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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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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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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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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商

Summary:

  周子舒白了他一眼,“你不是花街常客么,现在又装起黄花闺女啦?”
  温客行将扇子一折,恍然大悟道:“阿絮原来是醋我逛花街?你莫醋啦,咱俩情定以后,我再也没去过,往后也不再去了。”
  周子舒一手把他拂开,眉毛一挑,“谁管你去不去?话说回来,今天我兴致正好,长乐坊逛一逛倒也使得。”说罢飘然向前,头也不回地去了。
  温客行忙不迭地跟上去:“阿絮,等等我!可不许你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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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周二人因故一同去了勾栏瓦肆;有人见了故人,有人吃了醋,有人(两个人?)找到了永恒。

Work Text:


  过了城外驿道,周子舒翻身下马,牵着马朝驿站走去。其时正值阳春三月,晋州城外杨絮飞舞,白色的绒絮并着道旁风沙拂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周子舒回头,见温客行还骑在马上,叹了口气说:“老温,走了。”
  温客行皱着眉头,不情不愿地跟着下了马,“非要从这晋州城走么?”
  周子舒白了他一眼道:“不取道晋州,两翼的六梁山关隘怎么过?你变成鸟,倒飞得过去。”见对方隐隐有忧虑之色,又软了声音道:“到了晋州我自然有耳目探听,断不会叫人发觉。”
  温客行哼了一声,却还是跟上来,“我倒不担忧这个。有谁要找我们阿絮麻烦,管他什么晋王远王,我杀了他就是。”
  周子舒瞧着他,不禁失笑,“成日喊打喊杀,像个土匪似的。”
  温客行欺身上来,伸手摸过周子舒的脸,“我像土匪?拿面镜子照照你这易容,看咱俩谁像土匪?”
  周子舒抬手握住温客行手腕,假意嫌弃地往旁边一拂,“少动手动脚。我料想晋王是断不会有防备了,他现在自顾尚且不暇;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先打探一番,以免节外生枝。届时如安全无虞,我再卸了这易容,咱们能在这晋州城玩一玩也未可知。”
  温客行沉吟片刻,这一趟下山本就是来游山玩水的,节外生枝的事固然惹人烦,但若麻烦真的找上门,他倒也不怕;以他二人现在的功力,天王老子来了也难得拦得住,更遑论取他们性命。非得说的话,他倒是很久没杀过人了,若真有不开眼的东西找上他的阿絮,他倒不介意拿麻烦的东西祭一祭刀。只是这西北晋州他虽然从未来过,却也不是什么心向往之的地方。便把折扇一收,不以为然地道:“这地方风沙满天的,能有什么好玩?”
  周子舒冲他摇摇手指道:“你没来过,却是不知。这晋州城虽没有江南的杏花烟雨,可也是西北第一重镇,论繁华也是不输的。”
  重回晋州,周子舒倒也并未流露什么伤怀之色,反而神态一派轻松,温客行只道他是放下过往,执掌天窗十年的故地也不再是伤心之地了,殊不知晋州还是那个晋州,只因身边有了令他安心快活的人,周子舒才得以卸下重重心事,一身轻地旧地重游。
  温客行见他兴致不错,便也笑着道:“好,阿絮既然这么说了,可少不得带我这没来过的人见识一番。”
  
  晋州城地处六梁山脉断裂带中央,两侧山隘形成天险之势,环山抱水,北拒北疆,南扼中原,易守难攻,地理位置不可谓不优越,只是气候条件所限,物产不如东南一带丰富。然当代晋王即位以后野心勃勃,雄踞一方,这晋州城借着扼守南北通途要道大兴商业,商道开禁以后更成为行商走卒云集之地,公卿贵族、富商巨贾亦不在少数。晋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晋州城的繁华富庶也竟隐隐有盖过帝都之势。
  温客行和周子舒从南边城门入城,不多时便淹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叫人难寻踪迹。城内以漕运河道分为上下两城,上城多为士族居所、王宫禁城,而比上城大得多的下城才是商户云集、三教九流遍布之地,西北第一重镇之名也得于这热闹繁华的下城。二人行至下城西市时白日已西沉了,小河流两边酒肆饭馆却热闹更胜白天,商户也没有关门歇业的。温客行左顾右盼,终于赞叹道:“鳞次栉比,幌札交叠,夜不闭户——这晋州城确实繁华。”
  周子舒笑一笑道:“嗯,不过当年刚开禁时也大乱过,‘夜不闭户’也是这几年才有的事。”说罢垂首不语。温客行当下便了然,周子舒高居天窗之首十年,这晋州城如今的繁华光景,又不知有多少是他手上沾满鲜血才换来的?不禁一时默然,伸手轻轻握住周子舒的手。周子舒抬头回望他一眼,眼里神情温柔怅然。温客行心里一时又酸又软,情不自禁将他轻揽入怀,周子舒叹了口气,也倚在他身上默默不语。
  此时河道两岸灯火初上,点点映在水波里,如繁星坠地。二人倚在小桥上,只闻两岸笙歌不止,乐音靡靡,端的是熏得游人醉。温客行偏过头去,笑盈盈地道:“阿絮,虽说早闻晋州城烟花地名冠天下,也不至于上来便带我这没见过世面的寻花问柳。如此单刀直入,叫小可心里好生不安。”
  周子舒白了他一眼,“你不是花街常客么,现在又装起黄花闺女啦?”
  温客行将扇子一折,恍然大悟道:“阿絮原来是醋我逛花街?你莫醋啦,咱俩情定以后,我再也没去过,往后也不再去了。”
  周子舒一手把他拂开,眉毛一挑,“谁管你去不去?话说回来,今天我兴致正好,长乐坊逛一逛倒也使得。”说罢飘然向前,头也不回地去了。
  温客行忙不迭地跟上去:“阿絮,等等我!可不许你一个人去!”
  
  晋州城风月场所之盛名倒的确不是子虚乌有,这城里三教九流云集,繁华热闹的一方水土也孕育出了极为繁盛的烟花之地。上至士族公卿,下至贩夫走卒,在销金窟流连的比比皆是,这风花雪月的场所,自然也分三六九等。温客行跟着周子舒一路穿街过巷,到周子舒口中的“长乐坊”,只见那堂子泥金黑漆,高揭门楣,气派可见一斑。温客行摇着扇子,轻轻缓缓地道:“嗯,阿絮品味果然不凡,这等书寓,可不是一般人等能出入的。”
  温客行所说的“书寓”乃是江南叫法,是顶级风月场所的代名词。书寓里的女子皆称倌人,明面上的身份是曲艺家、说书人,多是受过名师指点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说古谈今亦是不在话下。巨贾名流往往在书寓一掷千金,只为博名花一笑;若想一亲佳人芳泽,所费工夫更是不少。周子舒过去身居高位,各式应酬交际不在话下,对这样一等的堂子轻车熟路也是不足为怪。
  周子舒轻轻笑道:“你倒清楚得很。不过在晋州,这样的堂子叫‘清吟小班’。若想玩乐,这地方倒也算是个去处;不过我此来也不全为找乐子。老温,你还来吗?”
  温客行当下便知周子舒是有耳目在此,便跟上去道:“我自然来。阿絮将斥候安插在烟花间,聪明得很。”
  周子舒却怔了一下道:“斥候……倒也不是。但我想知道的,在这也能探个八九不离十。”
  二人自正门进去,便有堂差抢过来奉茶,接名帖。长乐坊进去别有洞天,前有亭子戏台,后有门楼高墙,排场不可谓不奢华。递过名帖以后便有娘姨迎过来,“温老爷,周老爷”地连声诺着,将二人请入门楼。温客行本就喜着华丽衣饰,又生得仪表堂堂,俨然便是一副贵公子派头;周子舒虽有易容,也专门应场合一副公卿贵族打扮,又礼节熟稔,是以堂差姨娘万万不敢怠慢二人。
  周子舒进去也不看花牌,径直便问:“蒋月琴先生可在?”
  小班的倌人是有派头的,虽为烟花女子,也皆称一声“先生”。姨娘见状便知周子舒已是打听好的人,忙不迭道:“月琴先生在的。温老爷,周老爷,今天天色晚了,酒局临时不好做,打个茶围可好?”
  小班的业务,“做酒局”和“打茶围”算是最主要的两类。“做酒局”即吃花酒,达官贵人、富商名流时兴在风月场所应酬交际,有时为玩乐,有时则为谈生意、谈条件甚至交换情报。“打茶围”则私密得多,客人在倌人居所与名花幽会,吟个诗、作个对,谈情说爱的也有之。
  没等周子舒接话,温客行倒先轻车熟路地折扇一揖:“打茶围好,我二人正有此意,烦请嬷嬷引路。”
  周子舒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人非但是个风月老手,还喜欢在自己面前显摆,真是幼稚得紧。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跟着上了楼。
  小班的红倌人居所排场奢靡,粉壁素帷,金屏朱漆,五光十色,不可殚述。温周二人在书房紫檀木的椅子上坐下,便等倌人进来。此时四下无人,周子舒忽然出乎意料地去了易容,原原本本的容颜映在摇曳灯火里,端丽照人,温客行一时睁大了眼睛。这时倌人自门外款款而入,低头敛衽道:“月琴见过二位老爷。”抬起头来时,目光落到周子舒身上,忽然惊讶地道:“咦,周老爷,真的是您。”
  周子舒点点头道:“月琴先生,好久不见。”
  温客行皱了皱眉,本来想着是来打探消息,顺便玩乐一番的,怎么阿絮和这蒋月琴竟真像相熟的恩客和妓女久别重逢?
  倌人从身后侍童手里接过一把三尺长琴,摆在案上不紧不慢地调弦,目光却仍落在周子舒身上。“方才听妈说一位姓周和一位姓温的老爷来了,我还在想是不是您,却也没抱期望,”月琴不紧不慢地说,脸上瞧不出悲喜,“原以为您再不来长乐坊了。怎么今天忽然又来了,还换了名帖呢?”
  温客行手里把玩着一个酒杯,冷不防凉悠悠地道:“月琴先生和周老爷可是旧识?”
  月琴侧身敛衽,垂着头道:“回温老爷话:从前周老爷来做酒局,月琴陪着出局。”
  温客行冷冷地“哦”了一声,并不看她,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眉眼沉着,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出神色。周子舒轻轻咳了一声,看了温客行一眼,“从前我和七爷来这里应酬的多,月琴先生知道。”
  月琴点点头,又问周子舒道:“景老爷也许久没来了,不知还安康否?”
  周子舒答道:“他都好,只是不在晋州了,以后想是也不会来了。月琴先生生意可还好?”
  月琴仍是敛着眉眼,低低地应道:“我们做倌人的,过两年总是要嫁人,现在生意再好,也有限得很。“
  温客行仍是神色冷冷的,低头不语。他一冷起来,氛围便是要杀人似的,叫人发寒。月琴觉察出气氛不对,却不知自己哪里惹怒了他,只得惴惴地道:“温老爷,周老爷,月琴愚钝,伺候多有不周,却叫二位爷不快了。”
  周子舒知道温客行是个善妒的,这会儿吃飞醋吃得酸味飘到十里开外去了,觉得有些好玩,便存了点逗弄他的心思,便对月琴道:“你莫理他,他就这个怪性子。”
  月琴顾盼间察言观色,半晌从旁边拿过金玉制的烟枪和纸火,一边填烟草一边对二人道:“周老爷还是不抽烟的罢?温老爷要不要烟?”
  周子舒刚想回答“他也不抽的”,温客行却眼皮一抬,懒懒散散地道:“有劳先生。”
  月琴填好烟草,将尺余长的烟枪递给温客行,又燃了纸火欲给温客行点上。温客行却自顾自将纸火接过来,冷幽幽地说了句:“我自己来。”生得极好看的手指捻着明明灭灭的纸火,却是带着气的,使上了些劲一甩,火硬是没燃起来。
  周子舒到底不忍再作弄他,还是轻轻倚过去,从他手上接过纸火,柔声道:“我来吧。”轻轻晃一晃,那火光又活泛过来,周子舒凑过去,替温客行把烟点上。温客行手里拿着烟枪,却没急着抽,只是用深黯的眼睛定定地瞧着周子舒。灰蒙蒙的烟雾袅袅升起来,笼在二人周围,像一层暧昧的薄纱。周子舒叹了口气,朝温客行身边靠了靠,又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道:“好了,老温。”
  月琴见他二人亲昵,当下便猜到七八分。风尘中人向来世故练达,能做到小班红倌人更是不知何等伶俐,稍一思索,便微笑着道:“从前还想究竟何等样品貌的人物才能与周老爷般配,今日竟真的见到,果然也是神仙样的。”
  温客行闻言果然火气消下去些,哼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蒙先生谬赞”。他执起烟枪,倚在椅子上懒懒散散地抽了一口,神色仍是冷冷的,轮廓在缭绕的烟雾里氤氲着,竟俊美得不真切。
  周子舒仍安抚似的轻轻握着温客行一只手,转过头去问倌人:“月琴先生最近局子可还多?同做局的都有哪些老爷?”
  官场明争暗斗,商场交易协约,官商公私勾结,不知有多少是在风月场的觥筹交错间达成的。红倌人们是花酒局必不可少的附属品,做局的时候弹唱助兴、代客挡酒,宦海商海的沉浮,却也一一看在眼里。周子舒和倌人你来我往地一问一答,语气是寻常交谈的语气,说的也是寻常话——王老爷原先来得多,有天忽然不来了;杨家的少爷先前叫宝珠先生做局的,后来宝珠的客人变秦老爷了。闲话底下是藏着机锋的:周子舒从前在晋州官场翻云覆雨,对黑白两道的格局人物了如指掌,现在这风月地的只言片语也足够叫他明了风云变化。哪个风头无两的得意高官前天还在做花头,转眼便不来了,成了他人嘴里的谈资;哪个手握黑白两道的巨贾又遭了暗算,酒局上来了新红人,也换了人间。几番问答下来,周子舒心下已明了如今晋州两道上的人事格局,知道麻烦找不上门来,当下便稍微松一松弦,兴致也稍高了些。他执起酒壶,往莹白如玉的两只杯子里斟上暖酒,递给温客行一杯,芳醇萦着二人隐约相触的指间氤氲起来。温客行接过杯子与他轻轻一碰,发出几不可闻的玱琅一声,眼角终于浮现出些笑意来。
  “烦请月琴先生演奏一曲吧。”温客行转过头来,又拿出他那副翩翩佳公子的派头,却不知为何是让人感到有一丝危险的。
  月琴调弦完毕,坐直身子道:“两位老爷要听什么曲子?”
  周子舒笑道:“弹《思君》可好?”说话的时候,却是看着温客行的。
  《思君》是晋州的曲子,琴家借的是六国时羊左之交生死不离的典故, 用羽徵宫商抒发对挚友的思念,以寓惓惓深情。倌人起调抚琴,泠泠的琴音如水流过,清婉流亮,几节后和着琴音起拍歌唱道:
  

  天涯思君兮,倚棹江上。
  闻雁入梦兮,慰我徬徨。
  何时见许兮,一垠参商。
  不得于飞兮,天下哀霜。

  
  《思君》是首长曲,旖旎绵邈有之,深挚缠绵有之,落到末尾时终于是恻然哀伤。月琴歌声清淡流远,倒不见得有深切悲意,温周二人仍是默然不语地听完的。温客行侧过头去看,周子舒挨得很近,灯影迷离中端丽的容颜隐隐流露出戚然之色,觉察到目光时却又抬起眼睛将那神情收敛了,只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温客行心里一酸,知晓周子舒原是想借这晋州的曲子表意,却忘了后头接的是参商永隔,转蓬哀霜。周子舒对他情深爱重,生离死别之事乃过往最痛,闻之不免心有戚戚,烟目含愁。温客行顿时心里又爱又痛,恨不得立刻将周子舒拥入怀中,方才的火气也不知不觉灭了大半。
  周子舒摇头笑笑,低低地道:“月琴先生雅奏,曼妙之极。”又轻轻朝温客行倚过来,抬起眼睛,叹气似的对他说:“老温,给我抽一口吧。”
  温客行怔愣了一瞬,周子舒已拿过他手里烟枪,放在唇边吸了一口,迷离烟气袅袅地升起来。酒过数巡,周子舒原本苍白的脸颊飞起些红晕;昏金暗玉,珠翠流光,映得他容颜更增丽色。温客行瞧着他一时失神,一颗心怦怦直跳,情不自禁柔声唤他:“阿絮啊……”
  周子舒抬起半闭的眼皮,应他一声“嗯”,低低沉沉的倒像一声叹息。温客行此时对他爱怜已极,不顾有外人在正欲抱他,偏生这时周子舒直起身来,偏过头去轻咳一声,那一双眼瞳仍雾气蒙蒙的,如春山雨后。
  蒋月琴为二人斟满酒壶,低着头轻轻笑着说:“周老爷倒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温客行顿时来了兴致,“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从前周老爷大都做完酒局便走,不来打茶围的,也不怎么说笑,”月琴笑道,“想来是我们倌人女子才疏言鄙,和周老爷说不到一处去。”
  周子舒摇头笑道:“没这回事。月琴先生学识、谈吐都好。”
  “那也有限得很。周老爷原来冰霜似的,好像不好接近,”月琴把下酒的云片糕、瓜果摆上台面,轻轻地道,“现在又和印象里不大一样;和温老爷一起,周老爷却没那么如冰似霜了,比原来更亲切些。”
  周子舒别过脸去,轻轻咳一声,脸颊微红。温客行摇摇扇子,笑盈盈地道:“阿絮,你原来是这么没人情味的么?”
  月琴却说:“那也不是;周老爷不找事情,面子、里子又都置办得顶好,倌人们都说这样的客人哪里找。”
  小班红倌人用度奢靡,衣裳头面、屋堂家私无不讲究,其中大都由堂里客人出钱置办,挥霍可见一斑。蒋月琴说周子舒“不找事情”又“置办得好”,当是指他钱多事少,出手阔绰,这样的客人自然讨人喜欢。
  这时门外有小厮敲门,给蒋月琴递过局票。当红的倌人,应名侑酒是常事,一晚上转好几个局都不是稀罕事。有客人局票来,便是要请倌人出局,通常都是预先约定好了的,不便推辞。蒋月琴接过局票,脸上微现为难之色。
  周子舒却摆摆手道:“月琴,你去吧。今日也尽兴了,多谢你。”
  蒋月琴盈盈下拜道:“岂敢。月琴伺候不周,只盼二位老爷海涵。”顿了一顿,终于还是抬起头道:“周老爷……二位老爷,今后还来长乐坊么?”
  周子舒与温客行对望一眼,半晌开口道:“今后应当是不会来了。”
  蒋月琴点点头道:“好。二位老爷,山高水远,望自珍重。”
  倌人起身,简单整理了衣裳梳妆,便要赴酒局去,却被周子舒叫住。
  “月琴先生,”周子舒写了一张纸笺,放在桌上,“你将来若是要嫁人,可按此联络,赎身、嫁妆的事,会有人替你置办好。”
  小班里倌人排场奢华,风头无两,其实结局大都惨淡,凄苦飘零。蒋月琴先前说“做倌人的,过两年总要嫁人”;嫁给大户人家做小老婆几乎已算是烟花女子最理想的归宿,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更多红极一时的名妓都落得晚景凄凉,香魂断绝。周子舒狠辣半生,到头来却还是心软,不忍见零落红泥碾作尘。
  倌人在门口停下,半晌才开口道:“好,多谢周老爷。”然后缓步出门,终究是没有回头的,只教人瞥见一点看不真切的泪光。
  
  四下无人,温客行才笃悠悠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子舒说:“阿絮,你倒是会救风尘。”
  周子舒从桌上拿过装烟草的檀木锦盒,打开用签子拨拨弄弄,却没抬头看温客行,只是清清淡淡地道:“堂子里金玉其外,这些女儿家其实大都可怜。左右还算是个故人,能帮一些便帮一些吧。”
  温客行往后靠在椅背上,轻飘飘地道:“是,阿絮是心软得很。”
  他手里烟枪燃了许久,烟草行将燃烧殆尽了,烟灰却忘了抖掉,有些明明灭灭的火星子飘到半空中,转瞬又落到地上,变成灰烬。周子舒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过烟枪,把烟灰抖进青瓷的烟碟里,然后拿签子一点一点地往里填上新的烟草。
  “像你那么抽,焦油是要堵烟管的。”周子舒说着,又漫不经心地轻轻一吹手上半截纸火,柔艳的火光顿时燃起来,重新点好了烟枪,“给。”他把烟枪递还给温客行,缭绕的烟雾升腾起来,映得他低垂的睫毛黑沉沉的。
  温客行一手接过烟枪,另一只手却冷不防握住周子舒的手腕。
  “阿絮这双手,拿剑拿得熟稔,把玩起这些消遣物什来竟也不在话下。”温客行打量了一番那结着剑茧的手,未几目光又落回周子舒身上,一双狭长眼睛在暗沉沉的烛影里竟显得妖冶。
  周子舒倒也不恼,只是叹气似的轻声道:“干什么。”
  温客行欺近了些,把烟管搁在一旁,抬手抚上周子舒酒后薄红的脸颊,自顾自地问:“便是在这温柔乡学会的么?”
  “不是都跟你说了么,应酬交际罢了。”周子舒还是靠在椅背上,由着他欺过来。
  “嗯,”温客行忽然拿过那个檀木的烟盒,“你喜欢紫檀木的东西是么?”接着目光又落到桌上光洁净润的淡青色笔洗上,“青釉的文房物品,也是你爱用的。——还有那个越窑的梅瓶,咱们家是不是也有差不多的?”
  周子舒叹了口气,先前才好不容易哄好的,这温客行怎么又角度刁钻地吃起味来了?客人给倌人置办用度是风月场里的交际惯例,他从前差人采买的家私有些来自自己惯常光顾的店家,置了些形制相似的自然没什么稀奇。倌人人都走了,温客行又吃起家具摆件的飞醋,周子舒断然是没料到。
  他一抬眼皮道:“那我把你也卖到青楼,再给你置办得比这只多不少,总该叫温大善人满意?”
  温客行捉了周子舒手腕,忽然使力把人拽到自己怀里箍住,嘴唇贴着周子舒耳边,压着嗓子道:“我不满意。阿絮知不知道我怎么才会满意?”
  周子舒被他抱了个措手不及,身子被他箍着,轻轻挣了一下没挣脱开,耳边温热的震颤让他身体发软。柔靡的灯光明明暗暗,一室烟气熏得他有些昏沉,他忽然想着,就这么倚在温客行怀里也挺好的。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他把脸埋进温客行颈窝,叹息似的低低地道。
  温客行搂着他,修长的手指从背后往上攀,在那对翩然欲飞的蝴蝶骨上流连。“阿絮,你是我一个人的,”那温热的手指继续往上,轻轻按住后颈,“这样我才满意。你是我的。”又在乌黑的长发间摩挲,“你是我的。”又抚上他的耳际、下颌和嘴唇,“你是我的。”
  “好,都是你的。”周子舒闭上眼睛,声音低到几不可闻,温热潮暖的气息吐在温客行极漂亮的手指尖上。
  温客行捉住他的下巴,倾身过去吻他。周子舒懒懒散散地回应他;温客行似乎不甚满意,他用上了力度,侵略的火袭过去,似乎要把周子舒和他自己都燃烧殆尽。两人终于分开时,周子舒轻轻地喘起来,双唇泛起艳色。他微微抬头望去,迷蒙地看见温客行一双瞳仁深暗的眼睛,映在柔暖的灯光里,好看得近乎妖异。他觉得自己是坠了进去,但又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深不见底的黑也让他觉得可亲。
  温客行把周子舒整个人抱起来放到卧榻上,便要去解他的衣带。周子舒到底还存了几分清明,轻轻按住他手说:“老温,这是别人家里。”
  “别人家里又怎样?”温客行睁大眼睛看着他,显得天真无辜,好像在别人家里云雨是和吃饭喝茶一样的寻常事。
  周子舒叹了口气,竟对他的理直气壮一时没有办法。倌人上半夜当是不会回来了,他这么想着。“这么大的人了还耍浑,”他抱着温客行的颈子说,“做这全然没道理的事。”
  “我不讲道理的时候多了,”温客行蛮横地说,“阿絮,你纵不纵容我?”
  周子舒觉得自己应该确实是喝醉了,才会说了:“我纵容你。”
  他衣带被解开,一重一重的绫罗绸缎被除下来,直到露出伤痕遍布的身体。温客行一寸一寸地亲吻他,潮热的舌尖卷过乳粒,周子舒便开始抽气,浑身哆嗦起来,颈子和胸脯都泛起艳色。他身子原本便敏感,此刻人又昏沉,根本禁不起撩拨,三两下便失了气力,朝温客行怀里倒去。他本来容色端丽,温客行常觉得他如落雪白梅,占尽他钟爱之美却只嫌冷清了些;如今这般情态柔靡,比之平日更加光彩照人,一片昏金暗玉里竟如晓露鲜花,艳丽无伦。温客行将周子舒搂着,一时心醉神迷地低声唤他:“阿絮……”
  周子舒低低地应他一声,昏昏沉沉地在他怀里倚着,酥软得像被抽走了骨头。温客行将他翻过来,轻而易举地分开他双腿,下身的光景一览无余。情热烧得很快,周子舒半勃的茎身已经开始吐水,温客行削葱般的灵巧手指拨弄一番,立时便全然挺立起来。周子舒不住地吸气,颤抖的呼吸喷在温客行颈间,直骚得他心痒难耐,却也知道不可冒进。他伸手蘸了脂膏,轻轻往周子舒后穴处一抹,还未进去半分便已惹得怀中人一阵惊颤。
  “老温……我……”周子舒此时语不成句,身体难耐地拧着,一双杏眼水光莹然,竟捎上些哀求的意味。
  温客行抱着他,又不紧不慢地按了按那花蕊处,直惹得怀里人启唇急喘,俨然已快吸不上气。“阿絮要什么?和我说说,自当效劳。”
  周子舒捉着他衣襟,手上却没什么力气,渐渐往下滑落去。“你……进来……”他咬着牙,低头锁眉颤声道。
  温客行也不再故意逗弄他,修长的手指径直伸进去,一探幽径。那双叫周子舒爱极的极漂亮的手,此刻却是不留情面的,探到那关窍之处便一阵抹按,引得周子舒一阵一阵地发颤,花穴竟痉挛起来,温热的内壁绞着温客行的手指颤动。他前面也硬得胀痛,已经滴出些水来,伸手便要去摸,腕子却被温客行一把握住。
  “让我来吧。”那寒玉似的修长双手,一只握住他的茎身,一只在后庭处流连,双重刺激叫周子舒一时难以承受,险些呜咽出声。温客行安抚似的轻轻吻他眼角,周子舒才渐渐放松下来,身子软在温客行怀里,只是轻轻地喘。温客行手上加了力度,节奏快了些,周子舒立时支持不住了,“啊”地颤声叫了一声,一时春潮带雨,泄了温客行一手。
  温客行抬起沾满精水的手,淅沥的液体从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缓缓滑下,像是春葱带雨。他探出舌头,竟将那行将滑落的精水舔了,眼睛却仍瞬也不瞬地瞧着周子舒。
  “你……”周子舒耳根烧得通红,刚高潮过的身体却全然没有力气,竟连完整的话也讲不出一句,只能偏过头去不欲再看,却又被温客行还滴着水的手掰了回来。
  那手指得寸进尺,竟探进周子舒微启的双唇间,然后直直捣了进去。周子舒没有防备,“唔啊”地含混乱叫起来,声音却没多少气力,涎水混着精水从嘴角流下。他难堪地朝后仰头,那纤长的手指却趁机探得更深,让他几乎喘不上气。那手指又在柔软的唇舌间玩闹了一会儿,终于恋恋不舍地退出来,带出一片湿迹。周子舒立刻大口喘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脉搏跳得飞快。
  温客行另一只手将周子舒抱着,把人往怀里拢了拢。“阿絮,你是我的,”他在亲吻的间隙里说,“阿絮,你是我一个人的。”
  他这么说着,终于将挺立多时的茎身捅了进去。秘穴经过了扩张,要接纳那样的庞然大物却还是有些吃力的,周子舒额头渗出一层薄汗,眉头微微锁着,却并未叫他停下。温客行知道他吃痛又不说,心下爱怜,便放缓了节奏,一面轻轻吻他,一面一点一点地进去。
  周子舒咬着下唇,身体发着抖;温客行疼惜不已,柔声问道:“受不受得住?”
  周子舒扬起脸朝他温柔地笑了笑,轻声说:“不妨事。”
  那笑容带着一点盈眶的泪,如空潭泻春,照水映神,动人得荡魂刻骨。温客行一瞬间心神激荡,爱他如狂,心里近乎绝望地想着,他活一天,我便活一天。
  他紧紧抱着周子舒,撞进他身体里的时候耳边又回荡起那哀转久绝的《思君》。
  

  何时见许兮,一垠参商。

  
  他想起曲至此句时周子舒戚然的眼睛;阿絮最伤怀的是参商永隔的憾恨吗?
  

  不得于飞兮,天下哀霜。

  
  那不会再发生了,他决然而热烈地想着,不会再有生离死别了。他活一天,我便活一天。
  周子舒被他紧紧抱着,几乎喘不过气;温客行冲撞的时候几乎要将他捅穿,仿佛要使二人的骨血都融在一起。他热烈的绝望似乎被感应到了,周子舒被他肏干得说不出话,却仍战栗着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上。他用力按住周子舒的胸口,二人心跳的节奏渐渐交融在一起,不分你我。
  他最终泄在了周子舒身体里,情欲喷薄的一刻在周子舒一泓春水似的眼眸里也看到了极乐的神情。温客行抱着周子舒,心想自己恐怕到底是有些疯的,竟无端地在这晋州城的妓馆里看到了永远。
  “阿絮,”温客行轻轻叫着这专属于他一个人的爱称,“我永远都爱你。”
  他活一天,我便活一天。
  周子舒闭着眼睛,叹息般地倚进他怀里,“我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