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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8-18
Updated:
2021-08-18
Words:
5,308
Chapters:
1/2
Comments:
7
Kudos:
22
Hits:
1,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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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个人笔记什么都没有不要看。

Chapter Text

(一)

我能从笑话的字里行间读出寂寥
我能从大好的阳光里看到惨白
我能从最最欢快的旋律中听见悲鸣
一切之于我
不过是将我拉向死亡的一部分

而死亡之后
我愿再没有喜怒哀乐
因为一切之于我
不过是沉重

(二)

第一次体会到窒息,不是来自于外部的窒息,而是从心底里长出的窒息,然后真的变成了生理性的。
抑郁症会让人变成一滩烂泥,怎么捡拾都拾不起来。

(三)

在最难熬的日子里我都从未想过死亡。强大的理智与理性让我清醒地忍受痛苦,活着忍受。我已经遗忘了理由,只是执着地坚持着,我知道那是对的。虽然这让我一次一次体会到濒死的痛苦。

周围的一切都像是灌了铅,呆滞凝固沉闷。一切,包括鸟鸣和跳跃的阳光。

身体在心中不断下坠。那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只有更深。

(四)

最恐怖的事情就是,她打定了主意要活下去。

(五)

天气特别阴沉的时候,就会觉得整个人像发烧了似的病怏怏,走路都一步三喘。多云的时候半阴半晴,又会觉得像前列腺出问题的大爷,欲尿不尿的膈应。天彻底晴了,阳光特别直白地倾泻而下,忽然又觉得像便秘似的干涩而僵硬。

父母会经常发来信息,我每一条都会看,可却没有力气支撑到回复。越积越多的时候,我开始自暴自弃地放弃回复。父母会担心,会问我最近怎么没动静。我会像临交作业前抄答案似的紧张,用一些常备的标准理由搪塞。

昨天和母亲通话了半个多小时,她一直在讲最近发生的好笑的事情,我一直在电话这头非常安静地流泪。但那是我昨天一整天最轻松的时光。我能感受到情绪的起伏。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我是感知不到一丁点情绪变化的。我没有情绪,只是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所以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流不出眼泪。

挂了电话我睡了一个小时。几度闭上眼睛几度睁开,只是想确认一下天色有没有暗下来,越是恐惧消失越想盯着看。后来还是睡着了,连夜的失眠已经让我极度困倦了。

醒来之后发现,天色暗下来了。那段最残忍的,一点一点暗下来的时光,那一个过程,还是让我躲过去了。

 

最害怕好不容易睡着的夜里忽然醒来,然后一万个念头都会涌进困倦的脑子,然后你会醒来,然后你会知道,一天将这样开始,一天也将这样结束。

(六)

没有起因。这种间歇性抑郁症的发作没有什么特定的起因。它就像是漂浮在空气中的某种特定吸附性微粒,随时随地捕捉任何近旁的尘埃、水汽、飞絮或其他。一场雨、一阵风、一首歌、一本书。所有的东西都有可能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成为诱因,引发一场旷日持久的与死亡的斗争。

我该怎么去形容这种病呢? 恐怕就是像心理上的HIV,本身并没有什么,可它会让所有你接触到的东西都变成沉重的、负面的,拉着你拽着你从窗口一跃而下。

但我知道那是错的。理智是这种时候唯一的枷锁,锁住一个行为失控的......什么呢?还可以叫做“人”吗?

这次真的时间太久了。

(七)

我终于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了,

每天早晨睁开眼睛就像是被人用湿棉被蒙住了脸,又窒息又沉重。天晴的时候是橙色的被罩,阴的时候是灰色的,雨天是白色的。反正都是被憋死压死,啥颜色都没区别。

(八)

之后大概三周左右。算是熬过来了,虽然还没有痊愈,但已经没有了生理上的反应。这次犯病的时间极为漫长,但还是一点一点熬过来了。

Bastia九月中旬依然是盛夏的暑热,只要出太阳就晒得人头晕眼花,海滨的湿气在烈日下尤其让人胸口发闷,但到了晚上太阳落了山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每天我会沿着海边走两个小时,从暮色低垂走到漆黑一片。这是一片空旷的海滩,到了夜里尤其冷清,走一个小时也见不到个人。拎着拖鞋,踩在沙滩上,浪头退下去的时候脚底板刚好泡在海水里,浪打上来的时候整个小腿都是湿漉漉的。刚迈进去的那几步还是凉冰冰的,走着走着海水就越来越暖和,和足浴桶里泡脚似的舒服,让人不想再离开。

面对着大海,左手边很远处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城市,白天看不到什么,只有到了夜里才能看到遍布在山间的灯火辉煌。而右手边就是绵延的海岸线,伸向无尽的远方,消失在黑漆漆的夜空里。

我会背冲着那四合而去的夜色,向那片亮光的城市行走。因为背后无尽的漆黑会给我带来同样无穷无尽的安全感,让我放心把我得身后交付与它。我也试过向着那片我更喜欢的夜色行走,身后远方的那万家灯火却总让我心慌,总觉得人间万事嘈杂还在马不停蹄追逐着我。

当我向着灯火进发,右手边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海平面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和暗夜的星空连接在了一起,海上渺远的几点渔灯与天上点点星子在极目远眺时都不辨你我。那笼罩又包裹着我的海天一色的浓重的墨蓝色让我心中感到无比宁静与安全。一种很久都没有过的体验了。在每天晚上那短暂的两个多小时里,我觉得我是那么的,不抑郁。

有人跟我说他很不喜欢在这种夜里的海边行走,黑蓝色的大海与天空粘连在一起,没有尽头也没有区分,让人窒息与恐慌。我能理解他,因为我对白天时的暴露与清晰也有一样的感觉。人类情绪的来源不同,情绪或许能够共通。

天上的星星又多又亮,星座清晰可见。没有什么月明星稀,繁星闪烁的夜空月亮也是那么明艳。月辉皎洁。我看到了几条空中航线,航班会在每晚固定的时间,从固定的星座固定的位置移动到又一个固定星座的固定位置。

Bastia的最后一天,我依然没有去看海上日出。我这活的小半辈子里到了那么多次海边,一次日出都没有看过。小时候是起不来,现在宁愿失眠着躺在床上也不愿意去看,日出对我没有任何的吸引力。我不喜欢快速变换的事物。

我只喜欢那墨色凝固的夜幕下的海洋。

 

(九)

闪烁的屏幕太乱,
唯有写在纸上的东西可以慢慢嚼。
诗可以写长可以写短,
也可以留下一版空白,然后盖上笔帽,
就仿佛已经写完。

(十)

我们都在自己的世界中寻找彼此,
一切都是投影。
人生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自我满足,
万物都沦为欲望的提线木偶。

(十一)
冬令时来得突然。我还没有适应下午四点就天黑。
明明是我自己说的晚上炸小黄鱼,那一瞬间那么激动,可没过多久就要用更大的空虚去偿还。
不要文字,不要思考,请让我活下去。

最TM讨厌黑天开着灯的屋子。为什么要给白昼不死不活地续命。艹

(十二)

今天是这个街区回收圣诞树的日子。本以为会是个惨不忍睹的日子,满街躺着干枯的冷杉,在欢聚时光之后被匆匆丢弃扫地出门,乌秃秃脏兮兮地等候着垃圾车将它们清理走,然后它们的生命就结束了。

可当我真正走在街上,看见几乎一户一棵的,被丢弃在门口的树木时,我忽然觉得它们其实开心得厉害。终于甩掉了一身小丑似的滑稽的装饰,或是闪亮的小球或是通电的星星,逃出了那些因为节日这个名目才匆匆掩饰所有不堪与纷争,貌合神离抑或是荷尔蒙上头才拥挤在一个屋檐下的人家,它们终于被想起自己本身的名字,冷杉。而不是圣诞树。一个怪异的名称,就像一只猪生下来就被叫做炖排骨。

赶紧把老子清理走碎成末压缩填埋塞进炉子烧火怎么都行,别跟个在家庭聚会上表演节目的傻子似的立在屋子中间就行。 我在风里都能听到它们的欢笑。

呃,可不能这样想。我需要一颗体面的心。

(十三)

各种精油就是闹着玩的。褪黑素也P用没有。安定只能让人无比困倦但是依旧睡不着。艾司唑仑片效果不错,一片即可。

第四天晚上忘了吃了,然后也睡着了,然后我就迷茫了……

(十四)

我曾到过生活的另外一面,那里是一片漆黑,也只有一片漆黑。我知道很多人都留在了那边,但我依旧想要努力地爬出来。当我偶然得以脱身,虽然黑暗依旧摆脱不掉,影子被长长地托在了身后,但我已经能看到阳光照来的方向。

不一定某个时刻,我就会被重新抛回那一面,我会失忆一般忘记所有快乐与轻松的感觉,但我会执着地一遍遍说服自己,我曾晒到过阳光。

(十五)

某一天一万次升起要离开的念头。然后我看到了洗菜盆里洗好的葱,绿油油的很鲜嫩。我想如果我不在了,它们就会一天天枯萎,或是腐烂。

想到就心痛啊。

(十六)

桃花开的日子里,这边飘起了漫天大雪。

听说家里面的君子兰开花了。几十年了,总共开过能有三四次吗。

在姥爷忌日前一天夜里,我梦到了他,他穿着干净的衣服,站在病床前。病房里整洁明亮,阳光洒在地上。

我对姥爷说,姥爷我爱你。姥爷转过头,笑着说他也爱我。算是补上了个遗憾吗?临走前最重要的话没来得及告诉他。

姥爷养了很多花花草草,如今只剩下一盆君子兰。

(十七)

它有可能是瞬间倾覆,将你彻底淹没,也有可能像现在,一点一点,有声有息地到来。每天阳光被剥离出去一点,鸟鸣被剥离出去一点,空气被剥离出去一点,要看着整个人被保鲜膜一层一层,一层一层缠住。能看到一切,一切也能看到你,可就是再与他们、她们、它们无关。

希望一切永恒不变,又怕一切永恒不变。我所向往的,与我所恐惧的,本就是同一件事。

天黑得很慢。

(十八)

七月底的阳光真好,可它晒不透。

阳光它晒不透。

(十九)

每次看到有人说抑郁症是无病呻吟,我都觉得这是祝福。

人们散诸各处,互不相扰,又万年不变。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二十)

一把年纪了又想起了写小作文。可有些话不知道说与谁听。

我无数次梦到姥爷,在每一个梦里他都行将就木,但也只是“将”,依旧活着,或顽强,或脆弱,状态或好或不好。也许是因为错过了他临终的那个时刻,于是这个阶段就被我的潜意识无限延长并无数次模拟。梦境很真实,真实到和现实重合的部分很大,我清楚地知道他病入膏肓垂垂老矣,但他活着、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姥爷走后我再也没看过新闻联播,偶然听到那声音,我都会想起他那样半倚靠着躺在床上,摸一块廉价的糖果饼干之类塞进嘴里咀嚼,或笑,或低语着给姥姥讲解新闻里的内容,姥姥没什么文化,在这些事情上给他的反馈大多像个不谙世事的、初通语言的小姑娘,幼稚又简单,可他就这样讲啊讲啊,从七点讲到七点半,从我不记事讲到他不济事。

我怀念那样的夜晚,我推门走进他们的房间,外面都是黑的,光与声只在那个房间里变幻弥漫。我怀念那个被舅舅家淘汰了、却又被姥爷拿回来继续用的小电视,怀念塞得满满当当的写字台抽屉,他们都说那是垃圾、说早该被清理掉,我却执着于抚摸那一张一张被姥爷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都是些空了的药盒和没有人会看的说明书,姥爷在背面、在空白处总是记录着一些琐事,的确是琐事,琐碎到无法缝合。我怀念他们过时陈旧却干干净净的床铺,冬天里他们招呼我快到床上来说被子里暖和,夏天里他们招呼我快到床上来说头顶上有风扇。姥爷走后我才知道那张床垫早就坏了,姥姥在上面铺了几张硬纸壳,又平平整整铺上褥子床单一直在将就着用。我妈絮叨,嘀嘀咕咕数落姥姥没让姥爷在走之前睡上好床垫。

姥爷没等到我挣工资的那一天。我什么好的也没能买给他。只能在如今执着地厌憎一切断舍离,病态一般企图收藏保护他的所有痕迹。我未留给他,就生怕他留给我的我也抓不住。

已经散佚了很多了。他把我学龄前的写写画画收藏进信封,他把报纸上那些讲画画技巧、写作技巧的豆腐块剪下来给我,说孙女爱画画、写作文好。

却都不见了。当时总觉得还会有、还会得到、还有时间。

四年多了,思念丝毫未减,梦境愈发真实。他衰老却慈祥,陪伴着我。醒来后却又觉得自己自私,他为什么一直要是我的姥爷。他难道不是父母怀里的孩子、是那个把姥姥从老家带出来、带她第一次坐了火车、教他认字的青年…

(二四年一月十五。写于一个磨叽到黑透了也未能成睡的午觉之后。)

 

(二十一)

离开德国时正值这里短暂的盛夏,日子被喧嚣的暑气与躁动的人群填补,这使我并没有感受到从德国中部新搬来这座南部小城市的陌生。然而三周的抽离,再下飞机时,迎面席卷而来的就是一股寒潮。在这一瞬间那些遗漏的漂泊感与独在异乡为异客的空荡就被迫一股脑补上了。我的生命在从机舱迈出来时被明显分割成了三块,国内,德国我求学多年的城市,以及这座新的城市。

这次的回国匆匆忙忙,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计划,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计划。

一别近六年,上次回去时,姥爷刚刚离开。那时候正值寒冬,我站在姥姥家楼下,脑子里一遍遍飘摇着那句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姥爷去世时,我还是个学生,打工挣的钱只够自己的日常开销,甚至连房租和机票都交不起。我给姥爷买了一件棉衣,听说他就是穿着这件棉衣从家里住进医院,又从医院离开的。我以为他还能陪我很多年,明明已经好转,我走时亲了他的额头,说下次再回来。

姥姥家里的时间好像在姥爷离开后就彻底停滞了。她随时在等待着死亡,一等就是六年。陈设不变,生活不变,家里的老式钟表忠诚地重复着每天的工作,滴滴答答的秒针,在分针指向半点时响一声,在时针指向整点时响一至十二声。第二天再周而复始。

我回到家里,推开门,外面是这座城市的炎炎夏日,阳光刺眼到发白,但屋子里面昏暗且闷热。空调坏了她不愿意修,说不值得,哪天就死了。这是姥爷还在时养成的习惯,他们总在床的正上方栓根绳儿,挂个小电扇,呼呼呼旋转着吹过了我的一整个童年。直到它摇摇欲坠,甚至有时候需要用手拨弄一下才能继续转动,但姥爷粘贴捆绑的,总能把它固定住让垂垂老矣的它再嘎吱吱运转下去。只不过姥爷走后,也再没人去修补床上挂着的小电扇了。这次回去也瞧不见了。

灯还是十几年前的灯,新装上时是极好的,现在也许还是好的,只不过被一层层油腻与灰尘遮盖住,就变得昏暗了。像家里的窗户一样。我在新房子刚拿到钥匙时住过一阵,那会儿还没装窗帘,每天明晃晃的阳光照得我没法儿睡懒觉,把屋子里每个角落都晒得暖暖和和。现在只剩下晒不透的几间房隔绝于世。人在一个地方老去,那里就自然变成了坟墓。

姥姥让我坐,我坐在了茶几边,她拿出些新买的水果零食,却无处摆放。茶几上堆积着儿女们给她买的杂七杂八用不着的东西,堆放的速度远远大于消耗的速度。外面的时间有自己的走法,她的世界却已经一步步越来越滞后。她无法左右儿女买或者不买,时间也无法左右她走多块多慢。

我妈用手在茶几上勉强划拉出一个很小的空间,我想这就是姥姥能留给外界的全部了。

姥姥还在拿,从厨房,从冰箱,从橱柜,各种她认为我爱吃的东西都想拿给我,只是桌子上没有地方摆放了。她拿得很缓慢,一次只能拿一点,多半还没走到茶几前,只在昏暗的过道处,从厨房通向茶几的狭长过道处,就被我妈喝止了。

说别拿了放不下了她不吃她不吃。

姥姥听了就放回去,然后又好像忘了那厉声喝止,拿来另一样,又在那个地方被打发回去。周而复始,像那台时钟。

表哥比我大七岁,儿女已经长大。聚餐时,姥姥站在她重孙女后面笑着问:好姑娘,你吃饱了吗。小孩儿长得很快,姥姥也萎缩得很快,于是她在小姑娘身边显得极其瘦小,微不足道得像她的声音。小女孩儿连头都没回,只面无表情地用背影点了点头便极快地远离了。姥姥说话缓慢,甚至都来不及在女孩儿经过她时问完这一整句。

回到德国第二天,阴雨过去,初秋的阳光也算明媚,我抬手,它落在我手心,看着是那么清晰,让我又不禁想起了那被尘埃与油垢包裹住的一扇扇窗,一个个灯罩。

我静静等待着我的童年在这世界上消失。我便没有来处,到哪里都不算漂泊了。

(二五年九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