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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衮第一次认识到“君无戏言”这句话的分量,是在一个台风过境的下午。
窗外狂风肆虐,暴雨倾盆。从古老的宫殿到新落成的摩天大楼,无一不在天降的风暴中瑟瑟发抖。出于安全考虑,所有的公开活动都被临时取消。而宫人们也在到处奔忙,每隔一个钟头就核查一次宫殿和园林受灾情况。陛下和他的朋友因此无事可做,只得在御书房里待着。
李衮正望着水汽弥漫的窗户发呆,冷不防被人戳了戳腰。
“哥,然后呢?封正是什么?”
然后?什么然后?他茫然地和阿影对视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有一本民间传说集。
他颇为忍辱负重地叹了口气,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用学术研讨会上汇报论文的语调一板一眼地往下读,满心希望这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对只有八岁的阿影能有点催眠效果。
“……山中精怪历练千百年,修成正果之前的最后一道大劫,被称为封正。
精怪修仙化形,若名不正,则言不顺。人乃万物百灵之长,上天赐人族代为封正之权。人称走蛟为龙,则蛟可化龙入海。称狐妖为人,则狐可成仙登天。
册封以正其名,便为封正。”
后面还有很长一段,但他看到这里突然不想再读下去,便合上了书。
一个称呼而已,能改变得了什么呢?最多不过给受封者平添许多枷锁罢了。这故事真是毫无逻辑到让人头疼,李衮心想。若是醉鬼走夜路遇上条癞皮蛇,一时眼花把它也册封了,不知道那条长虫飞升成仙时是何感想。
——说不定和他自己登基时的感觉差不多。
“哥,那你之前封我为天下第一剑,算是封正吗?我以后可以做你的近卫队长吗?”曹影又戳了戳他,看起来一脸期待。
不过才十二岁的君主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天下第一剑?近卫队长?那不是,呃,他更不懂事的时候头脑一热给新朋友起的绰号吗?阿影不会——不能——把这个当真了吧?
由于某些原因,李衮这几年来越来越抗拒和册封有关的事宜,这个幼稚的绰号也已经很久不提了。如果非要解释的话,少年老成的帝王有时也猜测过,或许是世人给他的……嗯,封正来得太早,也太不是时候了。他在彻底失去自己的家庭和差点失去自己的性命时得到了皇位,与此同时,竟然立刻就被要求配得上这个高高在上的王冠上过于沉重的期许。
假如再让他准备二十年——甚至只有十年,他也许可以从父亲身上学会君主的责任和担当。但是现实与此相差太远,能把自己对皇位的怀疑和恐惧埋在心里,在表面上敷衍出一番君主做派,对他来说,就已经很费力了。
在盛夏全天穿着防弹衣也很费力。李衮擦着脖子上的汗,郁闷地想道。可是他脱下防弹衣就呼吸困难,最好的心理医生都对此毫无办法。他不相信近卫队可以保护自己。在刚到青春期,开始产生叛逆心理的男孩子看来,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几年前宣誓誓死保护他父亲的一批人做不到的事,凭什么换一批新人就一定能不辱使命呢?
他甚至不敢相信这些人的忠诚。
他倒是可以相信曹影。但是看着个子勉强能够着书桌,衣领上还沾着饼干屑的阿影,努力想象他若干年后统领近卫队的样子,李衮不禁打了个寒战——让阿影长大以后豁出性命来保护自己?
别开玩笑了,天下哪有这么当哥哥的。
以后还是不要再提天下第一剑了。阿影怎么会是一把剑呢?再说,他自己恐怕也不过是一个生在帝王家的普通人——或许是数学好些的普通人。配得上天下第一剑来守护一生吗?
“那你就不能不吃西兰花。”李衮躲着曹影的眼神,避重就轻地回答。“要是阿影长大以后没有我高的话,怎么做我的近卫队长呢?”
曹影长大以后比他矮了七公分。但当他真的加入近卫队时,李衮并没有阻拦。
金亲王弑君叛乱的大案已经过去近二十年,二十年来世界风云变幻,区区一场未遂的皇室篡位在其中几乎不值一提。而大韩帝国的近卫队也终于从枕戈待旦的高度紧张中放松下来,重新恢复成了一份荣耀又清闲的美差。
这样一来,比起越来越朝不保夕的军政金融领域,近卫队对阿影来说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在皇室直接管辖的近卫队里,他还是可以保护阿影的。
李衮在心里盘算着,登上前往釜山新机场落成仪式的座驾,顺便朝第一次正式参加安保活动,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阿影挤了挤眼睛。
第一颗子弹击碎机场大厅上方的吊灯时,李衮下意识回头去找阿影,但是没有找到。他这才想起近卫队的见习队员通常是被安排在安保范围的最外层。阿影……阿影在哪个方向来着?
他被近卫队包围着,只能勉强从人墙的缝隙中向外探查。机场的人群在慌乱地疏散,而每一声枪响都会引发新的骚乱。袭击者似乎算准了这一点,正同时以顺时针和逆时针方向依次对大厅四周的所有出口实施攻击。6B,3C,6A,4A,5C,5B,4C……那么接下来是……
李衮费力地转过身,5A出口就在他身后。这是离他最近的出口,也是近卫队护送皇帝撤离的方向。他刚想命令近卫队回撤,就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被混乱的人群挤得站立不稳,还在努力维持秩序的熟悉背影。
尽管比需要保护的对象矮了一些,阿影的身高在普通人中也已经相当显眼了。更不用说近卫队的制服和耳麦……近卫队的耳麦上为什么会有一个晃动的红点?
李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奋力推开身前的人群,终于在枪响的同时把阿影按到身下的。狙击枪的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击中了对面的落地玻璃幕墙。玻璃上出现大片的裂纹,看起来岌岌可危。顿时,人群的惊呼,近卫队的警哨,楼上特警和袭击者的对峙喊话,远处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响成一片。
他刚一分神,就被人用擒拿术的动作毫不留情地掀翻在地,肩膀撞得生疼,后脑却被对方护得好好的。在一阵晕眩中,他看见曹影半跪在他身边,一手拦住惊慌失措,简直要酿成踩踏事故的人群,一手拾起落在地上的配枪,利索地对着对面的落地玻璃又连开两枪。
整片玻璃稀里哗啦地散了架,人群尖叫着从这个宽敞的新出口涌了出去。不多时便散了个干净。等特警队押着一瘸一拐的袭击者走过机场大厅时,只看到一支面面相觑的近卫队和神色讪讪的皇帝。
还有一个明明穿着近卫队制服,却径直从皇帝面前扬长而去的背影。
“您穿着防弹衣——我当然知道您穿着防弹衣!”听了皇帝的辩解,曹影似乎更生气了。“自从我认识您以来,您就没有一天不穿防弹衣!可是您说狙击枪瞄准的是我的头部,陛下,敢问您戴防弹头盔了吗?”
那倒是没有。李衮被噎了一下。
“您既然不相信我能保护您,为什么又要招我进来?”明明是在质问他,曹影自己的声音却有些发抖。
“您也不是不怕死,又为什么要替我挡子弹?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生命只需要自己来守护就够了?不值得别人多费力气?可是我从四岁起一直相信您是一位了不起的君主,相信您可以……”
曹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他停顿了一会儿, 从衣袋中取出一份文件。
《近卫队成员赴反恐特战队实战培训申请书》
申请人:曹影
时间:2013.10.28-2015.10.28
……今天已经是2013年10月27日。
李衮有些慌乱地捏着这张薄薄的纸,抬头看向面前神色委屈却又很坚定的阿影,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时开不了口。
“陛下,等我回来,大概刚好能和您一起去海军服役。”曹影低声说。他似乎在短短的几小时之内突然改掉了管皇帝叫哥的毛病。“希望到那时……到那时我能有资格……”
他也没有再说下去。没有开灯的书房笼罩在暗淡的暮色中,只有书桌上的皇冠反射着冰冷的月光。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着,彼此都很庆幸对方看不清自己的脸。
在沉默酝酿到快要令人窒息时,李衮终于开了口。
“阿影。”他一字一顿地承诺。“等你回来……等你当上我的近卫队长,我保证,我保证……”
他好像还是说不出口。于是掀开外套的衣领,指了指里面黑色防弹衣的边沿。
“我以后就试试……在宫里再也不穿这个。”他疲惫地说,听起来像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折磨多年。“阿影,我也说不准自己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是一个了不起的君主……不过在自己家里担惊受怕这么多年,实在是太累了。”
曹影没有回应。他拘谨又不熟练地行了一礼,匆匆转身离去。
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多年不提的称呼突然跳入李衮的脑海。
“……天下第一剑!”
他不假思索地喊出声。
曹影握住门把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以后……以后在没人的时候,”李衮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你还是可以,嗯,可以喊我哥的,不用在乎那些人说什么。这……呃, 这不是皇命。”
曹影又转过身,虽然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李衮还是无端觉得他瞪了自己一眼。
“遵命,陛下。”他回答道。
随后他沿着走廊快步离去,连门都忘了关。
曹影离开后,李衮仍然坐在书桌后面,并且仍然没有开灯。数十年来第一次,他在寝殿以外的地方敞开自己的外套,露出里面的防弹衣;他又解开了防弹衣,感受着久违的秋季晚风透过衬衫的微凉触感,不禁一个人微笑起来。
这时候,曹影正在不远处的房间里余怒未消地收拾行李,未曾想到几年后,劝说陛下在参加大型活动时穿上防弹衣,会演变成一项多么艰巨的任务。而李衮终于谨慎地踱到窗边,看着窗外闪烁着银光的大海,平生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能不能真的像阿影坚信的那样,终有一天能成就一番了不起的,配得上天下第一剑来保护的事业。
卢尚宫送给他的藏着半截笛子的奇怪生日礼物收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此时,距离他们闯入另一个世界,联手拯救过去和未来,还剩不到六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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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一句求评论……脑洞是越写越心虚了( •̥́ ˍ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