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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8-28
Completed:
2021-11-30
Words:
18,660
Chapters:
2/2
Comments:
32
Kudos: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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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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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7

【樊振东x周雨】等候鸟降落

Summary:

一个有点长的HE
久别重逢
球员x解说
ooc

Chapter Text

1

广州,白云区,今日小雨
宜长柄透明伞
宜生煎包配二锅头
宜向他人索要微信号

2

梅雨季节总是叫人又爱又恨。
一开始嗅着城市里久违的青草气息默默许愿多下几场雨,后来乌云越聚越多,好几天见不到太阳,玻璃窗户外潮湿的水汽仗着人多势众连交通信号灯都敢招惹,二十码爬行的四轮座驾和惟恐鞋子被溅湿的路人个个仿佛生了锈的老旧摆件。

整座城市都在掉帧,只有热爱踩水又不用自己洗衣服的小朋友和怅惘“今夜的雨不是昨夜的雨,此地的雨不是故乡的雨”的多愁善感的诗人选择雨中狂奔。

当然樊振东并不属于上述二者中的任意一个,他只会觉得比赛就不该选阴雨天气进行,尤其是早餐吃了十五个生煎包的情况下。
适合打盹的光线条件配合着摇摇晃晃的大巴车,血糖值一路缓慢爬升,樊振东窝在座椅里整个人都倦懒起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脑袋跟着司机师傅踩刹车的频率一点一点,最后干脆半眯眼睛靠着椅背睡了个小回笼觉。

车速慢得像乌龟爬。
广州交通一向拥堵,更别提这两天还正举办着比赛,球迷从世界各地聚集而来,开往市体育馆的路上密密麻麻都是车流,想快也快不了。
司机师傅是个急脾气,憋屈了一路,看见体育馆大门终于缓了口气,瞬间有种解脱般的兴奋感。
他挺了挺僵硬的腰板儿,油门轻踩,方向盘打两圈半,标准的直角拐弯外加甩尾漂移,急刹在门口,笑呵呵地摇下车窗,跟工作人员出示证件。

 

啪。
惯性大得原本靠在窗下的长柄透明伞身子一歪,正好砸在了裤腿与鞋舌的交接处。

樊振东跟着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伸着懒腰扭着脖子,把筋骨活动开后,才抬脚往起一勾,在半空中接住雨伞,扶正放好。

这是他临出发前去便利店买的新伞。
原本折叠伞和长柄伞,有涂层和没印花,对樊振东来说都是不过脑子顺手一拿的事儿。
至于为什么明明带了把旧的红格子雨伞来广州,还要专门跑去买一把新的,这就要说到今早那条莫名其妙推送到他手机上的消息了。

运动员做到他们这个高度,或多或少都有点迷信。
各个号称顶级天才,实力谁也碾压不了谁,比到后来可能就差在那么一两分运气上,抓住则从此平步青云大满贯,错过良机不返黯然退场。神神叨叨的事情,向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看完推送能沾边的他都去做了,至于二锅头和索要别人微信号那属实有点离大谱。本意不过是想讨个好兆头,也没到对着将信将疑的事情丧心病狂硬往上靠的地步,做不了那就不做,说到底还是事在人为。

樊振东在心里回想了一遍那条推送,越琢磨越像整蛊用的冷笑话,怪无厘头的,显得他也挺傻。
得,兴许傻人有傻福吧。

 

大巴车又往前开了一会儿,停在场馆正门口。樊振东背起包,拿着座椅旁的长柄透明伞下了车。

雨势不算大,可耐不住已经缠缠绵绵下了好几天,地面上不够平坦的地方积起了水洼,左一个右一个,叫人防不胜防。
他自以为已经小心避开,可走进场馆,收了伞低头一看,球鞋上还是溅了泥。

前有起床气,后有泥巴点,樊振东的心情一下子变得不太美妙,瞪着鞋尖的泥点,泄愤似的跺了下脚。

下雨天真是有够讨人厌的。
其实更确切的说,是“雨”这个字讨他的厌,总让他有种生活被淋得一团糟的挫败感。
有些失联的雨会在晚上进到他梦里,撕心裂肺地唱冷酷到底,把一颗花季末期的脆弱少男心淋得就像是八一里学过的军歌那样,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而有些讨嫌的雨会在白天防不胜防地插空摧残着他的身体,他的背包,他的白色运动鞋,把他变得像一条孤独又狼狈的落水狗。
哦不,东哥要更高贵一点,再落魄那也得是溅着泥巴点的国宝熊猫。

雨水顺着伞尖在脚边滴出浅浅一滩,台阶上的浮灰被裹在里面游出一条浑浊的细线,和连接钢铁森林与阴沉天空的雨线如出一辙。
樊振东没来由地郁燥起来,他拿脚蹭了两下,把这摊水抹开,抬头看往远方厚重的铅灰色云层。

什么时候才会放晴啊?

3

男单决赛下午三点半开始。

樊振东这次打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将。
小将头顶“紫微星”“国乒接班人”的名号,之前的交战纪录输多赢少,这次卯足了劲想从他手里冲下一个冠军。
樊振东也是从这个阶段走过来的人,对上他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像是遇见对手时常见的警惕、好胜以及看着又一个自己的慈爱、怀念的究极混合体。

热身的时候樊振东仍然沉浸在这种复杂的情绪里,一个不留神关节活动绕场多溜达了几圈,他的汗腺又格外发达,比赛还没开打身上的T恤就隐约有了汗渍,黏着后背风一吹就窜出来点儿凉意。
他坐回场边,擦了擦汗,给自己倒了口热水喝。

 

身后应该是工作人员,急匆匆地往这边跑,工作牌打在外套的金属拉链上噼啪作响。

“机器都架好了,一个新人解说,他让换地方咱就换?”
“废什么话啊,人小周可是专业的。”
“切,敢情不是他跑腿。”
“理解一下,第一次搞想精益求精嘛。”

似乎是在调整直播的镜头角度,樊振东听了一耳朵,也没在意,脑子里继续过着战术。

比赛最后打了个4:3,小分一直咬得很紧,惊险取胜,跟樊振东赛前预测的差不多。
他和小将握了握手,看着对方脸上明显的失望又多给了个拥抱,其余什么话也没说。
他知道对方现在不需要胜者施舍式的安慰。就像当年的樊振东一样,无论夸赞或者质疑通通丢在脑后,只埋头把技术磨砺得更精进,加速跑向胜利的那天。

新老交替,成王败寇,再等分晓。

竞技体育的魅力或许就在于此处,总有攀不尽的山峰,比不完的赛,上一场的情绪还没宣泄完毕就要匆匆赶往下一场,谁不是摸爬滚打满身伤。
优秀的人永远层出不穷,但冠军始终只有一个。
不圆满是遗憾,圆满也是背后更多人的不圆满。

 

樊振东觉得自己应该是脑子被浇了雨,才会莫名其妙地感慨这些。他晃了晃脑袋,金牌规整的绶带边缘跟着摩擦后颈,成功帮他把思绪转到过会儿赛后采访要说什么上。
余光里亚军咻的飞过,扑进另一个人怀里,樊振东看着像是小将在国家队总黏着的哥哥。
他被抬手敲了一爆栗,接着又拍拍背,呼噜呼噜脑壳。两个人应该说了什么,樊振东离得远没听清,只看到他拽着那个人的衣角,一头扎进颈窝,把脸藏得严严实实,哭没哭的随别人自由心证。

 

操,真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想到自己小时候的傻样,樊振东嫌弃地皱着眉头,又忍不住艳羡地多看了几眼,直到记者过来连喊了几声他的名字才回神。

采访前几个问题一般都是老套路:赛前做了什么准备?今天对自己的发挥怎么看?怎么评价对手的表现?
他答的信手拈来。
最后一个问题是:在家乡广州拿到公开赛冠军,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
樊振东琢磨了下,还真没有。
从小就北漂,他又不是天性眷家的候鸟,对广州其实没有太强烈的归属感。
但采访里这么说就不大好,有点儿白眼狼没事找骂的意思,所以他还是笑着表示了感谢:今天自己打得比较兴奋,也是因为家乡人民给到了很多支持,金牌可不能少了他们的一份力......

听着是人话,漂亮得体就行,真不真的没人计较。

采访结束,樊振东拎起包拿着伞和记者互相道谢后拔腿开溜。

“喂,怎么了?让我们先走?哈哈哈刚好啊,你就跟粉丝们多聊一会儿,省得他们老来我微博下问你的消息。”

李记者和耳机那边的人确认完,忽然想到什么,小跑两步追上樊振东:“诶,小樊,你知道今天现场解说是谁吗?”

樊振东摇了摇头,运动员们一向不关注这个,怎么问起他了。

“我还想着没准你早就知道呢。”
这位朋友出国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微博微信电话通通停用,李记者以为是种脱离旧社交圈,低调开始新生活的手段,可怎么都想不到樊振东居然也和他断了联系。
这么说,他可比小樊同志先得到消息,李记者拍了拍樊振东的肩膀,挤眉弄眼地朝他嘚瑟,“一个老熟人,你猜猜是谁?”

“刘指导?王指导?马指导?”

记者眼看樊振东猜来猜去,始终在那一圈人里打转,乐得前倒后仰,笑够了才打断他:“周雨!小雨啊!他回国了还当了解说!”

“你说...是谁?”
樊振东停在他面前,皱着眉问。

其实他听清了那两个字的发音,只是忽然变聒噪的心跳声炸得他耳鸣,好像有一整个世界从鼓膜上拔地而起,钢筋砖瓦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全是机器运作的声音,吵得他无法确定片刻之前的记忆是否出错。
左手指尖不受控地轻微颤抖着,他对自己说,樊振东你冷静点,左手又没打球,抖个屁啊,别怂的跟个帕金森患者似的。
可这没有用,指尖缩起紧握成拳,连手腕青筋都一阵一阵的胀痛,樊振东索性把左手揣进裤兜藏了起来。
四周阶梯式座椅如同竖起的海浪,他陷在里面,寻找一颗同样掉在海里的沙。人海中他们都好渺小,樊振东不知道该向哪个方位找,只好盯着自己胸前的金牌。
真闪啊,怎么能这么闪。

我找不到他的话,他可以被这束光吸引,顺便看向我吗?
可是,凭什么啊。
以前无论输赢总有拥抱等他,小神童长成大满贯,更厉害耀眼,更成熟稳重,全世界每天喜欢他的人都在增加,怎么周雨给他的待遇还倒退了呢?
樊振东委屈地想,周雨,你怎么还没来啊,再不来我真的生气了,连李记者都比我先知道,这种行为太过分太不是人了!你要好好补偿我!

他等了很久,等到沉甸甸的奖牌拽着脖子,让他不得不低头,将后颈拱成最能承重的骆驼的驼峰,连呼出的气流都仿佛跋涉的太久太远而断断续续。
他挪动着僵涩的舌尖,又重复一遍:“周雨?”

“对啊!这会儿还在那呢,被粉丝给发现了。”
李记者以为他长久的沉默是因为太高兴,于是便好心指了指解说台的方位。
他跟着抬头望了过去,想象自己是一只离弦的箭。

阴雨天气场馆内灯开得比平时稍多,隔了些水汽落在视网膜上,跟土大款放烟花似的,噼里啪啦一通乱炸,什么颜色都有,眼皮一眨就像彩色的万花筒一转,多来几回人就要吐了。

樊振东看得眼睛又酸又涩,到后来半眯着也要执拗地盯向解说台。
其实除了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周雨就在那里。

4

周雨正趴在解说台上给以前的球迷签名。
一群小姑娘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在国外过得好吗?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几年怎么连微博也不发?激动点儿的都带了哭腔。
他轻声细语地安慰着,过是过得好,但这次回来就舍不得走了,以后没准经常能在体育频道看到见我,可别嫌烦啊。问题是一个也没答。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粉丝们朝后瞥了眼,自动退到两边。
周雨看着樊振东破开人海,一步一步朝他走来,频率跟踩着心跳似的,忽然间就局促起来。

即便樊振东高了瘦了,比起两三年前有了更加分明的青年人轮廓,周雨仍然眼熟这张脸。只是隔着彩色屏幕,分辨率再高依旧无法完美复刻出所有的细枝末节,人站在面前,周雨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一点陌生的凌厉感。

他心虚地站起身,偷偷瞟了眼樊振东的脸色,把原本的拥抱换成了拍肩膀。
“好久不见啊,小胖。”

边上的球迷纷纷拿出手机在快门键上一通狂按,边拍边跟他们开玩笑。
“小胖,今天是雨哥解说你的比赛耶。”
“嘿,哪用我们提,小胖肯定早就知道了。”
“知道又没听过,小胖记得回去听听啊,小雨夸了你好多次呢!”
“哈哈哈哈雨哥啥时候不夸小胖那才有问题!”

你看,无论是李记者还是粉丝,每个消息走在他前面的人也觉得樊振东应该知道,某人怎么就心安理得的把他排在最后了呢?
甚至如果他不来,周雨是不是又准备悄无声息地从他眼皮底下溜跑?

樊振东不想理他,转过头跟球迷们搭话:“我不知道今天谁解说啊。”

“啊?小雨没告诉你啊?”
“这...没准儿是想给你个惊喜吧?”

“是吗?”樊振东又看向周雨,满脸无辜,好像他是真的不明白,也是真的在期待。

周雨尴尬地站在原地,低头攥着手里的签字笔磕磕巴巴地回:“是...是吧...应该算惊喜吧...”

樊振东忽然笑了,嘴角咧得很开,眼睛里却没有一点儿笑意:“既然雨哥说了,那确实得算。”

周雨不知道怎么回,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掰着笔帽。

算你牛逼,周雨。有空给粉丝签名,没空和他见面。樊振东抿着下唇,一把夺过签字笔,攥住他的手举起来摆了摆,向人群示意:“不说了,我带雨哥去吃饭了啊。”

粉丝们有点不开心:“啊?这么快?我们都好久没见小雨了,刚刚才聊上。”

“可是我也很久没见小雨了呀。”樊振东学着她们的语气撒娇。

“你们微信还不是可以天天聊!我们又没有小雨微信!”

樊振东捏着周雨的手笑了笑,也不接腔。
周雨生怕他再多说些什么,东西胡乱往包里一塞,拽着他就往外跑。
樊振东看了眼,是只扁扁的公文包,走得步幅太大,公文包就摇来晃去地蹭着裤腿,他手里的那柄透明伞也一样。

出体育馆,下了几步台阶,樊振东才发现天仍旧是阴灰色,但雨已经停了。

那就没有撑一把伞继续牵手的借口了,樊振东啪的一下甩开周雨,兀自往前走着,身后的人瞬间手足无措地愣在了原地。
走出几步,樊振东看人没跟上来,回头朝他冷笑:“怎么?饭都不愿意赏脸吃一个?”
周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当着存在感极低的小尾巴。

 

樊振东带他去了个火锅店,地道四川味,贼辣,刚往包间里一坐,就没好气地敲了敲台面,跟他伸手:“拿来。”
“什么?”周雨还在找地方挂他的包。
“手机啊。”樊振东懒得跟他废话,直接点开自己微信扫一扫的界面,“不拿来也行,微信打开。”
“哦。”周雨磨磨蹭蹭地调出自己的二维码名片递到他面前。
昵称叫雷阵雨,头像是一张在凯旋门拍的背影照。说是背影不太确切,大概是拍照人的技术不好,摄像头靠得太近,只露出完整的头部和一点橙色衣领。

加完好友他专门去确认了一下朋友圈权限,没被屏蔽。周雨对电子设备和网络世界向来头大,以前需要发的时候总拉着樊振东帮忙,最近几年一个人就更懒得经营,朋友圈里大多是转发的专业文章,滑几下就到了底。
樊振东粗略扫完收起手机,坐回了对面。
他一沉默,周雨更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个人像是在拉锯战,最后谁先憋不住谁就投降,做一个任人宰割的败者。
樊振东才不肯认输,他赌气似的想,明明是周雨错了,他都加好友给台阶了,凭什么连份道歉还得主动去要?

 

一顿饭两个人谁的心思都不在吃上,火锅给品的像是无声嚼蜡。周雨对着尴尬气氛实在忍无可忍,筷子一放,跑到门口朝服务员喊拿瓶啤酒。

行啊周雨,有胆子玩消失,没胆子坦白?还得喝个小酒壮壮胆儿是吧?
樊振东窜着火,阴阳怪气喊:周雨,啤酒算什么,是男人来二锅头啊。

周雨一咬牙,来就来!

一杯白酒下肚,呛得周雨嗓子直冒烟儿,备好的腹稿咕噜咕噜往外掉,他张嘴就是:“小胖,我错了,你别生我气了。”

“你错在哪了?”
樊振东问完,瞬间有种自己是恶俗恋爱剧里的主人公的错觉,后续剧情大体可以概括为:错哪儿了,不知道,不知道那就是没觉得自己错,继续想!
周雨倒是没说自己不知道,他态度诚恳地反思着:“我不该不辞而别,不该换手机号微信号还不告诉你,我就是忘了嘛,飞机上才想起来,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樊振东被气笑了,给他又倒了杯白酒:“扯,周雨,你继续扯。”
他把餐碟儿往旁边一推,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一副我看你还能扯出些什么的姿态。

周雨攥着酒杯,没敢抬头看他。

能怎么办呢?
坦荡和诚实从前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品质,讨厌摆在脸上,喜欢挂在嘴边,就算是偏爱也从不遮掩。
在国家队的时候别人总调侃他,周雨,樊振东第二个妈,他一拳头挥过去说,要当我也是他第二个爸。周雨自个儿管这叫对小熊猫的舐犊情深。临近退役考虑起未来的人生走向,他还在愁以后怎么才能和自家小熊猫近一点,最好是想见面就能立刻见到的距离。

这个念头就像一道惊雷劈醒了周雨。

说夸张点他小半辈子的时间和精力都耗在了一颗轻飘飘的白色小球上,自己没空琢磨,也不会有人专门开课教他离别时的不舍分很多种,有的从小一起长大,青春期都在一起,抱头痛哭一场大家就各自奔向更光明的未来,有的离开后陷在思念里辗转反侧,千方百计也要再回来。而你到底属于哪一种?

他只能从四处搜刮来的贫瘠知识里寻找出路:或许离远一点,多看看这个广袤的世界,把沉淀下来的心情放进路上收获的见闻里,就能感同身受地明白自己到底是哪一种情感。
于是他退役后去了法国。大家只知道他到国外念书,至于去几年,在哪儿谁也不清楚,他更换掉所有的联系方式,像一只失忆的候鸟重新接触这个崭新的世界。
漫长的西北旅途中,从翅膀上掉落的羽毛被做成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替他书写到:爱蛮不讲理,它会悄然滋生也会日积月累,到最后变得无所遁形。

等周雨想明白了,又衍生出了新问题——要不要说清楚?什么时候说清楚呢?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还没有做好见樊振东的心理准备。
他刚回国不久,在电视台做着实习解说,这次来广州,原本只是帮另一位解说老师打打下手,学个经验,可没想到王老师前两天被雨淋感冒了,嗓子嘶哑说不出话,向台里请示后,领导大手一挥让他解说今天的比赛,就这样和樊振东在计划外提前相遇了。

至少得等自己稳定下来,干出点名堂啊。这样万一樊振东拒绝这么优秀这么厉害的他,周雨还能鄙视地骂一句没有眼光的小赤佬。

 

不是每一个人在爱情刚开始的时候都很勇敢。
世界会允许坦荡的人变扭捏,也会等待犹豫的人变果决。
周雨只是成长的有点迟缓,假如喜欢的人愿意喜欢自己多一点,他也可以快一点。
可是,可是,樊振东对他到底是哪种亲近呢?说出来会吓他一跳,连朋友也没得做吗?

 

周雨现在贪心还胆小,他犹豫再三决定咬死不松口,跟樊振东胡搅蛮缠起来:“小胖怎么连你雨哥都不信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吧。”

“你可真行。”樊振东冷着脸哼了一声,拿出手机点进微信一一回复几个小时前的祝贺消息,不打算再理他。

这下周雨没办法了。
他端起面前的白酒一口闷掉,胃里瞬间窜出火苗,给他辣得眼眶泛红。他郁闷地一杯接一杯,等反应过来,眼睛里已经有重影了。

他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是一颗熊猫最喜欢的竹笋,于是气势汹汹地走到樊振东面前:“樊振东,你再不原谅我,我就跑了!”

樊振东手机屏幕差点没给按碎,他瞪着周雨:“你还想跑?”

果然吃货熊猫在填饱肚子方面一受到威胁就坐不住了,周雨觉得自己可聪明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发凉。他渐渐蹲下,想象着一根快要感冒的竹子缩回温暖的土里。
他拽了拽熊猫的爪子,怎么不是毛茸茸的啊?
“你的毛都掉光了,是不是没吃好啊?放心,你不赶我走,我就不走了。”

听着醉鬼的胡言乱语,樊振东要被气死了,操他妈的自己什么时候赶人了?周雨这个傻逼犯错了还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惹人生气就边甩锅边撒娇讨好,真理直气壮啊。

他也懒得跟脑子不清醒的人继续争论,拉着周雨要送他回去,结果人没拉动,倒是被拽得整个人差点扑到地上。
周雨一巴掌拍在他背后,差点没给他拍出来个半身不遂,还睁着湿漉漉的眼睛问他:“你喜不喜欢竹笋啊?”
“喜欢喜欢。”樊振东随口应着。
周雨显得很开心:“我也喜欢熊猫。”

都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樊振东算是服了他,点头说行行行好好好,都喜欢,赶紧起来,我送你回去。
周雨报了个地址,樊振东一听,这不是他们住的酒店吗,又问楼层,没想到他俩一个11楼一个14楼,赛时出门时间也差不了多少,居然从来没有遇见过,真是绝了。

他穿好外套,把周雨的包背上就过来扶人。
周雨摇摇脑袋,大着舌头问他干嘛。
樊振东没好气地拽着他往外走:“送你回去!”
“回家吗?”周雨点了点头,主动把手塞进樊振东手里:“那要快一点,我有点头晕。”
樊振东愣了一下,有点鼻酸,过了半晌才低声重复到:“嗯,回家。”

“等会——”
“又怎么了...”
“同类...我的同类!”周雨出门前看到那把长柄透明伞,非觉得是他同类,要带着一起回家。
可他又不愿意樊振东牵别的竹笋,就自己一步三晃地摸过去,拿进手里。
樊振东怕不安全,想接过来他还哼哼唧唧地不肯给,索性就由着他去了。

 

周雨喝醉后并不吵闹,最多是反应迟钝了点,安全感少了点,一路上黏着人不肯松手。
樊振东没办法,只好牵着他去药店买了药,又看着他服下再把人领回酒店房间。
房间里没人,但是有两张床。
樊振东问还有一个人去哪了,周雨想了想,告诉他王老师得了重感冒怕传染给他,自己就去另外开了个房间。

樊振东不太放心周雨一个人睡,犹豫着要不要留下,那边周雨已经蹬掉鞋子,钻到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鲜笋春卷。
他露着两只打了霜的黑葡萄眼睛,呵欠连天:“拜拜,小胖。”
“一个人睡行吗?”
“当然啊,你废话好多哦。”

这也不怪周雨,毕竟熊猫和竹笋哪能睡在一起。

关心几句还成了废话,樊振东无语了:“行,这位朋友你牛逼,你自个儿好好睡。”

周雨晕晕乎乎的,听见朋友两个字忽然坐起身朝着樊振东喊:“小胖!”
他想说:樊振东,不要被这份喜欢吓到呀,别冷漠也别后退,哪怕最后拒绝,两个人回到起始也要继续做一辈子的朋友。
可是喝醉的人嘴巴跟不上脑子,舌头转来转去,就变成了:“记得永远做朋友啊!”

樊振东给气笑了。
朋友?普通朋友会对周雨当年的不告而别耿耿于怀这么久?
他恶狠狠地把人塞回被子:“去你妈的朋友,周雨。”

临出门前还被倒在地上的长柄透明伞绊了一下,樊振东捡起来,冲着周雨嘴里的同类呲牙咧嘴,然后板着张脸回到房间,吓得同屋队友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简单洗漱后他躺到床上准备睡觉,可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翻出耳机,点开下午的比赛重播。
周雨出国这么些年,确实学到不少东西,解说起来口条清晰,专业性极强,富有激情的同时仍然保持着冷静和客观,节奏也掌控得恰到好处,对战技法中穿插着运动员介绍和一些战术层面的简单科普,看得出来是下过功夫的。
这让樊振东忽然有种自家小孩出息了的诡异的骄傲感。

他安静地听着,试图把这当做助眠的背景音。直到最后,他听见周雨说——山登绝顶我为峰。攀登每一座高山都不容易,而成为一座高山更加艰辛。我们跟随樊振东选手,一路看着不可逾越之山被相继征服,而在今天也有幸见识到这座拔地而起的高山的矗立。翻越他将会是未来每一位选手的奋斗目标和巨大挑战。

 

樊振东再也睡不着了。

他想,周雨怎么那么好啊。脑子里似乎装了无穷无尽的夸赞之词,赢了夸,输了边骂边夸,以前搂着他夸,现在当着全国观众的面夸。所有人都在质疑樊振东能不能打出来的时候他坚定地回答可以,所有人都在疑惑樊振东是不是到职业末期要走下坡路了,他说这仍是一座高山。

这么好的人谁不动心啊,谁不想据为己有啊。可周雨却跟他说要做好朋友。
这怎么够?总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被周雨的温柔吸引,瓜分他心里属于朋友的一亩三分地。
或许到后来,樊振东即便仗着认识的早,也没剩下多少,这样的话对他就太过分太残忍了吧。

樊振东越想越气,点开刚加上好友的周雨微信,把备注改成了雷振雨,樊振东的振。
改完他仍觉得不过瘾,又点开对话框,给周雨发了一句:去你妈的朋友。

5

周雨醒过来的时候,头都要炸了。他摸出手机确认了眼时间,早上九点半,这一觉睡得可够久。状态栏里还有条微信新消息提示,他点开一看是樊振东发过来的:去你妈的朋友。

卧槽,不至于是他喝多了强吻樊振东吧?
周雨揉了揉脑袋,怎么都想不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他心里发慌,越慌就越想不起来。他盯着那条消息纠结了得有10分钟,最后一狠心发了个哭泣猫猫头过去,战战兢兢地问:怎么了?
樊振东很快回了句:手滑

这一听就是假的,能气到小胖骂人,骂完还瞒着免得他知道了羞愧,得是有多过分啊。
周雨把头埋进被子嚎了一声,发泄又接着打:不管我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千万不要跟我计较!
没打完那边消息就已经发过来了:皓哥他们听说了,要见你。
周雨愣了下,又挨个儿把字删掉,回了句好的。

 

出门的时候碰到隔壁房间的摄影师,笑着调侃他:今天没工作小周也睡懒觉啊,听王老师说你可是个小铁人,每天八点不到就上工。

那不是为了错开时间,躲樊振东嘛,周雨尴尬地嘿嘿两声。

 

到14楼左拐第三间就是。周雨点开微信,又确认了一遍房间号,闭上眼深呼一口气。
樊振东都见了,别的老朋友还有什么好怕的,周雨!冲啊!

他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拿手机照了照脸,确认过自己的面貌看起来非常的阳光积极,才抬手敲门。
咔哒一声,门被缓缓扭开,然后从小缝忽然变成大缝,没等反应过来他就被拖进房间里,一群人扑上来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喊。
“臭小子!这么久没一点消息!”
“呜呜呜呜雨哥我想死你了。”
“还走吗?不走了吧!”

周雨像颗掉进沙发缝里不见了好久的玻璃珠子,一冒头就被各种稀罕,把他拉过来又扯过去的,捧在手里每个人都要来摸一把,好像这样才能通过彼此相似的表情最终确认他是真的回来了。

周雨傻笑着随他们又亲又抱,那些皮肤接触间感知到的熨帖体温烘得他心里暖洋洋的。
一个人走在异国他乡的街头说不孤独也是逞强,类似这种还在国家队时早就司空见惯的关怀,最近几年里已经陌生地让他想流泪。
总有声音埋怨他没心没肺,出国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留。
可如果能够找到更好的选择,没有人愿意做孤岛啊。周雨委屈地挨个回抱,甚至把又发福了的王皓指导举起来走了几步,眼泪汪汪地保证到,回北京等人齐了一定请大家吃饭谢罪。

招呼打完一圈,周雨挤出人群才发现樊振东面无表情地站在房间一角。应该是刚开始就在了,只不过没去人堆里凑热闹。
周雨心里咯噔一声。好像从昨晚到今早,每次接触的时候樊振东都在生气。周雨也分不清他到底在气什么,是之前的不告而别?昨晚可能存在的冒犯?又或者是今早对他的忽视?
总之不管他现在为什么皱着眉头,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有没有其它的隐情,周雨都下意识地想哄他开心。

于是周雨凑过去,鼓起勇气像以前那样捏了捏樊振东的脸:“怎么了,小胖?”

樊振东看了他一眼,一把挥开:“不是我老婆就别碰我的脸。”

周雨愣住了。
樊振东这一脸的不耐烦忽然让他明白过来,偏爱这件事情也是相对的。
比如说他喜欢摸小胖的脸,可是樊振东不给摸,他也摸不到,再比如那件橙色的T恤,樊振东不送给他,他也没得秀,以及夺冠那晚发出来的卡塔尔照片,如果樊振东不想被他拍,他也没得拍,说到底他的偏爱都是樊振东乐在其中的纵许。

其实,小英雄拥有很多人的爱,哪里会差一人份寥寥无几的偏袒呢?对樊振东而言根本没有需不需要,永远只有想不想要。
而他现在拒绝了,自己好像也没有别的招数。

周雨讪讪地收回手,小声说那我不摸了。其实还挺委屈的。

操。
樊振东更气了,明明重点在前半句,怎么周雨就只会听后半句啊。他又抹不开面子再解释,索性就沉着脸闹别扭。

周雨的肚子这时候咕了一声。樊振东发消息时他还躺在床上,怕王指导他们等的着急,早饭没吃就直接过来了。
这会儿都十点了,昨晚那几口火锅早被消化的一干二净,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他抬起头,尴尬地朝樊振东笑了笑,眼底不知道是昨晚喝多了没睡好,还是怎么了,泛着浅浅的红色。

樊振东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杯小米粥:“昨天喝那么多,早上还不吃饭。”

周雨愣愣地接过来:“哪来的啊?”

樊振东朝他翻了个白眼儿:“天上掉的。”

天上的小米粥塑封膜上还印喜羊羊呢?
周雨咬着吸管发呆。
樊振东这到底是生他的气,还是不生他的气呀?

6

回了北京,周雨忙得脚不沾地。上次解说反响很好,台里看着情况就打算大力培养他,争取打造出一个金牌解说,最好能多跨几个项目,别浪费了这张帅脸。
领导专门指定了全台经验最丰富最严格的解说来当他师傅,大大小小的锻炼机会也给得很多。每天除了被师傅挑刺儿揪细节,背地里还要做很多跨项目的功课,周雨被人艳羡的同时也累得苦不堪言。可做了那么久的运动员,吃苦耐劳不服输的脾气早就根深蒂固改不掉了,他也没想着改,咬咬牙继续鼓劲儿往前冲。

请吃饭的事情只好一搁再搁,甚至微信也没空跟别人聊上几句。
包括樊振东,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上次樊振东送他去机场,起飞前还特意叮嘱他,北京这会儿下雨了,你记得先把厚外套拿出来。
他点开天气预报看了眼,明天也有雨,国乒刚好比他们要多待一天才回北京,他就发了句:你也是啊。

后来两人就没有新的对话记录了。

樊振东不知道周雨这么忙。从他的视角看,自从回到北京,周雨就仿佛旧病复发,又一声不吭地玩儿消失。
等了一个星期,一句微信消息都没等到,他噌地窜起了无名火,点开周雨的头像,恶狠狠地戳他后脑勺。
还真冷酷到底了是吧!
樊振东恨得牙根直痒,想搭理他又不愿意主动说话,干脆就发了个句号过去。

一开始周雨以为他是手机放在裤兜里不小心按错了,可一连接到好几天,总不能天天都是不小心按到的吧。
加完班回家的路上,他又收到一个句号,周雨累得不想动脑去猜了,干脆直接问他:怎么了
樊振东过了一会儿才回:测试自己有没有被删

这话说得可怜,让周雨一下子想到了自己从前的过分行径。没准年轻几岁的樊振东也像今天这样,每天给他的旧微信号发了一些莫名的符号,测试着自己是不是被删掉了,所以才一直等不来回应。
这番脑补给樊振东套上了一层可怜巴巴的滤镜,周雨隔着屏幕都替小孩觉得委屈,越发唾弃罪大恶极的自己。
他连忙打字:哈哈,我怎么会把小胖你删掉,单纯是最近工作有点忙啦
他又举着手机拍了一张星空:给你看今晚的星星!特别亮!
樊振东点开大图。还行吧,拍照人技术不怎么样,勉强能看,可周雨怎么这会儿还在外面?
他问到:你现在才下班?
很快又发了一句:工作辛苦了,注意身体,累了要及时休息。

活生生一个热衷养生的小老头。周雨回完消息,一路哼着不成曲的小调到了家。

之后周雨每天都会抽空拍一张图片给樊振东,有时候是路边的野猫,有时候是办公桌前的多肉,看到什么有趣就拍下来发给他。

雨后初霁的某天,周雨在头顶发现了一朵爱心形状的云,边缘镀着漂亮的浅金色,挂在湛蓝的天空里,胖乎乎软绵绵的特别可爱,他就拍下来发给了樊振东。

刚发过去他就琢磨出点不对,爱心形状的云,这含义也太暧昧了,万一樊振东误会是通用的表白网图怎么办?
幸好没过两分钟,他连忙撤回,又赶紧补了张别的云,假装刚才是手滑。
樊振东那边一直没回消息,他以为自己蒙混过关,松了口气继续忙工作去了。
等闲下来再拿出手机,国乒的微信群里已经刷了99+的消息,他好奇地点进去,发现都在统一发:@东哥,是不是有情况了

他往上翻着聊天记录,最开始是徐晨皓在说:东哥换了新头像,有问题!绝对有问题!你们快看!

头像?周雨莫名有点慌。他手一抖退出了界面,再点进去刚好看到樊振东在群里回:东哥的事,你们少管。

头像是周雨第一次发的那张云朵,被截成了正方形,爱心大大咧咧地在方框里居中。

他看到了呀,那怎么还装没看到?换头像又是什么意思?单纯觉得好看适合?还是....
周雨搓了搓自己烧得有点发烫的耳朵,点开樊振东微信,在对话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打着,打完看着绿色的发送键犹豫了一会儿,又逐字删掉。

樊振东等啊等,看着对方正在输入中...变回了雷振雨,没过一会儿又显示正在输入,再看就固定成雷振雨不动了。
他对着自己的头像叹了口气,周雨怎么不问呢?是不敢问还是不想问啊?

7

又过了小半个月,周雨的工作总算是走上了正轨,任务依然多,但比之前完成起来轻松不少。
缓过神的他终于有精力把请吃饭的事情提上正轨,找了个不用加班对方也有空的周末,喊着国乒里的老朋友一起出来聚餐,高档餐厅加高档洋酒,认错态度极为良好。
一般高档的地儿都是后厨现杀现做,致力于展示“鲜”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口感,时间成本往往不放在眼里。
他们人多点的菜也多,服务员收完点餐单一看,连忙温馨提示到:可能要稍等一会儿

那就刚好又可以多聊一会儿。
吃着小菜喝着小酒,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追忆往昔,雷哥在国家队的时候,赢个球吼一声,隔壁桌子都要震三震。当背景音听习惯了,忽然没了还有点儿怀念,什么时候约着再去打一局啊?
约什么约,人雨哥现在可是CCTV5的解说,哪有空跟你打球?再说你一个现役的跟人退役的打,不是欺负人嘛。

周雨笑了笑,那可不一定。

房间里传出了成片的起哄声。话题广得天南海北,国内以前和现在那些事都聊完了,就免不了要转移到周雨在国外不为人知的那几年。
他当时走的时候谁都没告诉,联系方式也换了个遍,整个人神神秘秘的,不怪别人好奇。
周雨说那几年他在法国念书,毕业后回了国,没什么好讲的。
朋友们吵着要看他在法国拍的照片,他翻出了几张风景照,又说得连人带景,不然拿的网图糊弄怎么办,周雨点开自己的微信头像,他们还要看正脸。

周雨握着手机犹豫起来。
樊振东忽然插嘴,雨哥朋友圈里也从来没发过。
周雨紧张地看了他一眼,推说自己不喜欢正脸自拍。

别人不了解,樊振东还能不清楚?周雨喜欢拍照,拍别人也拍自己,拍完就像个小松鼠一样,把照片通通囤在手机里,哪天高兴了才会放一两张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周雨。
周雨举着手讨饶:真没有,我给你们看别的照片好不好,上次在广州拍的。
众人切了一声,虽然不甘心,一听有之前赛时的照片可以看,还是打算放过他。
只有林高远,多喝了几杯酒脑回路也跟别人转的不太一样,坐在那忽然啪嗒啪嗒开始掉眼泪。
吓得周雨赶紧过去搂着他问,怎么了?是不是酒喝多了想吐?
林高远拽着他袖子,哽咽到:“雨哥,你跟我说实话,那几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啊?”
周雨不肯给他们看照片,还能因为什么——他压根儿没去法国呀!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主人公得了重病瞒着亲朋好友住院治疗,九死一生路过鬼门关好几回,尝尽苦头才终于出院,没准现在一天还要吃七八种药呢。
他越想越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病了怎么不告诉我们?”

樊振东看过来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周雨吓得直摆手:“我没病,我没病!”
他没办法,只好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左挑右选,终于选定一张大头自拍,先让林高远看,再举起来给朋友们一一过目:“这是在香榭丽舍大街,哎呀,我拍的丑才没好意思给你们看的。”

正好服务员端上最后一个菜,说齐了,这事儿也就翻篇儿了,周雨开始被人一杯一杯地敬酒,喝完还得变着法地道两三句歉——谁让他之前不告而别的。

樊振东坐在旁边,越想越不对。照片周雨肯定拍的有,只是为什么不愿意给他们看?
如果没有眼花,刚才那张他的脖颈下又是露着一圈橙色的衣领,和头像如出一辙。

为什么总是橙色?
像是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束。太阳藏在后面,抱着软绵绵的云朵给自己擦汗。它好懒啊,也来得好慢,一路温温吞吞地从东边走到西边,告诉每个等它的人,雨季终于结束了。

樊振东的心里有一个答案。他扯着周雨的衣角,顺手接过酒杯,趴在他耳边悄声说:“周雨,别喝了,你把刚才那张照片点出来,我替你喝一杯,你就往后翻一张,怎么样?”

看过来的那双眼睛好亮,周雨下意识低头避开,可是就连酒杯里倒映的影子也泛着陆离的光。
“好不好嘛。”樊振东甚至像个小朋友似的拉着他的手撒娇。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几拍。少掉的能量摇身变成了勇气,推着他往前走,路过游移和忐忑,去触碰那扇关着爱情猛兽的大门。
四周都静悄悄地在等他,周雨听到自己回答,好。

 

谁也没想真把周雨喝出问题,酒量最好的樊振东提出代酒后大家都同意,只是有点疑惑,周雨把手机放在樊振东面前干什么?

第一杯。周雨蹲在地上抱一只兔子,照片从背后拍的,俯视角,显得他好像个团起来的橙色的球,球上面长着两只毛绒绒的兔耳朵。
第二杯。周雨站在埃菲尔铁塔前摆着傻呼呼的剪刀手自拍,抬起的袖子上隐约浮着黑色的花纹。
第三杯。周雨坐在广场上,四周是飞起的白鸽,他望着天空发呆,仿佛下一秒也要张开翅膀。

樊振东终于看清了那件橙色衣服的全貌——是他的,是他送给他的。
整个世界都轻快了起来,精巧的玻璃杯们叮叮当当地唱着歌,庆贺一朵橙色的玫瑰从土壤中冒出一个小尖。

樊振东攥着周雨的手腕傻笑:“你为什么穿这件衣服啊?”

周雨紧张地咽了口水,没有回答。

“为什么啊,周雨?”樊振东眯着大小眼,靠在他耳边又问一遍。

温暖的气流把耳朵上细小的绒毛们吹得东倒西歪,互相入侵彼此的领地,一场将要把战地染成寓意着害羞的粉色的交锋正如火如荼。

周雨一把捂住樊振东的嘴,凶巴巴地朝他吼:“闭嘴吧,樊振东,你喝醉了!”

8

往后几天两人默契地谁也没提那晚。直到又一场比赛,周雨又一次在解说台上见证了樊振东拿冠军。
不同的是,这次结束工作,他立刻跑下来给了樊振东一个拥抱。

“颁奖的时候,我在解说台拍了好多照片,发给你看啊。”
周雨一连点了九张图过去。
樊振东点开一看:“你是不是没发原图啊?”
就算镜头放大了很多倍,也不至于这么模糊吧。

“是吗?”周雨拿着他手机,两块屏幕摆在一起对比,“好像是耶,那我重新发。”
还回去的时候不小心从图片退回了聊天页面,他忽然发现,樊振东给他的备注是雷振雨。

就...有点小浪漫。
还挺符合樊振东的老派作风。

周雨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诶,我这微博该怎么发啊?简单总结下工作,夸夸自己,哦,还得夸夸你,内容全了吗?”
樊振东说:“我不用你夸。”
“啊?”
“你写,全世界你最喜欢樊振东就行。”
“......哦。”脸皮真厚,周雨垂下眼睫,还真考虑着可行性,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又气势汹汹地问,“你怎么不说?”
樊振东摊手:“我没微博。”
周雨瞪他,“没微博你就不说?”
“说啊。”樊振东忽然笑了起来,把金牌摘下来挂在周雨的脖子上,摸了摸他翘起的发尾,说,“全世界我最喜欢小雨了。”

 

告白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不必非有一些鲜花,蛋糕和精心准备的长诗。两颗心坦诚相见的时候,自然而然就要说出来。
人声和灯光作背景,彩纸和烟花一样可以在眼睛里流光溢彩,简陋也是不简陋了。

周雨看着胸前的金牌,忽然冒出点不甘心,虽然是樊振东先说出口的,但肯定是自己先喜欢上的!

他们俩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有着相似的胜负欲。
没说破的时候都憋着一口气看谁先忍不住认输,表白了之后又想接着争,其实我才是先喜欢的那个,你来的太慢啦。
可能两个笨蛋间的过招就是这么幼稚。

大笨蛋周雨哼哼两声,笃定地说:“虽然你先告白,但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
樊振东挑着眉毛问:“该不会是对一个未成年有想法吧?”
周雨诚实地摇了摇头。
于是小笨蛋樊振东唉声叹气地说,“我亏了啊,喜欢你的时候我还没成年呢。”

那樊振东好可怜哦。

喜欢被肯定后再回头去看之前的煎熬和痛苦,就全都变成草莓松饼上的糖霜,其实薄薄一层未必很甜,但看着就很幸福。
所以下午茶的时候当作玩笑缺德地逗弄两句也没什么大不了。

周雨就是这样,被坚定地说喜欢前总是拉着自己的爱东躲西藏,生怕被樊振东发现,可一旦得到对方的肯定那就不得了了,摇身一变反客为主,高高地翘着尾巴,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在恃宠而骄。

他心情愉悦,顺手又给樊振东添了点佐料:“我明天要去法国出一个星期的差。”
“啊?”樊振东傻眼了,怎么刚到手的男朋友就要飞。他撇了撇嘴,眉眼都耷拉下来,咬牙切齿地说:“I hate France.”
周雨乐得直笑:“怎么就讨厌法国了?”
“你那时候去法国就不理我了!现在又去...”
“就一个星期嘛。”周雨揪着他的脸往上硬拉出一个微笑,樊振东还是很不开心,他思索片刻,清了清嗓子,“为了让樊振东同志克服对法国的抗拒心理,我决定——”
熊猫眼睛忽然亮起来:“不去了?”
周雨摇了摇头。
“哦......”
周雨笑了笑,朝委屈巴巴的熊猫招招手,等他凑过来用公文包挡住两人的脸,来了个法式深吻。

亲完樊振东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不怕被别人看到啊。”
周雨特别理直气壮:“除了怕你被吓到,我对你的偏爱什么时候怕被别人发现过呀?”

“那也不行。”樊振东看着周雨,他的嘴巴上正泛着漂亮的水光,又红又润,一看就很好亲,于是樊振东就凑过去轻轻咬了一口,嘟囔到,“不给别人看。”
周雨看他眉毛终于扭得没那么多圈了,很是得意:“怎么样,我这在法国天天耳濡目眼,学得标准的法式深吻。”
樊振东举起拳头挡在嘴边咳了两声:“周雨同志,你的学习还不到位,组织决定派你继续深入研究,回来我们刚好可以实践一下法式doi。”
“嗯?什么是法式doi?”
樊振东挺了挺腰杆,展示着自己壮硕的胸肌:“就是让你三分钟投降的那种。”

什么嘛,本来是他逗樊振东,结果小天才该说不说的哪都聪明,立刻学以致用反过来逗他。

周雨搓了搓有点发烫的脸,往樊振东裤兜里塞了个东西:“记得帮我给家里的多肉浇水!”
说完就遛去找师傅一起回酒店了。

 

什么啊?
樊振东把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是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个胖乎乎的熊猫。

左手把钥匙串绕在指尖转成一个会唱歌的小电扇,右手在手机上查着多肉几天浇一次水,等看完,樊振东笑得更灿烂了。

9

樊振东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周雨正在给阳台上的多肉浇水,顺便还重操旧业哼起了童话。恰好唱到那句:相信我们会像童话故事里,幸福和快乐是结局。

樊振东靠着门框就在想,童话结局是什么样的呢?
童话届两巨头,安徒生写丑小鸭变成漂亮的白天鹅,格林兄弟写王子和公主永远幸福地生活在城堡里。

他和周雨要怎么写呢?

没有王子会趁休息日挤在北京永远是高峰期的二环线里就为了亲自去厨房洗碗,公主也不会成天拿着他的小铲子小水壶蹲在阳台和看不出什么长势区别的多肉说话,把漂亮的指骨沾上泥巴,然后又来捏自己的脸。

“小胖,想什么呢。”

樊振东攥住他的手:“在想,以后不上班去种菜也挺好。”

“嗯。”周雨点了点头,是讽刺吧,绝对是在讽刺他!
周雨脸色淡定地走出几步,忽然想到了个捉弄人的坏心思,转身朝着他喊:“完蛋了樊振东,我下次不能做你的比赛解说了。”
“又要出差?”樊振东下意识地问。
周雨摇了摇头,长吁短叹地说:“家属要回避啊。”

樊振东被哽了一下。
“怎么,你不乐意啊?”周雨瞪他,“好哇樊振东,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乐意,可乐意了,就是说话能不能不大喘气,他还以为自己的幸福生活又要按暂停键呢。
樊振东赶紧打断他:“你可以自己开直播啊,到时候我给你刷飞机刷游艇。”
“你正比赛呢,怎么刷?”
“喊大番替我刷呗。”
周雨认真地想了想:“还是算了吧,免得我又要被骂歪屁股。”

其实也还好啦,周雨做解说的时候一直都很公正客观,除了对上樊振东,滤镜一戴十好几年,哪儿那么容易摘,每次都会不自觉地拉踩对面,什么攻击反手确实有点不自量力,拼前三板异想天开啦这些。他发誓没有恶意,就正经陈述事实,只是稍微直白和尖锐了一点。可是对面选手的粉丝不爱听,天天在广场挂大名骂他。

樊振东揉了揉他的脑袋:“到时候给他们全都禁言不就行了。”
“别了吧,直播平台还要抽成,划不来的。”

他周雨可是出了名的勤俭持家,绝不做资本主义消费陷阱里的韭菜。
给自己默默点完赞,周雨又拉着樊振东笑嘻嘻地说:“我才不解说你呢,到时候就去现场看。我们胖赢了就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那什么了就抱头痛哭,一起泪撒永定河。”

其实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么多场比赛下来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可就算是开玩笑,周雨也不想在樊振东身上用输这个字。
他看向樊振东,歪了歪脑袋:“小英雄加油啊,别让永定河给我俩淹了。”

从阳台漫进来的光束照在脸上,小绒毛围出一个金灿灿的轮廓,周雨在中间温柔地笑着,像个永远只对他偏心的守护神。

樊振东想,现实和童话本来就存在一些偏差,就像周雨和八竿子打不着的原唱那样。
或许无法再现盛大又缠绵的段落,但没关系啊,勇敢坦荡地续下去,结尾各有各的圆满。

10

太阳不是每天上班,但梅雨季节总会过去。

曾经有只坏乌鸦,啄掉了动物园里小熊猫和小豹子身上的毛,冒着大雨把它们藏到云端。后来雨季结束,绒毛渐渐被晒醒,就从天上咕噜咕噜地滚下来。

小小的人间里,有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他们会一起蜷在沙发上,读一首短诗。

诗中写:
天晴了。
每一只候鸟都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