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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孕了。
这是夏马尔告诉我的。今天是彭格列每一年例行公事的身体健康检查,夏马尔虽然口口声声说不为男性看病,可在他身为新任彭格列御用医生这名号以及世界最强杀手Reborn的枪管胁迫下,他还是进了诊间帮彭格列的大家做例行身体检查。我被排在守护者们之后,我本该是被排在第一的,谁能料到会有突发讯息送达,巴吉尔报告彭格列投资在北义大利的葡萄种植场遭人蓄意破坏,出口的货柜商船也消失了踪影,虽然目前还没证据但很有可能是最近被彭格列拒绝交易往来的某家族干的好事。
我交代巴吉尔继续追踪现况,联系各指定海区巡逻舰严密监控船只,并且决定派遣了平大哥前往北义大利处理农场善后事宜。当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我才姗姗来迟到达诊间。最近总没来由莫名感到疲惫,区区下个楼转个弯的事,我这会儿已经想平复彷佛运动完的心律开始控制呼吸了,当然也有可能是长期应付我那群守护者们或是Reborn而让我产生的劳累,每次坐下后都不由自主喘叹几口气。
进了诊间,夏马尔懒散地先是让我伸出胳膊抽了管血,照样例行公事的听听心音、肺音,敷衍地问一问近期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哪里疼或是饮食体力各方面有没有任何改变。
我想了会儿,说起最近确实好像感觉更容易疲惫,全身燥热,容易烦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加上一堆杂七杂八的事要处理的原因,也许要测一下肝指数,看看是否有爆肝的可能。夏马尔在病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潦草写下字句,把毫无干劲演绎得非常彻底。列表机嗡嗡作响,刚放进机器分析的血液报告很快被机器转换为数据吐了出来,夏马尔随手一抽,扫过纸张上数据,本来漫不经心的眼神蓦地定格,凝视几许,随即又上上下下来回看了几遍,看看我本人,再看回上头数据。
说不紧张是骗人的,这作态显然有问题,我立即绷紧神经,聚精会神,小心问道:"怎么了吗?是我身体出现了什么严重疾病吗?肝指数真的高起来了?"
夏马尔沉思般嗯了一个长声,不得不说,虽然夏马尔对待男性态度很糟,但在医疗知识上还是为人尊敬受人吹捧的,他的疾病准确诊断率高达百分之百,他说有问题肯定就有问题,所以我现在很是提心吊胆。夏马尔随即叹气:"虽然我很不想继续浪费时间在你身上,但你要是出问题我可不想被你家那群野蛮兽类追杀,再做一点详细的检查吧,你血液中有个数值比较高,不是肝指数,没准是肿瘤也不一定。"
这句话就太骇然了。
我脸一下就白了,当然战战兢兢束手就擒地乖乖配合,让躺在诊疗床上就躺,掀衣服就掀。夏马尔先是看了我的裤子,然后一脸恶心兼嫌麻烦的样子:"理论上是要先从最有可能的地方开始检查,但我真的不想,非常不想这么做,所以我们就直接跳过那里,先排除其他部位,如果没有任何发现,不得已之下,再去看那部分吧。"
夏马尔碎念了许多,可我实在有听没有懂,唯一明白的是夏马尔推了台机器过来,拿着探头往我腹部扫,扫了老半天,搔搔后脑杓,摸摸下巴,再度嗯了一个长声,接着夏马尔对待我的态度明显改变了,该说是放尊重了一点,还是和蔼可亲了一点?总之,夏马尔问:"我说你啊,在此之前,有没有可能,知晓、隐瞒、或是怀疑过你自己的真实性别?"
我疑惑于这样的问题,下意识看向能让夏马尔得出这样疑问的显示器,当然上面的画面我一概不通,只能再度将视线转回夏马尔身上,摸不着头脑吞吐且犹疑回道:"......肯定是男的啊?"
夏马尔又问了一些生理上的问题,比如有没有男性的那个这个,或是不属于男性的这个那个,诸如此类。答案是男性的都有,女性的都没有、没有和没有。有些问题又过于隐私让我回答得欲言又止又满脸通红,有几个瞬间都在怀疑这是不是属于性骚扰的一部份,什么大不大、小不小的。好在过程不是很长,最后夏马尔解释了很多这样那样的检查结果,什么你这很有趣啊,有可能是苗勒管永存综合症,是一种遗传性先天疾病,在胚胎发育时苗勒氏管抑制物释放过少,导致同时具有男性外显生殖器及女性内部生殖器,所以你这巴拉巴拉......可以再做基因检测确定巴拉巴拉......没准你的基因是个女的也不一定,然后巴拉巴拉......
夏马尔对此似乎挺感兴趣,看到过的案例极少,也许因为我有可能在基因上是个女性所以夏马尔对我的态度转变许多,至少不是一开始的敷衍了事,这让我多少有些想感叹,这真的算性别歧视了吧?这种现象真的不该存在、该挞伐、该鞭策、该......!
等会儿......夏马尔刚刚说了什么?他说我基因上有可能是个女性......所以......?女性!?
"你说,我有......什么?"我看向夏马尔,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夏马尔比了比显示器定格的画面:"显而易见,你有子宫。就在这儿。"划了一圈器官的轮廓,确实比划出来后清晰可见,我叹为观止,原来子宫在超音波下看起来是长这样的......原来我也能看得出......不是,我有子宫!?开什么玩笑!?
我瞪大眼再度看向夏马尔,然而夏马尔似乎不想再继续绕圈圈解释这和那的,拍案定论:"反正你就是有子宫,我可以帮你做基因分析,来辨别你到底是什么性别,或到底是不是有性器官上发展的异常。"
因为夏马尔后面还排了不少人,是啊,彭格列上下有不少成员,我这边已经花费太多时间了,就等于夏马尔要花更多时间去看诊,既然我这里已经差不多知道什么情形了就不需要再多费唇舌了。
在把我赶出诊间前,夏马尔说:"喔还有,恭喜你怀孕了。你血液里的beta-hCG指数本来就很高,本来以为是肿瘤,但刚刚超音波扫到子宫里有胎儿,所以,"夏马尔耸肩:"恭喜。"
然后在夏马尔关门前嫌麻烦地嘟嚷建议:"记得去和跟你上床的男人分享喜悦,或者控诉没做安全措施的渣男举止,再讨论看看你腹部里那个是要去要留。没有要歧视的意思,没想到你和男人上床......不然不可能自体受孕吧?圣母玛利亚吗......"
最后门被夏马尔拍上了,还差点砸到我的鼻子。大概因为我还有一半的机率是男的。
我瞪着门认真思考。
......夏马尔这绝对是性骚扰!性歧视!
如果在正常医院,肯定就立刻投诉!让这家伙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我沉默地站在诊间门口,夏马尔已经叫了下一位等候人员进去。对方肯定听到了,因为对方用很惊恐的眼神频频看向我,我不需要学会读心都能准确帮他说出心声:什么!?刚刚那个看起来像庸医的白大褂说了什么!?彭格列十代首领怀孕了!?怀孕了!?认真怀孕了!?首领不是男的吗!?什么情况!?
是个人都知道,八卦永远传得飞快,而且是不可控的像杂草一样蔓延开来,春风吹又生,还有可能岔开来长歪。首领其实是女扮男装、首领到底和哪个男人有私情、首领一直以来都是单身啊、那个庸医最后说了什么自体受孕、嘶!首领不愧是首领竟然连自体受孕也办得到!、那!那就是!彭格列第十代首领难不成是圣母玛利亚转世?、天啊好有道理,那庸医也说了圣母玛利亚这个名字,所以难道......!快快!快在家里供奉第十代首领雕像以保终生!
我都想吐槽彭格列成员们的基本常识到底在哪场斗殴里掉落到哪个家族地盘去了?为什么别的家族都能招到正常思维的成员,而彭格列尽是些天马行空到只能双眼放空切断思路不想再继续深入交流的非常人?连想矫正流言风向的欲望都没有。
我叹着气坐在自己办公桌前,今天是得知我怀孕了的第三天,舰于我没有生理期所以无法推估胎儿到底是第几周,只能凭胎儿大小对照平均值来推算,是第二周到第三周之间。办公室里此时没有任何人,所以我可以毫无压力尽情地开始发呆,回忆一下几周前发生的意外,然后好好思索我到底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我理应找对方好好谈谈。
可是我怂。能拖延我想尽量拖延。因为我怂。我也还没想好到底要以怎么样的心情面对他。我什么都没想好,我不敢找他,也无法拿出底气同他对峙。
我想对方和我面临的状况差不了多少,我指的是"拖延"这件事,他当然敢作敢当,只是他看我拖延,他也就放任自流。而且追根究柢,是我先丢下他逃跑,早晨睁开眼看到一地凌乱,想起前一晚的荒唐和身体上的不适,各种画面和感触排山倒海侵袭而来,吓得我花容失色,怂得轻手轻脚溜了出去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对我来说这太突然了!我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能接受这一切!?
想当然,以对方的警觉性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蹑手蹑脚溜了出去,但他慷慨地让我这么做,其下寓意不过就是他接受了我的回避,他也想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切重回原本的模样,也许他也认为这件事的发生从根本上就是一个错误。我不知晓他真正的想法,可以我对他多年的认识,他的想法里肯定有一则会是这样的:那就这样吧,也没什么不可以。
他在某方面而言并不是积极的,这点在解除彩虹诅咒那会儿就有所披露。
啊,说曹操,曹操到。
我听到门板开启的声音,抬头,Reborn连门都没敲径直推开了门。实话说,我对此没什么不满,如果Reborn开始学会敲门,我反而会开始惊慌是不是世界终于要末日了。虽然我并不介意,我的意思是,站在我现在的立场,我能不希望世界赶紧末日吗?
Reborn是沉默的,虽然他是找上门来了,可他一点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只是抱着胸靠在关起的门板上。我们俩静静地互相凝视着对方。我懂他,毕竟,该从哪开始呢?一时之间,确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最终,我只好率先起头,毕竟在这段时日里我也思考了许多,站在Reborn的立场设想,不管他对我是出自什么情感,我逃跑了都是事实,不愿意面对的人是我,这会儿蹦出这一件事,他没有任何立场提出意见,他知道我倔强起来不近人情,我从来都爱顶撞,这种时候他说的任何话语我不会愿意倾听,他当然也可以不近人情,这是他的拿手好戏,可这样下场只会是不欢而散,什么事情都解决不了。
这都不是我们乐意见到的事。
“Veneto那儿遭破坏的葡萄种植场是位于Valpolicella区的那一块,了平大哥去探查后发过来的消息是指向当地也是种植葡萄的农民发起的抗争,起因是对于农作改革的方针有所不满,再加上彭格列园区独占鳌头的产量过于庞大,诸如此类,看上去像是不管在哪都有可能会出现的合理发展......Reborn你怎么看?”
Reborn搭在手臂上的食指开始轻点,口吻如谈天,惬意且悠闲:“这么烂的把戏搬上台面来简直笑掉大牙,蠢货都知道背后有人指使。先不说你为人处事从来都是以民为主,关于利益我相信你也不是太过在乎,虽然我不至于对你经手的贸易了如指掌,但我相信你不会犯这种显而易见的过错。然后呢,你下达什么命令了。”
果然瞒不过Reborn的眼睛。
我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继续侦查而已,打入民间再探听是个好方法。再说我自己也打算亲自过去看一看,自从我买下那里后还没真的去看过。我是指,乔装打扮一番,当个游客去晃一晃,之类的。”
虽然Reborn还是我的老师,但Reborn从没归纳进彭格列名下,除非我主动提及,不然Reborn是不可能也不会主动去探查我处理或经手的任何事,这是一开始我上任后Reborn就对我提及的事,对Reborn来说这实质上也是对我的一种特训,至少在我这一路走来,即使免不了有过失败,也能在事后与Reborn的复盘里明白失误之处并从而改进,只要我主动提起。
现在大概也是如此。
我们再度沉寂下来,Reborn依旧注视着我,也依旧沉着,只是我翻来覆去地想,我总能在他的眼神里读出“你还想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这样一句毫不留情的口吻。我只要不提,他就有耐心持续地等,直到他认为再也不必要,他会转开视线,直到终末也不会再回头注视哪怕一次。
“这个......”我终于不再拐弯抹角,却依然踟蹰,视线朝自己腹部瞥了一瞥示意,抿着唇,张开口,再度叹气,才道:“你觉得如何?”
Reborn直接了当:“虽然不是不可能,但是是骗局的可能性也很大。”
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虽然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我们这些里世界的人有部分可以点燃死气之火、有人可以穿越平行时空、也有能在十年间来回往返的道具,区区一个男性怀孕,怎么想都不会比上述提到的还要扯,但首先还是得确认其真实性。
“我明天就要动身前往北义大利。”
Reborn肯定看穿了我的想法,点头直道:“顺便去其他医院做个检查。”
如果连外面的医院也都这么拍板,到时候再相信也不迟。
我短暂地放松下来,随即却又意识到Reborn还没离开,我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我知道,我知道,现在是个好时机,该挑明的事现在就该立刻挑明,持续这样不上不下的相处绝对不是明理之举。
“我......”我甫一开口,便不自觉低下头来,彷佛做错事的小学生,似是羞愧,又似徬徨无措。
“继续。”
区区两字,如雷贯耳,长期被师生关系束缚鞭策的结果就是这样,反射性瑟缩却又不得不对听到的命令做出反应。虽然我现在外表看起来一定很惊慌,可我内心里有一部份不可否认是轻松的,是终于走到了这一刻的感慨。
摊完牌是不是就可以尘埃落定?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躲躲藏藏?是不是可以不用再装作泰然自若?
我已经受够了这种表面上的若无其事,虽然从始至终只是我自己在自作自受。
再者,从来都是等我主动提起絮絮叨叨说完的Reborn这回却一反常态在中途直言对我说了继续,这不禁让我猜测,Reborn是否也没耐心继续这样干等下去了?
“那天,我不是故意要逃走的。”我听到我自己这么说,我不敢看向Reborn,便也只能低着头撇开视线:“我只是、只是太震惊了。我有想过是不是该谈一谈......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又要该怎么谈?我真的......到现在也还是这样......再后来就觉得好像错过了时机,好像做什么都不对......Reborn,我真的不明白,我们到底为什么......?”
最终我还是忍不住看向我的老师,我希冀于他给我一个答案。
“也许,”这回却是Reborn移开了视线,他看向了别处:“你只是因为最信任的刚好是我,不需要对我设防,不需要提心吊胆,也不需要在我面前筑起伪装,所以当你需要的时候来寻求我的帮助只是下意识自然而然的反应。”
“况且,那时你也喝了酒。”
Reborn望向别处思考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将视线转了回来,直直对上我的眼眸:“知道吗,酒后发疯,是很常见的一件事。你说你到现在也还没能想明白,那也就间接证明了那时你的大脑呈现停摆状态,更甚是那会儿它根本不归你管,它只循着自己当下最舒适的状态作反应。也就是说,那时的你,你晕眩的大脑,只是为了寻求精神上的解脱,为了帮助你重回常态,不至于因为曾经犯下的错误、日以积累的愧疚、负面情绪侵蚀至一决不振。你只是抓了根救命稻草。”
“再说,你看,不是很好吗?”Reborn勾起嘴角,靠在门板上的肢体多了股闲适,就好像这会儿把话说清后便如释重负,还能开始调侃:“你那几周不就一直在想我的事,思考该如何好好处理我?混乱到没时间再去反覆咀嚼那些乱七八糟又很没必要的情绪了吗?”
我一时之间如鲠在喉,Reborn的话又一针见血,刺得我又是一阵羞愧难当:“也不是......我也不是一直都那么低落,我只是偶尔会想如果我当时做得再更好一些,或是当时我如果有思考到会有的后续发展,也许我能先布局,也许能将伤害再减低,也许不至于连累更多人......”
Reborn似乎不置可否,只道:“即便是25岁的你、35岁的你,也不可能做到完美无缺。已经足够了,阿纲,你继承了从远古至今的罪孽,承担了它带来的结果,也扭转无数局势逐渐将那些黑暗导至正途。也许你在意且注视到的只是你无数成功里的几次失败,也许在这些失败里酿成了足够也太多遗憾,可是阿纲,你要知道,你要记得,你只能向前走,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去扭正那些过错,让历史不再重演,才能称得上对过往人的赎罪。”
我沉默许久,有些道理不是知道了就能够接受,即使理智接受了却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脑或情绪。就像、就像、自那以来,理智上明白没什么好逃,情感上却始终举棋不定。我直到现在也在扪心自问,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我开始感到一丝焦躁,我认同Reborn说的话,却始终有什么干扰着我,就好像超直感开始作用,我知道有哪里不对,可我总是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这很挫败。
我只能咬牙把最后的筹码抛出去,将脑海中持续浮现出的唯一一个、一直想当面质问却始终害怕面对的问题问出口。
“那么Reborn,你呢?”我先是低下头,最后又强迫自己抬头看向Reborn的眼,试图在他眼里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几乎是、几乎是祈求的:“你呢?你又为什么,在那时候选择那样帮我?”
我到底是希望听到什么答案呢?
Reborn的眼眸幽深,黑得沉静,如同深渊黑潭,他没有说话。一点点地,我的心往下沉了下去。
我想听到什么答案呢?
我不知道。
我也许知道。
我只是突然开始意识到,会这么思考的我,一定、一定,绝对不是只像Reborn说的那样只凭着酒精与承受不来的更多愧疚而胡乱行动,一定还有更复杂的、我一直以来下意识不想去思考的,更多的,我不愿意承认的那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