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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的九月底,当时还叫做《天涯客》的一部电视剧在四个月的拍摄之后终于杀青了,直到大家聚在一起拍摄最后一张合照的时候,张哲瀚仍然有些恍惚,他捧着花束,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并不十分喜悦、甚至有些感伤的微笑。
小雨接过他手里的花,撇他一眼:“怎么了?”又帮他解开厚重戏服:“热不热,快脱了。”
“别。”张哲瀚扭了一下,把衣服拢上,“再穿会儿。”
小雨欲言又止,只说了一句:“早点收拾好,晚上还有杀青宴。”然后走开了。
张哲瀚慢吞吞地走进了化妆间,化妆师已经在里面等他。化妆师跟他玩得很好,见他就笑了起来:“杀青了,恭喜啊。今天外边儿巨热吧,我给你把空调开到最大了,凉快吗?”
他点点头,舒服到眯起眼睛,然后被化妆师按着坐在化妆镜前坐下了。一坐下,疲惫的感觉再次从脚底慢慢涌到全身,膝盖的旧伤在这个时候也开始隐隐发痒,让他都要坐不住,几乎想找张床在上面蜷起来。
“你是不是累了?我给你卸头发,你眯会儿。”
“等会儿!”他刚合上的眼睛急忙睁开,“我还没准备好呢。”
化妆师笑起来,“怎么了,你还舍不得了?是谁每天出工前都跟我发誓说再也不拍古装不留长头发了?”
张哲瀚深深地看向镜子里的人,仿佛那不是他自己。
镜中的人,长发如瀑,剑眉星目,此刻脸色苍白地对他对视着。
杀青这天拍的戏对他来说是个遗憾,这不是他喜欢的结局。按理说这也没什么,剧本在他手里,他早就知道周子舒是这样的结局。一开始他并不在意,毕竟演戏十年,他扮演过很多命运称得上悲惨的人,也有过很多没头没尾的小角色,甚至是行为不能自洽的奇葩人物;甚至有导演对他说过,他看起来有一种可以被伤害的特质,他在镜头前可以哭得非常美丽、脆弱,摧人心肝,这是他驾驭这种角色的天赋,而这样的剧情有助于他施展自己的天赋。
但是随着拍摄的进展,他晚上在房间常常会突然翻开剧本去看最后几页纸,看了又看,就像在给周子舒提前温习好这个结局。这其实就是一个笨拙的想法,他以为早早做好准备在今天就不会这么难受,但是并不奏效,今天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这种空落落的感觉里,一种从心底而来的疲惫和虚弱席卷了他。
手机响了一声。
张哲瀚回过神,打开微信,是龚俊的消息:“张老师,你晚上来吃饭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没敲下字,第二条第三条又来了。“来吧来吧”,“我跟马姐说了,晚上不吃火锅,吃点别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哲瀚迟疑地敲下两个字,“我来。”
他自己常常在龚俊面前摇头摆尾地自称前辈,要他向自己学习。所以自己不该这么矫情,杀青宴又有什么不敢吃的。
可能是张哲瀚参加杀青宴的经验不够,也可能是他自己发了疯,龚俊数了数,今天他们那一桌上的红的白的啤的洋的,有一大半都是张哲瀚喝的,甚至是抢着喝的。
——不然他现在也不会陪他待在厕所里了。
龚俊一边拍拍他后背:“今天是怎么了,我记得你不爱喝酒的啊,上次和资方老板一起吃饭,他说让你一起喝你也嬉皮笑脸地打哈哈,最后一口都没喝!”他扯了两张纸递过去,“冲把脸。——杀青了就这么开心啊?”
张哲瀚把脸埋在洗手池里,闷闷地传出一声:“啰里八嗦。”
龚俊拍了一把重的:“没良心,你自己收拾,我出去了?”
话音未落,张哲瀚倏忽一下抬起上身,转过湿漉漉的脸去用眼神甩了两把小刀钉在正在准备离开卫生间的龚俊身上。
龚俊看着他那张花猫一样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推他一把:“快洗,我在这儿等你。”
张哲瀚转身继续洗脸,忽然又感觉后脑勺痒痒的,“干什么?”
在张哲瀚看不见的地方,龚俊正弯腰伸手替他梳拢散落的头发:“小心打湿了。”
别人的手指划过头发的感觉像是触了电,张哲瀚觉得从头皮到指尖酥酥麻麻,他安安静静地,假装愚钝地接受了这个不十分亲密、却格外体贴的动作,他像个鸵鸟一样俯在洗手池里,都要把脸搓烂了。
觉得清醒了之后他站起身,忍不住低头捂住肚子,胃里仍然又辣又翻滚。他现在清醒了一点,反省自己今天晚上兴奋得太过,控制不住地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桌上龚俊就坐在他旁边,一直用一种满怀担忧的表情含笑注视着他,他故意不去回应这个目光,直到喝吐了还是龚俊和小雨把他架到厕所来。
又丢脸了,反正是最后一次了。张哲瀚面无表情地心想。
张哲瀚潦草地擦了一把脸,“好多了,咱们出去吧。”
说完龚俊却没有动,张哲瀚奇怪地抬眼,却发现龚俊正透过镜子在看他。
洗手间里光线昏暗。也许是因为他喝醉了,镜子里只能隐约看出有两个男人,一个更高大,浑身上下一丝不苟;一个更消瘦,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张哲瀚觉得镜子里的倒影很陌生,哪个都不像自己。
两人在镜子里对视了。
“今晚干嘛喝这么多啊。”
“高兴嘛。”
“我没看出你高兴。”
“那就是你笨。”张哲瀚笑一笑,随意拍拍龚俊的肩然后往外走,“出去吧。”
龚俊非但没跟着他走,还突然伸手把他一把拽了回来,接着他用力握住张哲瀚两边的手臂,再渐渐收紧了他们之间的空隙,两人胸膛之间只有一口气,谁也不敢大口呼吸,这是一个不够安全的距离。
张哲瀚震惊得感觉从来没这么清醒过。酒精太误事,这个动作的侵略感让他不适,但是眼前是同事又不是流氓,他不知怎么反抗得合适。他被酒精催得发红的眼睛有些惶然地抬起,然后无言地看了门口,他妈的,小雨呢?
他咬咬牙,“松开。”
龚俊当然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他微微低垂了眼睛看着他,神情竟好像比借酒消愁的张哲瀚还要难过一些,并保持着这个不够尊重的拥抱。湿漉漉的小狗,张哲瀚想起了这个比喻,并翻了个大白眼。
钳制的感觉让他有些气闷,他尽量在使两人都不会过于尴尬的程度上挣扎了起来。挣扎之中他余光又扫过镜子里的两人,此刻镜子里那两个身影一个几乎把另一个抱在怀里的对比让他感觉自己好像非常孱弱,他有些恼怒,不知道这种情绪到底是缘起他男性的自尊心还是因为对方不够温柔的对待。
龚俊终于又说话了,声音低低的。明明动作已经非常不客气了,声线还是温和得像在安慰人一样:“为什么要喝这么多?”
张哲瀚不愿理睬地别过头去。龚俊这个人大概并不如他表面看上去那么傻白甜,张哲瀚心想。很偶尔地,他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一些堪称危险的信号,比如那天和资方吃饭,对方一直灌他酒的时候。现在龚俊身上不时出现的那种奇怪气质在这个足够隐秘的空间里变得格外清晰了,大概是因为就他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他势单力孤。张哲瀚越想越气,让我服软,做梦!
最后还是龚俊先放松了力气,只虚虚搂着他。
一只手去挑开张哲瀚额发,高峻的眉骨下有一双秀丽的眼睛,说是英气,也可以说是明艳的美丽。昏黄灯光下,龚俊被他眼里的一点水色看得心软,他忍不住有些动情地喊:“阿絮……”
就是这么喊习惯了。喊完又有点尴尬,这种时候不知道算不算叫错了。
张哲瀚这时却扭过头来,微抬了下颌,直视着龚俊的眼睛。“你叫我什么?”
龚俊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似乎也不需要等待他的回答,他只是将带着水汽与酒气的冰凉嘴唇凑了过去。张哲瀚有自己的心事,他问龚俊也是问自己,这个时候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对了怎么样,错了又如何?身在此山中,他也不能分辨了。
龚俊只愣了一下,立马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吻。
张哲瀚的嘴唇很冷,但是身体滚烫得让龚俊怀疑他是病了。不过这精神头确实是不像,龚俊心想着,一边努力扒开张哲瀚用力掐在他腰上的手,“好疼啊!”然后迅速拉开隔间的门,两人藏进去。
隔间的光线比外面更暗淡,两人短暂地分开了,两双眼睛却在一步的距离下对视着,挑衅一般地想看出什么。他们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粗重,龚俊听着觉得自己和对方很像两个动物,此刻短暂地忘记了他们那些花团锦簇的社会性身份,只为了胯下最直接的欲望而活动。
隐秘的环境让他们感觉到安全,也刺激了两人的情绪,张哲瀚再吻上来的时候没有那么急躁了,他缓慢慎重地将嘴唇先印在对方嘴唇上,再一下一下温柔地吮吸,舌尖慢慢挤入唇间,深深浅浅地挑逗。龚俊跟随着他的节奏,浑身发热了起来,好像张哲瀚喝下去的那些酒精已经顺着他的舌尖入侵了自己的神经,心口的暗火烧得他忍不住要破坏张哲瀚的动作,想掌握主动权。
“哎,干嘛呢?”张哲瀚压低声音,但不难听出带着笑意,“手拿出来。”
“不拿。”龚俊非但不听张哲瀚的指挥,还牙痒地掐了一把在张哲瀚大腿上的肉,还没等张哲瀚呼痛又马上心疼地给他揉了揉,长期运动练就的紧实肉感又让他忍不住多摸了几把。张哲瀚不安分地扭动,想躲开他的手。龚俊察觉他的不配合,偷笑着俯在他耳边道:“你信不信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张哲瀚挑眉看他:“你在片场就是这么对前辈图谋不轨的?”
“难道前辈在片场没有勾引过我?”龚俊边问边摸,毫不耽误。
张哲瀚哑然。
刚才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第一次接吻发生得也很突然,那天两人在拍了一场夜戏之后就穿着戏服、躲在一片树林里偷偷摸摸地就吻了起来。
说是勾引或许言过其实,但龚俊心想张哲瀚完全知道自己的魅力。那天晚上他俩明明只是见月光格外的好,下了戏之后心血来潮地决定一起去散步,结果却越走越远,最后来到了四周寂寂无声的树林里。
大概是格外静谧的环境放大了内心的声音,两人本来就不够坦荡,此时又不由得心猿意马了起来。龚俊记得那时张哲瀚站在他对面仰头去看天上的月亮,月光躲过乌云,透过树叶,千里迢迢地流泻在他眼睛里。他发现了对面的人那观察般的目光,非但不恼还深深一笑,狡黠的笑意从月牙眼里抛洒出来,等着猎物上钩。龚俊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秒,真是要命。
龚俊心想,虽然那天的吻是自己主动的,但是张哲瀚也绝不无辜——这四个月来,套上戏服的他天然的又娇又嗲,仿佛一碰水,非得让人小心翼翼地掬着、呵护着,不然就要泼洒得无法收拾。在这样的时刻下,他当然是无论是什么都得听他的。
如果让张哲瀚来回忆那天,则是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能是他主动的,也可能是龚俊先昏了头了,总之他们就在这个竹林里莫名其妙地接吻了。他一边闭上了眼,一边心想不该这样的,哪怕他这段时间已经了然自己时时心跳加快的原因,他还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放纵这一回。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是个不够专业的演员,因为他演戏的方法笨拙又伤身,就是尽可能地沉浸到角色里,思他所思,想他所想。以前在学校里老师评价过他,是有几分“痴”的。对演员来说,痴是好事,做演员需要有信念感,明知是做戏娱乐他人,却要付出全部心力,去演、去哭、去笑;有这几分“痴”,他会相信他的戏,爱上他的角色,很容易就会进入到戏里。但是老师没有告诉他,走进戏之后,爱上对手戏演员该怎么办,当他们在戏里从一而终,戏外又该如何面对一场空?
这片天地里,花是假的,石是假的,雨是假的,甚至天也可以是假的;我俩相对说着情话,却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张哲瀚在惶惶中自问内心,发现这片假里自己却有一些荒诞的真挚,——那他可不可以趁乱把一点点的真放在其中?
张哲瀚在一片混乱中只能想到“意乱情迷”四个字。明明想得清清楚楚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就被打破了界线,而他也没有拒绝,就这么束手就擒地站在原地接受并顺水推舟地进行了这个吻。周围寂静无声,两人嘴上亲着手却不知道怎么摆,想触碰对方却在碰到对方身体时,点到即止地收回了手。
一定是这天晚上太黑了,张哲瀚闭着眼睛心想,一定是因为今天的月亮太好看了。
亲了就亲了,这有什么?张哲瀚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又不是没亲过别人,演一部戏和谁不得亲个百八十次的?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好像到处都是问题,可是怎么解决问题。两人心里都乱糟糟地浅吻了一会儿,觉得亲不出个味来,不尴不尬地分开了。
“你在想什么?”龚俊小声地问他,声音好像有点紧张。
张哲瀚张了张嘴,由于一时间思考的重大议题太多,倒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龚俊咽了下口水,退开两步,低下眼睛没有看他。“是不是我太……你不喜欢啊?我……”
张哲瀚有些哭笑不得,难道要他说喜欢吗?他抬起头看着龚俊,还是温客行那副风流倜傥大杀四方的样子,唯有在月光下也能看出红彤彤的耳朵泄露了他真实身份的秘密。张哲瀚满怀柔情,却只轻轻拍拍他的胳膊,“走吧,该回去了。”
龚俊回想起两人在这次之后有过几天比较尴尬的时间,好在后来又在两人心照不宣地装傻充愣之下糊弄了过去,他不由得恨恨咬了一口张哲瀚的耳朵。
“干嘛干嘛!你是狗是不是?”张哲瀚气得也一口咬在龚俊的肩膀上,终于想起来,你摸我我也不能吃亏,要摸回去啊,——喝了酒脑子就是慢!他对龚俊上下其手,摸得喜笑颜开:“龚老师,腹肌真的不错啊!”
龚俊任他摸索,他发现张哲瀚确实有些醉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比平时还要亮,反应慢了,说话更加粘粘糊糊。他本来平时靠着张牙舞爪的样子来撩拨别人,现在这个样子,笨笨的,好像很好欺负。
他恶趣味地伸出一只手扶起张哲瀚昏沉的头,“看着我。”
张哲瀚朦胧地半睁着眼睛,不可理解地“嗯?”了一声。龚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拇指摩挲他被亲得艳红的嘴唇,感受那种细嫩的柔软,再深深地探了进去,探向他口腔的温度与湿滑的舌头。张哲瀚难受得呜咽了一声,如果不是醉酒,这种有侵略性的动作当然会引发他的反抗;而此时他只是扬起了脸,退无可退地承受着,眼睛里涌出一点生理性泪水,亮得让龚俊想起那天晚上,在月光下刻意勾引他的人。龚俊目光盯着那张被他肆意侵犯的嘴,发觉自己现在这个举动并非心血来潮,而早就在心里预设过这种快感,但是真实做到后这种特殊的粘腻的感觉还是让他爽得忍不住歪了一下头。他取出手指,往下摸去。
他把这点口水抹在张哲瀚的下身上,发现他已经硬得不行了。龚俊忍不住笑了一声,张哲瀚大概也听到了,但他没有精力理会这声嘲笑,他觉得从小腹到耳朵都热得起了火,此时唯一能顾得上的就是把下身往对方手心送去,寻求一场痛快的释放。
“咱们一起好不好?”龚俊已经解开了裤子,隔着内裤与张哲瀚摩擦了几下。
张哲瀚摇头:“不行不行。”
龚俊当然也忍不住了,他自顾自地贴上去,小声说:“张老师,做人不能太自私。”
龚俊的手很大,能够把他们两人的性器一起握住,幽暗的光线下其实只能看清他白皙修长的手在快速而有力地动作着,对方的性器不时与自己的突然狠狠擦过,引发两人一阵不自觉的哆嗦。
张哲瀚傻傻看着,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太超过了。哪怕情欲的冲动是熟悉的,但是这场体验却陌生得让他感到局促,就好像青春期第一次了解到“性”,第一次自慰的时候,那种新奇、粗粝而直接的体验,天翻地覆一般的感官体验,叫人晕头转向。他被动得像海浪上的一艘船,两手紧紧勾住龚俊的脖子,把他当作这片潮水中唯一的浮木,不知他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
他承受不了一般地闭上眼,忍不住急促地喘了一声,“你别……”
“没事儿,宝贝。”龚俊一下一下轻啄着他的嘴角,当作安慰。
酒后的高潮来得很快,两人在差不多的时间射了出来。
这是一次非常强烈的高潮。虽然只是用手打出来,但是被气氛催化得格外紧张且汹涌。那瞬间脑海里闪着白光似的,张哲瀚不由得失重一般的昂起头,对着龚俊露出脆弱的脖颈,接着他消失了力气一头栽进龚俊的怀里,龚俊大口喘着气拥抱住了他,两人浑身是汗,叠在一起。龚俊回神之后低头去看张哲瀚,他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表情看起来很委屈,就好像一个小孩永远地失去了心爱的宝贝。你在想什么?龚俊想问,但是没有开口,只是下意识地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这是一个很小的空间,也是个不够安全的空间,张哲瀚这才感觉到一阵后怕,但是他浑身疲惫得不想动弹,甚至不愿害怕。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担惊受怕了太久,现在大有要站在人前剖肝利胆的痛快。因为我喝醉了,他承认自己现在非常混沌,好像醉酒了之后,万事万物都是平等的无关紧要,唯一要紧的就是爱。所以他毫不掩饰他的爱,热烈地拥抱了面前这个人,只是不知道他能否不差分毫地接收他的心意。
两人收拾妥当后做贼一般地从酒店的后门溜了出去,然后发了条消息给助理,让他们帮忙打个马虎眼儿。
龚俊说要让张哲瀚醒醒酒,两人找了条人少的路,慢慢走回酒店。
横店被人戏称为“横国”,张哲瀚觉得这里更像一个重叠交复的时空,随便走到哪里好像都能随机点开一场爱恨情仇。不知道是谁先开始,边走边看这周边的取景地,然后说当时发生了一些什么好玩的事情。
“戏里过年的那场就在这个楼拍的,你那身衣服真厚,我记得你不是热得把头钻进空调管里了吗?”
“往前走那个河边,咱俩在那里拍洗兔子,记不记得?你起来追我的时候差点栽到水里!”
“那边那个树林,咱们打叶白衣的那天晚上……”
好玩的事情实在是非常的多,张哲瀚和龚俊边走边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然后张哲瀚笑不动了,他就站着看非常兴奋的龚俊,听他不知疲倦地说着笑着,越看他越觉得可怜可爱,仿佛成了一个小孩子;但张哲瀚觉得自己怎么累得要命,好像一口气活完了一个人的一生。
‘哎你记不记得,那个景”,龚俊指着远处的一个古楼屋顶,笑道:“那天突然下大雨,导演临时改了通告,咱们都没事干,然后整个下午都在那里聊天和打游戏。”
张哲瀚看向天边露出的那个屋檐。“我当然记得,很大的一场雨。”
他记得那天有非常大的一场雨。
夏天的横店闷热非常,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消解了暑气,剧里重要的雨戏有好几场,导演决定把一个支线剧情的重要场面提到当天来拍。
于是张哲瀚和龚俊脱了戏服,只穿着水衣等戏。全组人都在那边拍戏,他俩乐得自在地在后面偷闲。
那天的雨下得实在是大,张哲瀚走到屋檐边看雨,龚俊紧跟着也走了出来,嘴里还一直念叨,“阿絮,干嘛呢,我不烦你了,你别出来淋雨啊。”
张哲瀚没有理睬他,“你看,雨真大。”
“你知道金庸写过一句话叫做,长岭遇雨。”
龚俊转头看着张哲瀚,“什么意思?”
“就是说,当你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如果前方有一场雨在等你,就怎么躲也躲不了了。”张哲瀚伸出手去接屋檐下的雨,龚俊顺着看去,他的手没有生气地垂在雨里,雨水在他手背爬过支离破碎的纹路,再汇在一处顺着瘦削的指尖滑落,有种脆弱的、动魄惊心的美。
“只是一场雨,为什么要躲呢?”龚俊把他的手拉回来,擦掉水。
“不躲吗?”他任手被龚俊握着,抬头去看他眼睛,“淋雨之后会生病。”
“只是一场雨,又不是下刀子。淋就淋了,病就病了,病总会好啊。”
真的这么简单吗?张哲瀚茫然地问自己。
他不是小孩,没有那么天真。但是不可否认的,他的确被那天的雨,或者那双温暖的握着他的手,怂恿了内心。
回酒店后,他们又一同去了龚俊的房间。
哪怕刚刚释放过两人还是非常迅速且凶猛地缠在了一起,用“干柴烈火”来形容毫不为过。
房间里只拧开了一盏小小的床头灯,昏黄的灯光里只能照见两具年轻而美好的互相缠绕着、翻滚着、吮吸着的身体,仿佛有今天没明日,痛快地狂欢。
两人做得不吝一身力气,连龚俊的短头发里都是汗津津的;他甚至能看见汗水从自己鼻尖甩到了张哲瀚眼下,惹得他不快地皱起了眉,但他倒是很痛快的笑了,笑完他又百忙之中抽出一只手,仿佛很怜惜一般,从他脸上轻轻揩去这滴汗。擦掉汗,露出张哲瀚眼下那颗痣,在这个环境下尤为打眼,像在提醒他这个人天性喜欢落泪。
灯下看美人,龚俊忽然想起这句歪诗。张哲瀚浑身的皮肤在这灯光下显得如同一尊玉,但他也确实为了角色减重到了瘦骨嶙峋的地步,连下颌都收得紧紧小小,整个人被放在宽阔的床上时更显得瘦弱,即使知道他平时的生命力,龚俊还是几乎怕压坏了他。他伏在他的身上,小心而有力地动作着。
张哲瀚在高潮的时候格外认真地看着龚俊,龚俊不习惯这样,他俯身亲他眼睛,“闭上眼。”
潮水一般的快感消散后,龚俊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刚好像尝到了一些咸涩的味道。
“你明天要到哪里去?”
“上午飞上海,晚上有个晚宴。”
“哦。”
“你呢?”
“我回深圳休息几天。”
“啊……”
张哲瀚躺了一会儿,坐了起来,“我先走了。”
龚俊爬起看着他,意外地看着他:“就走吗?”
“嗯。你明天要赶飞机不是,我先回去睡了。”
门在身后久久没有关上。
张哲瀚心想,他不是个患得患失的人。恰恰相反,他非常洒脱地对待所有得失,只是在那之前他也要劝慰自己很久。
他刷电梯上楼回自己的房间。他坐的是景观电梯,让他能看见很远的地方的样子,——那么多个窗口,那么多个人家。他知道这个宇宙是如此广阔,他一旦走出这个房间,就有再也回不来的风险。
明天都要出发啦,张哲瀚故作轻松地心说。但是前路怎么会如此遥远,他们只是万千个飘摇的人中格外飘摇的两个,哪怕这一刻爱的凝视贴在后背的感受如此真切,谁又能预言一天之后的变化。
他关门了吗?他追上来了吗?张哲瀚歪着头,忍不住回头看看。
洗完澡,张哲瀚感觉这天怎么会这么漫长。从浴室到床上几步路他走得疲惫不堪。终于倒在自己床上时,他没有收到消息,也没有发出消息。
他打开微博,在首页看见粉丝发出来的某一天拍戏时他与龚俊同框的一张路透。照片其他地方被调成黑白,只有他俩是彩色的,他们一起走在戏景的街上,不知道在候场时两人又说了什么笑话,两人对视着笑得非常开心。天地是黑白,周遭是默片,只有眼前的他格外鲜活。
张哲瀚也笑了起来,指尖划过屏幕上龚俊的侧脸。
他多傻啊,他不知道当时我心里开了很大很大一束花,只等着要献给他。
丢下手机,他疲惫地倒在大床上,手和脚都软软绵绵地绵延出去,觉得抬不起来,也握不住什么。
天地无光,渐渐地困了。
梦里有一个穿着红衣服的人在很拙劣地奔跑,他想去追啊,却没有动。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