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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咬下一口桃肉,微涩的汁水席卷口腔,软舌卷着粉白的果肉,带着青涩的香气,舌尖掠过嘴唇,漫不经心的翻一页书,才发现一样冲来人笑笑,略大的领口半垂着,露出一点乳尖,在木质地板上摩擦,沾上一点汁水,悄无声息的陷入衣服里。
他是桃子。
你来了,他对着穿着西装进来的人说。来人沉默的点点头,他走上前去想接过男人手里的东西,又因为黏糊糊的手皱着眉,就要去洗手,被男人一把拽着在玄关亲吻,他仰着脖子顺从的接受,手还是举着。他在男人吻过颈侧,手探进衣服了捏着他乳尖的时候叫出声来,奶猫一样的尾音带着出生的湿漉。他们之间的氛围逐渐变化起来,志摩动了情的眼睫毛一颤一颤的,亲吻间隙叫着男人的名字,伊吹,伊吹。他们本该顺利的就这样,情迷意乱,甜蜜的滚到床上,志摩想着在那之前他们要去趟浴室,在那里来一发也好,手上的汁水让他觉得难受,他更不想弄脏伊吹的衣服,他喜欢伊吹衣服整洁的样子,这个屋子也是,他拒绝了伊吹要钟点工的请求,自己闲暇时就收拾收拾,他习惯这样了,这让他有一种他在为伊吹,为这个房子做些什么的感觉。
于是他张了嘴,手背蹭着伊吹的后脑,凑近他的耳朵,他想说——他想说些什么,可在他发出声音之前伊吹身上的香水味抢先一步,他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从前他也经常喷,檀香木,玫瑰木,一些辛辣,一些甜蜜和一个圆滑,丰富的黑夜。
只是他很久不用这个香水了,他也从没在伊吹身上闻到过。这些日子里,或许在某些晚上屋子里的麝香味掩盖了这淡淡的味道,又或许是以前伊吹不会让他闻到这些,他总是干干净净的来,干干净净的走。只是他现在不会这样了而已。
志摩闭上了眼,他在伊吹的阴茎蹭着他的时候凑近了,柔软的腹部压向他,丰腴的手臂环住他,之前特地举起来的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服,他握的用力,他故意的,他知道这个料子的西装永远不会洗干净污浊,可他也知道伊吹不在乎,他们都不在乎了。
伊吹走后,志摩冷淡的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后抬起自己疲软的腰,光着腿赤裸的下床,捡起软趴趴里面藏着精液的套子,烟头摁灭在那一堆脏污里,橡胶被灼烧发出恶心的焦臭味,志摩眉头一皱,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恶趣味感到恶心,嫌弃的把它甩到垃圾桶里。
他晃晃悠悠的走进浴室,手往身后熟练的一挖,里面乱七八糟的液体就流了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薄薄一层水面上,又旋转着流进下水道。他面无表情的塌下腰,红着耳朵冷着眉目伸进几根手指,趴在洗浴台上半闭着眼,红肿的嘴紧闭着,手指在后穴抽动,偶尔闷哼一声,抽出来的时候鼻息乱了,冲着水平静。他手上的汁水早就在刚刚的混乱中干净了,现在又脏了,他一下一下的洗着手,洗到指尖刺痛,肥皂沫溅到台子,却觉得怎么都洗不干净,黏糊糊的就像是他以前为了逮蚊子黏在纱窗上的双面胶,永远都扣不下来,最后黑成一团。
现在是下午三时,伊吹来了又走,大概率今晚不会来这个地方了,他想伊吹最近看起来很累,而他做不了什么,他为此感觉心里堵得慌,不知道为什么。可他张不开嘴让伊吹在这里睡一觉,他有时候搞不明白伊吹还回来干嘛,费这力气还不能休息,就是为了和他上床吗,他拍拍自己脸,嘲笑一样想,看来你魅力还可以。
镜子里的人笑着,上唇的小痣翘起,眼睛弯弯像一尾鱼,他看着镜子里笑着的人,慢动作分帧一般,嘴角一度一度的平了下来,他摸上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是,好像想摸到点弧度,可镜子里镜子外跟两个人似的,他明明以为自己还在笑着,但镜子里的却不笑了。
到最后他彻底不笑了,原本弯弯的眉眼也低沉下去,他最近瘦了不少,不说不笑的时候轮廓凌厉,若是黑白照片,估计看起来显得刻薄些,就连肩头的骨头也是,突兀的支棱起来,像悬崖峭壁鹰驻的灰岩。只是这屋子是暖色调,他嘴唇红红,胸膛脖颈乱糟糟,脸是白的,黑黑湿发趴在瘦削脸颊,该是一副好样貌,可看着就是像水鬼,半死不活的,反而让他觉得不如黑白。
奇怪了,就这副样子,伊吹蓝之前还一次次,一宿宿的呆这里吗?这么说的话,那伊吹现在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来了就上床,完事就走的状态才是正常。
志摩揉了把脸,泛上点血色,笑了笑,镜子里的人又有了神采,只是说不出的阴郁在眉间,看着像他几宿没睡。他想着,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以前不是这样状态,伊吹以前也不是,他们都变了,在某个不知道的时刻。
“志摩一未”,镜子里的人脸模糊不清,他胡乱一抹,脸就露出来,被水珠分裂,志摩盯着那些水珠,放大着他的面孔,扭曲的不成样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低声问着。
2.
他和伊吹的相遇分为三部曲,他们总是这样,重逢,分离,重逢,而每一次重逢结果都不尽人意。
如果从第一部开始,没人想过这个结果。他和伊吹是从小玩到大的,好的能穿一条裤子,他们也确实穿过。男生有些早熟,彼此甚至想过以后喜欢上同一个女生,反目成仇大打出手的情节,或者一同办婚礼,娶两个性格迥异的女人,伊吹可能需要一个能和他一起疯的,比如大半夜去开车去野营,坐在篝火旁喝啤酒,而他需要一个冷静的,温婉,或许和他一样有些执拗的妻子,他们或许会有孩子,两个男生两个女生估计和他们一样,青梅青梅竹马竹马,一男一女搞不好能成个亲家。
不只是他们这么想,他们父母也曾在聚会端着低酒精饮料却好像喝过劲了一样红着脸哈哈大笑说这这些未来以后,拿还在玩泥巴的两人打趣。他们幻想未来的时候就像幻想自己的妻子丈夫是完美情人,最好丰神俊朗高不可攀,朝着外人炫耀还要谦逊地说不不不是我配不上他,晚上却看着最低下不齿的三流影片,对着劣质的画面高潮,叹息自己身边的怎么是这样的人,不如色情影星,他们总是得不到又嫌不够。志摩原以为那是对未来的憧憬,可他长大后开始厌恶这些东西,他厌恶他母亲红肿着眼睛,早上还在哭泣,过了12点就对他说新的一年欢喜顺遂,她明明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夸大美化的未来是最高幻想,穿着华裙握着鲜花骨头缝里藏着蛆的那种,而他只想抓紧一点挤出点时间睡觉,现实一点吧,四点他还要起床帮别人搬箱子。
志摩嗤笑了一声,再现实他们应该都没想过,未来居然和想的差不多,反正都是一个人和另一个在一起,他恶意的看着混着白浊的水,打赌两方父母都没猜到,他们两个人会别出心裁,隔了十来年搞在一起,一个人压了另一个人,把下位的在不同时间发情摁在床上操,还得把子子孙孙射他一屁股。
但当时的志摩一未当然不知道,伊吹蓝也不知道,他们还在拿着石头砸小蚂蚁,掏空草茎做笛子,吹的人尿急。现在如果让志摩一未回到小时候,搞不好他会把自己直接掐死,因为他做不了什么,他只是一个柔软的芝士,除了空抱着一个以后拼命想要却配不上的愿望以外他什么都没有,不如死掉。
他偶尔想,如果伊吹一直陪着他,会这样吗?大概不会,冤家路窄,缘分作孽,哪会有什么好结果。
伊吹只在那个社区住了几年,和志摩上了小学一年级以后就离开了,他离开后听说是搬去了高档小区,这是志摩听他父亲说的,醉酒的时候,骂骂咧咧,满脸通红,然后突然把酒瓶子朝他甩过去,砸的他捂着头满眼金星,指着他骂,你看我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吗。这太瞧得起他了,志摩捂着头想,他哪敢看呢,不过想趁父亲不注意的时候睡一会,可能在睡醒的那一点点空隙,想想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不是没想过和伊吹联系,朋友的失去总是让人难过,而伊吹也不是没回来找过他,他偶尔能看见伊吹家的那辆车回来这个社区,认识的人围过去,而志摩则站在圈子外,等着伊吹小猴子一样钻出来。等他回家后,兴奋的对在家的母亲说他们怎么怎么样,玩的怎么怎么好,而母亲笑着点头,嘴角的淤青也被她的笑容融化了。就连吃饭时也这样,他有时叫嚷着想去和伊吹玩,问为什么不能去找伊吹,伊吹家为什么离开,他不知愁苦,直到那一巴掌下来后,他看到母亲坐着一动不动,别过脸不去看他,他就知道了他和伊吹不会再见面了。
志摩迈进水里,他清洁自己反而把自己搞硬了,于是他开始抚慰。他靠在浴缸里,手上一下一下的,撩动他麻木的神经,他皱着眉无法爽快,于是手就回到了后穴,破开肠肉,湿热紧致的就吞进自己的手指,自发熟练的吞吐起来,他仰着头呻吟,浴缸里的水一直流淌,流到地上,铺满黑瓷砖,在灯的照耀下像藏了钻石,若有人从外面看,兴许是一副哥特风的画。浴缸里的人,他白皙,他甜美,就像流出来的芝士,咬下去满口香甜腻的牵丝,缠在舌头上牙齿上,烫的捂喉咙还要接着吃,可流出来的芝士是由什么做成的,卖家永远不会说,最脏的最甜,最烂的最美,谁都不愿意想这样甜蜜的东西居然是虫子在里面发酵的,虫子吗?
当年他被一瘸一拐的母亲带着走进父亲的火葬场,星星点点的火苗吞噬了那副巨大棺材,而他是那样小,明明快要高中还是一副发育不成熟的样子,就算并排躺进棺材,大概棺材烧了一半他才会开始体会死亡的滋味,又或许他早就死了,因为缺氧,在那密闭高温的鬼地方藏着一个活人,他和一个不知痛苦的死人一起被活活烧死,憋死。他干瘦的腿会像从高处坠落的小鸟一样不停扑哧着,铁门里会传来他的发不出的尖叫和捶打,最后他会安静的死去,就像他期待的那样。这过程恐怕不会超过两小时,两小时过后他们会被拉出来,就像志摩现在看到一样,只有零星几个骨头保持人形落在灰里,被人拿着小夹子小扫帚一点点放在一个小坛子里,他惊讶那骨头竟然不是黑红的,明明他的身上沾了那么多自己和母亲的血,可见皮囊的好处,给了他一个人样,又觉得这身人皮太恶心了,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疤,过几天就会褪去,而烈火一烧,居然屈服成灰了,多么欺软怕硬的恶心玩意。
志摩感到一阵反胃,可他被人推了一把,不得不履行自己的职责,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那小坛子,和他母亲一样披上白色孝服,走到坟墓递给法师,听他啰里八嗦的念经送他去天堂,这时候他也只能祈祷着神明能开开眼,在这时候别像皮囊一样,也被他的铁拳打倒,让他进了天堂,让里面的人不得安生。他站在坟墓前,墓碑上没有男人的照片,他们拿不出来一个充满笑容的正常遗照,志摩浑身犯冷,他藏在白色孝服里的手不自觉扣起来,鲜血淋漓,而他还得顾及着别让血沾到衣服上,这是正经租的,不是几个耳光就能了事的。他觉得有人站在自己背后,捏着绒针一下一下扎在自己溃烂的皮肉里,自己血肉被搅得一团糟,白骨或许露出来了,他疼的脸惨白,旁人看了还直抹泪,说这孩子真可怜,真坚强,可不知道他志摩一未心里想着,他怎么就这么干干净净的死了呢?一点痕迹都没有,就连那骨头都是白的,他想把那一坛白灰摔到地上,浇到粪坑上,觉得送海里喂鱼都会毒死一群鱼,他想冲回家里,把以前他偷偷拍下的照片,他的嘴脸带到这里来,贴在墓碑上,他想干脆把着衣服撕成两半,让他们看看自己身上的疤,上帝也好谁也好,反正要知道至少这畜生没资格被这样对待,花着大价钱送他去天堂。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的血干涸在手指上,他的孝服没褶皱半分,他乖巧的把坛子给法师,石板被盖上的瞬间,跪下的时候他感到一阵眩晕,可他稳稳当当的站起来了,他背直的像一块钢铁,他想至少他死了,他或多或少能自由一点。
他盯着那块墓碑,身后是一群人,扇子一样打开围住他,哭泣声祈祷声悠悠的,随着点燃的烟飘到空中,而志摩站在最中央,最前方,他无声的恳求,让我自由吧。
他就是这样的人,芝士一样的人,外表甜蜜,内里完蛋,拥有自己配不上的愿望,撑着一副完美外表带着笑听别人说,怎么会有人不爱芝士呢。
3.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志摩一未呢?志摩一未,学生会骨干,老师最喜欢的学生,玩的好的朋友,亲切的学长,长得好头脑棒学习强,除了常年穿长袖不喜欢运动以外,他完美让人觉得剪个手指甲都能圆润的得第一名。只是他亲切归亲切,却没见几个人和他走到一块去,他见谁都如春风,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哄的晕头撞向,带着笑离开后一拍脑袋懊恼的说,又没和他距离近一点,久而久之,他同学似乎也都知道了,这位志摩一未就像个学校限定的人,出了校门除了老师没人知道他联系方式,悄悄的来悄悄的走,竟没人察觉到他家住哪个方向,父母什么样貌。
这是他故意的,父亲死后他不愿意同母亲呆在那地方,刻意选择了一个离得远的高中,逃过所有有关私人的话题,就像一个新生的志摩一未,他想只要再熬过三年,就三年。
他以为父亲的死去是对两人的解脱,可谁知道他临死之前居然还留下了种,他母亲哭泣的护着肚子,他坐在餐桌旁面无表情盯着空荡荡的盘子,某一瞬间哭泣的女人对上她亲生血肉的眼睛,竟不敢抬头,她感到恐惧和陌生,母性的敏感让她突然觉得这瘦过头,穿着旧短袖的孩子要摇摇欲坠了,而她不敢承认的是,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恨。
他懦弱的母亲,看着他被拳打脚踢,一开始还会扑上来护住他的母亲,后来只会扭过头的母亲,眼泪永远流不完的母亲让他觉得喘不过来气。他看着她平整的肚子,知道过些日子就会鼓起,里面的生命会越长越大,过了月份就会出来一个和他一样的人类,流着和他同样的血,可命运和他截然不同。他坐在桌子前一阵恍惚,盯着盘子,他张了张嘴,想说那钱怎么办,日子怎么办,你怎么办,还有...我怎么办。一个念头冒出来,不寒而栗的,他想如果把这盘子摔碎,尖端对着她的肚子,那孩子会死吗?母亲会死吗?他会自由吗?
盘中的反光中他看到自己的眼睛,被吓了一跳,那不是他父亲的眼睛吗,他一阵眩晕,不自觉的发抖从小指开始,盯着那一部分,仿佛灵魂肉体分开。母亲还在哭泣,他微弱的说,别哭了,生下来吧。哭泣停了一瞬,又有加大的趋势,他在哭声里仿佛听到父亲的嘲讽,笑他懦弱,笑他痴人说梦。他没再说话,闭上了眼,他想自由离他远去了,就像坟前燃尽的香灰。
后来他在天蒙蒙亮的街道,散发着醉酒味道的便利店里带着笑容,接过皱巴巴的钱,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把钱放在母亲床头,瘫在椅子是看着给新生儿做的衣服发呆,针脚细细,用了十足的心和爱,闻上去甚至有股奶香味,他没碰那些衣服,怕脏了那些衣服。志摩一未,他对自己说,你真可怜,又说,你真幸运。
母亲的脾气日渐焦躁起来,家里除了志摩以外没有一个男人,她得不到应有的照顾,而她肚子里的玩意给了她莫名其妙的骄纵,她大概是带着有色眼镜看她的儿子和新生儿,那可是一个新生命啊!全家都该服务这个新生命啊!于是她在有一天,特地做了好饭,在志摩累到筷子都拿不稳的时候自顾自说让他转学,她甚至用了一个好理由,说这样他太累了,路上的时间太长了,他没必要非跑到那么远的学校去学习,离家近点不好吗。
志摩沉默着没有接话,于是他母亲放下了筷子,她好像又要哭了,志摩头疼起来,他觉得恶心,可他依旧一口一口的往嘴里塞着饭,他需要食物来支撑他晚上的打工,尽管这让他觉得胃在扭曲。
这样的对话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他的母亲总是要不够,她开始尖叫着威胁志摩,真奇怪,她从来没用这样大的声音同父亲说话。后来她不出声的流泪,就像她以往那样,眼睛里写着志摩要抛弃她们,她大概看出志摩的心思,见巴掌不行于是拿软刀子磨他。
于是志摩学会了,他多打了一份工,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短,放在床头的钱越来越多。他的母亲拿着钱终于良心发现了一样乖乖闭嘴,甚至想着多疼疼他,明里暗里还是一句,我们需要你。志摩回到那个家疲惫压得他说不出话,沉默的顺从,他才高二,偶尔看到那些脖子里夹着黑泥,眼神呆滞坐在地上喘息的人,觉得自己和他们差不多了。但他依旧没有转学,为他偷来的自由。尽管在这个呆了十来年的地方,晚上走回家都觉得路越走越窄,要把他压垮了,要把他的肋骨戳进肺里。他日复一日的在疼痛里沉默着等待新的一天,一晚晚的默念着,三年,三年,自由,自由。
4.
如果有人回想起高中生活,会发现随着那个完美志摩看起来越来越疲惫,他身旁还跟了一个转学生,伊吹蓝。这个人的出现就像是冰雪奇缘里的安娜,活泼如一头小狮子闯入大家的视线,缠着志摩,居然还得了他的偏心。
伊吹是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的,不知道这人做了什么事,被一群小混混追着跑到社区,冲进便利店朝他比了个嘘,手一撑就跳进柜台,硬是挤进去那点小地方,藏在志摩腿边,捂着嘴冲志摩眨眼睛,他吓了志摩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推开,问他有没有看见一个人。志摩懒得管这破事,眉毛一压不耐烦的就要说出来,裤腿被人拽了拽,伊吹双手合十,皱着眼睛求他帮帮忙。志摩移开了眼睛,没说话,摇了摇头。
来的人没找到人,看志摩又这一副软性子,干脆把便利店闹了个遍,货架上的被扔到地上,走之前还威胁他。志摩等着人走出去后叹口气,认命的蹲在地上一点点捡起来东西,所幸没把东西抢走,要不然他今天工资就没了。身后走路的声音传过来,男孩一脸愧疚的蹲在他身边跟他道歉,他应付的点着头,敷衍说着没事没事,心里只想让这碍事祖宗快走。
过了一会男生也不说话了,开始帮志摩收拾东西,他还有点眼色看出来志摩不想说话,走来走去的找着货架,实在不知道地方了举着东西看志摩,志摩就给他指方向,忙了半小时把东西整理完,他又笑嘻嘻的凑过来,说谢谢你啊。志摩心情好些,说不用谢。那男孩盯了他一会,好像故意找他视线,眼睛黑白分明,总是想和志摩对视,志摩心觉得奇怪,但不说话,果然不过多久那男孩有些急的说,“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伊吹蓝啊。”
志摩眨了眨眼,他意识到自己要摆出一个微笑,尽管他不愿意。
当天他们交换了邮箱,后来伊吹开始轰炸他,志摩把手机开了静音,偶尔看一眼屏幕,满屏莫名其妙的照片和颜文字,语气能从屏幕里冲出来,他吃什么啦,今天学校过的怎么样,志摩寥寥回复,他是不愿意和伊吹聊天的,这让他总想起那一巴掌。可伊吹的留言对志摩就像他吃不了的咖喱,打眼一看香料的味道冲了满眼,闻着味满头大汗口舌生津,他只要看了,就看进去了,哪怕他敬而远之,也抑制不住心里偶尔一次想要品尝的心情。从十句回一句,到回两句,再到基本每句都会回答,甚至手机一亮他就条件反射的想到伊吹,想着他又发了什么新东西,是吃的,鬼脸,还是错了一堆的作业?他们甚至过生日的时候为彼此发一个生日快乐,这离他上一次祝伊吹蓝生日已经过去十年了。
不得不说这个隔了十年的生日祝福实在是打了志摩一个措手不及,就像有人把蛋糕摁到他脸上,问他甜不甜,高不高兴。甜吗?甜。高兴吗?未必。伊吹转来了志摩的学校,这就是他说的惊喜,当天志摩坐在窗边看向窗外,耳边是伊吹自我介绍的声音,等他转过头去,正对上伊吹的眼睛,笑的弯弯的,志摩也笑了笑跟着鼓掌,顺便扯了一下自己的袖子。
后来有人问他怎么这么关照伊吹蓝,他笑着说因为我们从小就认识了,我们是朋友。后半句话被他吞进去,我们在交往。
5.
志摩一未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就这么在一起了。高中时周围的情侣就像栏杆里的野蔷薇争相开放,周围的朋友在他身边起哄,咬着耳朵说情侣情侣,他笑着附和着,却从来没有表现出一点憧憬,亲密关系在他眼里就像买了大把却高开低走的股票,倾注太多心血了,一点点变化都让人无所适从。
伊吹每天都粘着志摩,当人距离足够近的人时候就会意识到某些事情,他说话的时候总会往志摩那里看一眼,他约志摩去山上神社看烟火,他看烟火,伊吹看他,他也知道。
他眼里是躲在云层的月亮,探着头诉说心动的感觉,而志摩只觉得月亮太远,他想问为什么,又不想问。更多的时间他在想,伊吹居然喜欢我吗?为什么?
他沉默的关注着伊吹,伊吹当年是个蹩脚的伪装者,十足的坦白者。而他现在说些事情的时候,用上的语气会让志摩多想想,想他是个什么意思,想自己该怎么回应才好。这让他有些疲惫,他情愿伊吹是以前那个青涩的,穿着卫衣运动鞋,蹦蹦跳跳,一戳就脸红的,说话做事有时让志摩有些头疼的,而不是现在这样,被合身的西装,领带包裹的紧紧的,偶然显露出过去的感觉,却还是让志摩把握不住的伊吹蓝。
只是他哪来的资格说这话,他只能帮他挂好西装。
伊吹可能是第一次喜欢一个同性别的人,在那个时候这让人难以接受,尤其是在青春期周围的人的影响下。甚至伊吹有一段时间过度的在意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志摩伸胳膊拿东西也能感受到他的僵硬。他们曾经过一段动荡的时期,周围的人对关系敏感的像饿急的鱼,隔着鱼缸晃晃手里的食都会凑过去,女生的窃窃私语,男生的眼光,甚至和志摩关系好的明里暗里问过一句,而他说只是好朋友,对别人意有所指的暗示一概打闹过去,就是没有直接否认过。
他在等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在那段时间里,他们两个人处于言论的中心,却没有互相谈论过,这件事在他们中构成被水浸透的白纸,两人模模糊糊的隔着看对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些什么,想趁着微透明坦白什么,隐藏什么,他们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后脑长眼睛了一样,总是知道对方做了些什么。
他知道伊吹曾经因此躲在储物柜里咬着衣服哭到缺氧,彼时他就这么站在柜门前,他知道那扇门十有八九不会被伊吹自己打开,而他对两人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感到厌烦,更是因为伊吹的消沉而心情差。于是他伸手打开了那扇门,安静的看着躲在阴影里的伊吹。到现在志摩还要说一句那情景很奇妙,只是不像童话,通俗来说该是一个天使一样的人打开了柜子,光照进了黑暗,于是日子便亮了起来。那天确实是有光照进来,只是被志摩正正好好的挡住了,于是伊吹从一个黑暗,跳到另一个黑暗,从无人诉说,为自己是异类而受折磨,转移到了半透明的心意,却被人强行忽视的折磨。
因为志摩什么都没做。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自私鬼,伊吹曾这么说过,而他接受了。他看着伊吹爬出来,给他一包纸,看着伊吹擦干净眼泪,看着伊吹看他的眼神一天天变得奇怪,听着伊吹时不时的试探,又轻描淡写的把伊吹偶尔探出来的心意躲开,平常没事人一样该干吗干嘛,他就这么看着,看着伊吹的眼神一次次亮起来,又一次次暗下去。他知道伊吹心里绝对不好受,一个看似接受他的人,反而是第一个拒绝他的,这足够伤人,足够在伊吹心里留下一条马里亚纳海沟。
可这不是他应该做的吗,趋利避害,利益最大化,他需要伊吹这个朋友,他更需要自己的声誉完好无损,甚至锦上添花,可他不需要一个同性的喜欢。
可他还是打开了那扇门,答应了伊吹的表白,后来伊吹跟他说,“你没有,就别给人期待。”
他闭着眼抬起头,手不停的撸动着,疲软的性格器半勃,要死的虫子一样一点点吐出精液,这完全不爽了,志摩疲惫的想。可谁管他呢,他放开声音,沙哑的射出最后一点残留,无力的坐在水里,半凉的水让他还发热的皮肤休息,又让他冷的不自觉哆嗦。
他缓慢的,缓慢的,下沉,沉到鼻子入了水,窒息的感觉也没有让他抬起头,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灵魂走远了,只有这个皮囊,要像石头一样沉进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的被留在深涧里。
他眼前发红,大块的红,旋转着变黄,橙,变成两个拉着手,勾肩搭背的人影,又变成伊吹把他甩到床上扒了他的衣服,最后他不得不睁开眼的时候,水已经彻底凉了,他打了个喷嚏,赤裸的走出浴室,湿淋淋的把自己藏在被子里,他浑身发冷,觉得自己已经进入假死了。
他知道的,他受不住伊吹,也受不住喜欢这两个字。
年少时他偏激,觉得长辈的吹嘘是得不到,嫌不够的虚荣,觉得亲密关系是双面刃,所谓的爱,喜欢更是削了皮的苹果,一层层的削,一层层的氧化,到最后只会剩下无法逃避的空洞内核。而现在他们的肉体关系满足了理想条件,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多想,开始在意。他有时半夜从伊吹怀里醒来,就像现在这样缩在被子里,借着月亮看伊吹的脸想,是你动心了吗?是你,还是我?
只是他当时没动心,又为什么要答应伊吹呢。
啊对了,是他母亲,又是他母亲。
在打工的便利店,他隔着窗户看到母亲从一个男人的车走下来,穿着以前的裙子,系着红腰带,笔直的小腿穿着丝袜,白皙的面孔重新焕发光芒,掩着嘴笑起来眼睛如弯月,俏生生,笑盈盈,直到她回头对上志摩的视线。她看起来有些慌乱,就像林间踏入陷阱的小鹿,惴惴不安的想朝志摩解释一样,而志摩立在原地没动,隔着窗户就这么看着他的母亲。后来母亲不动了,她低了一下头,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就消失了,只是麻木的看着志摩。
她受老天宠爱,身材依旧苗条,头发依旧黑亮,还是个天生的伪装者,有时志摩看着她和父亲在一起,会想她用什么东西遮住了伤痕,又是什么东西在她脸上在外人面前笑起来。现在她不笑的时候终于带上了年纪,可她的眼睛还是很漂亮,在黑夜里熠熠生辉,他很久没看到母亲这副表情了,仿佛所有情感都在她眸子里,冲志摩说着,没错,就是这样了。他微微低下头,眨了一下眼睛,移开了视线,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过几天伊吹在他面前脸涨的通红和他表明心意,鬼使神差的志摩没有拒绝,他需要这个,他需要别人需要他。
再往后几个月他和他母亲相处的异常的好,仿佛回到以前,这些事他们一句话都没说。有一天晚上母亲哄睡了小孩,沉默的坐在沙发上,志摩安静的写着作业,一句话都没说,直到他的母亲低低的说,我对不起你,他没有理会。
第二天母亲抱着他的妹妹离开的时候,他还记得那孩子叫什么,惠梨香,只是不知道姓氏了。他极轻极轻的笑起来,他在家不常笑,女孩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好奇的看着他,小手冲他扑扇扑扇的,在母亲的肩头冲他笑,他也软了眉目,脚却往回退一步,带着笑不出声的朝她做了个口型,如果那孩子长大一点,就知道他在说什么了,他说,你真幸运。真好。
所幸他母亲还没忘记自己曾经有一个同甘共苦的战友,志摩站在银行面前拿着卡,每个月给他打生活费,加上他打工的钱已经足够他过的不错了,于是他锁上了那间屋子,拒绝了别人要租的请求,提着一个小包轻快的去上大学了,他走的飞快,风被他踩在脚下,不像走在实地,他往前走着,无人阻拦的走着。
那年他18,他以为那就是自由。
而伊吹没有陪着他,尽管他们填了相同的第一志愿,伊吹最后大概是听了他父亲的话去上了商学院,志摩说大概,因为他也不确定,在他所谓的自由之前,他们分手了。
母亲走后他的状态并没有想象的好,有人问也被他含糊带过去,伊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大概是本着惊喜,让志摩放松的想法,说给他个惊喜。那天天气真的很好,志摩想到大概是一场约会,可能去水族馆,公园,动物园随便什么地方都好,可伊吹瞒着他,当他带他去了一个地方,他的家。
他的母亲还是和以前一样,亲切的拉着他说好久不见,神经大条的有些像伊吹,伊吹喊着老妈躺在沙发上被她一脚踢过去,又笑着问志摩想吃些什么。他的父亲倒是老了一些,看着严肃,拿着报纸瞪着他随便的儿子,对上志摩有些拘谨的眼神,面孔柔软下去,问他学习的事情。志摩对待这件事就像是驾校考试,哪里要转弯,哪里要刹车,看看后视镜,只是他太久没有面对过这样的家庭了,久的他难得不停的往伊吹哪里寻求帮助,伊吹反而希望他像自己家里,或者以前一样随性,而志摩只觉得不自在,他甚至恼火了,他想伊吹蓝把以前想的太重要了,以为日子不会变化,更烦的是他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只是这些还不足以让他和伊吹分手,因为志摩不得不承认,和伊吹在一起的时间他过的真的很快乐。伊吹就像一头小狮子,天不怕地不怕,有着十足的精力,他就像自由本身,鲜红的自由,只要他到的地方周围就会活跃起来,拥挤的人群也会为他开道,他想去哪里去哪里,这样的伊吹拽着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往各处走。那几个月就像是会魔法的人拍的照片,被志摩夹在他单调的生活里,不时翻开看一下,目光就跟着走,跟着笑。
只是照片总会定格,在一个没注意的间隙。
在那个间隙,志摩还记得,天气很好,风很暖和的一天,他听到像春天活动的小虫一样细微的声音,他们说着,志摩的父母...
他又回到过去了,他总是回到过去,无关意愿。
他安静的吃完这顿饭,把伊吹的父母哄的开开心心的,阿姨送他出去握着他的手说经常来,伊吹在门口系鞋带说那肯定的啦,不过你不要跟我抢志摩,他母亲翻了个白眼没理,他父亲笑着打了伊吹一下头,志摩笑着看着,一个人站在门外。然后在和伊吹并肩回家的时候说,分手吧。
伊吹拽着他的手不依不饶问他为什么,他缓慢的把手从伊吹手里抽出来,按住移位的手表,隔着金属他感受到时针秒针的走动,滴滴答答的,还有他表带下被烫伤的疤。
我不喜欢,他僵硬的说,恶心。
分道扬镳之前伊吹揪着他的领子抵着他在墙上,志摩原本无动于衷,在这时候突然害怕起来,过往的回忆缠住他手脚,捂住他的嘴,他脸色惨白,手脚不能动,只有眼睛里透露出恐惧。伊吹倒抽一口气,他气的嘴唇发抖,他想拽着志摩扳过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为什么,可到最后他看志摩的样子,还是放下了手,突如其来的分手让他头脑发蒙,火上心头,于是他没看到志摩的不对劲,他只看到志摩面无表情,一脸无所谓,知道他没在开玩笑,于是他咬着牙,红着眼。他说,“志摩一未,我真想,我真想,” 他说不出来话,吞咽下眼泪,倒退几步,捂着脸蹲在地上,“我不懂你,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没有心吗?”
你真的喜欢我吗?
在伊吹走后志摩靠着墙揪着领子大口呼吸,他捂着嘴咳嗽,慌乱的整理自己的衣服,到最后他头重重靠在墙上,伤疤露出些许,他看着那丑陋的痕迹,歪着头说志摩一未,你真恶心,你什么都没有,却还想要那么多。
他回忆着,当时伊吹对他说了一句什么来着,他才答应了的?
“这条路很辛苦。”
“好啊,那我就偏要看看,这条路能走到哪个方向,我们能走到哪里去。”
志摩当时想,这人大概刀山火海都不会怕,什么妖魔鬼怪能拦住他呢?
现在看来,不就是他志摩一未吗,所以走断了,走到这里了。
他明明早知道了,他受不住伊吹,他配不上。只是他一次次的不认命,做着不属于自己的梦,于是命运等不及了,摁着他的头对他说,认。
6.
往后十年志摩过得很好,就像是神明大发慈悲给他的补偿一样,他进了警校,到了机搜,选拔上了一课,成了人人眼中的精英。他戴着手表穿着西装别着金徽章,后面跟着一个新人叫他前辈前辈,他离开了那个巷子搬家到了东京都,他再也没和母亲联系,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以朋友相称,只是没有一个和他走心,他的前辈看不爽他尖锐冷静的性格,明里暗里骂着他抢功,可还是憋着气在志摩慢条斯理举出一个个证据被赏识的时候鼓掌,他过的身边空空,只有一两酒友,欣赏的女性一个,却已经感到十足满意。
他过的太好了,以至于他忘乎所以,命运又一次无聊了,他踩着志摩的脊背缓慢的施压,趁他不备一下子让他沉进去。
叫他前辈前辈的孩子自杀了。在那个呦哭的下午,夏天的结尾,他手里拿着处分文书,看到一双母亲的眼,透过层层人群对上站在最后,被勒令不准出来的志摩的眼睛。她的眼睛和后辈长得一摸一样,这让他后退几步,他想在那个他没有赴约的晚上,在那个他忽视的档案室里,后辈低着的头也有着这样一双哭不出来的眼睛吗?在沉闷的过去,他的亲生母亲,有着小鹿眼睛的母亲,在志摩无能为力只能号啕大哭的时候,坐在地上捂着脸的母亲,对他道歉却被拒绝的时候,是否也曾透过指缝露出这样一双眼睛?
他茫然的往后看,猛然发现自己的影子被太阳拉的老长,越过了窗户,地面,发着痛苦的尖叫,回到那个小巷子,回到那个家里,安稳的呆着,好像那里是他永恒的归宿,是他逃不掉的根。
他突然想回去了。
当他时隔数年回到那个家里,门锁都生锈了,在等待着锁匠开门的功夫,他靠在门上看着脚尖,摸着手里的钥匙,灰尘沾上他的衣服,留下陈絮的痕迹,他就这么站在哪里,心里涌起一股子尘埃落定的感觉。门开了他迈进去,被里面陈腐的空气呛出眼泪,立在灰蒙蒙的客厅里,他猛的理解了自己变化的心情。他想他就像是那个离家出走,讲了无数谎言,带了无数面具,半张脸藏在长鼻子下的匹诺曹,他忘记自己从哪来,是个什么东西,张了一副好面孔,生的一副好心眼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自以为能做乘着巨龙的英雄,能伪造自己的出身,可别人看他都嗤笑一声道,一个木偶。现在当他终于被后背的丝线牵着回到这个地方,藏着无数工具的地方,后背的丝线被收起来,他被严丝合缝放在盒子里的时候,才终于想起来。
什么样的盒子,什么样的人,无论他走多远,变化多大,他总会回来的,他所谓的自由,不过是那一亩三分地,牵着绳子的前后左右罢了。
于是他脱了西装,扔了金徽章,把收到的调职文书丢进垃圾桶,掰了电话卡,靠墙坐在地上,弯曲着背,偏头看着这个家,和以前一样。
7.
他是三个月后看到伊吹蓝的。那个时候志摩正准备把他市中心的房子卖了,他需要钱。
伊吹是这个时候来的,他来的时候志摩坐在阳台上发呆,厨房是来不及收拾的便利店包装,冰箱里只有酒精。伊吹来了志摩并不惊讶,他今天本来就知道伊吹要来,一周前有个财大气粗脑子短路的人联系他说要接手那个房子,比他开的价高了不少,唯一的条件就是买家要见志摩一面,鬼使神差的他问了一句买家的名字,就得到了伊吹蓝那三个字,第一秒他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旁边坐在椅子上,电话不断的打进来,到最后也不再执着,给电话留了言,伊吹的声音透过灰尘传到志摩耳朵里。
“志摩一未,只是一面,我知道你需要钱。”
志摩一未讨厌这样。
他想起那个伊吹转学来的夏天,火红的风吹动伊吹头上的黑发,蹦蹦跳跳坐到他身边问,志摩,开心吗。
伊吹总是那么主动,从那个晚上开始,逃窜的少年躲进他的身后,蹲在地上自来熟的把自己成长经历说了个遍,连喜欢过几个女生穿过什么颜色的裙子都说了个完整,而志摩只是默默听着,最后和他交换号码。天晓得他早就想让伊吹闭嘴,他想快走吧我们不过是穿开裆裤的时候玩过一会,你何必又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想起第二天便利店里那个被货架砸出的痕迹,他低着头被老板训斥,扣了他一周的工资,他看着那块划痕的玻璃发呆,想要是把玻璃砸碎也是这个钱,那他能动手吗?
从他低头和躲在柜子下的伊吹对上眼神,一根线就连在两人身上。后来伊吹一次次的牵着他的手往外跑,他跑的有多远,离他的生活多近,志摩就多感到不适,束缚。他就像腰上绑了一个弹力绳,他跟伊吹走的越远,被勒的就越疼,到最后他受不了了松了手,逼走了伊吹,拽他的力量消失了,一瞬间他就又被拖拽回那个玻璃里,守着满地狼藉,忍着疼痛收拾残局。
偶尔志摩会看一眼已经修复好的玻璃,怀疑那个晚上伊吹其实没有跳进柜台;他还做过梦,梦到自己真的把玻璃砸了个稀巴烂,拉着伊吹的手说走吧,后来梦醒了,人也真走了。当他总算是走出了那个狭小的便利店,可伊吹却又一次在他被困在玻璃里的时候出现,就像这通电话,突然翻进志摩不变的世界,让他看看一点外面的世界,再留给他龟裂的痕迹。
命运总是在这个时候跟他玩捉迷藏,他以为他走出一个局,却又被类似的推进另一条路。
他真的很讨厌这样。
可他又一次重蹈覆辙,就像他没有勇气砸碎玻璃,他拿起手机在对方要挂断的时候说,“好。”
他需要钱,和以前一样。
8.
当伊吹穿着裁剪得当的大衣,锃亮的皮鞋踩着深秋走进他的房间,穿着旧衣服的志摩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伊吹也没恼火,上下打量了志摩几眼,把小格局的房子收入眼底,带着少年音色却沉稳很多的嗓音说,“志摩一未,你看起来要死了,你知道吗?”
“你来就是说这些的?” 志摩猫着背,起身递给伊吹一份文件,“看完了,就走吧。”
伊吹盯着他不出声,志摩靠在桌子上掏出烟盒点燃一支烟,伊吹随手签个字就把文件递给他,“你后辈的钱我给完了。”志摩瘦弱的脊背颤抖一下,猛抽了一口烟,哑着嗓子问他,“你给了多少。”
“三百万。”
“房子给你。”
“然后呢,你后辈父母要你给的可不止这些钱,你干什么了。”
“你没查清楚?”
“我想听你亲口跟我说。”
志摩感到一阵厌烦,把要烧到他手指头的烟摁在烟灰缸上,“我杀人了,就这样,他们唯一的儿子被我害死了。” 伊吹沉默的不出声,于是志摩问,“为什么。”
“我犯贱,不行吗?”
志摩没有回话,他转身回屋,从床头柜掏出钥匙,递给伊吹,没接,志摩把钥匙放在了桌上,伊吹开口:“这房子我不要,钱照样给你,三百万加一个房子,才勉强还得起人家。志摩一未,你后辈的命真金贵,我看他们要你一条命搭进去你都能给。”
志摩没回应挑衅。他对伊吹的态度总是这样,笑着,温顺的很,却让伊吹觉得他姿态总是高高在上的,哄他一样的,说什么做什么,但极个别时他态度强硬起来,甚至不会和伊吹沟通就自顾自的做事,伊吹生气了他又那副样子,柔柔的,随意摆弄的。极个别的那些时候他不会笑,像这样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这种时候他的表情会让伊吹感觉一脚踩在滑溜溜的石头上,缺乏真实感,不知道志摩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连他什么情绪都不确定。
高中那时候面对这样的志摩伊吹还会大吵大闹,而志摩就这么沉默着等着,过一会软软态度,给他一个台阶他自己屁颠屁颠的就下了。他以为那是志摩觉得抱歉,原来是志摩对自己的大吵大闹完全没放在心上,会那样大概只是因为觉得,差不多了,该过劲儿了。因为等他真的下定决心,放在心上,就会像他们的分手一样,一句话都不解释,沉默达到目标,没有一点缓冲。
伊吹曾回顾自己整个青春期去想志摩到底怎么回事,现在过了十年,虽然没成所谓志摩一未的专家,但他打赌某些事上志摩不会变的,他擅长随机应变,但是个内里固执的人。
“我会还你的。”
“你又要打几份工?我要等你几十年吗?”
志摩抬眼看着伊吹,他静静的看着,伊吹觉得恐慌和奇怪,他想自己的推断错了吗,志摩一未怎么变了?他的眼睛里怎么没有光了?
“我不要你的钱。”他硬邦邦的丢下一句。
志摩沉默了片刻,动手解开了扣子,“我知道了。”
“伊吹,” 志摩看着他,“你要这个,是不是。” 他没等伊吹回答,就自己开始脱了衣服,脱掉裤子,迟疑一下把内裤也脱了,赤条条的站在他面前。
伊吹最讨厌志摩一未的点就在这里,他明明问是不是,可他分明是笃定的,他恨这种施舍一样的礼貌,可志摩苍白赤裸的身子在他面前,他竟然移不开眼睛。他看到志摩空无一物的手腕上残留的疤痕,瞪大眼睛看着志摩,嘴巴蠕动着说不出话来,志摩看他的样子,嘴角勾了一下,眼睛下移,把手背在后面去,却无法阻止伊吹看到别的伤疤,伊吹像被伤到了,他狼狈的仓皇挪开眼睛。
“我不喜欢你了。”
志摩停顿一下,“我知道。” 他抬起头,“你要我吗?”
“你他妈不是卖的。” 伊吹猛的扭头,他精心打理的发型凌乱的打在有些发红的眼睛上,脖子的青筋爆出来,他看上去要直接打志摩一拳,可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志摩的眼睛,最后受不了了扭过头。
“我知道。” 志摩缓慢地说。伊吹苦笑,他总是说知道知道,却从没改变过,这让伊吹感到无力,“可我只能给你这个了。”
或许无力的不止他一个,他们两人怎么搞的,一个要了给不起,一个给了要不起。
十年前伊吹曾偷偷摸摸和志摩在书桌下拉手,在储物间里接吻,树林的掩盖下抚慰彼此,他们总是在黑暗里进行,而志摩从没从没有主动过,他甚至不愿意主动脱自己的衣服,更不愿意让伊吹看自己的身体。而现在一切反转过来,志摩跪在他身前,白日里,他跪姿就像伊吹在gv里看到的男人,小小的跪在他面前,脖子微微前伸,腿微微张开,主动的姿势。只是他那双伊吹最喜欢的眼睛空洞洞的,嘴巴一开一合的,让他觉得志摩身体里藏着一个黑洞,他想志摩的身体千疮百孔,里面像被风沙蛀空的沙石,空气进入就开始尖叫。伊吹听着一阵头疼,而志摩听不见一样,他只是平静的仰着头问伊吹,要吗,要就来。
他要得起吗?
伊吹红了眼睛,又像那天一样,可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捂着脸,他也长大了。他不再说志摩没有心,他只是一字一顿的,一边说一边拽过志摩的胳膊,他看着志摩顺从的俯下头生涩的掏出他的阴茎含在嘴里,闭着眼睛脸上出现生病的酡红,他依稀感受到志摩口中残留的烟草灼烧,一路烧的他大脑发懵,他喘息捏住志摩的脸,对着他闭上的眼睛说,志摩一未,你真是自私死了。
他知道这不对的,他该给志摩穿好衣服,照他原来的计划带走志摩送去心理医生那里,该给他吃药,他或许该和志摩大吵一架,把牵扯不清的前尘往事吵个七零八落,而不是这样抱着他在餐桌上,拉开他的腿捂着他的眼睛和他做爱,可他无法停止,他在一阵阵快感里自虐的想,怎么会变成这样。
凌乱中他们滚在地板上,白日里没拉的窗帘让光透在他们身上,空气中的灰尘被半透明,交缠的脚趾撞的桌子腿一晃一晃,志摩凸出的脊柱蛇一样盘踞在他后背,身上的伤疤开始发红,细瘦的腿被人拎起来又压下去,他咬着嘴唇半闭着眼,嘴里昏沉的发出闷哼,混乱中他听到伊吹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你身上哪来这么多疤”。 直直的,一根细针一样闯进他的大脑,扎了一下封存的一层膜,让他透过小孔,万花筒一样,旋转着,飘渺的回顾自己的过去,他挣扎着想寻找一丝答案,身下的撞击使他不停扭动,就像一条失去水的鱼,拼命的想找到过去的水汽,只是他从没得过答案。伊吹还在不依不饶的问着,他受不了了,于是他推了一把伊吹,重新骑了上去,他是个好学生,在这方面也是,他开始回想起自己为数不多的经验,身下的女人,片子里的女人是什么表情。他眼帘一压,脸一仰,嘴一张,手指碰上自己的胸膛,揉捏着,挺着胸,扭着腰送到伊吹嘴边,阴茎蹭着他的下腹,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身上发出半断的呻吟。他掐着自己的伤疤,闭着眼感受到自己内里被操的一塌糊涂,他依旧什么都没想起来,但他开始浑身发热,从身体内部的发热,这让他又想起火葬场的炉子,疑心有人把热灰塞进自己体内,每一处骨骼都被灼烧,可他不排斥这些东西,他感到疼痛,分裂,他感到活着。
伊吹缓慢的起身,系好自己没乱多少的衣服,把放在地上的大衣抖了抖给靠在椅子上半阖着眼睛志摩披上,挽起袖子收拾起志摩的屋子,一件一件的问志摩要不要,大多数时候是摇头,最后他看着手里的小包叹了口气,接着一言不发的抱起志摩,开车把只穿着他一件大衣的志摩带到一间房子里,问他还要什么吗。志摩摇了摇头,伊吹在原地站了一会,转身把钥匙和一张卡放在桌上就离开了。他临走时背对着志摩,问他:
“志摩,你这算什么。”
伊吹没听到回答就离开了,等他离开后,志摩走进浴室,看了看镜子,喉咙吞咽几下笑出声来,闭上了眼。
“认命。”
8.
志摩是个很识时务的人。这表示着他知道在不同的情况他的身份,和他该干什么,把自己放在哪里才是最有利的,最合适的。伊吹在有一次和他上床的时候说,我不跟死人做爱,于是他的脸色就重新红润起来,身子柔软起来,一颦一笑含了情,高潮时不再是病态的酡红,而是柔软的,水蜜桃一样的浅粉色,摸上去是温暖的,谁知道志摩是怎么搞出来的,可不管怎么样,他像个人样了。
他们做爱的时候伊吹拖着他的腰操他,他揉着志摩的肚子,甚至能摸到他性器的形状,如果志摩是个女人,伊吹会疑心那阴茎已经进了子宫,隔着薄薄一层肚皮,等自己射进来,搞不好过几个月,他就会穿着现在这件有些宽大的白衣服,大着肚子被自己操。
伊吹咬着志摩后颈,含着他的耳垂,牵着志摩的手覆盖到他的肚子,带着他看着镜子里浑身湿淋淋的人,说给我生一个孩子吧,志摩,一个孩子。志摩被操的失去理智,他茫然感受着肚皮一下一下的,就像里面真有一个生命,顶撞的节奏是他的心跳,射出的精液是羊水在他肚子里晃荡,他的手虚虚盖在小腹上,泪水朦胧间看着自己小腹隆起,以为自己真的怀孕了。他恍惚间泪水流了满脸,推着伊吹说太深了,他不会生孩子,这又激了伊吹,打开他的两条腿变本加厉,指着镜子里让他看他吞的有多么深。他说,可以,我们可以,他问,好不好,志摩,给我生个孩子,留下来。
他该反抗的,他脑子里大喊着,自由!自由!他喊着,那个孩子会害了你,你也会害了孩子,他骂着自己不清醒,被压久了分不清自己是男是女,可他最后不知道脑子里尖叫的到底是什么,是伊吹的名字,自由,孩子还是什么,他甚至被操到脑子突兀显现出一家三口,伊吹陪着孩子跑步,他骑着自行车陪他们,他想到那久远的死去的过去,伊吹的家庭,母亲抱着妹妹离开,白色的高跟鞋走路一声一声,变成伊吹皮鞋踏在台阶上,又成了十代的伊吹仰着头让他保守秘密,他混乱的就像发了烧,口不择言的想拽着伊吹把话全吐出来,让他清醒清醒,让他别胡说八道,别骗他别乱承诺,可到最后他信了伊吹,他闭着眼睛一边抽泣一边点头,他说好,好。
伊吹走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失神的摸上肚子,对着镜子小声说,如果真有一个孩子。
后来当伊吹来的时候,他会走上前去,端着乌冬从门里探出脑袋说你回来了。你回来了,就像那真的是两人的家,而他们是逃亡的情侣,情爱上瘾的欲望者,睡不醒的游戏玩家,躲在一个小房子里把整个世界抛在脑后,扮日常生活的家家酒,昏天黑地的做爱。他们那么亲昵,放纵,轻松,就像志摩曾经梦过的一样,他对自己说,你真幸运。真好。
他梦的太深了,就像永不退的烧,伤了自己。
9.
他真的发烧了。
他发烧回到了幼时,梦到几十年前当他的父亲开始变化,他哭着在凌乱的家里,手足无措的问着,“爸爸怎么变成这样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梦到他父亲拽着他的手把他摔到桌子上,烟头摁上他的皮肤,朝他扔过去的酒瓶子,他梦到自己学会了处理伤口,穿长袖衣服,留厚厚的刘海,他不再评判谁对谁错,更多的时候只是麻木的承受。
他梦到当年的伊吹没有离开,梦到自己砸碎了玻璃,又梦到伊吹拽着他的手往前跑,可他只顾着想,自己手上的伤疤有没有被他看见。他梦到后辈给他发的信息,一个人坐在天台,他梦到自己上了天台,可还是没救了他。他把现实和梦境搞混了,他总是想,如果,如果。
他梦到自己和伊吹的再重逢,就像咬了一口的奶酪,吃着吃着就腻味了。
10.
迷迷糊糊他看到伊吹的眼睛,冰凉的手贴在他的额头上,他蹭了蹭,小小的叹了一声。
和伊吹在一起的时候,志摩总是会想,他该干什么?
11.
伊吹大概有了喜欢的人。
他开始早出晚归,对志摩躲躲闪闪,在一次他拿着手机吃乌冬,志摩帮他倒水走过他身后的时候,伊吹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碗里,志摩聪明的走远了,垂着眼睛拿起筷子接着吃面,伊吹要说什么,他就打断了。
“没关系。” 他这么说,“我不会看你手机的,你放心。”
“不是,志摩,你...”
“我们的关系我清楚,我不会碰不该碰的东西的。”
伊吹放下筷子,“我们什么关系。”
他要生气了,志摩知道,他咬着筷子尖,平静的说,“我欠你的。”
在伊吹把碗摔了,愤怒离开的那么一会功夫,志摩坐在原地没动,捂着被烫红的手,甚至想到了如果他喜欢的那个人来到家里,自己该扯什么借口,是伊吹的朋友,同学,旧情人,还是什么,他养的小鸟。
不对,他以前养的,马上就要离开了的小鸟。
他感觉脖颈有点冷,伸手覆盖住了皮肤,在凳子里缩成一团,手抱着膝盖,架子上的鸟一样,在凳子有限的空间里坐着,一动不动,从来到这个房子的第一天起,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会这么坐着,一天天的坐。
他往卧室看,周围看,想要是搬走了,就不是当初一个包那么少了。可他最后算来算去,突然发现,那原来一个包的东西全没了,这周围的东西除了伊吹买给他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好像只有志摩一未这个人了,又觉得不对,他想,志摩一未在哪儿呢?
他头一次觉得志摩一未这四个字这么重,重的他抬不起头,也对,空荡荡的灵魂,纸片大小的名字都承受不住。
伊吹那天回来是已经是半夜,他喝了酒,跌跌撞撞的让志摩走开,进了浴室锁了门,听着志摩的脚步隔着一扇门停下,又离开,脱了力坐在地上,手脚发软的爬进浴缸,放了水,他垂着头听着卧室的声音,恨不得把志摩拽进来问他,问他是不是眼瞎了,心盲了,问他我们什么关系,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和志摩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会想,他该做什么?他该和他回忆往昔,该跟他打开心扉,无论哪个志摩大概都不愿意。可他知道的,无论他问起哪个,就算提到他父母,他大概也还是一副无所谓,你问什么我答什么的样子,只是变着法儿跟他兜圈子。
他想到志摩的笑容,那笑容和高中时居然没变,他想起当时的无谓争执,多半是志摩瞒着他做了什么,自己被逼急的了就会冲动喊着,“你不相信我吗!”
而志摩只是笑着,沉默着,眼睛柔软的看着他,他有着一个好像温柔女人的眼睛,在这种时候经常会红,看着让人觉得他可怜,在后悔了。可伊吹知道那带着水光的眼睛里写着什么,他好像二丁目那些涂着红唇陪着笑的女人,穿着和服敬酒,听着身边男人的真心和豪言壮语,浓情蜜意的笑着点头,而那什么都不是。
他当然不相信了。
他现在也这样。
可伊吹总想问问,一点都不信吗?一点?
他发现好像人在面对无能为力,就连时间都无法改变的事情,他们总问着过去问过的问题,好像多重复几遍就能从对方得到答案,他们越重复,就越觉得悲观,于是就倾向让自己不那么痛苦的答案。
你怎么能没有心呢?
天刚亮,伊吹浑身冰冷的把志摩从床上拽起来,志摩还没清醒就被他扯到地上,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疼的一激灵,还没反应过来,被捏住下巴凑近裤裆,听伊吹说舔。
志摩傻了一样,伊吹以为他哭了,怒了,可他只是看到志摩的眼眶发红了一瞬,就顺从的闭上眼,牙齿咬开伊吹的拉链,捧起伊吹的性器伸出舌头,把阴茎往嘴里塞,塞得满满当当,眉头皱起来,脖子发红。他是个合格的小金丝雀,无论怎么对待都不会发表自己的言论,伊吹撑住他的额头扯着他的头发往后拽,性器在他嘴里一进一出,皮带打在志摩脸上,一下一下的,混着含糊不清的唔咽。
到时候他抽出性器,抵着志摩下唇的小窝射了他满脸,志摩闭着眼摸索纸巾,被伊吹打下来,带着鼻音让他吃干净,于是他就伸出舌头,卷起伊吹阴茎上一滴滴的精液,含住从他脸上刮下来的精液,再吞下去。
他听到伊吹说,没错,志摩一未,你就是欠我的。
他开始发抖。
伊吹走了后他躺到地板上,嘴里的腥味还没散去,蜷缩在一片狼藉里,怕冷一样把自己摆成一个子宫里的姿势,尽管他并没有从中得到多少温暖,可他却渐渐停止了颤抖,他回想着伊吹那句话,觉得自己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搬出去了,他突然感到一阵轻松,又觉得空荡荡的,他从没有过这种感受,觉得冷玻璃扎藏在他的心脏里,一动就凉一下,伤口就出来了,他想他该摆正心态,做自己该做的。
他欠他的,他认。
你看他要做的其实真的很简单,他是被包养的小鸟,除了张开腿张开嘴伸出手以外就没别的了,他该眼盲,心盲,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糊涂蛋,讨伊吹欢心,再得伊吹的宠爱。
除了爱上他。
他早就得到答案啦,只是发无谓的烧而已。
12.
只是他现在还在发烧,他糊涂了,居然请求着发烧的时间在延长一点,让他把这个梦的结尾做完。
可惜了,这场梦虎头蛇尾,看起来不太好。现在伊吹在他面前坐着,好像时光倒流,走过的路重走,志摩才发现冷冰冰的正常比一片狼藉还要可怕,并非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而是一根针插在血管里,连着镇定的点滴,强迫自己冷静的看着,他总是无能为力。对此他依旧不安,恐惧,他不再哭泣,可还是躲在被子里想问同一个问题,“怎么变成这样了,是我的错吗?”
于是他忍不住拉住伊吹的手,发烧的喉咙嘶哑叫了几声,一个完整音节都发不出,可固执的睁眼看着伊吹,伊吹任他拉着,不说话,他们对视着,最后伊吹拿下志摩的手放回被子里,拍了拍他,把药放进他嘴里。
真苦。
在伊吹关上门,一深一浅的脚步声渐渐远离,他还是没有想明白,他怎么会想明白,他即将在退烧药的帮助下睡着,而他明天醒来,又是同样的一天。
只是他的烧退了。
13.
伊吹再踏入这个地方是一周后,志摩往常一样替他打开门,接过他的衣服,在接吻的间隙中说,“我们聊聊吧。” 伊吹掐住志摩的腰,要把他的骨头勒断,志摩安静的缩在他的怀里,手环着伊吹的后背,眼睛看着角落,一句话都不说却顺从的和他唇舌交缠,就像以前一样。
“这么多年,你好像一点都没变。” 伊吹站在巷子口,风不断吹灭他的烟,志摩靠着墙伸过手替他挡风,火光照亮两个人的面孔。
“早就变了。”
“是吗。” 伊吹喃喃的,“那是我没看清楚。” 志摩没接话,伊吹脚下踩着一个石头子,他沉默的碾着,咯吱咯吱,滋啦滋啦的。
“你想要什么,志摩,说吧。”
这天太黑了,就像恶魔身后的黑雾,伊吹什么都看不见,就连快要燃烧到他指尖的火星都没了踪影,只能从灼热到皮肉发疼的热度中感受到一点。他其实没想到志摩能在他身边呆整整两年,当年他问自己,要得起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志摩给不起,他们的恋爱就像一场透支,对谁都是负担。可他还是要了,他无法敌过自己占有的心思和对志摩的怨,那成了这场交易里他最大的筹码。
然而就到这里了,志摩一未立在那里,眉目低垂,沉的就像是堆在罐子里十年的茶叶,苦的吓人,闻到味脸都发白。
两年三个月零十天,他们想,这一刻终于到了。
“自由。” 他视线缓慢的从伊吹的脸上转移到墙壁上。“我想要自由。”
从他的视野里伊吹好像颤抖了一下,紧接着灰白烟灰掉在地上,月光照上去看起来像失去生命的枝条。
这是不公平的,志摩闭上眼睛。他想要自由想要了接近20多年,可伊吹只陪了他十分之一不到,他就把数十年的愿望说给他听,好像是他害得他变成这样似的。他想接着说,不是这样的,我开玩笑的,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像一个坏掉的玩具,被人下了永久指令,带着塑料的面孔和漂亮的嗓子,一声声唱着没人听的童谣,唱着自由与光明,唱着永远不属于他的东西。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出现,或许是停下的吟游诗人,死在他身边的可怜虫,又有什么东西变了,只是志摩从未停下来想一想,因为他真的说了太多次了,自由自由自由,他说到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出口了。
他想要什么?
“好。”
太晚了。
他听到伊吹沙哑的回答,点了点头,知道自己之前求而不得的已经放在自己手心里了,伊吹的脚步声,就像当初抱着妹妹离开的母亲,声响歇了的焚化炉。他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志摩曾不费力就记住了他上楼的声音,而这陪伴他几年的脚步声从他的自由开始,要离他越来越远了。他心知自己马上就要被放出笼子里,奔向自己无比艳羡的天空,可他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从听不见伊吹的脚步声开始,嘴里像放了墙上数年的青苔,从舌根开始恶心,捂着肚子扣着嗓子干呕,眼泪糊了满脸,沾了一手青黑,勉强扭头往巷口看,除了丢掉的烟头,缓缓升出的一缕烟以外,他竟什么都没看到。他感受到在父亲坟前一样的眩晕,只是这一次他想站直的时候后背一阵剧痛,胸口也是,站不起来了。
他自由了。
这是他想要的,不对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