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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鸣上悠很高兴今天是个阴天,即使他在冬日的早晨早早站在监狱门口也不至于感到寒冷得难以忍受。鸣上悠记得,足立透说过他喜欢冬季的阴天。他记得当时问过为什么,而足立透没有因为他的提问而多看他一眼。足立透看着窗外晦暗的景色,白皑的雪也显得暗沉肮脏,本来就远离都市的乡下小镇也变得更加沉闷、寂静、更加世俗之外。男人回答的声音低沉且无力,也不知道他是在回答鸣上悠的问题还是只是单纯地在自言自语。他说:“不热、也足够冷,而且整个世界看起来会格外阴沉。”
出乎鸣上悠意料的回答,一时间让他感到不知所措。在他的认知里,足立透不是个适合伤感的人,这一刻的男人在鸣上悠眼里显得格外陌生。
“阴沉……似乎不太好。听起来很是寂寞。”
“寂寞……”
听了鸣上悠的话,足立透喃喃自语,看着窗外的眼神也逐渐茫然了起来。他轻慢地摇着头,似乎在分析着这个熟悉且简单的词,最后,他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低语道:“只有在这时……才能隐藏住些什么。”
“足立先生?”
这时足立透才终于看向了鸣上悠,他露出了一如既往懒散的笑,仿佛刚才黯然的神情不过是冬日里的一抹短暂的幻象。
“还好没有下雪,不然会很冷。”转移话题似的,足立透对他说道。
有这么一刻,鸣上悠有了把眼前的男人抱在怀里的冲动。
“今天没下雪真是太好了。”
当铁质大门打开的刺耳声响撕裂了这个寂然的冬日,一个期待已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眼前,鸣上悠微笑着说道,无视了男人惊讶与怀疑杂糅的目光。他把搭在手臂上前不久才新买的外套和围巾给足立透穿上,松垮的外套和脖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的围巾,仿佛要把足立透埋在了里面——他皱了皱眉,突然记不清这个比他大十岁的男人曾经是那么瘦小的吗?
“走吧。”鸣上悠说,拿过足立透手上轻飘飘的行李,牵起了足立的手。“我们回家吧。”他说,抬眼便看到了足立透死寂的目光。
“回哪儿?”足立透问,憔悴的面容努力挤出了一个还看得过去的笑。
“我家。”
足立透对他挑了下眉。
“如果您愿意……不,”鸣上悠把足立透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我希望您也愿意称它您自己的家。”
看着鸣上悠那个一成不变的笑,足立透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透他。
“如果我说不愿意呢?”足立透问。
青年被他的回问噎住了话,不知所措的表情与十年前那个少年时的他如出一辙。足立透觉得,看来十年的时间也不是那么的长,至少还不足以让一个天真的少年学会舍弃无用的东西。
“如果您不愿意的话,我会为您另找房子的。我不想强迫您。”鸣上悠回答,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脸滑稽得不像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
足立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妥协了一般摇摇头,任由拒绝的话语彻底腐烂在喉咙里。
“至少现在下雪了也不会感到寒冷。”足立透说,口中呼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以此为借口不让自己去关注鸣上悠满足的脸——他最后还是没能甩开那只温暖的手,他没那个勇气。
—02
与足立透的同居生活并没有什么特别。既没有老夫老妻那么亲密,也不像房东和租客——毕竟鸣上悠也没有收房租。他们更像是两者的结合,各顾各之余又相互分担——鸣上悠很高兴,足立透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抵触与他一起的生活,甚至可以说顺利的程度远超出他所预料的。没有拘谨,也没有相互无视,每周至少会有一次一起出门添置食材和日用品。偶尔的时候,足立透心血来潮还会为鸣上悠准备上班时的便当。
“明天想吃什么?”足立透问,把雨伞倾斜,好让上面堆积的雪抖落下来。
“晚餐?”
足立透摇头:“上班时的便当。”
鸣上悠安静了几秒,装作思考过的样子,回答:“那就炒蛋吐司吧。”
足立透无奈笑笑:“你真是专挑不费劲的东西啊……是怕我起得太早还是怕我起得太晚来不及做?”
“哪有的事。”鸣上悠笑着答,把手上购置的物品换了个姿势抱着。
东京下雪的冬日不比稻羽暖和上许多,但或许是因为那些晃眼的霓虹灯的缘故,即使在这个下雪冬日的夜晚也感受不到曾经在稻羽经受的寒气。足立透为两人撑着伞,鸣上悠则抱着他们刚从超市里买来的食物、生活用品、以及从路过娃娃机里赢得的小黑柴。在结束了短暂的交谈后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但在他们之间沉默从不会衍生出尴尬,或者说、鸣上悠总是享受与足立透一起的那些无声的时间,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真正的朋友就是即使相互沉默也不会感到尴尬”。“朋友”,他们能称为朋友吗?可如果不是朋友,那么他们的关系究竟算是什么?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下,那些“嘈杂”的色彩照亮的足立透的侧脸,使这个一直处于半死的人难得有了点活力。突然的,足立透停住了脚步。在天桥之上,男人俯瞰着桥下那些飞驰而过的轿车,看着、看着、看着,仅仅只是看着,也不知道他在看些什么。鸣上悠感到了一阵不可名状的窒息,似乎下一秒将会有什么恶心的东西被吐出。
“悠。”
“……”
鸣上悠讨厌眼前这种状态的足立透。冰冷的、稀薄的,如弥漫在稻羽田间的薄雾,明明就在眼前你却抓不住他。你看到的他即是他本身,也是蒙蔽了你双眼的幻象,你无法分辨他是否是真实存在的——这种不安感使鸣上悠胃部抽搐,即使下一秒吐出来也不会感到奇怪。
“我在,足立先生。”
我一直都在,不曾离开,也不会离开。
鸣上悠在心里呐喊,但这些话似乎从不被进入足立透的耳中。
“悠你啊……即使是一个人也能走下去的吧。”
这不是个问句,因此鸣上悠失去了反驳的资格。
足立透终于看向了他、微笑着,不是以往的那些虚假的笑容。鸣上悠突然在想,这是否是足立透第一次给予他的发自真心的笑?一个真心的、脆弱得如同寒冬中凝结的肥皂泡泡,看似坚硬、实则一碰就支离破碎成一地的冰渣。
情绪总是在最平静的日子里崩溃决堤。
—03
夏日的雨夜是烦闷和吵闹的。
鸣上悠缓慢的睁开了眼,眼皮的酸痛感示意着睡眠仍不足够,可即使睡意企图再次把他拖入沉眠,他也再无继续睡觉的心思——他害怕再次堕入那个难辨虚实的梦境。耳边闹钟滴答的响声在暗夜中回响,夜雨敲打玻璃的声音令人心烦意乱。尽管大多时候鸣上悠都不愿承认那久远的一年间的经历会使他对雨产生心理上的伤痕,但实际上他不能否认没有产生半点影响——他变得讨厌雨了,每逢雨声响起他便头痛难忍,伴随着的还有一次又一次重重复复的噩梦。当眼睛适应了黑暗,鸣上悠呻吟着坐了起来,看着指向凌晨四点多的指针,他思考了半刻最终还是决定起床到厨房倒杯水。
“足立……先生?”
当鸣上悠放轻脚步走出卧室,随即便看到了在阳台望着雨景抽烟的足立透。听到了鸣上悠的声音,足立透回头向青年慵懒地挥手打了声招呼。
“呀,晚上好……应该说‘早上好’?”足立透轻笑了几声,松垮的T恤遮掩不住瘦弱的锁骨和肩膀,使他看起来比平日更加得弱不禁风。“抱歉,是我吵醒你了吗?”
鸣上悠摇摇头,忘记了倒水的事,走向了足立透。
“需要我给您拿张毯子吗?”他看着足立透裸露的肩膀,不禁皱了皱眉头。
“不要,闷得很。”
“您会感冒的。”
“感冒又死不了人。”
鸣上悠沉默,最后还是放弃了用上次足立透因为感冒而难受到边在被窝里瑟瑟发抖边骂人直到睡着的事来劝告,他敢确定,如果他说出来,至少有三天足立透都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怎么了吗?今天起得那么早。”
“没什么,只是突然醒了,就这样。”足立透耸耸肩,叼着烟,用手臂支着脑袋欣赏外面的雨景。“你呢?做噩梦了吗?脸色看起来很差。”
“……是啊,做噩梦了。足立先生呢?足立先生也会做噩梦吗?”
足立透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咬着烟上下玩弄。灰白的烟袅袅升起消失在雨之中,香烟的气味混和着雨和泥土的腥味意外得不难闻。不知不觉间,天空开始泛起了透亮的白色。
“你想我回答什么?”足立透问,原本叼在嘴里的香烟被夹在了两指之间,他往啤酒罐里弹了弹烟灰,易拉罐里已塞进了不少的烟屁股,直到这时鸣上悠才发现他还喝了酒。“你是希望我回答我梦见了山野和小西吗?”
鸣上悠不语,一如既往不露神色的脸无法让人看透他的想法。不过足立透也不怎么在意他在想什么。
“有时候我也希望她们能出现在我的梦里,控诉我、责骂我,向我复仇、把我逼疯。但……”足立透轻摇头,眼里满是茫然:“从来没有。这是否说明我是个无药可救的混蛋呢?”
此刻足立透的神情让鸣上悠慌神,仿佛时间回到了十年前他们在朱尼斯看雪的那刻。鸣上悠知道足立透的这种表情——寂寞。或许他不该怎么认为的,但他很喜欢足立透那在无意间透露出的寂寞的神情,只有这时,这个男人看起来才会显得如此真实。
“您有反省过吗?”
“我不能说没有……这很可笑不是吗?一个把残忍杀害两位女性的行为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的混蛋会对自己犯下的罪进行反省,没人会喜欢看这个。如果一部电影的结尾会是这样,它一定会被放上烂片之首。”
“我不觉得可笑。”鸣上悠回答,严肃地直视足立透的眼,“您并不是那么坏的人。”
不知道是因为鸣上悠的话还是因为他纯粹的眼神、又或者两者都有,足立透一时间被噎住了话,只是一脸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许久、或许也没有那么久,足立透才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这是在称赞我吗?”
“谁知道呢。”足立透吸了口香烟,然后朝鸣上悠的脸吐出了那些灰白的烟雾。
“我做了噩梦。”
“嗯,你刚才确实说过。”
“我梦见您离开了。”
“奇怪的说法。我离开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这句话足立透早就该问出来的,比如说在出狱的那个冬日早晨。
鸣上悠没有立刻回答足立透的问题,反而问道:“我可以拥抱您吗?”
熟悉的沉默再一次蔓延于两人之间,被一度忽略的雨声在此刻变得尤其巨大和吵耳,天空已彻底亮堂了起来,他们总算是能更加清晰地看清对方的脸。
“你啊,真是……”足立透掐灭了已剩下烟屁股的香烟,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我希望’、‘可以吗’,这是你的口头禅吗?你总是这样询问我。”
“我不想强迫您为我做些什么。”
“我讨厌的就是你的这种地方。就像我是个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到的废物。你知道吗?如果一个小孩不向你撒娇,是因为他认为你不值得他依靠、是一个不值得依靠的大人。”
足立透以为鸣上悠又会继续以往卑微的道歉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然而这次,他却回答:“我懂了。”
鸣上悠点点头,说:“请拥抱我,足立先生。”总是波澜不惊的脸隐约能看到一点孩子气不容反对的强势。
足立透微微抬起下巴,哼了一声。他展开双臂,说:“当然可以,孩子。”,迎接了鸣上悠的拥抱。这一刻他在想:真是个不擅长撒娇的臭小鬼。
—04
当鸣上悠醒来,枕边已是空无一人,就连余温也没有留下。他默默地穿上了被随意扔在地板上的衣物走出卧室,就像理所当然似的仍然不见足立透的身影。风夹杂着花与叶沙沙作响,吹动了他银色的短发,几片粉色的樱花花瓣顺着风的轨迹飘落在脚边。鸣上悠拾起花瓣看了看,这才发现阳台的落地窗被打开得彻底,靠近阳台的樱树随风摇曳,落得满房间的樱花。
鸣上悠拿起手机,拨通了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没有被接通。
“什——么嘛,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啊。”
足立透对向他奔来的青年喊道,手上撕着面包喂湖里的鸭子也不忘往自己嘴里扔一块。鸣上悠跑得气喘吁吁,在离靠在公园湖边喂鸭子的男人十步之远处的地方才停了下来。他喘着粗气,看着足立透,后者倒是一脸不在意地依旧悠然自得。一阵风吹过,散落的樱花模糊了鸣上悠的视线,樱雨把足立透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一瞬间还是让鸣上悠产生了不安。他深呼吸,一步一步地数着脚步、穿过粉色的樱花雨,终于来到了足立透的身边。
足立透哼着歌,把手里仅剩的面包全扔进了鸭子堆中。他拍拍手抖落下手上的面包屑,抬头看向身边那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年下者。突然的,他大笑了起来,伸手抚摸鸣上悠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之下,那些美丽的银丝变得更加闪闪发光、耀眼夺目。
“你满头都是花瓣哟。”
鸣上悠笑笑,也伸手触碰了足立透的黑短发:“您也是呢。”他拾起一片足立透头上的花瓣,在唇边亲吻。惹得男人红着脸、报复性地扯了扯他的银发,直到鸣上悠疼得吱哇吱哇地叫才肯手下留情,放过了那把美丽的头发。
鸣上悠展开了搭在手臂上的黄色外套,生怕足立透不理解似的解释道:“即使春天到了,现在还是有点冷。”足立透倒是很是默契伸手穿过袖子,任由鸣上悠为他穿上。
“想得真够周到啊,你。”足立透哼哼调侃。
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没听出足立的讽刺,鸣上悠仍然满脸欣悦地回话:“为了感谢足立先生为我留下可爱的恶作剧。”
“哇啊……”足立透嗤笑了一声,“那还真是受宠若惊啊。先说好了,我可不会帮忙收拾。”
“嗯,没关系。我还想让花瓣在客厅里留一段时间,这么快就处理掉怪可惜的。”
“喂喂,开玩笑的吧?我才不想家里全是烂花瓣的臭味。”
鸣上悠嘟囔着“不会的啦。”笑着任由足立透戳他的脑门。短暂的打闹,两人欣赏着面包吃净鸭子散的湖面,时不时能看到鱼儿跃出湖面一口吞没飘落的花瓣。
“你没想过我跑了吗?”足立透问。
“您手机还在屋里。”鸣上悠回答,“没有手机挺不方便的吧。足立先生不会做让自己麻烦的事。”
“无可反驳到让人火大。”
“真过分呢。”鸣上悠喃喃道,微微倾斜着身体,把头倚靠在足立透的脑袋上。他很幸运,今天足立透心情很好,不打算计较。
“足立先生。”鸣上悠轻声呼唤,倾闭双眼感受着倚靠之人身上淡淡的香波味。他说:“无法一个人走下去的是我。”
足立透没有回应,而鸣上悠也不需要回应。
“如果您不再在我身旁,我将无法迈步独行。”
足立透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伸出手轻抚了鸣上悠的脸颊。他很少主动触碰鸣上悠,而这是今天的第二次。
“你是我见过最强大的人,即使现在只身一人,但一定很快就能创造出属于你自己的归宿。”
“但再怎么强大,只要是人总会需要一个依靠。”
“而那个依靠绝不应该是我。”足立透挪动了身子,他捧起鸣上悠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根腐烂的拐杖,只会妨碍你前行。”
怜爱、珍惜、和鸣上悠的身影,这便是此刻足立透的眼睛,他们不再是固执和充满苦涩。迷雾已在眼底散去,鸣上悠第一次知道原来灰白的色彩也能如此清澈。鸣上悠亲吻足立透的掌心,虔诚地如同信徒亲吻神明的脚尖。
“我爱你。”他说对足立透说我爱你,真挚的目光不容任何一丝反驳,“所以与我同行吧。即使只是根腐烂的拐杖,也尽您的所能支撑着我、和我一起走下去,足立先生。”
“不说‘请’了吗?”
“孩子就该尽情地对大人撒娇,不是吗?”
“你这臭小鬼……”足立透深深呼吸了口气,在鸣上悠反应过来之前完成了一个四唇相接的吻,“爱上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倒霉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