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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不到我的忏悔
幕
护士说,轮到你了。我听不清楚她说的是“你”还是“您”,我今年一百零三岁,听力从五年前开始退化,我的屁股告诉我,我已经在病床上难受地躺了六天,我的静脉告诉我,我之所以还能喘气都要感谢这些冰凉的营养液——确实该轮到我了,于是我朝护士缓慢地点头,样子一定和一只苟延残喘的老蜗牛没什么区别,护士走过来取下我床边的固定支架,我眼前的天花板开始移动。
我被推到用来进行安乐死的病房。
“您好,耶格尔先生,我们又见面了。”那个叫爱尔敏·阿诺德的小孩是负责我安乐死计划的主治医师,他不错,和我说话的时候从不露出怜悯的神色,我不需要别人的怜悯来提醒自己老得不行。
安乐死的病房是粉红色的,准确地说,是介于粉色和橘色之间的一种颜色,让人联想到世间温暖,人这种生物,一看到美好就容易犹豫,一旦犹豫就想放弃点什么,比如放弃已经决定好的死亡方式。现代人为了社会和平与美好发明出安乐死,又为了和平与美好努力劝人别这么干,简直矫揉造作得可爱。实际上,只要法律允许安乐,直接这么干就行,那些为了粉饰太平所浪费的精力和资源放到竞争上该多好,对人类来说难道还有比竞争更要紧的事?所以我不会犹豫,这些现代人不明白,我从不犹豫。
爱尔敏开始向我讲解程序,我只希望他嘴巴动得快点。
流程走完后,他开始给我扎针,然后一个头盔戴到了我头上,头盔连接他背后复杂的黑色现代机器,那是用来分析人类脑活动的玩意,我临死前的脑活动对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学者很有帮助。
“最后,在安乐之前有一些惯例问题需要您回答。”
“我配合你。”
“姓名。”
“艾伦·耶格尔。”
“出生日期。”
“一九一八年三月三十日。”
“国籍。”
“大艾尔迪亚帝国。”
“耶格尔先生,现在已经不能这么说了,我们都是艾尔迪亚联邦共和国人。”
我冷哼。
“您是否确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是的,和你们这些家伙没什么好说的,我要回到那时去,”我在病床上固执地瞪着他,“协议我都签了,你会让我回到那时候对吧,我要见他。”
爱尔敏望着我,他的眼神很深,“您指的他是里维·阿克曼?我国二战时期的那名天才空军少将,里维?”
“是的。”我发自内心地肯定。
爱尔敏看了我一会儿,说,“安乐药剂一旦注射到您体内,您的大脑将回到您最向往的回忆里去,相信您会在那里和他相聚,当然,您也会和他一样,在那里死去,耶格尔先生,您是否确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确定。”
时间在我耳边声嘶力竭地刮过,像战场上俯冲式轰炸机性感的尖啸声,我看见闪闪发光的现代大厦被依次击倒,场面相当痛快,时间在倒退,一九四五年大艾尔迪亚帝国的星状旗帜在马莱首都冉冉升起,在我头顶的头顶的头顶,令我热泪盈眶,但那不是我的终点,我闭上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我看见了十九岁的我——那个叫艾伦·耶格尔的疯子开着他父亲的奔驰车在艾尔迪亚帝国最臭的集市里狂摁喇叭,那是一九三七年最炎热的一天,集市里臭气熏天,人群像鼻涕一样黏在我的车头前,道路狭窄,人们挤来挤去,人群里还有臭骂我、揍我车盖的清美商人,他们不要命了,但清美人一向狡猾,他们透过车窗看清了我帽檐上的骷髅符号(帝国党军骷髅师的象征),便像黄鼠狼那样夹着尾巴溜了。父亲说,清美人是这世上最可恶的存在,他们在全世界做生意,毫无底线可言,他们藏在纽约的资本家后面,藏在马莱GCD(共*党)的后面,企图瓜分大艾尔迪亚帝国在一战不平等条约下挣来的血汗成果。
我父亲格里沙·耶格尔是艾尔迪亚帝国党军种族部门的上级突击大队长(相当于陆军中校),主要工作是审查党军成员家谱背景和作风,简单点说,所有加入帝国党军的艾尔迪亚人都需要提供追溯到18世纪的详细家谱,并且获得我父亲部门的批准。那时候,加入党军是每个艾尔迪亚男人的梦想,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一九二五年,党军由扎克雷元首上台后亲自成立,起初是保护元首一派的秘密警察,后来不断壮大,成为艾尔迪亚的精英武装力量。
我和我兄弟波尔克·贾利亚德在一个月前顺利加入党军,都是新的不能再新的新兵蛋子,在所属的骷髅师突击中队里逢人“前辈、前辈”的叫到嘴软,但那些前辈只记得波波的名字,却记不得我的,他们见我就喊“格里沙中校的儿子”,甚至因为我拒绝抽烟而翻我白眼,所以那段时间,我的心情很不好。
车子实在开不进去了,我熄火,下车,像父亲往常那样“砰”得一声潇洒地关上车门——力道还差些火候,我不敢对这车下手太重,否则就会挨揍,父亲表面斯文,实际上是个拳击狂热爱好者,在一战得过一级铁十字勋章,要是被他教训一顿,脸上的伤又会成为波波的免费娱乐,那小子最近太得意,我只盼他马失前蹄。
我烦躁地穿过交易市场,找到那家鱼摊,和事先打过招呼的鱼贩对了下眼神,他下巴朝右边一扫,我就向右看去。“就是他。”我听见鱼贩小心翼翼的声音,他局促地搓着手,很是害怕我,我把一捆钞票扔给他,抬脚就朝他指的那个小家伙走过去。
一九三七年七月二日,我遇到里维。我永远记得这个。
“喂。”
我踩在堆满鱼内脏的地上,四周苍蝇乱飞,我冲他喊了下。
他是个童工,黑头发,正蹲在宰鱼台边上给一条被掏去内脏的鲫鱼刮鳞片,鱼摊臭得让人窒息,他的脚边堆满了鱼肚肠、死鱼和鱼头,他低着头很认真地为鱼刮去散发腥臭的鱼鳞,发出有条不紊的沙沙声,肩膀瘦得快从衣服里刺出来。很快,一条鱼被他刮得光滑白胖,他把鱼扔进水盆里,接着迅速抓起另一条还在乱蹦的鲫鱼,熟练而仔细地将内脏掏干净,鲫鱼疯狂挣扎,血滴子四溅,我退了两步,这时童工抬起头,毫无温度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他蹲着,默默地往后挪了一下,在离我远一点的地方继续刮鱼鳞。
二十世纪初,艾尔迪亚帝国正处于工业蓬勃发展的时期,雾霾严重,遍地都是这种廉价童工,他们一天要干十五、十六个小时,像动物一样整天劳作,当时的里维就是那样,他应该有十四岁了,严格来说不算童工,但他瘦得营养不良,看起来只有十岁。
我反应过来我这个“喂”说给了空气。
“我叫艾伦耶格尔,你的主人把你卖给我了,所以你现在就得跟我走。”我又说。
他站起来,小身板立在鱼堆里,好像随时会被这肮地方吞没,他用铲子铲起鱼肠鱼鳃,倒进边上的废桶里,完全无视我,我双手插兜,撇了下头,照我一贯的性格早就发火了,但当时我没有,很奇怪,我没有,因为我感受到这小家伙身上有一股气息,那气息穿过集市里高密度的鬼吼鬼叫,穿过我和他之间邋遢污秽的空气,轻而易举地落进我鼻子里,纯粹,平静,顽强,一点怨念都没有,好像天生就能在这种垃圾堆里安然地生存。
但鱼摊实在臭得恶心,我架起胳膊面露不耐,这时鱼贩赔着笑脸过来,里维放下手里的活,灰蓝色的眼珠看看他主人,又看看我,鱼贩告诉里维自己已经把他卖给我了,他不会再管他了,里维的目光才定格在我脸上,他没有任何情绪,顺从地捋下袖套,来到我跟前,我转身离开,他跟在我后面。拥挤的集市里散发出人的汗酸臭和霉味,我本想拉着他走,但一想到他那只满是腥血的小脏手,还是算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佝偻着身子,蓬头垢面,像只细菌一样紧紧跟着我,不管我们中间隔着两个人还是五个人,这感觉很奇怪,原谅我从小在富裕的家庭长大,里维这种人并不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内。
但我为什么要带他走呢?这问题有些复杂,甚至吧,难以启齿。
我拿出车钥匙,不意外地撞见几个漂亮姑娘对我投来的灼热的目光,我习惯了,落后几米的里维终于跟上来,那些姑娘又朝他丢去鄙夷的眼神,仿佛他是一只讨厌的虱子,于是她们惊讶地看着我替他拉开车门,她们不会知道,这个瘦小的家伙是未来艾尔迪亚最强的空军飞行员,反复出现在马莱坦克师长和海军舰长的噩梦里,五年后全艾尔迪亚的女人都争先恐后地要嫁给他,当然,五年前的我也猜不到这些,包括我父亲在内,我们曾一度以为他是个自闭儿,为此我被里维狠狠揍过,也被他嘲笑过白痴。扯平。
我转动方向盘,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后视镜里的他,毫无征兆,我撞见他的眼睛,十四岁,命运已经在昭示着什么,这个鱼贩童工望着我,他望着我的时候一点都不像一个卖鱼的,目光被道道黑发割裂着,那是一种专注到极致的眼神,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杂音。原来他的眼睛很美。
我的呼吸顿住,抢先一步移开视线,居然有点慌。
或许这是血缘关系的缘故吧,我只能这么解释,必须这么解释,里维·阿克曼是我父亲的私生子,用与时俱进的话来讲,他是一个错误。
我很干脆地将里维带到我家的客厅,然后扔下他就电话给波波和让出去打球,那天我的母亲关在房里生闷气,只有父亲一个人面容复杂地接待了他,不知道父亲会和自己闯下的祸说点什么,我不会关心,可是后来,我一直很后悔自己那天的混蛋行为,因为我把他扔下的时候他又看了我一眼,我没意识到从车上的那个对视开始,我就害怕他的眼神,十九岁的我不会承认,那种感觉不是别的,就是害怕。
我在害怕什么。
我回到房间,解开制服,淋浴,换上运动服,我能想到那个不该存在的家伙正待在楼下的客厅里,并且会一直留在这,我抹了把脸上的水,赤裸着上身从浴室里走出来,发现被我小心翼翼挂起来的制式皮带正在注视我,皮带上刻着党军青年对艾尔迪亚帝国的座右铭:“吾之荣耀即忠诚。”我是宣誓过忠诚的艾尔迪亚士兵,所以我不可能吸毒,不可能酗酒,不可能沉迷女色,不可能和清美人同流合污,更不可能是同性恋,这都是扎克雷元首乃至整个帝国禁止的事,而我身为党军中队的豁免兵,工作就是消除这一切,我的父亲虽然偷偷犯了男人容易犯的错,但我不能。
里维作为我父亲的养子被允许住在家里,可第二天清晨他就失踪了,管家四处嚷嚷找不到他,全家乱了套,周一,我觉都没睡醒就被父亲揪起来勒令找他去,我怒火中烧,只好吊儿郎当地晃过他的房间,看见屋里很干净,衣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又晃过地下室和阁楼,都不见他的踪影,管家和仆人都在着急地喊他的名字,好像他不是人,是一只猫,他们的焦急显得我无所事事,放浪形骸。其实,如果他离开能让我母亲心情好一些,我宁愿他走。
房子里突然响起厨子的惊叫,我们一家人面面相觑地跟着厨子七绕八弯,来到我从不会去的后厨房里,我、德高望重的父亲和知书达理的母亲站在厨房后院的草地上,惊愕地看见里维正蹲在厨房一角,他穿着昨天的那身破旧衣服,低着头,手在认真动作,他在刮鱼鳞。
厨子推测这些鱼是他天不亮就从河里打来的,厨子表情很惊悚。
“噢,他以为我们是雇他来弄鱼的。”我说,接着低头啧了一声,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似乎忘了几分钟前还希望他消失的那种心情,于是我不顾母亲阻止,直接走上去,穿着睡衣蹲在他跟前,我离他很近,我的阴影圈住了他,“喂,里维。”我叫他。
他放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晨曦洒在他脸上。我喉咙滚了一下。
“父亲昨天应该和你聊了不少,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
“你听得懂人说话吗?”
“废话。”他言简意赅地回答我,眼里除了冷漠,一点杂质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这些都不需要你做,我是指从今以后。”
他重新低下头,像是没听见我说话,很执拗地对付手里的鱼,我看见那些鱼在他利落的刀法下气息奄奄地盯着我,就在这时,厨子很戏剧性地扑过来夺过他手里的鱼,对他点头哈腰地解释为什么他不需要做这些,然后我站起来,我说我该去中队上班了,我转身离开,那一刻,一种寒意沿着我的脊梁从身体的深处爬上来,我不知道这形容对不对,但那确实是一种陌生的冲击,不是因为那条快死的鱼,而是我突然意识到,里维正通过这个行为告诉我,他很不安。那我该做什么?他不是工作,不是任务,不是女人,我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突然闯进我生活里的少年。原来的我不是这样的。而就在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时候,冥冥中我们之间就滋生了一种语言以外的交流,一种心照不宣的对话,或许在他行为的某些细节里,或许在他眼神里,或许在他那里屁都没有,全是我在胡思乱想。
我匆匆离开厨房,套上帝国党军的黑色制服冲出家门,装模作样地开始我一天的工作。
那年我十九岁,就像后来的里维说的,是个白痴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