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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文.史密斯的棺材是一副空棺。
說是空的並不全然準確,潔白絲綢柔緞鋪著的棺板內部放上了零零星星的雜物,東西不多,里維把他們擺置得整齊不紊,幾本泛黃的書和筆記、陳舊的文具用品、還有少數隨身衣物。
這就是全部了。
他收拾完艾爾文房間和辦公室後拎出來的東西甚至裝不滿一個皮箱,更遑論一個棺材。
第一個需要被清理的空間是辦公室。
他們剛從希干希納回來,幾乎僅休息了一天,整頓兵團的命令刻不容緩的遞到眼前,其中一項就是調查兵團的團長接任準備。
來來往往的士兵彙報、上級會面都要有個稍微體面的地方進行,就算作為下一任團長接班人的漢吉並不在意,高層傳遞下來的要求也讓尚且疲憊的他們無力爭執,何況那裡仍舊還有一疊又一疊被遺留下來的文件等待著被清冊歸檔,然後一一轉交。
里維拿走了桌上沾滿墨漬的鋼筆和用剩一半的墨水瓶。抽屜底下亂糟糟塞著幾張草稿紙,他抽出來,上面是艾爾文思考作戰計畫時隨手塗鴉的幾個奇型種,筆跡潦草,還沾染到咖啡的印漬,一部分墨水融成一團黑。於是他把紙摺了兩摺,和筆墨一起放進皮箱。
剩下的文件他和漢吉分著整理好了,他常幫艾爾文看公文,進度比漢吉快了不只一倍。
後來他和皮箱都住到了艾爾文的房間裡,直到下一次的訓練生被招攬進兵團裡,他們有了新兵、漸漸的兵營又熱鬧起來,再後來他們有了新的分隊長,漢吉是時候該換宿舍了。
漢吉曾問里維,要是里維想,他可以換去士兵長的那間房,里維搖了搖頭跟他說,團長就該有團長的樣子。
從瑪麗亞的城牆下離開一年後,他也要離開最後還留著艾爾文痕跡的地方了。
不大的房間內有大量大量的書被捐到兵團的圖書館裡,里維只留下艾爾文曾帶著他一同看過的那幾本,講述一大片湛藍鹹水和結冰大陸的古籍;接著清空了掛著襯衫和兵團大衣的衣櫃,一樣拎著那只半空的皮箱,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然後是現在,他把箱子裡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放到另一個大箱子裡,只用了不到半刻鐘。大箱子還是很空,里維思考著要用些什麼把他填滿,他第一個想到花,但很快的否決。
艾爾文對花完全不擅長,他對這些嬌柔生命盛開之後的凋零與乾枯毫無辦法,所以他窗台邊的花瓶總是交給里維全權負責。
他想了想,最後自己躺了進去。
就算如此還是沒能將他填滿。
輕柔的絲綢緞面貼著他的面頰,和床單上棉麻的觸感截然不同,棺木的沉香圍繞著他,在他鼻尖和墨水與受潮書頁混成一股陳舊的味道。他伸手拉下棺蓋,只留一道縫隙讓光線能偷窺一絲餘光,棺蓋上用金線勾邊繁瑣的花紋,仔細看是一首有關英雄和犧牲的讚歌。
里維轉了身把臉埋進艾爾文燙平摺好的襯衣裡,試圖從他一直沒換過的肥皂味裡嚐到一絲曾經在早晨枕在故人身邊,看陽光透過窗簾縫灑進屋內的記憶。
他很累,累得可以在這裡睡去下半輩子。
前些天他和漢吉帶著新兵回到瑪麗亞城牆之下,去接那近兩百位英勇戰死的士兵回家。
里維策馬奔在最前頭,緊隨著身前的第十四任調查兵團團長,剩下七個故地重遊的人在他們身後同樣不發一語。
在頹然的牆角出現在地平線時,里維抓緊韁繩到手心發疼,接著快馬奔騰直到越過漢吉,一路拉開距離。
所有的遺骸都過於零碎、四處紛飛。這段時日裡的日曬雨淋,穿過頭骨攀長出的新草與被血滋養而開出的花,全部融成一片美麗又詭譎的景色。
他們無法辨認出誰是誰,只能立一塊碑一一寫上英雄的姓名。
只有里維仔細看過每一塊骨頭,他找不到艾爾文,他沒來由卻無比堅定地覺得自己能認出他。既然如此,一定有什麼地方被遺漏了。兵團在這裡駐紮了兩個晚上,每天清晨的第一道曙光亮起,里維便開始翻找每一塊石頭瓦礫,斬斷每一個新長出來的嫩芽與花苞。
最後一天清晨,漢吉第一次對他用了團長的命令。回去了,里維。他說。
里維跪在地上,指縫裡有泥土和乾涸的血,漢吉站在他身後背著烈陽艷光,他就被籠在一小片陰影之下。
艾爾文會被另外安一個空墳,我們該回去籌備葬禮了。
啊,是啊。
他回頭望向漢吉,對方的表情躲在陰影裡看不清,但他身後的天空很藍,沒有一絲雲層漂浮,像一攤打翻的藍色墨水,不帶雜質的吞噬整張書寫紙。
光突然有些刺眼,讓他的眼眶微微發熱,遠處的殘瓦在他的眼中因濕潤而模糊、重疊,像蜃景一般飄忽不定。
無法觸及。
END(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