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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文·史密斯
“应该让两个可怜的小伙子从可怕的承诺中解脱出来。”
“诚然,我们这样做并不是由于渴望揭开谜团,而是因为如果不能确知命运指派给我们怎样的角色和使命,我们就无法继续活下去。”
——加西亚·马尔克斯《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
Ⅰ
埃尔文·史密斯与利威尔·阿克曼相遇前的那天晚上,他久违地梦到了地球北半端的往事。梦境很乱,醒来后的大脑皮层还在反复播放拳头击中颧骨时的阵痛,埃尔文用舌尖舔舐口腔,鼻尖只嗅到汗液的味道。燠热的气候将他的身体蒸发出一层浓厚的水汽,他大汗淋漓地盯着头顶,呼吸又长又重,街边偷渡进来的树影被窗叶切割得只剩斑点烙印在天花板上,尘埃互相追逐。颧骨仿佛还在疼痛,他伸手胡乱地将金色的头发捋起,他起身时床铺沉重地呻吟,街角边不知几公里外传来枪声,他走到窗边,顺着百叶窗的缝隙向外望,陈旧的街灯疲惫地低着头,瞌睡的昏黄蔓延了整条街道。
白色的紧身短袖湿透了,背上刻画出骨骼蜿蜒的地图,他脱了下来随手丢在一旁,胡桃木的小桌上散落着十几枚点三八子弹,他摸出六枚缓慢地装膛。从枪声模糊的程度来看,枪战并不发生在他这条街上,但是半夜醒来的不祥与梦境闪回的痛苦让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晚上不会平静。他住在圣莫尼卡街,四处的街巷拐角都能通往一处幽深的贫民窟,而贫民窟里什么都可以发生。他将上好子弹的左轮手枪藏进枕头下。
埃尔文·史密斯是一个健壮的男人,当他从窄小的卧室一路穿行至厨房时,正像是巨人逡巡过瘦弱的岛屿,逼仄的低矮民房看上去连他的影子也承受不住。但他丝毫不介意。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年了。厨房的墙上贴着时钟,钟摆徐徐地割开夜晚的阴影,此时不过凌晨四点。但埃尔文知道他难以再次入睡了,很难说是因为从今天起他又将去到的地方让他感受到未知的威胁,还是因为来自过往的时空又一次将他纠缠。
于是他顺应了身体的抗议。厨房的炉灶上烧着水,他从头顶的橱柜里拿出纳拿巴给他磨好的咖啡。煤气燃烧的蜂鸣声与夜晚的虫鸣声一道在他的耳蜗里搅作一团,背上黏腻的汗渍加重了深夜的眩晕。埃尔文决定快速地冲个澡。南半球的气候曾经让他适应了好一阵,这里的四季界限模糊,最冷的时候不过穿上一件夹克外套,象征时间流逝的重任托付给了雨水。他住在二楼,汛期到来时,他曾经帮助对面的邻居将屋内渗进的水一点点扫出去,那是个黑皮肤的小伙,看得出他不会打理自己的房屋。然而第二天纳拿巴就向他发出了警告,因为他帮助的年轻人当天晚上参与了远在两条街之外的黑帮火拼,并打死了一个人,死去的倒霉鬼所属的帮派正是埃尔文将要潜入的,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埃尔文听从了纳拿巴的建议。后来对面的邻居不知何时又换了一家人,他也再也没见过黑皮肤的年轻人。
埃尔文没有追溯年轻人的踪迹,这里的年轻人总是会消失的,蜿蜒交错的街道里吞吐着他们的足迹与呼吸,像一块无声沉默的海绵。
纳拿巴给的咖啡粉再喝一次就要见底了,埃尔文没有向纳拿巴要,因为也许接下来他将不再有喝咖啡的闲暇,他也一周没有再见纳拿巴了,尽管两个人保持联系的方式足够隐秘,但是对于埃尔文即将要做的事而言,遥远的疏漏也许将化作致命的伤害将他永远留在这片灼热的土地上。纳拿巴希望他能平安地回到地球的北半端,变回那个头发一丝不苟,有着光洁面庞的埃尔文·史密斯。
现在的埃尔文已经不常将胡茬刮去,他过于精致的面容无疑是一种浮夸的挑衅,这些“做生意”的人不会喜欢的。有时他自己看向镜中时也无法回避地产生短暂的恍惚,凌乱的金色头发垂在额头上(他的头发已经不再光泽,纳拿巴说这简直像一捆稻草),他摸过下巴嘴周的胡茬,粗粝的感觉让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在父亲的话语又一次如钟声在他脑海里震荡前,他不再看镜中的自己。
喝罢咖啡,他开始收拾房间,纳拿巴是他的接头人,他们大多数的情报交流都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塞纸条来完成的,只有偶尔才会在转角的电话亭里匆忙地说几句话,埃尔文的卫星电话只用来和“客户”交谈。他打开燃气灶,圆盘的管道口里噗噜噜吐出蓝色的火焰,他将泛黄的纸条一点点烧尽,笔迹在火焰中蜷缩成蚯蚓后又融化在灰烬里。
无论如何埃尔文·史密斯已经不是那个刚通过警察考试的年轻人了,他在这里只是退役而被生活抛弃的老兵,无可救药的军火贩子,要是被人发现他和缉毒局的人扯上了关系,一切蓝图都只能沉到亚马逊河底去。
纳拿巴对他嘱咐的话语说的很短也很缓慢,埃尔文,今天之后都要靠你自己了,但是别担心,我们随时都能将你救出来。纳拿巴说话的方式很像米克·扎卡利亚斯,或者说正是在米克死后纳拿巴仿佛在用这样的方式来挽留她的丈夫,甚至在知道埃尔文要来这里卧底的决定后一并选择调职。那天埃尔文坐在米克家的餐厅里,纳拿巴一边给他添上炙烤的牛排,一边对他说出了这个决定。埃尔文,她说,我会是你的接头人,如果米克还在,他也会这样做的。这位妻子的神情宁静,却在这已沉寂很久的室内激荡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决心,埃尔文思考了一会儿,说了句谢谢你。
在南半球的经营并不想他曾经设想的那样艰难。埃尔文是个适应性很强的男人,在摩托车发动机急速呼啸的街道上和深麦色皮肤黑头发的人群中他找到了一席之地,他驾驶着墨绿色的轿车在纠缠的街道上招摇过市,以期引起更多人的兴趣,接着再呈上他们渴涎的果实。“外国佬,你叫什么名字?”在街头游荡的年轻人肌肤在阳光下闪烁黑色的光芒,他们乜着眼光打量埃尔文·史密斯金色的头发,嘲笑他落魄的胡茬,却又爱不释手把玩着漂亮的步枪,说是漂亮却不是从未出阁而未尝鲜血的模样,这些枪辗转了无数人的手,枪托上绽放出一种柔嫩的光亮,是无数手心的纹路摩擦后的痕迹,它曾经用光一匣又一匣的子弹,枪口似乎还能嗅到猛烈的硝烟味。埃尔文嘴里叼着一根巴西硬红万,他猛吸了一口,吐出时烟雾缠绕上他蓝色的眼睛,他说话的声音很缓,像是沉默伫立的群山,欧文·施密德,埃尔文说,叫我欧文就可以,埃尔文的西班牙语缓慢而沉重。曾踏足赤道以南的国土只有欧文·施密德。
外国佬是便利的,这些集群的武装分子们总是能从埃尔文这儿得到一切想要的,秀气的九毫米,通体漆黑硬挺的比利时FNFAL轻型步枪,酷似细长蜘蛛的麦德森机枪,他们在埃尔文陈列出的武器中间手舞足蹈,埃尔文深知他们狂暴的欲望,于是在武器库外简单地安了四个靶子,他们开枪时的喧嚣正如时时降临这片土地的暴雨,将单薄的靶子击碎在潮湿的泥土里。埃尔文站在他们身后,看他们打光了一个弹匣,这些热闹的人似乎也习惯了他奇怪的沉默与总是宁静的眼神,他与这片躁动的土地格格不入,却又恰如其分的疯狂。
这个外国佬不似东方市[1]那些散户的店铺,在闹市里伪装自己,他们要开着车辗转过泥泞的山路才能找到这个高大的外国男人,但他们深谙此道,因为他们的庞大帝国也是以雨林始,以深深嵌入城市脉络为终。与他们交易的这个男人在虬结的森林密地建造了四十平米的房间,据说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枪支,但每次交易时他只会在屋外三平米的帆布棚下等着他们,一张老旧的高脚木桌上摞着他们需要的武器,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屋里是什么景象。
“欧文,我们还想要些其他的,”费尔南迪·伦多诺将装着钱的箱子整齐码在埃尔文面前,箱子张着嘴露出一摞摞叠放好的纸币,纸面上的富兰克林与埃尔文平静地对视,埃尔文很快收回视线,“那你知道我们的交易。”
费尔南迪·伦多诺耸了耸肩,“你要知道这对于我来说没有损失,毕竟我只是告诉你地方,但是你要是死了,对于我来说失去了一个省心的合作伙伴,还是会令人痛心的。”
“我不会死的。”
费尔南迪·伦多诺与眼前的男人做了将近一年的交易,这个有着日耳曼血统金发碧眼的男人像是一株长错了地方的植物,执拗地扎根于不属于他的土地上,他偶尔待在棚布下等待他们的时候,费尔南迪时常能察觉到他眼里闪过异样的光,但费尔南迪破解不出这其中的真相,后来费尔南迪释怀了——他解释道这是军人的习性,更不用说这是一个从真正战场上退役的军人。这就是费尔南迪以及所有埃尔文的客户所能收集到的信息,源源不断的枪支经由他的手汇入亚马逊的森林,这既引人好奇却也让人感受到了直白的危险。
海湾战争,退役军人,精神创伤与贫困的生活,辗转来到此地属于北半球的男人,流着日耳曼人的血液,费力地学着弹舌的语言,费尔南迪看过警察给他发来的传真,那上面的外国男人还梳着一丝不苟的发型,他掸了掸那张薄薄的纸,随意丢进了垃圾桶里。
此刻费尔南迪同埃尔文并肩站着,他咬着一根雪茄,拇指上缴着一枚硕大的黄金扳指,他拿着自己的墨西哥草帽给两人扇风,十几米外,他的手下正从帆布棚下动作麻利地将枪支运到车里,就像成群结队的蚂蚁。费尔南迪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汗水将纸条熨得绵软湿润,伊索拉酒吧,上面写着,埃尔文接过纸条只寥寥一看就收进了裤兜,费尔南迪盯了他好一会儿,看见埃尔文敞开的胸口、脖颈上爬满了汗水的痕迹。
“你要的地址,虽然你看上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样子,但你如果破坏了他们的大好兴致,也许你真的要在耶稣诞生的日子见到耶稣本人了,而不是见到罗伯夫。”
“罗伯夫生性多疑,很多事不必他出面,如果我想从他嘴里分到点什么,必须要让他看见我。”
费尔南迪想起外面的传言,不知怎的这个金发男人搞到了一块古柯田,也许是花重金买的,也许是用他的军火库毫不留情夺来的,当所有人惊奇地发现这块古柯田的归属竟然看不见其他帮派的手笔时,却也暗自猜测如今的欧文·施密德手里捏着多少货,这些白色的粉末又将汇入哪条帝国的河流?通向纽约还是拉斯维加斯亦或是洛杉矶?雨林中的哪个角落藏着这个男人的野心?无人知道,正如无人知道欧文·施密德如何来到这灼热的土地上。
埃尔文目送费尔南迪坐上车,关上车门前费尔南迪对埃尔文说:“你是一个赌徒。”
一星期后的埃尔文·史密斯从北半球的往事梦境中醒来,当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时东边的炎日即将唤醒无数街道的喧嚣,而他将毫不犹豫地投身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