药也被紧攥着,湿热的汗简直要浸透引线。
“他没得选。”佐助冷淡地说。
这种略带轻蔑的言辞本该让鸣人有些不适,然而宇智波佐助说的是事实——诚恳到鸣人只感觉平静。于是他们各自退后半步,达成了暂时和解。
水月从潮湿的衣服里掏出一件包着塑料袋的日志,邀功般对佐助兴奋地嚷道,“我找见这东西了。”
今日凌晨,在漩涡鸣人离开大蛇丸所在的研究中心之后,鬼灯水月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他水性绝佳,而这座岛屿丰沛的水系提供给他前所未有的便利。大蛇丸与他本就是旧识;对方在十三区进行的人体研究他也有所参与——只不过是作为参试者。
【序列计划】显然与大蛇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然而他的立场似乎非常模糊。研究中心被他占据,一场宏大的科学实验正在毫无顾忌地开展着,热气腾腾雄心勃勃;鬼灯水月有理由相信大蛇丸是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暗箱操作混进选手中间,并且私下与中心区暗中勾结参与了本年度的人体实验。
今年的确与往年不同。水月从下水管道爬进空无一人的研究中心时只觉得自己是一种恶心的两栖动物。大蛇丸并不在此,或者说他故意不在此地——甚至研究中心大剌剌地残留了被使用过的痕迹,而那本研究日志就摆放在显眼的位置,生怕来人看不见似的。
“还有其他发现吗?”佐助问。
水月摇摇头,“在我搜查的时候听到有其他人进来的声音,所以我迅速离开了。”
他顿了顿,又舔着尖牙纳罕道,“大蛇丸到底想要做什么?总不会像他常说的那样,是为了‘真理’吧?”
佐助抿起了嘴角,线条柔和的嘴唇突然锋利得像一把刀,“还记得他的外号吗?”
"哈?"水月一时没反应过来,一旁的鸣人却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Chaos。大蛇丸追求的是嘈杂的混乱,是秩序的重组。他并不在乎这个世界演变成何等模样,只想见证光华的衰败、规则被破坏。
鸣人无法对这种想法共情。他是骄傲的人,有着绝佳的意志力。然而随着那本絮絮叨叨的日志翻开,他的存在被重新解构和定义。
XXX年四月十日,第一次实验。
漩涡鸣人的状态良好。他上岛后做的第一件事情是隐匿起来寻找补给。中规中矩的决策。
山中井野的人造体已经在他必经之路上准备就绪。半小时后他们便可以碰面。
面对山中井野的攻击,漩涡鸣人跳进K3区的8号河流逃跑了。没有想到他的身体能力完全没有被开发出来,真是暴殄天物。
他到达补给点补充了装备,之后顺着K3到K5的方向进行探索。
君麻吕的人造体恰好在K5的住宅区。很可惜,漩涡鸣人如今过分弱小,很快便被君麻吕杀死了。
死因:枪击。
下一次需要控制变量,调整君麻吕入岛的位置。
鸣人看到此处,头皮已经发麻,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开始梳理。惊惧如同白蚁,将他体内的饥与热吞噬殆尽。
这个岛屿上杀戮的循环滚滚向前,而这场猎杀游戏,早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以人造体的形式提前开始。实验从四月便已启动,而直到七月幸存游戏的名单才公布。这意味着宇智波佐助提供的信息是真实的——参赛名单早已被内定。
大蛇丸对他说现在是第十二次。第一次实验时他并没有被井野的子弹划伤,自然也没有为了避免发烧而潜伏起来。这一个微小的变量产生的蝴蝶效应让他逃脱了君麻吕的击杀。
不,这些并不是重点。最后那句话意味不明,让鸣人心中有一个恐怖的念头正在发芽,难以抑制:
这场游戏是专门为了漩涡鸣人而设计的。
鸣人慌乱地瞥了一眼和他共同看日志的宇智波佐助,对方似乎也在思考,并没有做出回应。心脏在膨胀乱跳,他感觉一阵慌悸;他未曾想过自己终有一日会惧怕真实。然而佐助已经翻到下一页继续阅读了。鸣人咬了咬牙接着看下去。
第二次实验和第三次实验差别不大。鸣人在到达K5后稍作歇息,休息了一夜,之后被鬼灯水月杀死;两次实验只有微妙的时间不同。
鸣人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鬼灯水月,对方吐了吐舌头。
揭露真实就像走下坡路,顺着重力便可一路冲下去。之后的几次实验,鸣人的存活时间被人为刻意地逐渐拉长:有时是通过调整补给点的位置,有时是错开其他选手入岛的时间和地点。
鸣人去附近的溪流洗了一把脸,来抑制自己的焦灼。然而日志上文字的排列组合歪歪扭扭却不容置疑,简直辛辣得刺激味觉,不因鸣人的犹豫徘徊而淡薄半毫。鸣人感觉嘴里发苦,而自己的心神正在像蜕皮的蛹,恨不得扬弃自己的这副躯壳。
也许每个参赛选手都有一本研究日志也说不定呢?他自我安慰,完全没意识到这并不会让他的处境好到哪里去。
他走回水月和佐助所在的那片空地。佐助飞扬的眉此刻安和地沉下来,望着鸣人的神情平静,几近安慰。
“继续吧。”鸣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佐助和水月点了点头。
佐助与他目光相接。他很快移开了缄默的窗户般的眼。
终于在第七次实验时,日志里出现了新的线索:
漩涡鸣人活到了第三天。他开始进化了。
他的恢复速度变得非常之快。
鸣人的嘴唇抖了抖,想要说些什么,字词却从口腔里流散出去。太阳已经从天空正中滑落,若隐若现显出融化的红色。佐助看了一眼天色,想起兄长喜爱的一种边缘模糊的赤色蛋糕,半边糕体时常像今日的太阳一般,在滚烫的气温里塌陷下去。
而如今他已经无法停下,也不能停下。
身侧的少年徒然地睁着一双蓝眼。困惘的兽。一双正在消减的圆冰。
佐助接着翻开下一页。
漩涡鸣人的存活时间逐渐变长。普通的毒虫蛇蚁、擦伤咬伤都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困扰,不超过二十分钟就能痊愈。而且痊愈速度有逐渐加快的趋势。
他的战斗基础水平并不算高,但头脑灵活使他的经验迅速积累。
大蛇丸先生对实验变量的干预逐渐加大。我有些担忧这会导致实验数据有所偏差。
XXX年六月十五日,第九次实验。
在岛上生存一周后,漩涡鸣人开始主动杀人,而非单纯的防守反击。
幸存游戏的最后只剩下了他和君麻吕二人。然而君麻吕的战斗素养依旧比他强悍太多。
漩涡鸣人在A6区被杀死。
死因:钝器击中头部,失血过多。
最后两次实验大同小异,只不过记录者对大蛇丸的埋怨变得越来越多。第十一次实验,来到鸣人面前的是赤砂之蝎——他在与君麻吕的战斗中胜利了。这也许是大蛇丸调整实验造成的的某个疏漏。最后蝎与鸣人两败俱伤,死在了岛上。
最后那页读完后,佐助翻了翻日志本的空白页,只看见了一些血迹和肮脏的指痕。也许一开始他对这本日志的内容表现过一些似有若无的讶异,但现在他脸上显示的是一种知晓一切的坦然,甚至是悲悯。
“漩涡鸣人。”宇智波佐助第一次正式叫他的名字,但并不是在唤他,只是在重复自己的推演一般自言自语。
“你是一个漩涡。”在鸣人疑惑的眼神里,佐助抿起了嘴角,“一切都说得通了。”
拼图的最后一块被寻到。
宇智波鼬在佐助的幼年时期,热衷于陪他玩寻宝游戏。当年那个年幼懵懂的孩童会全神贯注花费几个小时剥丝抽茧,在自己的床底、教堂的椅子腿阴影里、哥哥放了好几块方糖的红茶杯下面反复搜索,以破解兄长设置的谜团。他那时得到的答案有时是看似玄妙实则简单的谜底,有时却是下一个复杂谜团的开始。
他缓缓开口,向鸣人和水月剖析,又像在对自己解释:
“今年的幸存游戏有所变化,是因为我从中心区带走了漩涡香燐。”
(柒)
十八岁的漩涡香燐是在主日聚会上认识宇智波佐助的。她当时并未想过这场相遇将她精心设计的人生蓝图完全撕毁,甚至撼动了这个世界的秩序根基。
她在圣灵孤儿院长大,至今未有家庭愿意领养她,不过她对此并无怨言。她已经习惯了味道平淡的餐食、每日清晨的《圣经》研读、每个月的定期体检。结束抽血后,她在沉默的夜里从逸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一端走到另一端,月色如钩子,她就在惨白的窗棂下静静祷告。
至高至荣的天主,请烛照我心的幽暗,求赐我正直的信德、坚固的望德、十全的爱德、敏锐的见识和清晰的眼光。主,求使我承行你圣善和真确的旨意。阿门。
天花板上传来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让她太阳穴有些烦躁地突跳。香燐知道那是兜医生在深夜工作,折腾他那几台不中用的机器。
随着年纪渐长,她开始负责孤儿院的一些工作,包括购买消耗品、更换用旧的器材、管理和培训保洁人员、负责组织宗教教育、照顾年幼的孩子——香燐一度怀疑这是吝啬的神父想要节省开支,才把她一个人当十个人去用。不过她的收入还算丰厚,因此对忙碌到头昏脑热的生活也并无怨言。
成年后,她又多了一项新的任务:负责组织协调中心区最大天主教堂的礼拜活动。
香燐走进尖形飞拱的教堂大厅,看见绘有圣经故事的花窗玻璃把彩色的斑驳光影投射在她脸上。她缓缓前进,层层推进的浮雕束柱和映着暖黄光线的华盖壁龛精美宏伟,气势磅礴的巨大管风琴在祭坛后侧盘踞了一整面墙,金色装饰勾勒出巴洛克花纹,让人回忆起画册里浪漫绝伦的文艺复兴时代。
她走到管风琴前停了下来。空荡的教堂此时只有一个人坐在琴前练习巴赫的《圣咏前奏曲合集》。那是个纤细的少年,穿着古典款式的白色衬衣,灵巧手指在琴键上飞跃,扬起华丽醇厚的和声。香燐这一刻只感觉那清丽俊秀的背影里盈满了蓬勃的能量,连带着轰鸣的风琴都传递出敬畏之心。
那音乐跳起来,优雅激昂如同水流的实体,嗡嗡鸣响里包裹了无数圣徒的祷告、洁净孩童的唱诗,像一匹瀑布将她从头到脚淋了个彻底。
对方专注地演奏,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被完美地敲落才抬起头。他的发尾像鹰翼般甩起,香燐竟在那锋利的侧脸里看见了大天使般高蹈的虔诚。
宇智波佐助抬起脸的那一霎那,香燐觉得自己爱上了他。不,别误会,不是私情这种狭隘的感情。他洞穿一切徒劳隐喻的双眼,昭示着她将会在他谶言的指引下选择真理。
她爱宇智波佐助,像敬爱神。
未来的水月在听到香燐的陈述时,忍不住插嘴问,“所以你就跟他一起来了十三区?”
“当然不是。”香燐叹了口气,赤色的眼睫微微颤抖,“你要知道,仰仗神者灭于神。”
三个月后,漩涡香燐在礼拜日分发圣餐。她将刺着拙朴花纹的瓷盘递到佐助手中,未敢抬头望他一眼。
唱诗班的孩子们扬着无邪纯真的圆白脸蛋,小声贴耳说着话——中心区的希望和花朵,冉冉升起,无忧无虑,纯洁又滚烫,清冽又芳香……宇智波佐助站在他们之间,仿佛一只邪恶的黑燕子,那张优美惊人的脸是蛇的引诱。
香燐如此绝望地憎恨他,憎恨他揭露自己未曾凝望过的真理,憎恨他让自己吞下禁果,离开伊甸园。大天使般圣洁的面容如今烙进去路西法的神态,那张洁净皮囊之下还有另一张脸。对方沉默寡言,不需举起尖锐的石头,号喝凶猛的口号,她却只觉得一阵耳鸣,脑子里都是轰闹的喧嚣:
单凭自上而下的改革难以瓦解这个腐烂的世界了。我们需要暴力,必须暴力,唯有暴力才能解决一切。否则人类会因自己的愚蠢和傲慢而自我毁灭。
杀戮。倾灭。谎言。死亡。一个个词汇在她头脑中巡回旋转,无休止地崩溃。秋季的冷空气里,她的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佐助接过葡萄汁和无酵饼,步履轻盈、面色平静地离开了。
神啊,请以你的圣血洗濯罪人的灵魂,以你的圣体脱解这个恶堕的时代。香燐一边进食,一边忍受着撕裂般的苦楚——即使如此,她并不后悔于自己的好奇,不后悔于自己终将与这个世界不共戴天。
她眼见的神坛崩塌,她却只觉得自己距离神变得更近。
佐助离开教堂后,在层叠花圃的阴影里缓缓蹲下来。他从手表表盘和手腕缝隙间拿出那张纸条,匆匆扫了一眼便拿出打火机将它烧成了灰烬。他把那团深色的余烬埋在玫瑰丛里,让邪恶的秘密被生刺的花枝无声吞噬,在《圣经》的证道声中成为不声不响的见证者。
漩涡香燐是漩涡一族的末裔,其血脉是完成【序列计划】最后的一环。当她的基因被完全破译,“人类”这一概念将会全面重组——我们将进化,成为新的物种,水来土掩。
“所以你在那个孤儿院里看见了什么?”水月支着脑袋问道。
“尸体。”香燐的声音如冷酷的磐石,“全部都是孩子们的尸体。”
从来没有孩子被领养。她每日忙得脚打后脑勺,头脑早被琐碎的事项挤压得麻木而疲累,竟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个孤儿院只有她一人活过了十三岁;她再也没有在中心区偶遇过被领养走的孩子;频繁到不合常理的体检为何每次都抽走她一大管血液。
在宇智波佐助的指引下,她第一次用砂轮去打磨自己的头脑如同打磨利斧,重新凝视她熟稔且无视的日常;她窃取了所有的钥匙,只觉得自己像蓝胡子的新娘,注定要打开那个不被允许的门。然而真相简单得几乎令人觉得荒谬:就在孤儿院的仓库,那个她偶尔还会被派去打扫的地方,填满了还未处理进焚烧炉的、孩童的残断肢体。
她曾以为人在见到死亡之时会吓得拼命逃避,但她只是站在原地,大张着眼睛,动弹不得。等到香燐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浑身被冷汗浸湿,口涎和眼泪不自觉地因为惊恐而流下。她想起无限重复的箪食瓢饮,想起晾晒着的洁白无暇的床单,想起孤儿在深夜里寂寞的哭声。她想起自己站在卧房门口,训诫着年幼的孩子们早些睡觉,威风凛凛,像披坚执锐的守护神。她想起自己大声带领孩子们诵念着《新约·哥林多前书》,在神父赞许的眼神里因神圣光洁的信仰激动得快要流出眼泪。她含着热泪诵念——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她关上仓库的外门,擦干净自己的脸,走到阳光下。神父正从院外走来,手里拎了些谷粒,给他饲养的黄鹂鸟喂食。香燐面容平静地向他挥了挥手,一切如旧;神父咧开嘴说,愿主保佑你。
宇智波佐助阅后即焚的那张纸条上写着:
请你带我离开中心区。
在神父被杀掉的那日,她走到兜医生的医务室,将兜曾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乱碰的昂贵电脑主机抱入怀里无声窃取。漩涡香燐聪明、坚定又诚实;接受佐助的帮助蜷在货运车后仓里时,她一刻不停地默念:
我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
(捌)
漩涡鸣人软绵绵地趴在研究中心,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感觉到一只体温不高的手在拍抚他的后背——眼前的情形过于恐怖,他甚至没有心思去想佐助竟然是这样温和的人。他脑子里轰隆回响着水月刚刚向他提供的【序列计划】的信息,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炭火上炙烤。
为了寻找线索,更是为了求证,他们三人刚刚又一次回到这里。刚才被人搜索过的建筑内一片狼藉,电梯早就被乱石堆积。鸣人看着地面上那些浮灰和污泥,一条纤长的裂缝歪歪扭扭地游走在他脚下,像有了生命一般。他咽了咽口水。
“我会把电梯炸开。”鸣人擦擦头顶的汗,一眼望到破碎窗户外的暮色四合,心想自己需要抓紧时间了。
事情未能如他所料。这间研究中心的破损程度比十三区的大多废弃建筑还略胜一筹——电梯井的小型炸弹迸裂引发了他所在位置的崩塌,本预留好的安全距离也被余波冲击。刚才那条蛇一样刺眼的裂缝干脆地坍落,在一阵巨响里鸣人只觉得天旋地转尘土飞扬;尽管他迅速地躲避奔逃,但这次好运没有眷顾他。
他随着陷落的飞石直愣愣地摔进了地下室,脑子里飘来不合时宜的吐槽——根本用不上电梯嘛。他在半空里徒劳无功地计算着自己落地的位置,猜想自己会不幸地被乱石砸死还是能留一口气。
幸运女神还是没抛弃他。鸣人落在了一处坚实但有韧度的地方,脸颊触碰到弹性的质感;他眯着眼睛用手掌在上面寻梭了一圈,支起了身子。
他和佐助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盯了一会儿,鸣人才反应过来自己趴在对方身上,手在饱满的胸口不老实地摸来摸去——佐助刚才似乎迅速冲过来接住了他,自己才免于脑浆横流的结局。
鸣人在想自己一天之内到底还得经历几次这样的尴尬时刻。他先是想为对方救了自己的命而道谢,又想为自己不得体的行为致歉,两句话在他嘴里冲突了半天,尘埃落定后地下室展现的画面却让他忘了张口。
未被破坏的天花板上几条肮脏的白色灯带还在顽强地照着明,点亮猩红的屠杀景象。乱石砸破了不少培养仓,粘稠的液体散发出古怪的味道。漩涡鸣人的几十个克隆体在靠墙紧排着的培养仓里安静闭目,如初生的婴儿般纯真含笑,不知烦忧。在宽敞房间的中心却摆了不少手术台,上面像破布一样堆着惨不忍睹的克隆体。
宇智波佐助出色的视力让他很快扫了下房间的全貌。实验人员似乎是仓皇离开的,手术台旁还有带血的刀刃。那些尸体有的被开膛破肚,血红的创面上生了蛆虫;有的身体肿胀,紫红色的脸几乎看不出五官,只有一个看上去像嘴一样的空洞流出白沫;有的干脆没了人形,只剩下几段肢体或几片内脏。
他左手侧的漩涡鸣人开始浑身颤抖,随即呕吐不止;自己的惨死的模样怖骇到这个经历丰富的年轻人也精神撼动、痛苦难安。鸣人的体温有些低,因大量出汗导致体液正在迅速流失。佐助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试图让他冷静下来。鸣人却突然转身,手一把抓住佐助的手臂,指尖死死陷进他的小臂肌肉,那双蓝色眼睛炯炯发亮。一时间佐助竟只能看见他的眼。
“如果你知道真相,能不能告诉我,”他两腮的肉在微微抖动,六道猫须也跳了起来,“我……是不是也是克隆人?”
佐助没有掰开他的手,只是盯住了这个目光惊惶又坚莹的少年。
“不清楚。”面对着他对自我存在的怀疑,佐助依旧保持了坦诚,“但是这不重要。”
他接着说,“这一次,你遇见我了。我会赢。”
“你们对漩涡一族有所了解吗?”鸣人坐在研究中心的断壁残垣里,逼着自己进食。柔弱无力的夕阳洒在他被汗液浸湿的睫毛、鼻梁和嘴唇上,映出金光闪闪的色泽。佐助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对方与他见过的十三区居民毫无任何相似之处——并不是指漩涡鸣人的顽强、机敏、或是遍布伤疤的身体有什么特别,而是那种近乎纯洁无辜的天真,实在与这个肮脏世界格格不入。那是中心区最养尊处优的贵族后代才有的气质,断不该出现在一个习惯残忍的孤儿身上。
“你知道不同的区域是怎么划分的吧。”水月蹲在地上回答。
鸣人点头。第四次核战以及可控核聚变的失败,直接导致了一半以上的的世界人口蒸发,百分之七十的地球资源被破坏。资源匮乏引发的阶级分裂和斗争越发激烈;最后夺权成功的是那些拥有最优秀基因的人类。
水月接着道,“这也是佐助这么强的原因。”
宇智波。这个姓氏背后代表的东西有很多——最强悍的身体素质,聪明的头脑,坚韧的心性,也有为人所不知的天生反骨。何等荒唐,在人类的发展走入绝境后,竟然回归了最原始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在历史中曾经闪耀的人性光辉如今在生产力的损耗下变得如此暗淡。
“漩涡和宇智波一样,是战后的望族。你们族人生命力顽强,但在权力瓜分中落败,十七年前暴乱后就销声灭迹了。香燐是中心区最后一个漩涡,但那时候克隆技术并不完善,她又逃到十三区躲藏了起来,针对漩涡的人体实验就暂时中断了。你可不知道那些执刑人没日没夜地找她,要不是佐助擅长隐匿、能力又强,她早死一万遍了……”
眼看着鬼灯水月絮絮叨叨地唠叨了起来,鸣人有些焦急地打断了他:“——所以实验者就找到了我。但既然我的基因已经被他们获取,他们可以无限制作克隆体,重复这场杀戮游戏。”
他想起地下室里克隆人的死状,还有水月口中无故惨死的孩童,心口的疼痛就像被摩西划开的红海,几乎将他撕裂。这一切都是为了择选最出色的基因,让那些权力中心的贵族再一次进化,从此人类再不必为了拮据的资源而担忧…...一旦实验完成,他们这些十三区的“贱民”最后的下场将是什么?可笑的“人道主义毁灭”吗?
原来他们的生存,只是建立在某一种荒唐的宽恕上——作为培养皿、试验田、小白鼠。
夕阳垂垂,在破碎建筑的玻璃上折射出一块块四处飞翔的光。在这个世界无处可逃,不能迁徙的时候,他会幻想残阳是一群终将不知所终的红色蝴蝶,而非某一血色的意象。晚霞让一切残酷都在陶醉和恍惚之中摩擦交融。漩涡鸣人吞咽着足以让他的喉管被烫伤的真相,仿佛胸膛里生出了振动的刺,从内部刮蹭着他的心。
他摩擦了一下手臂,试图把那些竖立起的汗毛压制下去,就听到佐助清晰的声音射进他的耳朵,“这场实验只能在这个岛上进行。”
“中心区出了叛徒。”佐助解释。
(玖)
至今没有人知道宇智波佐助是从哪里了解到【序列计划】的。最初他在十三区招揽伙伴时,水月和重吾皆认为他在用阴谋转移阴谋。
怀疑是十三区居民的天性和美德。他们有着近乎残忍的天真——当漩涡鸣人开口问佐助,你为什么不干脆杀掉我和漩涡香燐的时候,佐助会为这句话蕴含的残酷思考方式而哑然。
鸣人脸上的表情很平淡,并没有自轻自贱的态度。于是佐助知道,这是对方生存本能带来的无邪,单刀直入寻求最纯粹的解决问题的方法。与鸣人不同,他接受了旧时代留存的教育,甚至在哥哥的默许下暗自收藏了大量本该销毁的禁书。他身上同时兼具了腐朽的美德和现实的残烈,成为了试图唤醒旧日美梦的激进革命派。
曾经人类有着群星般的思考,超脱狼狈的高贵爱意,但如今星星如同阵雨般体解形消。当鸣人以他拙朴的思考发出疑问时,佐助似乎被一股哀忧的风吹穿身体。
“我不会舍本逐末。”
“我明白。但如果这个世界需要的话——”
“……白痴,你这么想当英雄吗?”佐助停了下来,严肃地望着他,“我需要你活着。”
漩涡鸣人不再说话,只是盯着佐助。灿烂的事物终究只有少数人能够拥有。鸣人意识到自己不愿死于一场可笑的游戏,但似乎只有献祭于某一伟业才能超脱他平庸狼狈的生活。有那么一刻他因能与宇智波佐助这样的人相遇感到难言的喜悦——终于我可以迁跃那些腐烂的过往,抵达彼方的景色,即便为此而死我也甘之如饴。
“叛徒?”水月插嘴,打断了他们的无声对视。
“很早就有人暗中指引我参与幸存游戏,但是去年我没有破解这座岛的秘密。”佐助移开眼睛,对水月说,“今年你被选中,应该也是那个人的安排。”
宇智波佐助不得不去怀疑自己的兄长。
在他成年后的某一天,童年的解谜游戏死灰复燃,像个噩梦一样盘踞在他生活里,避无可避。他的枕头下、床头柜里,书桌上、窗台边,时不时地出现一些写满了密码的纸条。
佐助本来对此并无兴趣,谨慎的性格让他选择烧毁这些来源不明的信息。然而次日又会有更多纸条出现在他的居所,燃烧不尽。
那是个夏季,太阳热得让人头昏眼花,蝉鸣简直震耳欲聋;宇智波佐助也因这件事情而深觉恼怒。他专注在自己的目标里,把生活控制在一个安静平稳的状态中,除了每日祈祷外他几乎全身心地投入到家族事务的学习中,以期超越兄长。
纸条依旧锲而不舍地侵入他的私密空间,白色纸张上黑压压的字大概来自尖细的钢笔,被露水压过洇出呜咽般的雾气。他也沉下心来坚决地拒绝这莫名其妙的邀请,执意与对方开始这场你追我赶的拉锯。宇智波的骄傲和倔强坚若磐石,即使有时因此固执得有些愚蠢。
佐助一向在清晨第一束光洒在窗上之前就醒来。他赤脚站在地板上,看见整面巨大玻璃上被密密麻麻的纸条压满;那是邪恶又招摇的翅膀,徒留了一地遮天蔽日的黑。他当真有些怒上心头。
对方能躲开宇智波家无数双敏锐的眼睛,必定有人暗中相助。鼬也许并不会做这种恼人的恶作剧,但这件事必定经过了他的默许。佐助不屑于做和哥哥吵架这种傻事,只是收拾了行囊,跟家人打了招呼,便躲去宇智波家在山中购置的一间宅子静居几天。
佐助厌恶这种骚扰,厌恶别人逼迫他做事。躲起来后他果真清静了几天。
他在山脚购置了些生活物资,独自一人在绿树包裹的别墅中读书纳凉。与城市的酷热不同,在中心区也堪称罕有的自然环境湿意零落;就连深夜偶尔拜访的雨,也像垂泪的天空哭得好听。这日子过得不知时月,只有书页的翻阅记录了时光的流逝;他淹没在无穷无尽的绿色里,静静聆听神的旨意。
有时他会在山谷消耗一天。丛林碧荫的斑驳影子将热意隔开;他躺倒在淙淙水流中的一方小船里,听见绿色从他身下流过。那些毛躁的心情没有了立锥之地;他终于感受到了平静,也多了许多时间来思考:中心区的傲慢气氛、宇智波的森严规矩、这个世界的法则,以及这些表面现象之下的深层秩序。
就在某日,这些秩序被全面打乱了。
河水如同镜面,映射一道逐渐逼近的影子。彼时的佐助还未成为杀戮技巧优越的“死神”,毫无办法地看见一只鹊鹨般的男人落在舟头,低下头望着他。小船在水上胡乱地摇摆了起来,又缓缓平稳。风雨欲来。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宇智波带土。
“你觉得你哥是双面间谍?”水月无聊地去拨弄柔软的深绿灌木,“你在中心区杀了人,宇智波的手现在应该伸不了那么长。”
“如果是他,应该会有手段。”
“所以一直有人暗中帮你?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宇智波家也不干净。”
宇智波会定期让族人向中心提供血液以供研究,以维持自己的权力地位。这点付出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微不足道的成本。日向一族则更进一步——他们拥有宗家和分家制度,贡献了大量的分家人体用于实验,牢牢掌握了核心话语权。带土揭露体面下的腌臢时,佐助某一刻只感觉自己被钉在十字架上,天降大雪。而他已殉道。
夜色已经覆盖上整片岛屿,萤火虫无声缀进空气里。佐助和水月择了一处空地过夜,周围只听得到细细的泉水声。
透过灌木的疏影,幽微的光亮映照出不远处裸着上身在泉水边清洗伤口和污渍的金发少年。宇智波绝佳的视力让佐助看见鸣人身上覆着的细密伤疤,像爆裂开的烟花永恒地印在他的肌肤上。他肌肉清晰,但是堪称消瘦,两片肩胛骨如蝴蝶的两只翅膀静静伏着。月光和荧光在他身上落下一朵朵阴影和光亮,碎了满背。
佐助同样看见了他几乎已经痊愈的新伤。进化已经开始,之后针对漩涡鸣人的争夺战只会更加激烈。
“你睡吗?”水月双手背在脑后问,“我可以守夜。”
“我已经睡得够久了。”佐助回答。
话音还没落地,他又冷冷地补充,“不必了。有人来了。”
鸣人这一日用炸弹弄出了不小动静。不久前他又把研究中心毁了个稀烂,有敌方上门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一双绿色的眼睛像迷人的陷阱,幽幽从远方亮起。来人速度很快,只在瞬间就逼近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宇智波佐助对先礼后兵没有兴趣。随着几声枪响,他先出手发起了攻击。对方几乎是迎着子弹冲了过来,一记近身扫踢快得在空气里鞭出了破空声。星月光辉下他的皮肤白得像铺展的雪原,贵气的脸略显病态。是君麻吕。
佐助很快抬腿地迎向他的腓骨,而对方轻巧躲开,速度极快地甩出几把细韧的匕首。水月已经扬起刀刃,一阵叶丛摩擦声却在另一侧响了起来。
“离开!”佐助厉声喝道。但那个裸着上身的精瘦少年已经走入了战圈。脚步很沉,却没有迟疑。
君麻吕在夜色里亮出一个白森森的笑容。一只象牙雕制的枪支从他的手心仿佛从无到有地出现,子弹瞬间就迸了出来。撞针和火药摩擦出好几道火花。
鸣人高举双手,一动不动。佐助迅速开枪,黑暗里竟击落掉几颗君麻吕射入空气中的子弹。
鸣人收回不久前对佐助“温和”的评价。黑色瞳孔此刻漾起猩红的光晕;总是不动声色的乌发青年绷紧了神经,像只凶悍的大型猫科动物弓起了强韧的后背,准备随时将自己当作致命的武器掷出去。影影绰绰的光里鸣人看见他白皙的脸出现了一道血痕——是君麻吕刚才丢出的匕首伤的。
空气里有丝丝血腥气味,和麦色后背上流淌的清冽泉水一起涌进鸣人鼻子里。他低头,看见自己被子弹打穿的小腹。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漩涡鸣人吐掉嘴里的血,哑着嗓子向君麻吕说道:
“我们谈谈吧。”
他本以为自己会慌乱,或是惊惧。但张口后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鸣人小腹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个飞溅出血花的窟窿被迅速生长的肌肉和组织粘连在一起,像有自己的生命一般涌动着。很快那洞口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荡漾,又重归镜面般的纯净。
“如你所见。我已经进化了。”
(拾)
“漩涡鸣人,你的谈判技巧真的是烂得可以。”水月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在丛林间疾速奔逃着。据鸣人对日志的印象,这里应该是B3区。
与其说是谈判失败,不如说君麻吕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谈,子弹毫无顾忌地追着他打。鸣人本来准备了几套解释【序列计划】的说辞,在对方招招要命的攻击里,他想要联合所有人求生的想法瞬间破灭了。
水月接着补充,“虽然君麻吕是大蛇丸的人,但那仅限于十三区的情况。在这座岛上,他的立场不明,你不该那么莽撞。”
鸣人从心底叹了口气。理想主义在互相倾轧的战场上行不通。大蛇丸对他的进化表现出了兴趣,他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君麻吕会对他手下留情;鸣人意识到自己估算错了手中的筹码,简直傻得可爱。
君麻吕的战斗技巧极高,早年间又接受了大蛇丸的人体改造;鸣人在十三区就对他有所耳闻。佐助跟他短兵相接的时候竟占不到上风,黑暗里几声枪响混着移动扫起的灌木沙沙声,把一池萤火虫搅碎。他们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身形,黯淡光线下只有两只影子在穿梭摇摆。
鸣人不知道佐助子弹的数量还足不足以与能力未知的敌手抗衡。他只能听见几把打空的枪支被丢到到地上的声音。
“走!”水月趁乱拽起鸣人,而后者咬紧了牙关直起身子离开了战圈。漩涡鸣人现在是群狼环伺的羊,留在这里只能给佐助徒增压力。
鸣人在草丛里隐匿好身形,汗液因紧张一阵阵上涌,把赤裸的后背打得发亮。没过多久,他便听到远处传来的爆炸,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宇智波佐助。他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宇智波佐助,千万别死啊。这个一路保护他的理想主义者,丢弃掉既得利益者的身份却妄图掀起一场革命的笨蛋,如今已经和他的生命紧紧相依。
活着回来。他默念。我们一起去对抗世界。我独自一人许下宏愿,会成为你最忠诚的共犯,最固执的恶党。
鸣人之前在他们休息的那片空地周围埋伏了不少炸弹,作为对敌的策略之一。空气介质传播而来的轰炸声和硝烟味证明起码有一半以上炸药已经被引爆。鸣人知道凭佐助的能力,必定记住了每一个炸弹的位置,但依然因担忧佐助可能会被误伤而心惊胆战。他嘴里发苦,眼眶酸痛,草叶刮得他赤裸的皮肤刺痛,胸膛也震痛不已。
他们二人潜伏在此处,寻找机会接应佐助,提供辅助。然而在爆炸声里,事与愿违地出现了其他的变数。
一开始鸣人心乱如麻,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变化。直到鬼灯水月狠狠地捏了一下他的手臂,鸣人才注意到一双笨重的金属大脚在他面前跨过,距离近得几乎要踢到他的脸上。鸣人一瞬间就忘了呼吸。
心脏如擂鼓一般在猛烈跳着,他极慢地扭头,生怕触动周围如同碧绿水流的植被。一道堪称瘦小的身影从阴影里踱步而来。影子,是光线的秘密。在风的摩挲下,仿佛有了呼吸。赤红的发和上挑的眼角穿梭过斑驳颤动的树影,让鸣人的身躯在微妙的涟漪里上下浮动,细细颤抖。
赤砂之蝎。
第十一次的实验,鸣人依旧没有赢过他;更何况现在不过是他登岛的第二夜,进化程度远远不能与之抗衡。蝎是十三区著名的机械师,毫无指摘的傀儡之神。鸣人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在短短两天用现有材料制造出一具机器傀儡的——那机械虽说不上精致,但功能完备细节俱全。鸣人看得见它手上的五根手指都有着细腻的关节。
他没见过赤砂之蝎,但传闻中他除了机械制造术出神入化,更是有一具堪称完美的义体。与他相比,山中井野的机械体简直是破铜烂铁,不值一提。
蝎也许发现了他们,但傲慢让他无心在意;他悠闲地向爆炸声响起的地方踱步而去,树荫扬起,露出他充满野心的面孔——他要去做那捕螳螂的黄雀。水月呲出森寒的白牙,似乎在衡量对方和我方的战力;鸣人却反手扣住他的肩,忍着心脏的激烈搏动,示意他冷静下来。
佐助即将面对的恶劣状况让鸣人多了忧心烈烈的幻想。蝎和傀儡离开他们面前后的几秒,鸣人已经在腹下的土地里埋下了一颗炸弹。
“你搞什么鬼!”水月小声在他耳边怒斥。
“我知道了。”鸣人的嘴唇颤抖,但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冷静,“我大概知道逃出这座岛的方法了。”
(拾壹)
一年前的冬天,宇智波带土又一次拜访了“鹰”所隐匿的居所。窗外的白雪摆平肮脏的一切,漩涡香燐正在翻挑壁炉里的柴火,见他无声进来紧张地后退了几步。在十三区的厮杀生活里她已习惯处决掉犹豫和恐惧,将所有悬而未决的徘徊都修剪成干脆的抉择。但宇智波带土,依然是她发自内心怀疑和畏惧的一个名字。
她和水月不止一次地向佐助提出过质疑——这个男人来历不明,太过危险,怕是会将他们的生活丢进万劫不复的境地。然而后来她再次回想自己从中心区逃出后选择的这条道路,却无法否认她早已进入了万劫不复。
革命。革命就是一切。
佐助走进屋里的时候,带土正蹲在地上抚摸着厚实的兽皮地毯,见到来人便走到桌边,一边打招呼一边亲切地开始倒茶,仿佛他才是这件屋子的主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这样。
房间里飘荡起茶叶的苦香,柴火发出毕毕剥剥的破裂声音。窗外鹅毛大雪铺洒在罪恶之上,但恶名昭著的十三区死神并无心去在意这派闲适的冬日即景。佐助保持缄默,走进房间坐在椅子上。他自然是明白鹰小队其他成员的忧虑,然而他自知带土与自己掌握的信息完全不对等,即便对方把自己当枪支、当棋子,他也无能为力。
对方毕竟是参与过十七年前那场动乱的人。
“又要干什么?”佐助皱着眉头问。
“这么讨厌我来?”带土笑眯眯地喝了口茶,苦涩的茶叶沫却让他差点吐出来。
佐助有些疲倦地说,“你最好带来一些有用的情报。”
“好、好。”带土像是不甘心一样,又皱着眉捏着鼻子喝了一口茶,“执刑人已经被买通,再过半年就可以选你去参与幸存游戏了。”
他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只是冷静点头的黑发少年,心道,他可真是个典型的宇智波。聪明、锐利、却又纯粹。
历年游戏的幸存者,无一成为了中心区最忠实的狗。他们变成命运后的幽灵,乖乖献出自己的血液,被灌输成为坚不可摧的执刑人,以求得安稳和庇佑。他们遮挡住生长自贫民窟的面孔,伪装成舞池里的醉鬼、红莲区的饕客,无时无刻不在收集着情报,择选下一个参与游戏的倒霉鬼。“屠龙少年终成恶龙”也许对于执刑人来说并不适用,虽然在离别亲朋之前他们也曾为此而痛哭流涕,但独善其身才是十三区不成文的规定。
“【序列计划】关于历年选手的所有资料应该都在岛上。想办法毁掉它们,然后逃出来。”带土嘱咐。
“中心区没有资料备份?”佐助问。
“有,但是并不全面。”带土摇摇食指,“不妨告诉你,我们的人已经渗透进高层了。对于志村团藏来说,任何地方都没有这座他私人所有的岛更安全。”
少年低头仔细摩挲十指,像在打磨独属于他的武器。窗外刮起了烈烈朔风,把松散的雪花拍打在玻璃上。宇智波带土颇有耐心地看佐助垂目思考。沉默了一会儿,佐助终于开口,“失败了会怎样?”
“团藏如果知道你是那个杀人叛逃的宇智波,大概会想尽办法留你在岛上——他可不舍得杀了这么宝贵的实验体。”
“我会替你盯好漩涡,不让她死了的。”带土笑着补充道。只要漩涡香燐不落到团藏手里,对方就只能不停寻找其他的基因替代品来补完【序列计划】,这会大大延长计划完成的时间。
佐助将指尖抵在太阳穴上,心底开始计划这半年需要做的准备。他抬头扫了一眼唠叨不休的带土,用疲倦的表情示意对方离开。
当然宇智波带土不会如他的愿,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话说回来,我十七年前从中心区带过来一个漩涡,但是在战乱中弄丢了他。哎哎真是可惜…...”
宇智波佐助懒得搭理他,干脆起身,径直走出了屋子。
在与君麻吕生死搏斗的现在,佐助却突然想起了带土那句无心之言。谁也没能想到鸣人能在暴乱中奇迹般地活下来,又被执刑人追根寻底发现了他的身世之谜——这一变数完全地破坏了他们的革命计划,他甚至有些憎恨自己和带土的疏忽大意。
佐助被囚在睡眠舱中一整年,此刻感觉自己钝化的身体在逐渐苏醒,像过往的日子都是黑白电影,但某一刻种子破土,终于见识到世界的色彩万千滚烫斑驳。他的肌肉纤维被熔成柔软的钢针,蔓延疯长似乎要破开肌肤一般;那令人胆寒的视力又一次被刷新锐度,宛如被擦净的雨后玻璃,万物在他面前纤毫毕露。
黑暗中如同鬼魅的男人毫无间隙地甩来各种武器。君麻吕头脑灵活,不停地切换着攻击距离和攻击方式。子弹和暗器以不同的速度裹挟着风声而来,远距离的投掷和近距离的拳脚交错着攻袭。佐助几乎没有空隙去反击,只能不停躲避,肩膀和腰侧传来火辣辣的烫,在肾上腺素的影响下消除了大半痛感。强悍的敌手让他难得地兴奋起来,死亡的阴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遥遥悬在了他的头顶。
不过在这生死关头,漩涡鸣人的那句话却忽然像一条光滑的鱼般游进了他的头脑里。
为什么不杀了我?
佐助的手臂格挡风声里的一次踢击时,鸣人那双颤抖的碧青双眼印上他的心头。月光从叶片间流下来,他反手扣住了君麻吕的膝盖,手腕上绑着的匕首弹出,很快地划入对方的小腿。君麻吕的拳风猎猎,冲向他的面门;佐助用手刀去劈君麻吕的手腕,冲击的力道让他们都感觉碰撞处阵阵发麻。攻击距离又一次被拉大。佐助想起这把匕首是初遇鸣人时对方送给他的。
我不会舍本逐末。
他想起自己的回答。君麻吕的攻击愈发猛烈,如同狂风骤雨。佐助一边在高强度的战斗中一刻不停地学习着对方的攻击模式,一边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质疑起自己的意图。他一直都是目标导向者,也早已下定决心为了革命会做出残忍的决策——他明白自己并不是什么慈悲的领导者,也承认在这个岛上杀死漩涡鸣人是处理麻烦的最优解。
他本该杀掉鸣人。佐助的眼睛已经能够看破君麻吕的动作,甚至回以反击;他的子弹已经用完,而君麻吕也几乎弹尽粮绝。一阵冷风吹过唤起树木的瑟瑟萧索,伴着拳头击打到肉体上的声音。佐助黑色的染血外套被丢到一边,近身搏斗刺破空气几乎让皮肤刺痛。
宇智波佐助曾以为自己心的七窍早已被灌注得硬如铁石,总能做出最理性的选择。不过这短短几日他依然不顾大局,乱了阵脚。他发现自己仍旧无法对一个善良、诚实且无辜的少年痛下杀手,就像他将圣灵孤儿院的高层清洗干净、甚至将房子都焚毁一空时,依然饶过了敌人流着罪恶血液的子嗣。
这是个糟糕的决定。如果是在那些坊间流传的小说里,他已经成了主角的灭门仇人,总有一日会被“正义”处决。保护漩涡一族的生命与此相同,必定会让他的革命之路后患无穷。况且他已经有漩涡香燐这一个筹码了,又何必多费力气去管一个单凭自己的能力也活不下来的少年呢?
是啊。何必呢。君麻吕的脸上溅上了星点血花,让苍白的肤色显得惨烈妖异。佐助开始占了上风,有效攻击的次数越来越多;君麻吕的技巧被他掌握彻底。竹取的进化速度终究输给了宇智波。
就这么一鼓作气杀掉他。佐助干脆不去思考自己做的愚蠢决定,招招狠辣拼命,毫不留情。他们的速度都慢了下来,动作开始变得滞浊。君麻吕在惨色月光下冷笑了一下,掌间忽然出现一柄短刀,作为山穷水尽时的底牌亮了出来。佐助没有停下攻击,几乎迎着刀刃冲上前去,胸口被割破也浑然不觉。这股同归于尽般的狠决让君麻吕吃了一惊,节奏被打乱了一瞬。
佐助的拳头并没有落下来。他展开染血的手掌,将君麻吕狠狠推到一边。君麻吕失去平衡的片刻看见了佐助的唇角傲慢地扬起,刚才被压抑下去的痛苦忽如其来地一层层叠加。他来不及做出反应了。
鸣人之前埋下的炸药连环响起,灰尘漫天。佐助终于凭借攻击和移动将君麻吕引到了炸弹埋伏处。他扭过头去不想看对方破碎的肢体和飞溅的鲜血,躲开炸药的余波和烟尘,离开杀戮现场。
等到尘埃落定噪音平息,远处忽然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道爆炸声,仿佛被刚才盛大混乱的连环炸声落下了似的。几只果蝠从黑夜里划过。佐助在月光下看了看自己赤红的掌纹,感觉到疼痛像水一样将他缓缓包裹。
不久后鬼灯水月回来,看到的便是正在泉水边清洗伤口的一个血人。
“这么狼狈?”水月咧开一个笑容。看见佐助并无大碍,他心头松了口气。
“鸣人呢?”佐助问道。他低头看血流汇入溪水,像丝丝络络的飘带。
“他去把赤砂之蝎引开了,还说有办法破解这个岛的秘密。”水月耸耸肩,“我感觉他不会回来了。”
鸣人身上的炸弹已经完全用光,身边还尾随了个实力强劲的杀手;他这次冒险,必定下了死志。佐助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水月手指伸进嘴里掏弄了一下牙齿中嵌着的信号发射器,含含糊糊地说,“如果漩涡鸣人能成功,这个一直失灵的发射器说不准能派上用场呢……重吾和香燐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找到这座岛的位置…...”
佐助有些急促地打断水月,“他有说什么吗?”
“他让我们想办法去寻找岛屿的边缘。”水月挠挠头,“啊对了,他还说——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
(拾贰)
有那么一刻漩涡鸣人想到了死。
他眼前的山峦崩塌,势如洪流,几乎要将他劈成细微的碎末。他奋力在崩碎的土地和树枝间穿行,浑身痛得快要喘不上气,却不知是哪里涌上来的力量让他一刻不停地奔跑着。
他早已习惯了爆炸产生的巨响和尘埃,在每一次任务里都怀揣着向死而生的渴望。明明早已做好决定去死。明明死亡是最好的帮助这个世界的方法。但他彼日的勇猛此刻都变成了怯懦,那种新鲜的对生的希望又一次盖过了绝望。他从未如今这般想要留下来见证这世界是否能如他所愿迎来剧变——到那时候再死也不迟,他想。
天又一次泛了白,启明星在惨灰的空中瑟瑟发抖。漩涡鸣人艰苦求生的第三日开始了。
天地昏沉。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只能下意识地躲避着身边呼啸而过的滚滚巨石。大地如同浪涛翻涌,在顷刻间就崩裂四散,向地底沉去。鸣人没有想过自己是如此畏惧死亡却又欣赏死亡,在拼命求存时他竟然想张口大笑,仰天长啸——为此刻的不朽以及痛快。他的身体在不停受伤割裂,又很快地愈合完全;新生出来的皮肤光洁而富有弹性,是本不该存在在这世上的移动的戏装。
整片山峦都像合上的手掌与大地贴在了一起。鸣人狠狠一跃跳了出去,跌在了灰尘和乱石中间,胸口和手臂被地上嶙峋凸起的石头磨得血肉模糊。他开始习惯痛苦。
鸣人此刻意识到并非幸运救了他,而是他疯狂而强韧的身体在拯救自己。等到鸣人站起身来,破开的伤口像吞入石子的海洋,转瞬变得平静安和。一具美丽的、没有瑕疵的身体。廖阔天空堆砌了细雾形状的云,裹成一条忧郁白蛹,仿佛在惧怕清晨的到来。
刚才伫立在山丘上的灯塔,此刻已经粉身碎骨烟消云散,在绚烂花火炸裂的狂热里连一点影子都没有留下。鸣人翻过袒露的碎石,缓缓行进了许久,在闻到那一股熟悉的潮湿味道时几乎要冲动地落泪——那是他长久以来厌恶的气味,处处提醒着他生存的不易和恐惧。
是大海。波涛汹涌、浪漫无涯,又在黑夜里赋予人类最绝望的深度和无知的痛苦。一丝晨光破开那沉睡的蛹,溏心蛋一样圆滚滚的太阳从海平面惊醒,慢吞吞地爬上了天。他第一次觉得太阳是如此可爱,将他洁净地点燃、清洗、照亮。他双脚踏在沙滩上,曾无数次在海边捡拾垃圾时感受到的咸湿海风的抚摸,此刻竟让他喜悦地流泪。
两个小时前,他趴在草丛里看见巨大傀儡发光的手指时,脑子里忽然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念头。蝎离开后,他戳戳呲牙咧嘴准备大闹一场的水月,问出了一个极为荒唐的问题:
“我们真的在一座岛上吗?”
水月被他的话劈头盖脸地砸了一下,难以置信地问,“你在说什么?”
“我说,”鸣人努力厘清思路,“我前一夜在岛上巡游了一大圈,到现在都没有看见岛的边缘,更没有大海。我们怎么能确定这真的是一座岛?”
幸存游戏在岛上进行,这是天经地义的常识,被写进教科书、播在电视上。但鸣人一向不信服权威。前一夜他对着北斗七星的方向搜查,却在无意识里偏了方向,最后徒劳地画了个大圈。过去的人们称其为“鬼打墙”,但鸣人明白这无非是夜晚影响了人对方向感的修正。但一座岛这般体量的偏移,不能用单纯的缺乏方向感来解释。
“哈?”水月瞪大了眼睛,有些揶揄地说,“你怎么不说我们是缸中之脑?”
“也说不定。”鸣人苦笑了一下,“这是我最早想到的,但这跟我们现有的信息不符。如果我们经历的一切是虚假,他们就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把佐助关在中心塔里。”
字词的碎片、破碎的音节,缓慢地重新组合。一个念头随着傀儡那并非金属构造的手指一同闪过——也许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他们的方向感,或许是电磁波。这便可以解释为什么至今他未曾在岛上看见大体量的金属。
他努力捕捉头脑里的灵感:如果他的想法正确,那么能够干扰全岛的辐射点,必定在海拔最高处。
“到灯塔去。”他喃喃自语。
这座岛颇有些古怪的地方颐待解释。据他前一夜的探查,这座岛的最高处是东部的一座灯塔,而非中心高塔;灯塔本该紧挨海洋,却孤伶伶地伫立在一座山上。这座岛上的研究人员和工作人员不少,但他们无论是出现还是消失都宛如幽灵,无根无迹。
这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以注意的疑点,但在生存作为第一目标的岛上,这点疑团显得无关痛痒。在水月离开去协助佐助,鸣人独自去探寻那座灯塔后,他终于理解到为什么没人会去在意这些古怪了。
鸣人在山间费力的攀着,闻到整座崎岖的山体都在发出浓重的硝化甘油的气味。这是对来访客人的强烈拒绝,警告来人探寻灯塔里埋藏的秘密的代价极为高昂。这种刺鼻的危险气味意味着整座岛屿都可以被一次轰炸所倾覆。鸣人认为这山体里也许还有不少雷管和C4,必要将窥视秘密者撕个粉身碎骨。
他成功地吸引了赤砂之蝎。但对方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只是尾随在他后面,并没有发动攻击——鸣人无法揣摩对方的心思和动机,只能胡乱猜测蝎与大蛇丸或许有什么关联。大蛇丸在第十二次实验里故意对他泄露信息,也许只是另一次变量的调整,目的是让他完全地进化起来。事实证明,大蛇丸的选择误打误撞地成功了。鸣人现在的自愈力与研究日志中的记录相比已经极为接近。无论是精神刺激也好、以命相搏也罢,都促使他的优秀基因被唤醒。
去灯塔探寻秘密几乎是个孤注一掷的选择。为了增加速度他丢掉了绑在腿上的所有补给,更是手无寸铁。蝎优哉游哉地坐在山脚下看着鸣人努力地爬坡,怕是已经闻到空气里那股令人胆寒的残忍味道,想要看看鸣人是如何自寻死路的。清晨的雾气浓重,铅灰色的天光里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少年被寒气反复拍打,浑身发抖。他听见了昆虫的细鸣和青蛙的叫声,并决定将意识集中在环境声上,来忽略自己身体感受到的不适。进化的亢奋像潮水反复冲刷他,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感受到了疲惫。但揭露秘密的兴奋让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速度更加快了起来。灰白寒光里的那座灯塔越来越近了。
等到他一口气爬到灯塔之前,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光了一样。他跪在地上,手指都疲倦地蜷缩了起来,心跳却在隆隆作响,几乎让他感觉震耳欲聋。也许这扇门之后就是值得用生命来换取的情报。
他举起肌肉发抖的手,没有迟疑地向那扇门推去。
并未上锁。这只是一扇被风常年腐蚀和拍打的破旧铁门,其上深红色的铁锈斑驳。它吱呀呀地展开了怀抱,内部光线昏沉摆设陈旧。爆炸并未发生,但这种不知何时断头台上的刀刃会猛地砸下来的忧惧让他冷汗涔涔。
一层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鸣人顺着螺旋上升的楼梯慢慢前进,生怕某次无意的碰触会引发岛屿倾塌的结局。鸣人在这种难以呼吸的凝固氛围里走到了塔顶的房间,在最后一节台阶上趔趄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手脚都僵硬冰凉了。
高耸的顶层天花板上嵌合着巨大的、样貌古怪的金属设备,鸣人猜想这是干扰全岛磁场的某种仪器。窗户外的景象混沌一片,拒绝任何人在这高塔上鸟瞰岛屿。
一台极其先进的计算机大剌剌地摆放在房间正中,跟这座岛的其他事物一样毫无掩饰地展露在他面前。鸣人知道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对方认定十三区没有人会为了追逐一个与自己无甚关系的情报自愿献出生命。
鸣人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掌握的所有信息都是真实的,那他注定会成为这场游戏的冠军。他将入住中心区,跟小樱和鹿丸一家在那里安逸而平静地生活。代价也许是他会被要求参与人体试验;乐观些考虑,他是珍贵的实验体,也未必会死。至于十三区的人是死是活——管他们呢。
有那么一刻他打算离开了。是宇智波佐助那张脸让他的脚牢牢钉在地上。那张总是冷淡的面孔,偶尔会流露出哀戚、愤怒和悲悯。那个年轻人本可以对与他无关的不幸视若无睹,却选择了一条最为艰辛的道路,抛弃自己所有的一切幸福、不会被任何人感谢,又三番五次地对本不该活着的自己伸出援手。
你真是给我下了一道诅咒啊。漩涡鸣人暗自想到。他走上前,打开了那台计算机,格式化了其中存储的所有信息。
房间尖锐地叫喊了起来,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大地开始颤动,鸣人知道——
这座岛屿很快就将分崩离析、沉入海底。
(拾叁)
水月站在佐助身边大呼小叫着,一会儿焦虑一会儿埋怨。希望女神慷慨地伸手,却在最后时刻又将他们丢入无间地狱。
不久前他们听从鸣人的意见寻找岛屿边缘,在路过的补给点处理伤口、补充武器和物资的时候,听到了灯塔方向传来一阵天崩地裂的轰炸声。水月被吓了一跳,骂了两句。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包扎绷带、面无表情的佐助,却发现对方的眉头凝成了冷硬的沟壑。
日出之时,他们竟然到达了一片未曾寻访过的海滩。水月兴奋地哈哈大笑,就连佐助也不由得吃了一惊——一年前他探寻过这座岛,那时便对古怪的灯塔和难以到达的海岸有所怀疑;但彼时他运气不佳,还未曾发现岛屿的秘密便接连几次遇上强敌。连续战斗几天后他被团藏设套抓了起来。现在想来自己当时的确过于鲁莽了。
波光万顷的浪涛反射无邪的银光,那光沉默地落在宇智波佐助的肩头,溶着红色的日照,夹杂了血色的杂质;不纯的光让人疼痛。漩涡鸣人不知道是否活了下来。这个幸运的混蛋,他想。
然而这种希望很快就变成了愁云惨淡。整块岛屿都在以缓慢却不容置疑的速度逐渐下沉着。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普通的涨潮,然而海水漫溢的速度越来越快,金黄的沙滩不久便被深蓝吞并。他们站到海涯礁石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穷途末路,却毫无办法。
“重吾!香燐!你们两个倒是来管管我们!”水月哭天抢地地乱喊着。佐助知道他权为了发泄一下心里的焦躁;以这座岛的下沉速度,即使“鹰”的其他人通过信号发射器搜寻到了他们的位置,也绝对来不及赶过来。
佐助一如既往地保持冷静,沉着到水月以为他还有什么底牌。不过佐助其实什么也没想,只是眺望着逐渐明亮起来的苍空上的一颗黑点。也许那是一只渡鸦,或许是一只海鹰——这种动物英勇孤傲,展开的双翅仿佛宇智波佐助的头发,在海风中划出颤抖的曲线。
他想起去年的天气要比现在寒冷,凌晨时分叶片都会凝出一层寒霜。碎冰浮在河水上,手掌伸进去会被扎得生疼。他体内有什么词汇在被销毁,刻不容缓。佐助一次又一次地学会了残忍。
然而那些消失掉的语言,在这个即将消亡的岛上,在初生的睽睽日光下,时隔一年复活了。漩涡鸣人,一个可能已经死掉的男孩,在他身体内侧写下了全新的咒语。无关感情,甚至无关信任,更像他曾怀揣的理想主义的复兴。微弱,但却有力。
“哎哟我的少爷,你这会儿还笑得出来?”水月愁眉苦脸,“我们向岛中心走吧。说不准哪个区域可能会有船呢?”
当然这是一种自我安慰。自毁程序既然设计成了岛屿沉没,必定是不想让任何人逃出去——这一招足够狠辣,就连可能在岛上的工作人员都难逃一死。
佐助不确定带土的情报是否可靠,仅凭摧毁这座岛也许并不能阻拦【序列计划】的进程。即使他们能死里逃生,之后仍面临着严峻的挑战。但是有的事情非做不可。佐助摸了摸腿上新配的枪,转身离开正在被海水迅速吞噬的礁石。
“每小时一次的死亡播报你有仔细听吗?”水月挠挠脸,“如果我记得没错,现在活着的还有四个人。”
佐助点头,回想了一下未被念到的几个名字。
鬼灯水月、大蛇丸、赤砂之蝎,以及生死未卜的漩涡鸣人。
这几个名字刚从他脑袋里划过,不远处的丛林中便传来了脚步声。水月抽出一柄短刀迅猛地丢了出去,却只换来一声吊诡的撞击声。
“宇智波佐助。”阴沉的声音与赤砂之蝎的身影一同出现。他背后高大的傀儡肩膀上挂着麦色肌肤的金发少年——一动不动,像只没有生命的布袋子。佐助的表情平静,呼吸却紧了紧。
“迪达拉是不是你杀的?”蝎懒洋洋地问。
水月正嚷嚷着“岛都要沉没了你还说这些没用的”,就听见旁边的佐助斩钉截铁地肯定道,“是。”
“虽然迪达拉很烦人,但是毕竟是我的同伴。”蝎似乎完全不在意岛屿下沉的现状,指着傀儡背上的鸣人说,“不想他现在就死的话,把武器都丢掉。”
这一次,水月那句“那家伙的死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还没说出口,就绝望地看见佐助把身上的枪支子弹全都卸了个干净。
海水已经攀到了礁石之上,浪潮滚滚发出细碎的水声。水月的恼怒话语含在嘴里,不情不愿地扔掉了身上的武器。
“还有鞋里的。”蝎冷着脸对他说。
水月翻了个白眼,一边脱鞋一边嚷道,“反正都要死在这里了,就没必要打打杀杀的了吧!”
在零零碎碎的刀刃落地声里,蝎笑道,“我早已把大脑数据化,备份到网络云端,现在在这里的只是一具义体,又有什么可怕的?”
水月傻眼了。佐助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蝎捡起佐助丢到地上的手枪把玩了一下,眯起眼睛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佐助,“反正死不死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唔......你说我是折磨折磨你们好呢,还是干脆点把你们都杀了呢?”
他毫无征兆地开了枪。佐助一动不动。子弹并未击中他。合金弹头冲入海洋的方向,迸裂出摩擦空气的炸响。
碧蓝海水涌上了岸,淹没了佐助的脚踝。海上几只海鸥还在欢快地飞舞,对这个染血岛屿上发生的事情毫无觉察。天际遥远处的乌黑小点慢慢变大了起来,仿佛闻到鲜血味道而雀跃的秃鹫。
蝎哈哈大笑起来,嘲弄这些蝼蚁般微小的生命注定的悲剧。
“幸存游戏”即将迎来团灭的结局,又何来“幸存”可言。大蛇丸大概早就在团藏的授意下离开了这座岛,此刻正通过不知是否存在的摄像头观看着这帮十三区的“精英”生命的最后时刻。也许团藏也在为自己私人岛屿的毁灭而恼怒跳脚,但【序列计划】不会如此轻易终止,这场博弈鹿死谁手仍未可知。
岛外,有不知名的革命者们潜伏在中心区的贵族舞会之中,在觥筹交错和裙裾摩擦间交换构筑理想世界的情报;也有执刑人伪装成无酒量的贪杯者,趴在肮脏的小巷里继续观察十三区最从容不迫的犯罪分子。
风渐渐大了起来,摩擦乱响的树叶被吹飞在空中。笨拙傀儡紧夹着的手臂忽然动了。
漩涡鸣人如同一条拼死扑腾的鱼,在蝎稍稍转移注意力的时候竟然挣开了傀儡的机械臂。他从海岸上被蝎袭击打晕后,早就凭自愈力醒了过来。为了不被发觉,他硬是憋着眼泪忍着颠簸装作昏睡,直到现在才抓住一丝破绽,从傀儡肩上狠狠摔了下来。
蝎反应极快地绷紧了手指尖看不见的线,操纵傀儡攻击。笨拙的机械体在傀儡之神的摆弄下迅疾得难以置信,很快踢出了几脚。鸣人在土地里打了几个滚,还是难免被击断了肋骨,疼得冒出一身冷汗,痛呼声消失在了逸血的齿龈间。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两三秒之内。佐助反应很快地冲了上来;蝎却没有慌乱,打定了主意先攻击鸣人。他手中的枪支准确地对准了金色的发旋,果断地按下了扳机。
大量的鲜血泼在了土地上。几只勤勤恳恳搬运人类尸骨的蚂蚁被浇了个彻底,晕头转向。蝎的嘴唇嘲讽地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了一句“我就知道。”
鸣人震惊地看见一个血肉模糊的创口出现在自己眼前。那伤口并非来自自己的身体,却让他心口剧痛到忘记了呼吸。
他手忙脚乱地抱住佐助的腰,手掌按在对方喷血的右肩创口,想要说些什么,声音却被吞噬和截断在来路上。
为什么?他透明的眼珠震惊地颤抖,无心去管正在贪婪舔着他膝盖的海水。这世界也许从未包容过他,只让他去奉献却从未让他学会接受奉献。
不知道。佐助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用眼神回答。也许是因为这世上从不缺永不言弃的笨蛋,也不缺身体擅自行动的傻瓜。
鸣人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如同熔炉,将筋骨肌肉都燃烧了起来。他头脑滚烫,思考却很清醒。这是新一轮进化的征兆,他已经感觉到了。他仰起脸呲出牙齿,感受浑身的血流都在猛泵,而自己变成了生了皮毛的猎豹,即将把对面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红发青年撕个粉碎。
然后他就看见快如闪电的一刀划开空间,只残余空气里一闪而过的银光痕迹,还有摔落在地上发出空荡荡声音的赤砂之蝎的头颅。
“喂、喂!”水月那恼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但这一次却让鸣人感激不已,“你们全都当本大爷不存在吗!”
鬼灯水月没有想到,两年后的十三区沦陷战,他和赤砂之蝎——准确讲是蝎的另一个义体——在战争里居然又一次碰面,还站在了同一战线上。他们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蝎才懒洋洋地说道,“刀法不错。”
但现在,红发青年和傀儡的身体一齐倒地,海水却也漫溢上岸,把跪坐着的鸣人双腿浸湿。佐助失血过多,苍白的面孔上两只墨色的双眼半阖。水月快速地拾起满地的武器,又匆忙地把刚刚脱掉的鞋子穿上。鸣人接住水月丢来的医疗包,有些慌乱地给佐助包扎伤口。
佐助白皙的胸口上已经裹了不少纱布,猩红色的血晕从柔软白雾中洇出一朵朵花。鸣人眼眶滚烫,心里却在想着,等他们出去了,自己一定要笑话恶名昭彰的死神竟然也会如此狼狈。
他把佐助背到后背上,感受到滚烫的伤口贴在他洁净光裸的皮肤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被水淹埋的大地上,只感觉脚都陷进了泥沙里。
活下去,漩涡鸣人。他对自己说。带着宇智波佐助,离开这座岛。
“痛死了。”佐助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很低的声音在鸣人耳朵边埋怨,又无奈叹息似地轻声道,“你可别死啊。”
鸣人只感觉自己面颊潮湿,眼前的景色都变得滚烫汹涌。他听见属于漩涡鸣人的声音喊道,“宇智波佐助,你给我努力活下去!”
我决定不再随波逐流,泥沙俱下。鸣人背着他的同僚、共犯、战友,跌跌撞撞努力加速跑着。他浑身没有一处不在疼痛,缺乏休息让头脑都不太清醒,食道被火焰灼烧般饥渴,却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热爱这个残酷的世界。
水月速度更快些,在前方为他们探路,听到鸣人的聒噪忍不住扭过头来骂他,“你别跟没了老公似的乱喊!那家伙可是宇智波,死不了的!”
鸣人没心思跟他斗嘴。海水已经淹没了他的膝盖。所幸前方出现了住宅区的建筑物,足以让他们短暂休息一阵。
“来这边!”水月寻到最高的一座建筑,帮鸣人扶着佐助爬了上去。
他们气喘吁吁地到达天台顶端时,旭日已经东升。末日般的洪水淹没了远处的森林区域,高耸的树冠如今无助孱弱地扬着枝桠,拒绝成为海底的珊瑚。海洋以其美丽让人类忽视了它是何等残暴的野兽;她掀翻贫穷渔夫的货船、剥夺拾贝海女的生命、吞噬不知名的岛屿,却总让人记住潮骚的浪漫和奇幻的传说。
人终究会为无知和幻想付出代价。无论是对海洋的轻视,还是对弱者的无视,最终都会造就颠覆与破灭的结局。
鸣人面色平静,任凭阳光拂过他憔悴的面孔。他忽然开口,管水月要了一把匕首——那神情此番坚定不移,鬼灯水月毫不怀疑对方已做好了杀戮的准备。这家伙不一样了。
天空中那黑点逐渐逼近了——并非渡鸦也不是海鹰,而是头顶螺旋桨的一架小型直升机。它黑漆漆的机身在日光下反射甜蜜而邪恶的光线,带来拯救或者死亡的讯息。
漩涡鸣人举起刀,两只温煦如水的眼第一次露出锋利的寒芒。他此刻并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乱成一锅粥,幸存游戏的失衡造成的余波千里;宇智波带土打了无数通电话,终于求动了初代幸存者、也是如今的执刑人管理者卡卡西提供了混乱的十三区最完整的情报网;鹿丸和小樱已经被招安进了革命军,如今正在和小队长佐井争执不休;十七年前暴乱的发起人之一自来也隐匿多年忽然又出现,带来了几个神通广大的徒弟;中心区几大家族的策反计划正在酝酿,从愈发频繁的贵族聚会便可见一斑。收网时刻。
直升机悬停在距离天台距离很近的半空中,机门滑开。一个面容英俊的男人一跃而下,轻松落到地面,动作潇洒。
鸣人挡到佐助前面,严阵以待,却在看见对方那张有些熟悉的面孔时愣住了。
“我弟弟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对方笑眯眯地说,“我是来接你们离开的。”
他伸出右手,自我介绍道,“宇智波鼬。”
鸣人缓缓放下手中的尖刀,迟疑了一瞬便伸出右手,与对方握了握。
革命,开始了。
(尾声)
一只鹰死死地钉在天空中,岿然不动。它凝视着缓缓转动的地球半球,仿佛这世界唯有它是恒定的原点,而一切外物都在相对运动。在它锋利的凝固身体里,传出了一道机械声音:
“第十二次实验完毕。第十三次实验,现在开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