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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车上的时候,发觉自己的右耳出现了问题,这不是一个小问题,有人在开车,亚修在吃蛋卷冰激凌,天气有些热,他吃得也不是很走心,冰激凌化得也极其快,等那些凝固的东西掉到了衣服上,他才如梦初醒地把墨镜摘下来,一口咬掉剩下的,我想他被冰得发抖,他被冰得直吐舌头,后来转头看向我,问我什么。
是一个什么的口型,我正捂住左耳,试图用右边的耳朵听声音,我以为他在和我开玩笑,就回了他一个什么的口型,他表现得很诧异,我见他的嘴巴张大了,甚至可以看到他的舌头,就觉得有些好笑,笑着对他说好了,我不和你玩了,出奇的是,我也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我想我的表情变得恐慌起来,亚修的表情也变得凝重,他把眉毛皱起来,用那个在阳光下有些发青的眼睛看着我,又使劲说了什么,只是我通通听不清了,汽车的轰鸣声和风声都在身边,我冷静下来仔细感受,发觉那不过是一种想象罢了。
在我印象里,亚修·林克斯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他看似脾气不好,包容度却很高,遇到事情也总会第一时间为别人考虑,我曾经调侃他是个典型的利他主义者,他就趴在那个单人床上看我,上衣没穿,松松垮垮套着件牛仔裤,把鞋子踢到到处都是。我觉得他像是一种猫科动物,也不像狮子老虎之类,等到去特地查了,才知道那动物姓氏的真面目,是一种长相美丽,浑身毛绒的尖耳朵生物。我在旅行前问亚修,说如果要去动物园,能和自己合照吗,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说你小子脑子坏掉了吧?我迎难而上,给他看我手机里的照片,他才噢了一声说,我没有见过,只在资料书里见过,我起这个名字也不完全是因为它。他说了这些话,便不想再说,等着我把晚饭从锅里捞出来。他还是没习惯喝汤吃米饭,对搅拌不开的酱料总是报以嫌弃,我觉得他那样的表情很好玩儿,看起来才真是个比我还小些的人,只是他长得更高,身材也很好,去当模特之类的完全没有问题,但是他不喜欢,如果他不喜欢,也没人撼动得了他,只好被他那冷酷的视线逼迫,说一串好字,接着关上房门。
亚修·林克斯在处理私人空间时是有极高要求的,一定要完全隔离,帘子啊、白线啊都不行,然而他要是真的遇到事情,被迫和人们睡在一起,却也没有不习惯不喜欢,只是他有了条件,就得做得好些。我想在那个破旧单人床上的亚修·林克斯和在那些豪华宴会上的亚修·林克斯是一样的,硬要说的话,亚修·林克斯就是亚修·林克斯,缺一点少一点,也是亚修·林克斯,哪怕他受伤回来,满面困意,倒头就睡,把他强行拉到浴缸里的亚修·林克斯也是我出门前遇到的亚修·林克斯。我想他那些不愿说出的话,正好证明了我的想法,事情是他做的,也是他的一种选择,而我学会了接受他的选择,过问与否也许需要看情况,但有饭吃就准没错。
我曾经对亚修·林克斯说,你住的地方墙上裂了一个大口子,我们一起抬头看,发觉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亚修对我说,这里是不常出现蜘蛛的,倒是墙皮没完没了地翘着,还有壁虎也会小小地溜走,我没有被他的言论吓到,和他说出云的神明比动物多多,如果要去数,怕是还会被他们迷惑。亚修对此很感兴趣,希望把这场旅行的目的地停留在那里,我说好,我也想带你去见见我的家乡,正好要到一年冬天,我们就冬天去看,冬天出云的雪极其美,手掌都会冻得通红,我们在冬天是无法训练的,非得再等几个月,等场地空开,雪化开一些,能站在那边不发冷了,就会有人组织排列队伍了。我说到这里,又有些不好意思,我说在我家边,有很多热闹的人,他们都很热情,看到你来了,一定会很惊讶的。亚修听到这些话,没有着急回答,我盯着他看,他的脸上不见高兴也不见向往,反倒有些怅然若失的惆怅感,我把在他面前挥了挥,问他是不是在想其他的事情。大概是家人吧,或者是一些同伴们,我想着,却不敢下嘴,不好再问,亚修·林克斯的沉默持续了三分钟,在这三分钟里,时间变得极其漫长,曼哈顿有很多若影若现的房子,只能见到个窗子,如果感兴趣去找路线,却总找不到。但中央公园不会消失,大桥也不会瞬间垮台,我和亚修已经去看过自由女神像了,我是坐飞机来的,不曾到船上去,我就对他说,不如我们坐船离开纽约吧,他也没有回答我,只是看向我,这次我们一起沉默了。
但亚修·林克斯最终同意了和我一起旅行,我们先是租车,后来是坐车,等行程安排妥当了,倒也想过坐船试试,我对亚修说,你不觉得看到陆地的瞬间,人人都像是哥伦布吗!亚修靠在沙发上正补眠,被我惊醒了,揉着眼睛抗议着说我觉得那样的时间太漫长了,你从飞机下来看地面,不也应该是那样的感受吗?我对亚修说,飞机的窗子是有局限性的,没法看到全貌,视线也不开阔,只有渡轮才能感受到铺面而来的海洋气息。我以为他对此嗤之以鼻,他却点了点头,貌似是觉得有道理的样子,又说我只坐过直升机,也不曾远离过纽约,比起整个纽约,曼哈顿是一块凸起的小岛,我笑嘻嘻地问他怎么会是凸起的,他就说因为地下长了些东西,常年累月的冲撞着,有的刺破了表皮,有的又养了一堆鱼,变得膨胀起来了。他又说美国是个巨大的乡村,我说我知道,你对我说过,你还说自己在下水道里的感受都比在上边受日晒好,他扭过脸来,伸出拳头,我做出了个投降的姿势说好的好的,你没有说过这句话,这是我杜撰的,不过亚修啊。我叫着他的名字,感受他拳头轻轻地碰到我的脖子上,我觉得很痒,朝他笑,他没忍住,也朝我笑了。
亚修·林克斯在冬天经历了一场手术,他身上受伤的地方很多,也治疗过很多次,但没有哪次像那次一般静悄悄的。等我收到邮件,也已经是几周后了,内容大体是亚修·林克斯失血过多晕倒在了图书馆,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极其危险,我读到这里,也不禁恐慌起来,立马站起身子,坐在我前边被炉里的美子被我吓了一跳,一脸责怪地吃着橘子,我朝她陪笑着倒了歉,边坐边读,见上边说好在送医及时,把人救了回来,没有盖上白布,又看里面讲亚修已经清醒过来,如果我愿意,可以和他们一起去过圣诞节。署名是辛,一个我认识的中国男孩,我想了想,就问美子说,如果哥哥今年新年也不在这里度过,你会想我吗?美子像是对我的言语表现出了厌恶,她一边说着不要这么讲话,一边把剩下的橘子和橘子皮都递给我,我接过以后,一口气把剩下的都吃掉了,连同皮一起丢到外边的垃圾袋里,母亲正在厨房做饭,我走过去从后边拥抱住她,她就笑了,把没有拿着汤勺的手放到我的手腕上说你到美国去一趟,倒也学了些大胆来,我闭上眼睛去闻了闻锅里的味道,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煮汤,又说还做了荞麦面,你大概是很久没吃了。我用下巴在她肩膀上点了点头,母亲的肩膀很瘦小,见惯了骨架大些的西洋人,回头更加觉得母亲的小巧,我本以为我的人生平常无波澜,虽有些波折,也不至于致命,只是一个小的选择,叫我经历了几年的胆战心惊,认识了一些本该不处于我世界的人。我盯着这厨房里飘出的饭香,算是明白了什么叫作恍若隔世,连光线都温柔的不像话,地板都可以柔和到陷进去,我想亚修要是到了这里,也会感受到这样的感觉吧,觉得非得叫他来看看不可。
在饭后,我对母亲和美子说我想在新年后去一趟美国,要见一个没能好好告别的朋友,美子擦了擦嘴说,你不是要在圣诞节前去吗,我把手放到脖子上摸了摸,对她说想在这边过新年,主要是太久没见出云的雪了。这话半真半假,我与母亲说了想带亚修来住些日子,她也表现得极其欢迎,美子则在克制兴趣,等到母亲回去洗碗筷了,她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你那个朋友长得是不是很高,长相是不是很好,外国人不都是那样金发碧眼的,五官立体吗?我一律点头,又悄悄对她说非但不只这些,他可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美子觉得很满意,恨不得立马把我推到美国去,甚至连新年的筹备事宜也不想和我说了,我哭笑不得地问美子难道小敬就不好了吗,过些天我们不是要去见他吗?美子白了我一眼,好像在对我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幼稚园的倾心能叫爱慕吗?我已经长大了。
但我已经忘记自己在她那个年纪的时候会用怎样的心情说话了,可能也对隔壁班几个好看的女孩动过心,接下来的日子就完全沉溺在运动当中。我虽是个这样的性格,却在腾空而起之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活,这种东西因为一瞬而变得极其珍贵,为了长久地体验下去,我开始了奔跑跳跃的生活,又因此而受伤,变得不能再参加什么活动。我想我坐在那样的长廊上,双脚却如同不是我般垂落着,又疼又麻,我的眼睛也又疼又麻,我捂住脸,终还是难过地哭泣起来。我的哭泣没有声音,只有脏兮兮的手,抬起头也只有被浸泡过的视线提醒我黄昏到来了,出云被染成了一片火红色,这样的红是没法温暖人心的,也不能与日出做比,我却呆呆地看着这太阳一点一点地下落,我也好像一点一点地下落不明,逐渐被埋在这泥土当中了。
而亚修面对着那样的场景,也是被深深吸引了,我记得在我刚到纽约时,他就时常坐在窗台上看日出日落,等着天色变换成几个不同的色度,他才心满意足地跳下来,插着兜路过我。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腰间系着格子衫,裤子是牛仔裤,鞋子是红色的帆布鞋。他的背影一度不是很精神,走起来还有些恍惚,可他一旦拿上枪,那背影又有种被给予的决绝来。我一开始觉得他很厉害,是这边的街头憧憬的对象,后来觉得他还是很厉害,只是有些情感在改变,我的心态在改变,他的想法也在改变。我还记得他缩在地下通道里,裹着不知道哪儿来的灰色单子,身上没有一件完好的衣服,我想给他递水,他又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看,不想去想,他需要一个人待会儿。我想,这是他划分的那条界限,非是一间房间,一个帘子,甚至还不如一条白线,可那样的界限明确地把我和他分割开,把我们的世界隔离在外。
在新年的时候,我和家人们一起去了出云大社参拜,这年的雪下的很大,我把照片拍摄好,冲洗出来,打算给亚修看,他正在养病,也不知道出院了没有,等到美子叫敬去和伙伴相约,我和阿正就在一起赏雪。阿正在抽烟,我看着他把烟头按灭在雪里,把雪烧出一个洞,他问我到美国去,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想了想,像是开玩笑地和他说,不怕死了,他哈哈大笑,一手揽住我的肩膀就说那倒是真的,听美子说你们家之后会来客人,是你的朋友吗?我点了点头,说他受伤了,等他养好伤口,我就把他接过来,让他看看这样漂亮的景色,阿正又点了根烟,打火机吧嗒一声的,他长舒了一口气,烟和雪混杂在了一起。当天下午,我便启程去了机场,等到了纽约,辛来接了我,旁边还有些他的伙伴们,人很多,我被注视的有些不好意思,辛好像也长高了点,笑着把我塞到摩托后座去,冲我说坐好了,我先带你去兜兜风。
可是冬天的曼哈顿也是极冷的,我被他带了一阵子,只觉得鼻子发涩,眼睛发干,口齿不清,辛却快活地大喊大叫,我扯住他的后衣冲他吼说开慢一点,他听不清,一脚下去,速度倒也更快了,我觉得我们会被什么人拦住,但辛像是十分习惯这里的道路,在拥挤的街角绕来绕去,终也到了一栋低层建筑里。这建筑只有六楼,亚修在五楼,说是对这个数字感觉不错,辛完全没有给我准备时间,一进门就喊亚修,亚修坐在床上看着我,我觉得他瘦了很多,只是头发的颜色还是金的,没有像叶子一样会枯萎。就辛所言,亚修知道自己还活着是极其平静的,他盯着天花板,半晌才说我还活着。我在一边已经急红眼了,差点揪着他的领子冲他说你知不知道多危险啊!辛此时说得轻巧,还颇有情态的附了动作,我们都笑了出来,觉得这是劫后余生的后话,是值得被纪念的张皇失措了。
亚修自从养着腹部的伤,食欲就变得极差,这大概也和养病期间没有吃什么好食物有关,我本自告奋勇给他做些好食,他却什么都不能吃,什么都没兴趣,如果我逼迫他吃,他倒也会吃那么几下,不过见他表情痛苦的面对我的食物,还是不如不做了。我不想给他施加压力,就只好把我从神社那边求来的苏御守给他,对他说这是出云大社为了修葺房顶,把供奉60年香火的丝柏皮取下制作的,要好好留着。亚修听了我的话,接过的手明显变得小心,他仔细打量了半天,把它放到枕头底下,才说了句谢谢,我说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去真正的出云大社,你得去那边还愿哦!他点了点头,端起了那碗被冷落的味增汤。
但亚修的休养远比我想象中的久,我怀疑他是故意避开外边的世界,把自己困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好让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都收缩回去。我想他是想忘记过去的,如果一觉起来失忆了,反倒比现在好些。可他也不说话,多数时间是沉默的,坐在床上,要不坐在窗边,像之前一般看着日出日落,在那个小格子里找到一片水泥样子的天。我在一旁也只是做饭拍摄,在他需要的时候同他讲话,辛偶尔也会来,前些日子比较频繁,后来说是有本土的事情要处理,得回国去了。我有些失望,我觉得辛每次来的时候,都为这样的房间增添了很多活泼的气息,也许因为他是个小孩,而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亚修也算是成年人,只是他做的那些事情,成年人也不一定做得了,他从是小孩开始就已经是成年人了。
但我并不想这么去评价他,努力在他不厌恶我的范围内同他说话,在我看来亚修·林克斯并不是一个无法走出过去的人,他只是有些犹豫,导致这些日子都摆着一副忧郁的面孔。我从后边敲了敲他的脑袋,他就不满地看着我,我给了他眼镜,冲他说你戴上叫我看看,他照做了,我就嗯嗯两声,说你现在看起来像是个学校里的学生了,要考虑去上学吗?亚修看了看我,垂下眼睛把眼镜取掉,又摇了摇头,但他的表情缓和了,似乎被我安慰到了,他说你说的也是,英二,我也许得出去走走。
我们的旅行是从夏天开始的,等经过一些旅途后,已经几乎到了夏天的末尾。亚修·林克斯生在夏天,他穿着一件很简单的衬衫,还是那副牛仔裤搭配,靠在任何地方吃三明治,喝汽水,我问亚修你喜欢喝啤酒吗,他冲我挑了挑眉,我知道他在瞧不起我,就做出一个停的手势,对他说不用你说,我替你说。但出去买啤酒的也是亚修,买烟的也是亚修,我其实在高中偷偷抽过烟,姿势也算是生涩地熟练,但亚修很惊讶,他夹着烟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也同样的惊讶。我对亚修说,我不知道你会抽烟,亚修就说你也没和我说你要抽烟,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不太熟练,还很容易被呛到,那你抽过雪茄吗?这句话像是激起了亚修不好的回忆,他吸了口烟,想给我抽,我拒绝了,把烟放回了烟盒里,我说我看你抽,他就瘫了瘫手,把烟放到嘴边熟练地又吸了起来。
在曼哈顿的房子里,亚修喜欢坐在地板上睡觉,他也许会在我不在的时候抽烟,也许只是兴趣所致,来缓解一些情绪。他也是这么回答我的,我看着他的脸,却想和他一起去夏日尽头的小岛看看。我想看亚修穿一些其他的衣服,或者浸泡在海里,他的头发被淋湿了,皮肤也会被晒得有些发暗,却突出了肌肤的纹理,瞧着也十分赏心悦目。但他却没有下去放松的意愿,那些也刀口逐渐变成了一道肉色的疤痕,亚修偶尔会用指甲上去摸摸,他的肌肉很薄,整体看上去十分瘦,但我觉得如果要肉搏,他也能瞬间把我置于死地,他的身上有一种野兽的气息,现如今学会了克制,可一旦被激怒,就会毫无保留的爆发出来,接着被反噬。
我见过亚修·林克斯许多的生死瞬间,觉得在他那边,死神都会为他献上慈爱的一吻。我说他是能从那可怖镰刀下逃跑的人,他看起来并不是很开心,也不想应和我,继续吃着他那速食的午餐。辛前阵子发来了消息,说自己为期一个月的任务完成了,可以稍微放松放松,便问我们在哪里,我不知道,我看了看亚修,亚修摇了摇头,我就说我们之后还会回去拿行李,就拜托你了!辛大概会被气到哇哇乱叫,可惜消息是见不到表情的,我自以为做了一件得意的事情,转头去看亚修,亚修还在望着不远处的海边,问我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我说什么故事,他说关于肥胖的鱼的故事。
我以为他在内涵我,刚想要拔高声音,但亚修还是不转头过来,给我留了一端侧脸,从这少见的表情里,我发觉亚修·林克斯的心情并不算太好,他甚至是对这样的生活产生了迷茫,我本想着消除他的纠结,才想带他出来走走,但夏威夷洛杉矶和纽约一样,就像是火腿夹上吐司也算半个汉堡。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我想听你讲讲看。
亚修·林克斯并没有和我讲话,整整一天,他都像被凝固住一样,望向很远的海面,等到了晚上,海水变得温暖,他说想下水看看,又说那边可能有一个山洞,可以住人。我以为他晚上要住在那里,又不知道用什么方式阻拦,就说你先去,我在后面跟着怎么样,他看了看我,我就明白了,上去一把拽住他的手,对他说我游泳可是很不错的哦,你可不要输给我了,亚修点了点头,倒是表情缓和了些。
夏天的晚上并不算黑,夜晚是灰色和紫色的,灯塔的光又白又黄,海水里长不出指示标,我们只是漫无目的地漂浮着,还把衣服弄湿了。不过我见到了湿漉漉的亚修,他把刘海都撩到后边去,头发也长了一大截,我对他说,今天回去我给你剪剪头发吧,他一点也不惊讶,对我说好,我反倒有些惊讶,问他是不是有很多人给你剪过头发,他说没有,倒是之前白给他剪过,不过手艺好不好已经忘了,不算糟得离谱,反正剪了也会再长出来。
遵循着剪成什么样无所谓的亚修,在对着镜子看到自己新修剪头发的时候,脸上的神情还是满意的,他先是说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又说我手艺不错,我举着剪刀隔空咔嚓几下,对他说那可是,我在家乡也给妹妹剪过头发呢,他说那你妹妹看来很喜欢你,我点点头,脑子里浮现出母亲和美子的身影,就和亚修说,我们过阵子到出云去吧,我想过了,总在这里看千篇一律的,不如去其他地方看看。亚修说好,这也是我们商量好的,我和他打算在三天后出发,剩下的日子就沿岸走走。
亚修看起来很喜欢在夜晚的沙滩上散步,海风吹着,也有椰子树,沙子能被皮肤感受到,他穿了一件蓝色有着叶子花纹的衣服,把墨镜挂在胸前的口袋上,还戴着个牌子,我想那是肖达的东西,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亚修·林克斯是保持神秘的,如果我硬要去揭晓,他就会生硬地离开我,接着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亚修·林克斯受伤起来,不愿意说话,不会喊疼,他只是沉默着,一个人靠在什么地方,这个时候只有自然能够触动他,给他身上打出各类的颜色,颜色无法被他吸收,他用手背捂住半张脸,只留了一只绿色的眼睛。
我觉得我被他的情绪所影响,开始考虑之后的事情,这些天天气不好,海面上也被吹出了很多皱褶,亚修说那像是一面旗帜,我对他说,晚上要是能吃乌冬面就好了,他之前吃过我的,觉得口味很怪,却也没有吃不惯,他已经不再挑剔我的食物了,我们已经经历了好久好久的路途,现如今像是变成了车窗,非得在临走前步调一致不可。我对亚修说,最近雨太多,可能要来台风了,亚修说自己曾经见过龙卷风,我问他在哪里,他说在资料里,他在闲来无事的时候阅读了很多报刊,还喜欢剪下来上面的图片做成画册,我问他那画册到哪儿去了,他对我说还在我的房间,应该是动也没动了。
亚修说起他的画册,脸上也有着怀念的表情,他可能想起了自己的哥哥,也可能记起的是最后跳上车的场景,我和他一起买了蛋卷冰激凌,他吃一口,我看他一眼,生怕他有了什么别的情绪。但是亚修·林克斯的情绪很稳定,我们搭了顺风车,车主人一直瞄着后视镜和他说话,我在这边听着成堆的风声。夏天的风并不燥热,反倒有些疼,路过大海的时候,亚修把车窗拉开,他的头发也被吹了起来,露出被遮挡的下颚线,他的鼻子很翘,眼底有些发青,他又满不在乎地吃着冰激凌,用舌头把那些甜丝丝的东西卷到嘴巴里,车主人放了些音乐,可惜谁也听不清,我的耳朵就是在这个时候出了问题。
车主人把我们放到了最近的巴士站,他看了眼亚修,给他递了一张名片,好像说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去公司上班,亚修比起那个更担心我的情况,他接都没接,只是一直看着那人,车主人自讨了没趣,摊摊手走了,我们身处于大片麦田当中,路也是极其窄,尘土也很多,亚修凑到我耳边说了说话,我就推了推他,对他说我的左耳是好的,只有右耳好像被堵住了似的,他点点头,又跑到我的右耳去说话,我什么都听不清,耳朵被他的气息弄得很痒,就扭头看他,他也及时离开了,风把他的头发吹出了一个弧度,更凸显出了他碧绿的眼睛。在一片金黄的背景里,他的表情却越发的痛苦,我拍了拍他,他就从地上站起来,习惯性的要去掏后口袋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他被自己的动作愣住了,我就上去拽住他的手,对他说这应该是暂时的毛病,不会出什么问题的,没准是发动机熏的。他朝我苦涩地笑了笑,好像我的言语再度伤害了他一样。
和我在一起准没好事,亚修·林克斯大概是这么想的,之后的路途里,我们只是待在旅馆,要不就是我在前面走着,他在后边跟着,手里不停地在查些什么。我当然知道他在查什么,我又无法对他说任何安慰的话,等到他那双眼睛看向我,我才说我们明天去哪里,后天去哪里,不如去兜风吧。这个建议是我提起的,租车也是我去租的,我们租了一辆摩托车,我在前边,亚修坐在后边,开始的时候,我还有些不习惯,后来随着速度变快,我又兴奋地像是要呼喊出声,亚修则离我越来越近,他把下巴垫到我的肩膀上,从后边拥抱住我。他的身体既不温暖也不冰冷,说不上有什么关于亚修·林克斯的气味,但是他刚刚洗过头发,沐浴露的味道也混杂着洗发水的气味,像是一株刚刚出生的植物。我觉得他是在依赖我,又像是害怕我要立刻离开,我对他说亚修,我要喘不过气了!他也没有停下,他压根儿没听见,只是闭着眼睛,又睁开,睁开了眼睛,又闭上,我从后视镜里看不到他的下半张脸,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咬我的夹克,试图咬醒我的肩膀。
对不起。在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终于朝我说了这句话,他说自己查了很多办法,觉得这是需要时间去解决的,并不能立刻见效,我心知肚明,对他说就算是后遗症也是之后,总有一天会过去的。亚修听到总有一天的时候,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他皱着眉毛,一副欲言又止,最后他说,我还没有完全处理掉身后的事情,你和我在一起还是会有危险的。我想他已经联系到了辛,我远远地就看到了他那个理得极短头发的身影,辛穿着一件卫衣,又好像长了一些,他越成长,就代表我又衰老,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又去看亚修。我无法想象到亚修老去的样子,长大些的样子好像已经有了雏形,却无法封顶,辛对我说亚修想回去取他那些行李,他递给亚修两张机票,亚修看了一眼,递给我一张,我想两张机票的起飞时间是不同的,就把另一张也拿过来看,亚修对我说,这是同一航班的机票,如果我赶得回来,我就和你一起去。
他像是故意来做这样重大的承诺,好展示出自己有多么地向往和重视这件事情,我点了点头,他就短暂地笑了一下,我们也是短暂的进行了一些交流,短暂的认识了,辛和亚修坐在后排,有人给他们开车,我好像听到了一些组装的声音,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他们在交换东西,隔着玻璃,亚修朝我举了举拳头,我还没反应过来,车子就已经开走,有件东西顺着车窗丢到我面前,我接住一看,发现是我的那块御守。
等到这年秋天的头几日,我启程去了东京,顺便去治疗我的耳朵,医生说这并不是什么神经性的伤害,大概率是先天而成的,他还问我有没有受到什么刺激,我摇了摇头说这个会恢复吗?医生则对我说,可能很快就会,可能永远不会。这真是个未知数,我把这个和阿正说了,他被逗得哈哈大笑,说东京的医生都需要专精哲理吗,我喝着茶对他说,他估计是想鼓励鼓励我,告诉我人生还长,千万不要想不开,世界上有毛病的人多了去了,我只是很幸运。阿正听着这些话,也不过脑子,我们就坐在走廊上喝了一下午茶,吃了糕点,等到四五点的时候,美子和敬从学校回来,两个人也像是吵架了一样,互相不理睬,看见我们反倒是有些心虚,靠着又近了些。美子在生我的气,她说哥哥大骗子,说好要带朋友回来呢!我无从狡辩,只好不停地道歉,并答应她请她吃好多好吃的,敬则在一边显得很乖,他的头发和阿正一样都又些偏棕,等到美子抱怨完了,才跟着她的背影上楼去写作业,阿正看着弟弟那副模样,觉得很有意思,他冲我说这小子加入了棒球部,美子等他社团等得不耐烦了,才发了好大一通火,这话刚说完,美子就噔噔噔地下楼来了,冲我说才不是呢,小敬答应要带我去吃冰,结果他下雪那样晚,冰店都卖光了!原来她在一旁偷听着,找着机会下来解释,我被她逗乐了,阿正也觉得快乐,我们两个人对视一眼,像碰酒杯一样碰了碰茶杯。
从纽约再度回到出云,我的心态又产生了其他变化,我想把我的改变写在日记里,好让自己在多年后能看看当时究竟是怎样奇怪的人。我还想了很多亚修的举动,不知他是为了让我替他还愿,还是恐惧自己将其丢弃,好叫我保管。我觉得是第一种,但还是心里打鼓,想神明大人应该会理解的,等落叶的时候多扫些叶子,等下雪的时候多清理些雪,得求得宽恕才是。我本以为我和亚修就这么断了联系,谁能想到秋天过去了,冬天也要在漫长的进行,我的那些夏天被阳光烘烤过的衣服,现如今也躺在箱底,逐渐变成了封存的气味儿。那时新年假期刚过,我和敬去挖了很多雪洞,御守也好好的还了回去,虽说求神要心无杂念,我却慌张到一片空白,如同在胃中长了一棵歪歪扭扭的生菜。我对敬说,我可能在神明大人面前表现得不好,小敬是个成熟稳重的孩子,他语无伦次地安慰我,又在第二天塞给我一封长长地开导信,我深受感动,刚准备看,却接到来电,是一个陌生的日本号码,我接起话还没说,便听出来了那边是谁。
亚修·林克斯是从秋天开始动身的,他坐了渡轮,也坐了游艇,还坐了火车汽车飞机,最后坐了电车来到了出云,我看到他的时候,他的头上还飘着雪花,只戴了围巾,穿着呢子大衣,小敬则一脸不知所措地站在他旁边,亚修对我说,他去学习了一些日语,能听懂大概的话,他又说是在门口遇到的,一直盯着不说话,还以为是你弟弟。我对他说,敬是美子的朋友,是我朋友的弟弟,我和他也是朋友。亚修没有被我的关系扰乱,整体气质却更加柔和,也许是我家顶灯的缘故,他的棱角也变得没那么分明,反倒显得有些陌生。我们又一起短暂地生活了一些日子,过了好一阵,亚修才独自搬出去,他很低调,周围人却忍不住不看他,后来我去他那个租着的房子里过夜,我们一起看了一部电影,亚修说他累了,这里的冬天却还是会下雨,还很潮湿,我问他敬是不是一个很有趣的孩子,他看了我一眼,对我说你的语气倒像是大人了,我才醒悟过来。我发觉我们之间并没有被光线隔离,却是被光线所刺中了,我对他说我们的思考方式不同,他点了点头说我觉得敬是很好的人,我很羡慕他。他很少说一样,却很多表现出了羡慕,他和我讲自己在这里看了一场日出,还去冰面上走,他说想去看看公园,又说这里的公园很开阔,没有高楼,我对他说是的,这里和曼哈顿不一样,他也说是的。
我想他的语气很温柔,他的表情也该是很温柔,他本就是一个温和的人,人们看向他,却总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亚修对我说,他在图书馆里看到一本书,是讲跳伞的,于是在想如果从冰川上跳下来,会掉到湖里吗。他并不期待我的回答,只是一昧想说,说够了,便不开口。他在室内穿着毛衣,在室外只套一件大衣,等我们过了一整夜,他便提议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滑冰,他在冰上走着,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太阳逐渐升高,他的影子也越来越远,然后越来越近。
亚修问我抽烟吗,我们坐着又站起来,一起抽了一根,亚修还问我要不要吃些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们牵着手,慢慢悠悠地走到森林里去了。等到春天的时候,我想送他一朵玫瑰花,他知道我要送他,也就接受了,这朵玫瑰花横插在我们之间,像一扇门,我打开进去,他打开出来。我想,他躺在那里,却也像天生和别人分开,逃避不了地痛苦欲来,像一只杯子,充满了恶作剧的愉快。他再也无法和自己割舍了,毫无抵抗地浮动着,手指安静而冰冷,变得好似无孔不入了。
终于到了黄昏,我见他倚在树干上,像是变成了另外一种事物,黄色的、灰色的,游游荡荡地刺痛着。这件事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我突然鼓起勇气,捂住了那只受挫的耳朵,耳朵又尖又利,幸酸甘苦,一边凝视着他,一边在牙齿间发出声响。事情过得没错,春天拥挤着来了,辗转反侧,适应着这里的生活,我也回到家去,看被炉已经撤掉,木桌子被放在榻榻米上,留着几只干涩的橘子。我走过去,坐下来,伸了伸手,把橘子皮塞进了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