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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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下身子,几乎贴在玻璃展柜上,出神地凝视玻璃展柜里的镀金写字人围屏式座钟,暗自疑心这是否又是英国在上个世纪弄来的清式古董,送到巴黎来参展。磨得光亮的围屏倒映出大捧玫瑰花上一颗德国人的头颅。不远处有人叫他:“瞧,是小路蒂。”
他抬起头,十几米的展柜旁立着弗朗西斯,一个金发女人正挽着法兰西的胳膊,他俩没有动弹,他只好向他们走去。别露怯,他安慰自己。但是抱着一大捧花的他似乎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尽管实际上除了弗朗西斯和他的女伴,没几个人看他。他终于走到两人面前,很美丽的男人和很美丽的女人,弗朗西斯的眼光永远也不会错。他希望她不会认出自己是弗朗西斯的邻国。仍然没有人说话,他瞥看了一眼女人手里拎着的铃兰小花篮,挤出一个笑,将玫瑰花递了出去,但是她悄悄将手藏在身后,也杜绝了他行吻手礼的可能。他的手臂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僵着。弗朗西斯察觉到什么,立刻接过花,“我要请您原谅我自私的、邪恶的坏心思……”弗朗西斯笑嘻嘻地对女人说,“因为这束花比我送给您的漂亮得多,所以我绝不能让您得到这束花!”
如果不是头顶时刻悬着他今天的任务,他也会像女人一样被弗朗西斯逗乐的。但很快他又皱起眉头:他和弗朗西斯是如此不同的两个存在。弗朗西斯仅凭语言就可以让人快乐,但是他连笑话都不会讲。女人掩住嘴笑了一下,“永远不会。”她轻轻地说,“看来您大概不需要我了。”
“没有的事,我一直需要您。”
她将手伸给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弯下腰,在那只手上虚虚吻了一下,她随即拎起裙摆翩然而去,只留下铃兰的清香。弗朗西斯目送她离开,路德维希假装对另一架古董座钟产生了兴趣。“这是中国的吗?”
“是。”弗朗西斯回答。现在玻璃展柜上映出的玫瑰上的头颅是法国人了。他又对路德维希说:“我说的是真话。你买的花真的比我买的好看。”
他很想笑一下,让自己看起来——用上司的话说——年轻朝气一些,不至于总是那么……死气沉沉。弗朗西斯把脸埋进玫瑰里,深吸了一口气,又从里面抽出一支插进他上衣口袋。最后他只能做到对着弗朗西斯扯嘴角。
“对不起,”他说,“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不。”弗朗西斯说,“如果你要来巴黎,至少应该告诉我一声,我好为你腾出时间。”
他踌躇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俏皮话:“我以为法国人和德国人长得还挺像的。”
弗朗西斯从玫瑰上瞥了他一眼,“喔,当然。可是你怎么能奢望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看你的海报和宣传册一直看了四年,长大了还能忘记你呢?”
完了,他想,我又搞砸了,法兰西不会让我和他……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立刻抛下弗朗西斯,坐飞机逃回柏林。好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弗朗西斯又笑着补充:“而且德国人有一种气质……”
他没有听清是什么气质。如果再拖下去,他想,他真的会跑出去的。他决定从最显而易见的方面下手。女人。“她是你的情人吗?”
“当然不。”弗朗西斯奇怪地看着他,“显然小路蒂对哥哥我有点误解……我和女性并不只有情人关系。”
他迅速抓住了那个契机,在理智让他牢牢并上嘴之前,他脱口而出:“是的。就像你并不是只会和男人做朋友。”
弗朗西斯慢慢张大嘴,“什……天、天啊!”他磕磕巴巴地说,“你怎么了,德意志?你是哪个贝什米特?你从来不会和我谈女人,更别提男人了!如果不是我了解你,我肯定会以为你在暗示想和我上床!”
“不!”他叫道,“不是,等等,是,可是,我是说……”
“德意志,”弗朗西斯打断他,“瞧你说话颠三倒四,你喝酒了,还是嗑药了?可你从来不会让自己失控。你来巴黎到底是为什么?为了看这个古董展?虽然很适合你这种……嗯,可为什么还给我带了花,就像故意邂逅我的羞答答的小姑娘?要我说,还是把一切都放到桌子上来吧。这样你轻松些,我也轻松些。”
他们的影子在几乎和他们一样高的玻璃展柜上慢慢向出口走,他抽出上衣口袋的玫瑰递过去,问:“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弗朗西斯没有接,也没有说话,他鼓起勇气看了看弗朗西斯,弗朗西斯也正看着他,眉头蹙起,好像他是个什么史前怪物……恐龙一类的东西,而不是弗朗西斯的同类。他只好把玫瑰拿在手里碾来碾去,绿色的液体弄脏了指腹。“如果不是我了解你……哦,我再也不会这么说了,我觉得我压根就不了解你,我肯定以为你在嘲笑我。”
他茫然地问:“为什么我在嘲笑你?”
“你不是在用英国嘲笑我吗?”
“不,当然不是!”但是他的确是在柯克兰身上得到的灵感。
“为什么要结婚?”弗朗西斯问,“难道经济共同体,原子能共同体还不够吗?”
他含混嘟哝道:“可是我想……”
“抱歉?我没听清。”
“可是我想要一个孩子。”
弗朗西斯立住了,好大一会儿他俩都没有说话。最后弗朗西斯说:“你一定在开玩笑。”
他努力让气氛不至于那么僵硬,搜肠刮肚地想俏皮话——和我结婚可以很快乐的!我也会讲笑话!如果有孩子,我会让他(或她)很开心!可是基尔伯特并没有教给他过怎么讲笑话。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哥哥了。他只好闷头说一句:“德国人不开玩笑。”
“我觉得这里太闷了,”弗朗西斯也干巴巴地说,“我们出去吧。”
他跟在弗朗西斯后头。巴黎是阴天,不知道是不是气压低的缘故,他也感到喘不上气来。但也有可能是他的心脏问题,自从去年开始,柏林问题就滑向了一个危险的方向。他们路过台阶下的大型喷泉时,水花溅在他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参展的人并不多,弗朗西斯抱着花坐在花坛前供游人休憩的长椅一头,他坐在另一头。
“要孩子……”弗朗西斯沉吟了一会儿,“这性质就不一样了。这涉及到很多……很多事情。很复杂。对国家来说,结婚是一回事,可是有孩子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我们一般不会考虑这件事,一部分因为政治。的确,孩子意味着更高程度上的联合一体。另一部分……怎么说呢……这可是一门大学问。你知道,关于国家意识的研究那么多,可是没有一个字提到过生孩子这件事。样本太少了。其中还涉及一些……让我组织一下语言好吗?”
“如果我们中有一位女性,那事情更容易一些。我不是说生理上的容易,而是大众心理上的,因为人类只认可女人生育。当人们接受你可以生孩子的时候,你生起来总会容易一些。因为这就是我们形成的原因——如果大家都认为这里应该存在一个国家,那么国家意识就应该存在。我们不是天生就在那里,构成历史的集体认知同样也塑造着我们。”
“所以,你看,我们都是男人,大家都觉得男人不会生孩子,所以我们会遇到很多困难。女人会遇到的问题我们可能会遇到,女人不会遇到的问题我们也可能会遇到……”
法兰西正非常认真地和他讨论生育而非在明确拒绝一个一体化的欧洲,这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或许是因为技术而非个人感情在阻碍他们。“但是我会做好准备的!”他连忙把那朵形单影只的玫瑰花放在椅子上,从上衣侧兜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笔记本摊开,非常工整的字迹。他紧紧握着本子,手指在纸上留下了一个脏兮兮的绿色指纹。“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去问过医生,我还去过医院,还和很多怀孕的女人一起去社区上课,你看,这是我的笔记,我记了很多……要是我不能工作了,我也安排好人接替我了。你知道德国人是什么性格,如果我没有做好准备,我不会来找你的!”
他说得太急太快,手臂和肩膀猛地抽搐起来,他弯下腰,将手掌狠狠压在心脏的位置,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只小瓶子,用指甲抠开盖子,仰头吞了几粒药。几分钟后胸口的疼痛才慢慢减轻。他咽了口唾沫。很苦。
弗朗西斯说:“心脏病最好还是不要生孩子。”
“但如果欧洲无法联合起来……”
“我还是无法理解……”
“这是明摆着的事!想一想苏伊士运河,弗朗西斯,我们不能再依赖琼斯,他随时可能会向苏维埃让步而放弃我们,如果我们不抓紧——”
弗朗西斯做了一个让他安静的手势。“不,我说的不是这个。老牌的帝国都已经陨落了,像我,像柯克兰。是的,明摆着的事情。应当有新的联合。我是指,为什么你愿意和一个你不爱也不爱你的人结婚,还愿意给他生孩子?我说过了,结婚是一回事,生孩子又是另一回事。如果没有爱,我们组建家庭是为了什么?你要让我们的孩子在一个没有爱的环境中长大吗?”
他急急反驳:“可爱情不是组建家庭的必要条件,责任才是!每一个公民都必须对其国家尽到责任和义务,这才是家庭成立的基础!我们应该结婚,也应该有孩子,因为欧洲必须要联合,这符合我们的利益。如果我们有孩子,我会爱他……或她,因为没有父母不爱自己孩子。婚姻是公民的责任,孩子是父母的责任。我会做一个好父亲,我也会负责任地抚养孩子……至于爱情,爱情对于非人类的我们又有什么意义?”
“德意志,听我说。”弗朗西斯轻轻说,“孩子不是一纸条约,我们利益相合时就可以签字,相背时就可以撕毁。孩子,”他比划了一下,“是活生生的,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不会给你一个孩子,德意志,绝不可能。你让我害怕。我活的比你久得久,看的比你多得多,国家和国家之间多的是这样:联姻、战争、联姻、战争……反反复复。如果为了利益你可以要一个孩子,那么将来有一天,当他的存在损害你的利益的时候,你就会抛弃他,甚至……你以为你是一个很负责的父亲或者丈夫吗?恰恰相反,你才是最不负责任的。”
他低着头,玫瑰花还放在他腿边,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兜里。云压得很低。弗朗西斯将掌心朝上:“好像要下雨了。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他知道是彻底不可能了。他真的搞砸了。“我想再坐一会儿。”他说,“你不用管我。”
“好吧,随你的便。”弗朗西斯说,“你不会不许我把花拿走,对吧?让我们握个手吧。阿登纳先生最近怎么样?还在吃安眠药吗?”
他伸出手去,但心思恍惚,弗朗西斯说了什么他压根就没听进去。“是的,会喝一点酒。”他晕晕乎乎地回答。一定是心脏病发作的余波。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和我说这些。”弗朗西斯说,“总而言之,我们都忘记今天的事吧。”弗朗西斯抽回手,但是路德维希猛地攥住了他的指尖。
“你刚刚说,”他仰起头,“你害怕我会伤害我们的孩子,但我有哥哥,是他把我抚养大的,我知道亲情是什么,所以我不会那么做!还有爱情,如果你认为爱情也很重要,那么我会爱上你的!我也会让你爱上我的!如果我这样说,你会同意吗?”
那种仿佛看史前怪物一样的眼神又出现了。一滴雨砸在他们手背上。下雨了。弗朗西斯终于从他手里抽出来。好像有人很轻很轻地在他耳边唉了一声。他看着弗朗西斯将包花的塑料纸向中间聚拢,徒劳地为玫瑰挡雨。他向后梳的金发被雨水冲下来,弗朗西斯帮他抿到一边,露出蓝色的眼睛。“年轻真好。”弗朗西斯平静道,“可是我真得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