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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4-03
Completed:
2021-04-03
Words:
17,626
Chapters:
2/2
Comments:
23
Kudos:
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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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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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37

【太芥】塔中人

Summary:

“喂——智子小姐——漂亮的石头,我也捡到了一块呢——”

· 记一个叛逃后的宰和奉命追他的芥
· 第一人称,(上)芥川龙之介,(下) 太宰治
· (上)清水(下)是车,(下)略黑,格外喜爱角色勿看 异物插入|囚禁|口交|药物注射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上】【芥川龙之介】

Chapter Text

太宰治养了两只狸花猫,但并不像大多数养猫人那样宠爱它们。

太宰治会吹口琴,也很喜欢吹口琴;太宰治画画很好,但是不喜欢画画,每次自己画完都会把画撕掉。

太宰治总要出远门,几乎每周都有两三天不在家里。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太宰治在阴雨天里不喜欢出门。

太宰治会在晴天的晚上出门喝酒,一个人回时就步子平稳,脑筋清醒,如果带着女人的话则大多时候颠三倒四。

太宰治习惯晚睡,房间的灯通常在后半夜才灭。

太宰治习惯早起,有时在开窗处靠着看书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书页翻得很快,有时根本不会翻动,坐在垫子上,也不理人。

我喜欢观看太宰治的生活。

自我醒来起,就同名叫太宰治的男人住在一起了。

 


 

太宰治说我们三个月前搬来这座偏僻小镇,他是灯塔新调来的管理员,在某次修理损坏的灯塔设备时,在附近的海域捡到了我。我重伤,失忆,没有成年,毫无自理能力;他大发善心,暂时把我养在家里。

其实太宰治的话并不可信,很多语句之间甚至自我矛盾,例如“我们三个月前搬来”同“意外捡到重伤的我”,又或者“太宰治”和“大发善心”。有时我的记忆与我的现实也充满矛盾,例如“我喜欢观看太宰治的生活”同“我其实同太宰治住在一起”,又或者“太宰治习惯早睡”同“太宰治习惯早起”。我的脑海中常常浮现出自己在房子以外、更远的角度望着太宰治的图景,尽管在现实中我从未这样做过。

无论如何,虽然,但是——寄人篱下,我别无他法。

我跟太宰治最基本的交流起初都是靠笔和纸完成的,后来我学会了一些手语,才使交流变得容易。我在大致三周前恢复意识,过了四五天左右逐渐能够重新下地行走,视力也恢复了,只剩下一点轻微的夜盲,而等到差不多可以依靠手杖独立行走的时候,太宰治开始鼓励我到镇上人群密集的地方行走。其实是他本人喜欢热闹的人群。

我见过太宰治在小镇中央的露天咖啡馆摆摊给人画过画像,也卖艺吹过口琴。他的水平还不错,挣到的小费比作为管理员一天的工资都要多,人们围成一层又一层为他鼓掌的时候,我就坐在咖啡馆露天席位最靠外的那一张桌旁,找人帮我送去了我的那一份纸币。

闭塞的偏僻小镇不是一直这样欢迎像我和太宰治这样的异乡人。人们对他的猜测数不胜数,有人说他当过跟某高官女儿私奔的情人,是后来被抓到了以后被半流放到这来的,这样传的多半是人到中年的妻子们;也有人说他是个拿过了不起奖项的画家,为了采风才来的这里;还有人说他是来体验生活的小说家……没有根据的猜测,有的也不乏恶意。只有一件事不可否认,人们喜欢太宰治,这男人具备讨人喜欢的本领——善解人意,乐于助人。

无论被要求帮忙修电视还是修自行车,太宰治都不会拒绝,也从来不吝惜把自己的时间花费在别人身上。他还不厌其烦地陪我做康复训练,尽管言语轻佻,行动也总冒冒失失的,大多总还是怀抱着让我快速康复的目的。久而久之,镇上的人们就都默认这个其实气质与这里完全不符的异乡人算一半的当地人了。

只不过,除此以外,我依然失语。

 


 

和太宰治住在一起的生活并不有趣,好在我本身也并非追求有趣的人。

太宰治有时晚上带我出去喝酒,尽管多数情况下是我看着他跟女人们喝得烂醉如泥。他很容易在阴雨天的夜晚心情糟糕,也就不再喜欢出门,我在这时被要求陪他去灯塔里——第十八层,最高的最高,刻着古怪图案和文字的门楹。年久失修的电梯,昏黄阴暗的灯光,我们做爱,一次,然后无数次。夜晚足够漫长,直到凌晨五六点钟的太阳照在原本黑黢黢一片的海面上,一切将息。他点上烟,独自去塔顶,坐在已经锈蚀了的摇摇欲坠的栏杆上逗两只白色的海鸟,然后他听见我手杖的声音,回头,向我露出那种属于人前的、快乐的太宰治的笑容,向我招手,“芥川君。”

其实太宰治每次这样笑着喊我的名字时,我都会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一直在期盼着我的出现似的。这是再没有道理不过的事。然后他离开,也从不交代消失的的时间里自己回去哪里——总归是这小镇以外的地方。回来时,他手腕绷带上时常沾有红色、刺目的血,周身也被淡淡的血腥味包围。

三天前,太宰治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出门、杳无音讯,直到——“芥川君,我回来啦。”消失三天后归来的青年笑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从信箱里取出的几封账单,语调昂扬,眼神平静。

我知道这是太宰治兴致并不高的表现。

被太宰治胡乱抱过的两只猫显然不喜欢血腥味,蔫蔫地耷拉着爪子,却又不敢逃走,紧接着便被他拎去厨房煮饭了。其实我也不会与话少时的太宰治相处。太宰治是个挑剔的人,平时他会尽可能地隐藏这一点,但在沉默时则锋芒毕现。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他刺伤,猫和我在这一点上并无不同,无非是在疼痛的忍受能力上的区别。

太宰治刚才在账单上签字时,微风牵动他风衣的袖口,露出半截手腕,手腕上绑着的绷带可能因为刚出过远门回来而有一点松动,没有完全遮住手腕上的皮肤——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侧有茧。人们说学乐器的人手指都偏硬,也容易长茧,但那都是在指腹的位置;如果指侧长茧,多半是因为训练过什么金属质地的工具的关系,比如匕首,或者短刀,而在太宰治左手腕骨突出来的那块骨头上,有一块类似几何图形的刺青。那刺青线条很细,轮廓极清,想都知道纹在骨头上面那薄薄的一层皮肉上的不易。但我见过那种花纹——灯塔十八层的镜子里,我右侧的肩胛骨上也印了一枚。那时太宰治的声音放得很轻,像三月料峭的枝头春意,又念我的名字,问我喜不喜欢这刺青。

我已经不记得是怎样刺上去的了。

“真残忍啊。”太宰治皱眉的样子看起来有一点骄矜,“我当时可就在芥川君身边陪着,芥川君才那么高。”他比了个到我肩膀位置的高度。“才那么高就学会装作冷酷的样子了,我明明已经张开了手臂,却不肯到我怀里。”

我原本是冷酷的人吗?

太宰治盯着我,“不,芥川龙之介并不是个冷酷的人。”

在他念着我的全名时,让人有一种感觉,仿佛他并不是在对我说话,而是在说给某个虚空中的、不存在的他自己。

回过神来,太宰治显然注意到了我发现他手腕上的刺青。两人若是有同样纹样的刺青,总该有个解释。可是,就像对待我想问的、过往中他任凭我察觉的许多端倪,他不隐瞒,却也不解释,仿佛静静等待着时间揭晓某个秘密。

天气预报里说,又一波寒潮要到了,夜里可能有雨,我想起太宰治的房间里通风后还没来得及关好的窗子。绷带和医疗箱都在那边,我要去取,“芥川君——”

太宰治从后面环住我的腰,“两只猫都被养得很好呢。”他小声说,微卷的头发蹭在我脖子旁边有一点痒。

突然变好了的心情、自我中心、情绪化的人。

两只狸花猫没有名字。至于养得好,我们都清楚这跟我没关系,毕竟临走前太宰治就告诉了我“猫会自己照顾自己的哦”,或者“有自动喂食的机器嘛,不要太担心它们”。然而,此时此刻,太宰治就像是找到什么趣味似的,一直没有松手,一遍遍叫我的名字,芥川君,芥川君……

深秋终究还是带来凛凛寒意。窗外烈风呼啸,从遥远的海域奔袭到这座偏远的小镇,充满疲惫和戾气。拥抱比平时温馨。太宰治本来其实不算浓郁质地的声音让我想起那种带着苦味的巧克力——温暖的、浓郁的巧克力……嗯?不是单纯的想象,是太宰治的身上就是有一股巧克力味——这股浓郁的巧克力味是从厨房传来的。

太宰治松开了我,摸了摸鼻子,“我那天听人说情人节时都要吃巧克力的嘛。”

什么情人节,这个人做米饭都会放水放多而变成稀饭。

果然,太宰治犹豫了一下,说出下半句,“但是好像,有一点不太成功的样子。”

我快速拄着杖往厨房走去,但是为时已晚,一坨黢黑的东西顽固地粘滞在锅底,焦糊味盖过了巧克力的香味——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两只狸花猫能逃出太宰治的魔爪了。

快速关掉炉子的火,我把锅从台上拿下来,丢到水池里,拧开冷水,但是一时半会无论水冲还是用铲子铲都无济于事。身后,太宰治的笑声已经响了起来,“呀,这锅已经不能用了嘛。”

这男人就像是完全对自己微薄的工资没有概念一样。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太宰治还有三天才能拿到工资,而晚上他还有到外面跟女人喝酒的习惯——最后又要赊账。上个月他跟老板娘赊的账已经不能看了,在我还没法下床的时候人家甚至曾亲自上门催账,当时的我只能打电话叫在灯塔修电机的太宰治回来赔礼道歉。这样的经历我绝不想要有第二次。

见我一时半会没有得过且过的意思,太宰治率先从我手里抢过了锅,丢到垃圾桶里,又把我的手杖抢走,把我背靠在墙上,没头没尾地开始亲吻。

自从失去记忆、重伤醒来之后我一直自认性情平和,但在这种时候总是忍不住感到恼怒,好像我是可以轻易被他施舍的一点糊弄就敷衍过去。

其实也没错。然而。

“看样子,今晚可能又要下雨了。”太宰治手托着腮,望着窗外不善的天色。

灯塔第十八层里的那些绵绵无期的夜晚,让我不由心生畏惧。私心来讲,我宁可太宰治一直像现在这样,敷衍、冰冷、心不在焉,也惧于面对那个由内而外锋芒毕露的他。

可是最终还是下雨了,连绵不绝的小雨。

“芥川君,我们去喝酒吧。”

令我意外的是,这天太宰治并没有带我逃去灯塔躲避阴雨——数月以来唯一一次例外。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时,他已经兴致颇佳地为我披上外套,像个真正周到得体的长辈那样,用正常的语气轻微催促我道:“快去。”

 


 

太宰治最喜欢去的茶室连招牌都不成体统——虽说那样的茶室就算把名字印在招牌上也没有人会记得,但是连印都不印未免过于轻率。

室内的装修与招牌一脉相承,穿着比基尼的女郎夸张大笑的过时海报紧挨着掉了金漆的画框。画框呈现出铁色和金色交错的斑驳模样,像半老的艺伎花了妆,里面有两个矮胖的小孩,眼睛大而圆,正瞧着比基尼小姐漂亮的胸前。

太宰治挑了一个坐在两个看起来是作伴同行的女人对面的位置,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小声问:“你猜她们认识了多久?”

对面两人都穿着差不多款式的衣服,其中一人说话时另一个人会并不在意失礼地打断,加上对话从未停止,以及对话的内容——她们看起来非常熟悉。我跟太宰治勉强比划着蹩脚的手语。超过两年?

“两年是对芥川君而言的安全交往时间嘛?”太宰治顺口问。

我没吭声。

“说起来,算上芥川君昏迷不醒的时间,我们住在一起也快要满两个月了呢——别这么看我,我没有别的意思,还是说芥川君想到了什么——但是,我猜这两位小姐认识才不到两天哦。”

两天?

“嘘,你听——”太宰治告诉我,她们正在玩猜测过往的游戏。

猜测,过往?我缓慢地打着手势问他。

“对啊,芥川君刚才猜错了呢,你听——她们可不是旧识,而是昨天才互相认识的新朋友。一位是本地人,一位是旅行客。”太宰治把喝空了的酒杯倒满,提议道:“我们也玩游戏吧,来猜测她们的过往。”

见我不肯,他补充:“虽说是我主动发起的,但是我绝对——不会作弊哦,我不会把之前听到的信息算作是游戏的问题,我们从现在开始一起来猜如何?有刘海的那位小姐——也就是智子小姐,说,她在十五岁时正在跟在酒吧打工的大六岁的男友恋爱。欸,很常见的故事嘛,如果要我来猜结局的话一定很容易就可以猜中……芥川君猜猜看,她和这位男友之后怎样了?”

窥探别人谈话让我感到难堪,我拉太宰治的袖子,示意他换个话题。

太宰治装作没有理解,径自为我倒上酒,继续说下去:“十五岁,可是很容易遇见命定恋人的年纪哦。听着,‘他说什么也不能理解我,总说我不够有趣,还嫌我口音难听。渐渐地,我们见了面以后就只是做爱而已,每次见面都是这样’,啊,”太宰治的声音一顿。

我认为这种事……我有点费力地打着手势对他说,不应该再偷听下去了。

“嗯?”太宰治双眼无辜地看着我,完全是在装作听不懂,并丝毫没有避讳地解释:“芥川君理解做爱是什么意思吗?欸,应该是明白的吧,虽说还没有成年,但就是我们之间常做的那种事——啊,好,对不起对不起,”他笑了一下,继续一本正经地为我为我背诵那个女人的话:“‘好像,我们见面没有别的目的了似的——他高中也没有读完,生活得一塌糊涂,有时还会向我要生活费,总之一切都糟糕透顶了。而且他还从不在意我的事情。我是三月份出生的人,双鱼座,很看重感情,最喜欢的花是郁金香,很期待能一起过情人节——所有这些他都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渐渐地,我不由地也质疑起我们之间的感情。’好了,说到这芥川君大概也能猜测出一些故事的走向了吧。”

我看着太宰治的表情,僵硬地点头。

太宰治满意地笑了,“说起来,芥川君也是三月份出生的人呢,不知道十五岁时倾慕的人是不是也糟糕透顶。”

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太宰治看着我,继续又要说些什么。

我拽住了他,拒绝继续听墙角下去。

“欸,”太宰治顿了顿,看向我身后,“芥川君,她们好像看过来了。”

……于是,自然而然地,太宰治把我抛在了一旁,上前跟女士们攀谈起来,没有再提我们之间愚蠢的猜测游戏。反倒是我,耳边一直在回响太宰治状似无意的对于十五岁的重复。

太宰治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只是目的总是难以为我所知。

可是,想不出……完全想不出那些所谓的、丢失的记忆。

 


 

太宰治对于女人似乎有种异乎寻常的吸引力,很快同抱怨十五岁时的前男友的留着刘海的智子聊得火热,并邀请她喝完酒后一起前往他所居住的灯塔里去。

我跟在他们两人的后面一同回去。途经海岸边时,智子停下脚步,“多美的景色啊,你看。”她用手指指向海滩。

夜幕下的海像社戏,一群人手提一只只灯笼,相互大声招呼着朝神社走去。远行的船只似乎也被他们手中的光吸引,缓缓向岸驶近。

智子拽着太宰治的手臂向远处的光亮处走。太宰治其实没有喝很多,但是喝得太快了,走路也歪歪扭扭的,落在智子身后一人远,勉强算是跟在她身后。我则更加落后他们一段距离,捡起脚边的沙滩里一块形状大一些的石头,纯粹出于无聊地想要把它向远处的光火抛去。

过了一会儿,智子像是已经尽兴,回过头,注意到了我的举动,又产生了新的好奇,“我还是第一次在海边见到花纹这么漂亮的石头呢!”她跑到我这边来,笑起来的时候左脸上的胎记也不那么突兀了,像一块郁金香形状的花箔,盛开在这充满着海腥味的、湿冷的夜晚。

我正要伸出手把刚捡到的石头递给智子,远处的太宰治也跑了回来,在大约十几米的地方半拖着腔喊:“喂——智子小姐——漂亮的石头,我也捡到了一块呢——”

夜幕下光暗,太宰治的表情并看不真切,只是隐约不像在笑着。不知为什么,当我这样看着他时,总感觉我们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似的。

智子闻声又跑去了太宰治身边,两人很快聊得兴高采烈,甚至手舞足蹈起来。远处传来的汽笛声作响,智子原本明明是不爱笑的人,却被太宰治说得什么话逗得前仰后合,是夜幕下很美的景色。

我把手中的最后一块石头放回沙中。

流沙,潮水,很快石头便杳无踪迹。

 


 

快走到灯塔,我打算先向他们告别回家时,被太宰治叫住了。

太宰治像是完全猜到我的想法,撒娇似的说:“灯塔里晚上太黑了,芥川君就把我送上去吧。”

智子听了这话也笑起来。我没有办法,只好跟他们一起上楼。

好在这次电梯没有坏,我们直接乘坐电梯上到十八层,他们两个人进去,我转身告辞。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鬼使神差地再一次被那些外墙上古怪的装饰吸引,停在了门外。

装饰繁复但是突兀的门和墙面都是石质的,雕刻的花纹看起来是某种动物,但是无一不是被扭曲了某些部位或者表情,显得张皇、惊恐。门横架刻着一行话,字体诡异张狂,像是被什么人强行破除了墙体的表面用尖锐的利器刻发泄情绪般上的,却在成字的时候以漂亮的章法写了出来:过了此处便是悲伤之城。每一次经过它我都会驻足思考这话的含义。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的时间,门里传来女人隐隐的哭声——不像是正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是真正内心里因为悲伤而发出的哭泣。

好奇心驱使我还是伸手在门上推开了一个小缝。女人似乎已经醉得厉害,正靠在太宰治的肩头诉说着,乌黑的长卷发一耸一耸,哭诉的好像是与她童年的女伴的故事。都是些任谁都能料想得到的幸福小姐们的不幸——同她天天一起上学的密友在升学考时考到了更好的中学去,她执着地往对方的住址寄着明信片,可是一张张精心挑选的卡片统统石沉大海;好容易交到了同一所中学的新的女伴,以为终于可以不再孤单了,没想到对方连举办学习会时都没有叫上自己。后来变得仰慕着教导自己的历史老师,鼓起勇气表达了心意,却被对方惊慌失措地当场回绝,之后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其他同学那里,从此成为笑柄……“没有,没有人愿意同我一起……自己一个人,怎么行呢?”自怜自伤,仿佛自己都知道这些悲伤不值一提,所以在白天里掩盖得毫无痕迹。

但是我很快就听见了太宰治的安慰。

太宰治就是这样的人,有办法让萍水相逢的人对自己敞开内心,以为这个冰冷的拥抱的尽头会是温柔和幸福。于是,冠冕堂皇的词句、拙劣的词句、高高在上的词句,他说着那些,接过女人抽噎着抓住自己的手,任她把手放上自己的胸膛,近乎多情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夜色中有海鸟的鸣叫声,海面似乎被秋日的风掀起了更大的浪潮。

身处深秋,也不知道太宰治从哪里得到的煮情人节巧克力的主意。

 


 

这晚我久违地失眠了,自从我失去记忆以来就再也没有这样失眠过。

半梦半醒间,我获得了一些破碎的剪影,有智子在海岸边笑起来的样子,有那家茶馆墙上破败却浓艳的比基尼女郎招贴画,还有太宰治在晦暗的灯光里心不在焉向远处一瞥的侧脸。

最后我梦见了那座灯塔。灯塔还没有坏掉的时候,夜幕降临,海面偶有风浪,但总望得见那座灯塔顶端照出的光。在我的梦境里,那光曾落到我身上。

 


 

接到太宰治的电话已是临近日出时,我有门的钥匙,按照他的指示一路找到塔顶。楼梯边有两盆太宰治之前养死了的仙人球,两周前太宰治对我说已经扔掉了,没想到是他犯懒,直接拿到了楼顶上,正直挺挺地摆在路当中。我把它们推到墙边。

厚重的金属门需要用背抵上才能推开,门一开,凉飕飕的晨风扑面而来。破晓时分的空气湿漉漉的,护栏歪斜,有斑驳的锈迹,怎么看都已经年久失修,一下不稳就要摔下去。太宰治就坐在铁质的护栏上,头发半贴在了脸上,被吹得乱七八糟,风衣也乱七八糟。他看上去就像等很久了似的——同太宰治度过昨夜的女人此时正无知无觉地躺在他脚下的水泥地上。

“芥川君。”太宰治眼下的黑眼圈痕迹很重,这让平日里轮廓清晰的眉骨和眼眶显得疲惫,“智子小姐……死掉了呢,可是我还活着。”

死了?

远处的树木呈现鬼蜮照影般的轮廓,初生的太阳并不刺眼,就像夕阳西沉前的光亮一般,惨白,萧索,混杂在海面上没有消失殆尽的水汽里。

“可是啊,我还活着。”太宰治没有回答我,只是轻声重复了一遍。

偶尔有白色的海鸟飞来,在栏杆上稍稍停下一时片刻便飞走,鸣叫声顷刻湮没在海浪声中——地面上显然是服毒而死成功了的女人的脸,就是智子没错。为什么?

太宰治看了我一眼,轻声笑道:“是殉情,殉情啊——”

我知道是殉情。但是,如果是只认识一夜的话为什么会到了能够一起殉情的程度?又为什么会是选择服毒?想问的问题太多,反而使我一句也问不出。天际的飞鸟盘旋,像泥土做的路旁因为连绵阴雨而坏死的树叶。

“昨晚睡得好吗?”

……嗯。

“请芥川君帮忙把她扔进海里吧,用罗生门。”最后,太宰治平静地对我道。

我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罗生门。

太宰治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有些固执似的,看向护栏上的海鸟。两只原本停在护栏上的海鸟飞走了,又有另外的海鸟飞来,咕咕地叫个不停,直到下一阵海风吹来,把声音都吹散在天空里。

太宰治的声音在海鸟的叫声消失的尾声里再一次响起:“芥川君喜欢我吗?”

我不知如何反应。

没有等我的答案,只见太宰治撑着摇摇欲坠的铁护栏,晃着两条腿望着远处轻声说:“智子小姐好像也还是更喜欢她的丈夫呢。”他的手指轻轻环上我,声音也好像被空气里的水汽浸透了,用那种病入膏肓一般的口吻:“我知道芥川君的一切。你不应该背叛我。”

——“你”。

太宰治轻声说:“也不要回横滨。”

——“回”。

我努力地侧过头,太宰治看着我,像看下雨时被路上泥泞困住前后的蚂蚁。

终于,我想起了银。

银的生,银的死,还有那些杀死她的黑手党是如何被我用罗生门搅碎抛进的深井——从我手上第一次沾染鲜血起,所有人都下了地狱。

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白天和黑夜之间失去了明确的界限,就像是被深色墨水浸透的纸张那样无迹可寻。可是太宰治就这样出现了——出现在我童年里那座与世隔绝的小镇上的灯塔里,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他来到小镇上的第一天是个黄昏,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金黄色的余晖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边,仿佛一切都该这样融洽,外来者、这片海域。

所有在这座小镇上的长大的孩子都梦想着去那座被荒废的灯塔探险,有人充当撬开塔门的勇敢者,有人是垫后“保护安全”的追随者。当然,更多的是站在塔外摇旗呐喊的胆小的小孩——银就曾是那种胆小的小孩,小时候每次我想要独自闯进去一探究竟时,都会被银不安地拽住袖口。但我在这种事上很少听从银的见解,我没法向她解释为什么罗生门可以保护我不受到伤害,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本领,甚至还能帮我从塔里带出来一些陈旧但是规整的穿孔打印纸、圆珠笔、小夹子之类的玩意。

在横滨遇到太宰治之前,我本以为自己不会再与什么人发生交集。但是我透过儿时的家中的窗看见了他,灯塔从此变得美丽。我邀请他住到了我曾见过的最漂亮的地方里去,那里有海、风声、安定、自由。但是这些对太宰治而言远远不够。我所拥有的一切意义加起来也其实寥寥无几,就算全部献上也远远不够。银的生,银的死,童年里曾拥有过的所有光彩……我把它们全部献给太宰治,而他是再恶劣不过的人了,注视着我的惶恐、疑惑、痛苦和希冀,然后高高在上地伸出手,把它们统统推到我所不能及的他处,佯装给了我一切,再全部夺走。

 


 

后来我在警署得知,与太宰治殉情而死的智子其实是有夫之妇,而且丈夫正是她在茶室里同女伴说起的那位十五岁时的恋人。

比起智子的形容,她的丈夫本人看起来要正派许多,尽管身材已经轻微臃肿,但是眉眼骨骼仍是端正的,像是年轻时有资本在酒馆里招惹漂亮女孩的类型。他正悲伤欲绝,嚎啕大哭,不断地自责自己没能让智子快乐,才让她有了独自离家出走的想法。

“芥川君想说什么?”太宰治的眼神是平静的、完全旁观的眼神,就像在看故事里发生的事。

我摇摇头。

“真的什么也不想说吗?”

嗯。

透过我的眼睛,太宰治显然有所察觉,但是一动也不动,离我格外近,像是一定要逼我说出什么似的。

找回的记忆在我的脑中缓慢翻涌。我似乎闻到了一种湿漉漉的花香,明明不重,但哪怕手边就是警局带出来的浓重的烟味也还是能透出些许,让人想到阴雨、野菊、潮湿的坟墓。困倦,思虑,无处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