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白天,我们这帮游击队蛰伏在野草丛里,一周内成功劫持了一辆掉队的马莱红军物资车,虽然我们又战死四个弟兄,可幸存的十六个队员已经荷枪实弹,我们还搞到了朗伯宁手枪、碳化灯、野战急救箱、双筒望远镜和信号枪。
两周后,我们离开马莱逃兵的兔子窝,继续南下,天气越来越热,我们在途中见识到马莱的广阔,在黄土滚滚的野路走几百公里都没个人烟,我们决定占领最近的一家农舍,把它变成我们的根据地。靴子被踏烂,露出满是血泡的脚趾头,三毛得了皮肤病,被赶到队伍最后一个,和我们至少隔上一米,他说话靠喊,由于话多,也吃了太多马莱的风沙,他又得了咽喉炎,队伍终于安静下来。我逐渐意识到,坎坷的土路不止是步兵的杀手,也是机械化部队的杀手,远在几百公里外,漫天黄沙和凹凸土路搞废了艾尔迪亚的摩托车和坦克履带,而艾尔迪亚军队走得越远,后续的物资就越难跟上。
终于在徒步四天后,一家农舍远远进入我们的视线,我们在农舍外的田地里埋伏下来,派一个兄弟过去侦查,法兰的马莱语学得最快,他自告奋勇。我们在远处趴着,用望远镜看到他猫着腰在农舍窗口往里张望,不料他背影突然一僵!像见鬼似的往我们这跑!我发现情况不对,枪声马上响起,法兰一个趔趄被一枪打倒在地。
我牙根嘎吱响,汗水流进嘴角,紧紧抓着望远镜,我发现那些木屋缝隙间有一个容纳机枪枪管的黑洞,“天杀的,这是马莱人的掩体!”
“那咋办!”奥路欧伏在草堆里左右张望,“我们进了毛子的地盘?”
“我们本来就在毛子的地盘。”欧良纠正。
我扭过头,朝爱尔敏一勾手,爱尔敏歪七扭八地匍匐过来,“你马上去大路上蹲着,如果遇到艾尔迪亚军队就向他们报告马莱人把地堡掩体做成乡村小屋,让他们小心!要是碰不到艾尔迪亚军队,你也别回来了。”
“是、是!”爱尔敏感激不尽地背枪溜了。
剩下十五个人匍匐在野地,奥路欧在不远处对我拼命使眼色暗示我叫大伙撤离,我左手举拳抬高一些,在杂草间弯着腰后退,我们躲进后面的麦田里商量。我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麦田金灿灿,麦浪摇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甜美的麦子味浸泡着我们这支游击队,我们人手一把冲锋枪,MP40在温暖的麦田里闪着残酷冰冷的光。队伍中有人想撤退,有人建议进攻,有人在为法兰抹眼泪,我绷着嘴,低头检查弹匣。“我们看见那是马莱人的掩体,我们看见了,要是我们现在跑了放他们去打后面的艾尔迪亚同胞,那晚上我们还睡得着觉?我们拿什么证明自己不是逃兵?”得皮肤病的三毛说。
“打,必须打。”奥路欧拍了拍他的枪。
这时我咔嚓一声装弹进枪。
就这样,我们这群由缓刑犯组成的游击队分为三组,我们在麦田里把随身带的汽油和草石裹上布制成“火包”,三毛、欧良和奥路欧火力掩护,我和五个兄弟从东西南北朝掩体连续投掷“火包”,剩下的兄弟则在大火烧起来后,对掩体发动突击。
枪声打响,马莱人的机枪激烈地突突着,太阳下的游击队呈Z字型冲锋,他们在野草间伏低、冲锋、开枪,又迅速消失在野草,手榴弹从掩体的洞里抛出来,轰隆一声巨响,滚烫的碎土烂叶炸得有三米高,我和其他兄弟们乘乱从四面八方向掩体包抄过去,十几个火包在空中划出道道燃烧的抛物线,掩体外层是木头,里面一层是厚厚的钢筋混泥土,现在外层着火,可怖的黑烟滚起来,火焰噼啪吞噬了掩体的洞口,失去观察点的马莱人把机枪打得翻江倒海,我再一次冲锋在枪林弹雨下,视线里的草丛一片腥红,我和余下的突击小组配合着逼近目标,火舌舔着我们的脚,我拔掉引线,手榴弹在我手里哧哧冒着白烟,那一刻我感到灵魂出窍,什么都听不见,唯一的信念是瞄准,瞄准!清醒过来的时候,掩体内部已被炸毁。
火攻是把敌人掩体变成坟墓最有效的办法,敌人无一幸存,奥路欧、欧良牺牲,法兰的子弹被我现场抠出来,保住了命。
十三个人去大路上找爱尔敏,我们穿过麦田,麦浪辉煌浪漫,不在乎人间硝烟。
随着我们徒步前进,几场惊雷后,冰冷的秋雨开始席卷整个马莱西南的大地。道路泥泞,湿漉漉的衣服紧贴我们冰冷的皮肤,每个人都缩着走,我虽然有些瘸,但自尊硬是让我表现得像正常人一样,战场上更是这样,我身上的烟和火柴都湿透,这个陌生地方就像史前人类的世界在我们眼前铺开。战争打响后,威利戴巴在马莱实施坚壁清野政策,马莱百姓离开将被攻占的家园,他们杀死牲口,烧掉房子,半毛都不留给艾尔迪亚军队,我们在狰狞的空城里和马莱残余部队展开一次次巷战,直到和艾尔迪亚南方军团汇合时,游击队只剩下了爱尔敏、三毛、法兰和我四个。
我们在马莱闯荡四个多月,在支援艾尔迪亚南方军之前的最后一次巷战我身中两枪,听爱尔敏后来的描述,那时候我好像不知道自己中枪了,血在我身上汩汩流,我端着抢来的毛子机枪在窗缝里疯狂扫射他们,然后换弹,继续打,在失去意识前,我的手仍死扣着扳机不放。
睁开眼睛的时候,皮克如水的眼睛正含情脉脉地望着我,我闭眼,扼杀这含情脉脉,我以为我在做梦。
“艾伦。”她一把掐在我人中上。
“痛痛痛……”我有气无力地叫唤,这回我是真切感受到皮克的“温柔”了,我躺在野战医院的担架上,医院里的死人味闻起来让人绝望,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为里维硬闯贫民窟,那都像上个世纪的事。
“我真没想到会再遇到你,”皮克握住我的手,“艾伦,我们都以为你……”
“克鲁格,”我吃力地吐出几个字,“艾伦……克鲁格。”
皮克扭过头,她不看我,肩膀微微颤着。
我握着她的手,发现她的白大褂很脏,但在我心里,她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天使。
“皮克,你有里维的消息么?”我凝视着她,“里维他怎么样,他还活着吗?”
她说,“我在一周前还有里维的消息,原先他在这支援中央集团军地面部队进攻马莱西部,可是一周前,扎克雷元首指派他到北非参加对抗不列颠的殖民地争夺战,艾伦,里维现在在非洲。”
我点点头,皮克离开后,我望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由于我们的英勇表现,包括我在内的四个艾尔迪亚游击队员在巷战后经由炮兵连长埃尔文·史密斯上尉的批准,正式加入南方军团,我获得新的国防军证,从头开始。然而好景不长,这一次幸运女神没有站在我们这边,进攻马莱的战线在不断延长,被突袭打得愣神后的红色国家开始了上下一致的团结,我从没见过这样紧密的社会主义大团结——连妇女和老人都加入了抵抗运动,成为战火中可歌可泣的红流,哪怕他们是敌人,我也不得不钦佩参加战斗的马莱妇女和老人。
扎克雷元首四个月灭亡马莱的计划破灭,在无数次大小战役后,马莱可怖的西伯利亚高压严寒终于来临,呼啸的北极风带来了零下七十度的气温,冰原雪灾席卷了不耐冻的艾尔迪亚集团军,而关于里维,我从皮克那得知他去非洲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一年后,我得知道北非战役以失败告终。
在我看不到的那些年中,里维在非洲战败后就被马上派去艾尔迪亚的友好国家I国驰援空战,最后又被调回了马莱,爱尔敏说得对,战争会让一个人面对他心里最恐惧的东西,当里维的战斗机一次次在硝烟里迫降,当他跳伞来到不同的地方,看到被战争摧毁的城市和尸横遍野的大地时,他最初热爱的“空中捕猎”和渴望像鸟一样翱翔天空的赤子之心,还能和从前一样吗?
真实的世界终于落在我们面前,未来,对我们来说根本就是遥不可及的东西。
可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一九四二年圣诞,我们仍在马莱挣扎,我们曾打到马莱首都外围可久久没能攻下来,前赴后继的马莱红军像赤色铁流牢牢守卫他们的国家心脏,前线被打退五百公里,这期间我为南方军团的突击部队卖命,军衔已升至中尉,获得“近战勋饰”一枚,可我的军人证件夹里空荡荡,那里面没有珍贵的照片,没有给家人的遗言,艾伦克鲁格,在这世上一个人过,梦想是以军人身份战死他乡,对他来说,哪怕不再背负家名,至少也不辱耶格尔。
还有就是,我很久没有说“元首万岁”这几个字了。
“每次我听见斯图卡俯冲时的尖啸声,我都认为那是他。”如豆的煤油灯下,我对爱尔敏说。
我们冻得发抖,在战壕里吞冰一样吃着稀冷的麦片,手脚毫无知觉。
“是开轰炸机的士兵吗?你的情人。”爱尔敏悄悄说。
“不是情人,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我来不及告诉他。”
“……他牺牲了?”
“我不知道,可我打听了我们军团所有飞行员的名字,没有他。”
“或许他在北方军团或者中央呢,说不准。”
“但愿吧爱尔敏,我最近常常想起夏天打仗时的一个画面,炮弹在我们头顶嗖嗖飞,我们趴在地上,地在震,四周全是硝酸味,每一次我都以为死定了——相信我,这里的每个士兵都不会料定自己能活到今天——然后我趴在地上,我看到几只蚂蚁。”
“蚂蚁?”
“对,那些蚂蚁在震动的地面上爬,完全不管这世界正在发生什么,被炸碎的弹壳飞过来,蚂蚁碰上了就被烫死,要是炸弹飞过来,蚂蚁就和我一块上天。我和我的爱人就是这种情况,两只蚂蚁,命运叫我们不停地漂浮,但我们一直向前。”
我不知道,在同样的一九四二年圣诞,当我和爱尔敏在战壕冻得发抖时,里维就在几公里外的布什维克木屋里醒来。
他没有立即睁开眼睛,清醒过来的意识首先集中在听觉上,他的耳朵微微动着,听见两个马莱人隔墙在说话,是老人,一男一女好像在争执什么,九点钟方位,壁炉里柴火噼啪,只有当地人的屋子才会这么暖,十二点方位飘来马莱特有的乳茶香,里维睁开眼,威利戴巴的画像挂在对面的木墙上,下面标语一段:“为伟大的共*主义服务!乌拉!我们的卫国战役!乌拉!我们的兄弟姐妹!”里维意识到,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布什维克坟墓里,他一个侵略者,居然被一对当地老人搭救了。
里维试着坐起来,浑身崩裂的疼痛让他缓了一缓。
“他是个艾尔迪亚鬼子!”他听见老头的声音。
老妇哽咽着,“我没办法,他让我想起我们的三个儿子……我没办法,我没办法下手呀……”
里维坐在床上,甩了甩脑袋,他想起来他和他同伴的战斗机被敌军击落,他们迫降在这个山谷,山谷里全是马莱兵的营寨,唯一的出路是一条还没冻住的河,于是他们决定冒死涉水,里维最后的记忆是河水的寒冷刺骨,还有起起伏伏、永远望不到头的对岸——老妇突然推门进来,她发现里维坐在床上,她下意识地退一步,里维坐在那,安静地用马莱语对她说,“谢谢。”
老妇一步一迟疑地走过来,“你的名字叫艾伦?”
里维愣了下,一时间没反应。
老妇慢吞吞地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什么,她照着纸念叨,“E-R-E-N……你昏迷不醒的时候一直反复说这个,这是你的名字吗?”
听到这句话,老妇发现这个侵略者年轻坚毅的眼眶里,正缓慢地聚集起泪来,老妇长叹一口气,她明白,全都明白,这个年轻的刽子手千里迢迢跑到陌生的地方来作恶,他是马莱的敌人,是恶魔!但他……他也是谁的儿子,谁的亲人,谁的爱人啊!老妇心里生生地疼着,她所有的儿子都献给了伟大的卫国战争,家里只剩下了老人,这些年,艾尔迪亚鬼子杀了多少马莱人!他们把多少同胞赶出家园!他们造了多少集中营迫害其他的民族!天杀的艾尔迪亚鬼子!
“我不该在河边救你!你滚吧!”老妇的全身在抖,“别让我再看见你,我男人会杀了你!”
里维艰难地下床,他扶着床沿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低低说着对不起,老妇眼看他挣扎着站起来,开始抖抖索索地套衣服。里维穿着皱巴的空军制服离开马莱老人的小屋,一个人往雪地深处走去,太阳下山,零下七十度的天很快吞噬掉他的知觉,他只依稀听见身后清脆的“咔嚓”声,马莱老人站在自己的木屋门口,拉动猎枪保险栓瞄准艾尔迪亚鬼子的背影,里维心知肚明地往前走,他呵气成霜,没有回头,没有停下,薄雪在月光下若无其事地飘落。
枪声响彻雪原。
里维的瞳孔紧缩,雪原那一头,年轻的艾尔迪亚军官放下冲锋枪,像一棵松柏立在雪中,他的原野灰风雪大衣上闪着勋章,睫毛结冰,脸上镀了层霜,但一双绿眼睛在暗夜里流淌着深邃的悲怆——后来,爱尔敏这么描述当时的我。我就这么站在原地,我的部队跟在我后面,我抬手让他们稍息,他们很奇怪为什么我没有击中马莱老人而是击中了他的小木屋,我凝视那个雪地里单薄的身影,然后我们同时向对方奔跑,在地球上的另一片土地相遇后,我和里维抱头痛哭,这辈子头一回,两个人都哭得像小孩。
我是来这里巡逻的,因为一小时后,我们就要对这片马莱山谷要塞发动进攻,但事实再一次碾碎了艾尔迪亚人的希望:原计划一小时攻占要塞,却用了四小时的鏖战换来暂时的胜利,我枪口滴着血,苟延残喘地跌进被炮轰过的山谷堡垒,我跨过地上被烧焦的尸体,端着枪慢慢地走到了月光底下,堡垒被炸掉一半,我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从上望下去,雄伟的马莱山谷浸润在一片银色的朦胧光线下,深邃壮丽,在大自然的广阔中,人类战争的痕迹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但人究竟为战争流了多少血,付出多少代价,这又能拿什么来衡量呢。
这时,背后突然来一阵疾邃的脚步,我回头,是里维端着枪冲上来。
我疲惫地望他,“你啊……在打仗的时候就别跟着我了。”
“开玩笑,我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被夏蝉喷尿给弄死咯。”他骂骂咧咧的样子有点傻乎乎,对了,在去往前线的卡车上他告诉我,“夏蝉喷尿”是他对马莱喀秋莎火箭炮的爱称。
我眼见里维利落地收枪,沿墙壁坐下来,我发现他看上去相当狼狈,看来一贯爱干净的他也被这场操蛋的仗折磨得体无完肤,他垂着头,修长手指搭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像,一半脸噙着月光,一半脸陷入阴影。
过了会儿,我走过去和他并肩坐下来,以一片静谧如海的山谷为背景,我对他说,
“里维,对不起。”
“关于什么?”
“关于这一切,对不起。”
在这个寂静的、硝烟未散的堡垒,我耳边还在回响刚才的炮弹声,这像一场梦,能在战场和里维重逢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运气,有些话不说恐怕来不及,这一刻,我不得不再次佩服爱尔敏,因为我终于在这一天面对了我内心反复挣扎的、最恐惧的东西:忏悔。
我对里维低声说出了以下这番话。
“里维。对不起……关于我遇到你,关于我影响你,关于我抛弃你,关于我杀了那么多清美人,包括你的亲生母亲……关于两年前,我们入侵马莱,春天的时候每个人都胜券在握,现在我不知道,战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马莱人和我们争夺每一幢建筑,为了一个没有意义的破宿舍楼他们能死五十多个兵。首都外围战,他们一波一波执行自杀式袭击来突围我们的坦克夹击,进入夹击的马莱兵基本上活不过八分钟,但他们不停地杀进来,喊:乌拉!我开始害怕了,我害怕他们的眼神,里维,这场战争对马莱人来说是伟大的卫国战役,对我们来说,是离家越来越远的出走,士兵的士气在下降,元首的鼓励离我们太远,但是,对不起,哪怕清楚这些,我也不能停下。”
里维单手解开领结,然后抬手,手撑着额头,他的黑发结着血黏在脸上,牙齿在微微打颤,过了会儿,他淡淡地问我,
“艾伦,战争的局势已经扭转,在你心里难道没有渴望谈判的余地吗?”
我沉吟了一会,慢慢把头仰起来,靠在墙上,
“啊……谈判?战争就是谈判,你真的以为投降了……马莱人就能放下武器不从海对面杀过来吗?艾尔迪亚人就能接受GCD的统治,杀戮就会停止吗?没有胜利就没有和平,所以杀戮永远不会停止,这是人类治不好的毛病。”
良久,里维只是说,“我明白了。”
良久,里维又说,“你只管……不后悔地往前走就好。”
听到这些话,我靠在墙上,泪眼长流。
“对不起,”我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痛苦,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把下巴抵在胸前,嘶声痛哭,“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
就这样,迟到了五年的告白终于在马莱废墟的堡垒里完成了,我们相拥,他的颊骨蹭着我的喉结,有种更深露重的味道。同性恋是不是罪孽已经无关紧要,已经回不去的家,已经无法守护我们的元首,都不如他在我身边再多待上一秒。我光是向里维表达爱意就花了一辈子的勇气,那如果我想真的和他在一起,是不是要等到下辈子才可以?
里维和我一起回到炮兵突击队,三天后埃尔文中校接见了他,我看见,当里维一脚跨进中校的营房时,埃尔文立即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他正步走向里维,对他行奉献心脏礼。
“阿克曼少将!”
“许久不见了,史密斯。”
礼毕,他们像老朋友那样握手。
“目前后方燃料补给跟不上,”埃尔文给他倒茶,“战斗机飞不起来,空军都混在了我们陆军队伍里,他们没法给我们做空中支援,我们目前只能等待,”他们碰杯,“但我已经接到上级命令,最快下个月我们就会北上,在雷贝里欧平原与马莱集团军正式交战,这应该是双方投注最大的坦克战了,也是决定性的战役,因为艾尔迪亚真的拖不起了,我们后方还在加急研制新型坦克和攻击机,接下来,所有的补给都会优先送到这里。”
里维点头,这时窗外的远方出现一长串40型客车,党军队伍像一大片黑色雪绒花慢慢靠近过来。
“党军骷髅师旗队来了,”埃尔文放下茶杯,“他们是从西线赶来支援我们的,你看看名单吧,那上面指不定有你的朋友让·基尔希斯中尉。”
里维浅浅地笑了下,“谢了,同窗。”
离开营房后里维告诉我,埃尔文是他在马莱空军学校的同学,后来他手臂受伤改去陆军司令部服兵役,他是个战斗象棋高手。我们两个边聊着天边路过水井和民房改造的兵舍,准备一起在党军名单上找让的名字,但完全没必要,我们没走几步就听见了那家伙宣兵夺主的骂声,让人还没下车,就先打开车窗冲铁丝网圈起来的马莱战俘叫嚣。
我和里维停下来,看见让跳下车,对着遍地马莱俘虏竖中指,他脸上有一种狂热的戾气,那群俘虏完蛋了,我远远看着他,心想要是我没遇到里维,没经历前线,我就会和让一样,一个高官厚禄、内心充实的狂热分子。
里维不跟他客气,没等他安顿,一脚踹开他的兵舍,搜刮他的怀表、百利金钢笔、凡S林足粉、脂肪肥皂和妮W雅乳霜。里维这个洁癖狂受不了我们野人一样的生存状态,抢了党军的玩意儿回去洗衣服缝补。
“你不知道里维在我们这没水洗内裤是什么样子,杀了他男人的心都有。”
“你应该反思,艾伦,尿坑都比你的榻干净。”
“凑合凑合得了。”
晚上,我们喝让从柏林带来的白兰地,一共没几瓶被我们疯抢,让留了小胡子,为马脸添上几分油腻,但他一见面就揪我时髦的丸子头(当然是在新兵看不见的地方),两三年下来我们都成了带兵的,在底下人面前手段狠嘴巴毒资格老,只用数据和报告说话,好像我们打娘胎里就是干仗机器,没有儿女情长这回事。
那晚我们喝了很多酒,党军和国防军凑在被攻占的马莱木屋里兴风作浪,有人吐一地,有人站在桌子上唱歌,有人眼泪哔哔地抱着不认识的家伙吼“我今天跟你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那个晚上,我、里维、让、三毛、爱尔敏和法兰立下誓言,不论接下来命运怎么耍我们,我们都要打光枪里最后一颗子弹,决不投降。大家摇晃着勾肩搭背地高喊誓言,有的头脑清醒,有的稀里糊涂。我和里维在一片疯言疯语中对视一眼,我们无言地笑了。
时间退回到一九三七年,那时候战争还未打响,渴望杀戮的疯子艾伦遇见了清美鱼贩里维,艾伦没有命令他,而是蹲下来温柔地拥抱他,对他说:谢谢你,我的救赎。
我们在雪水融化后向雷贝里欧挺进,重型坦克碾过路面的薄冰,三十万人整装齐发向北集结,我们在痛苦的悲哀的可恨的可爱的陌生国土上高亢地齐声唱,
“美丽的姑娘无处不在
当春天来到这座山谷
她会再一次向我致以问候
再见,再见,再见吧!
林中的鸟儿歌声美妙
故乡啊!故乡
那就是你对我的道别!
故乡啊!故乡
再见,再见,再见吧!……”
马莱炮火照亮了雷贝里欧的夜空,密集火箭炮炸毁所有艾军坦克可能进攻的道路,里维在FW190战斗机上,往下目睹战场已如火山喷发后的炼狱,马莱炮火一沉寂,艾尔迪亚的炮声就隆隆响起,双方火力交战,马莱修建的防线上翻滚着连绵的火光,从上空看不见火光中翻滚挣扎的一条条鲜活的性命,但里维在心里却能够看到,他接到进攻命令,以他为首的南方突击空军便配合地面坦克、炮兵部队和步兵向前方冲锋。里维心情平静,像一个音乐家操纵着战斗机进行一连串的轰炸,马莱大地千疮百孔,扫雷战车、坦克群从滚滚浓烟中驶出。
其实从一开始,里维就预感到这场侵略战争的结果。
很小的时候,他从有记忆开始就在那个鱼贩家干活,被当成牲口使用,他没有抱怨,不知道反抗,后来有一天,一个发光的年轻人找到了他,他眼睛是祖母绿,浑身上下有着很强烈的感染力,他教里维说话识字,把他从鱼摊带入上流社会,他像太阳一样耀眼,里维每一次靠近他,幸福就在他原本灰白的世界里放起了烟花。
后来里维发现,耀眼的他也有内心缺陷,那是一代人的缺陷,根植进意识流的缺陷,里维并不知道要怎么帮他,他被送进军校,在滑翔翼上顿悟天地辽阔,他开始知道要学习进取,于是一个人漂洋过海不断尝试新事物,里维大脑里的零件开始贪婪地运转,他回国,成了精英,和那个耀眼的人齐头并进,当时里维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在还没帮助艾伦认知到种族主义的错误时,就与他先坠入爱河,在里维的一生中也有过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时候,他认为,艾伦会接纳他的想法被他转变,他没想到艾伦选择了毁灭。里维知道自己是一块试金石,上天把他扔进耶格尔家里,折射出他们每个人最真实的一面。而艾伦最真实的一面,就是精英外壳下对种族主义煽动者病态的忠诚。里维明白,追求个人价值、追求战后艾族人自由的艾伦本身,并不自由。
艾伦彻底离开了他,从那一天起,里维开始了属于他的忏悔。里维一直都很痛苦,唯一的发泄方式是飞行,不停飞行,失重感在身体里爆炸,天空是他的烈酒,等到他清醒过来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捕猎是以无数人命为代价的——他是艾尔迪亚的英雄,却是马莱人的恶魔,他引以为傲的空袭造成无数马莱百姓家破人亡,包括无辜的殖民地原住民!可是,战争又何曾是非黑即白的呢?当里维被敌军一次次击落,他的同伴一个一个成为报告上“阵亡”“失踪”“无法参加战斗”的数字,他眼睁睁看敌人烧死艾籍战俘,用酷刑折磨散落的艾籍逃兵,里维内心的最后一点怜悯也被榨干了,他想呐喊,想立誓,想搏杀,因为战争已让人类良知失去了它本有的意义!是啊,什么意义!什么慈悲!什么希望!这场狗屁的战斗已经成了熔炉!所有被卷进去的人都会变成恶魔!变成孤魂野鬼!血染双手只是为了身边能多活一个人……只是为了,为了自己能在这操蛋的世界再见到艾伦最后一面。
最后,最后,他在废墟里听见艾伦的哭诉,目睹艾伦内心的解放,里维认为,他这一生的心愿已经达成。
里维在战斗机里低沉咆哮,但他操作有序,他完全放开手脚对敌军进行攻击,仪表盘剧烈震动,他瞥一眼,将油再次拉满,驾驶杆向前推,包括他在内四百架战斗机在战场投掷下雨点般的炸弹,地面掀起一片壮烈的蘑菇云,空军用轰炸为地面部队开辟了进攻的安全通道。
敌方对空炮弹迅猛袭来,玻璃震碎击穿里维的左眼,人体无法承受的战斗机动作掀起他无止尽的痛楚,里维在上空飞速翻转,鬼魅的攻击机不停发出炮弹炸毁敌军重型坦克,双侧75mm雷枪发发击落敌方飞机,高空下,被命令在战壕待命的艾尔迪亚士兵们含泪望着这架鞠躬尽瘁的战神,它太醒目了,每一个高难度动作都在和飞行员生命抗衡,曾经高喊着“元首万岁”的年轻士兵们正轻声默念,“艾尔迪亚万岁,艾尔迪亚万岁……”
弹药雷枪全部耗尽,里维的战斗机被一发高射炮击中,机舱燃烧起来,里维的左眼完全看不见了,他还有机会跳伞,但他没这么做,他躺在驾驶座上,在剧烈的颠簸中掏出胸口里的军人证件夹,他把他和艾伦的合照叼在嘴里,然后把操纵杆一推,和战斗机一起朝火海俯冲下去。
“里维·阿克曼,死亡时间,二零二一年四月九日下午四点零二分。”
粉色的病房里,黑发老人仰躺在安乐死的病床上,他面容安详,嘴唇微微弯着,眼角泛泪花,边上的心率监护仪呈一条直线,但老人像睡着似的。
“这不对,阿诺德医生。”
研究二战的年轻学者看到爱尔敏将芯片从身后的机器中取出,转着椅子把芯片插入计算机,输入了“LEVI”学者疑惑,“您刚才与这位老先生核对过姓名,他的名字是艾伦·耶格尔,”学者低头查阅笔记本,“我的教授也告诉我老先生的名字是艾伦·耶格尔,没搞错。”
“别着急。”
年近五十的爱尔敏将芯片内容拷贝下来,输入“EREN”然后将被拷贝的芯片递给学者,“他的真名叫里维·阿克曼,战后十年他改了名字,以艾伦·耶格尔的身份在慕尼黑生活直到今天,另外我必须对你说声抱歉,芯片里并不是你的教授所需要的原始记忆,因为我在安乐过程中接通了他的大脑,输入了另一个人的主观信息,帮助阿克曼先生在梦境里更真实地把自己当成艾伦。”
学者一头雾水,“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老人的遗体被推走,爱尔敏看了眼挂钟,“时间还早,我们出去喝杯咖啡吧?”
学者和医生走在21世纪慕尼黑中心医院的林荫道上,许多医生护士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笑着向爱尔敏打招呼,和煦的阳光穿过树叶,映照着地面上浅浅的坎坷。
“简单来说,安乐是真正的艾伦送给里维的一场梦。”
“这听着不太像真的,难道这是曾祖父那一辈的浪漫吗?”
“哈哈哈,可以这么说,事实上阿克曼先生在那场雷贝里欧大战中被俘,马莱军人出于对他的尊重没有处死他而是对他进行了三年监禁,直到马莱红军攻占柏林,取得最后的胜利。”
“我学过这个,马莱将他们的国旗插在了柏林国会大厦上,扎克雷元首在地下室自杀,真是一段惨痛的回忆……”
爱尔敏点头,“战争在一九四五年结束,阿克曼先生作为战败国的俘虏接受了军事法庭的审判,他又被判了十年监禁,送去了西伯利亚服役,在这十年里他不幸在狱中得了精神分裂症,把自己当成了艾伦·耶格尔。”
“这太可怜了。”
“但我从我曾祖父的日记里了解到,阿克曼先生的状态其实非常稳定,他经常在狱中给我曾祖父写信,除了强烈地认为自己是艾伦·耶格尔外,他的其余状况还算正常。”
“那么真正的艾伦耶格尔先生呢?”
“真正的艾伦战斗到最后一刻,他在柏林会战中救了我的曾祖父,和我曾祖父一块躲进当时的清美人隔离区保住性命,他们并没有阿克曼先生那样有名,军事法庭管不到他们,后来他们成了工人,在战后的艾尔迪亚郊区找到了工作,他们得知阿克曼先生被捕后就一直写信给政府抗议。”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赫赫有名的王牌飞行员会认为自己是艾伦呢?”
学者推开医院咖啡馆的门,侧身让爱尔敏医生先进去,他们坐下来,点了咖啡,店里洋溢着轻轻的流行乐,人们轻声细语地交谈。
“这就是你说的,曾祖父那一辈的浪漫吧。”爱尔敏笑着说。
“请您讲得再详细一些吧!我很好奇,当然,我也会向教授传达您的歉意,关于您擅自干预安乐患者的梦境这事儿……”
爱尔敏的笑纹更深了。
“好,作为赔罪,我请你喝咖啡,给你讲一讲老故事。”
“我想听真实的故事!”
“当然是真实的,在艾伦和里维的马莱山谷对话之前,所有事情都真实地发生过,除非我曾祖父、艾伦和里维都不约而同撒了一模一样的谎,还是个多年连环大谎。”
“哈哈,您太幽默了!所以,您不止干预了阿克曼先生对自身的认知,还干预了他与真正的艾伦在山谷战役后的对话?”
“没错,真实情况是,艾伦和里维并没有讲和,而是大吵一架,当时的艾伦仍然没完全意识到种族主义的可怕,我曾祖父的日记里写道:后来他一直很后悔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他是疯狂的刽子手,会惩罚自己的每一次心软,直到不得不躲进清美隔离区,那片隔离区已经成了清美人的乱葬岗,艾伦不得不逼迫自己目睹那些被党军迫害的遗骸,而就在那时,一个加入了马莱抗战的清美籍女兵在隔离区发现了艾伦和我曾祖父,但是,那个清美女兵并没有揭发他们,而是放他们逃跑了,清美人以德报怨,是唤醒艾伦良知的最后一支烛火,从那以后,艾伦真正承认了自己的罪孽。”
“那个清美女兵……”
“你会在安乐梦境里见到她的,她的父亲被党军追杀坠楼,她杀死了艾伦的挚友波尔克。”
“可最后,居然是她救了艾伦和您的曾祖父!”
“没错,我的第一反应是:命运就是这么爱捉弄人,但这不对,不是命运使她做出这个选择,是她的善良。可在里维那里,里维在狱中一直得不到艾伦的消息,直到监狱传来马莱胜利的捷报,里维听闻马莱一直打到了艾尔迪亚首都,艾尔迪亚宣布投降后元首自杀,里维担心艾伦会战死,担心他会为元首殉葬,他一直自责没能及时挽救艾伦的思想。里维一直处于精神折磨中,直到发病,他从来没停止对艾伦的牵挂,生病后,他不停地模仿艾伦,甚至和他留一模一样的发型,甚至开始恋战,在里维心里,艾伦是把他从牲口生活里拯救出来的人,而他却没能救他,当真正的艾伦写信联系到他时,他已经沉浸在那个忏悔里,无法自拔了。”
咖啡馆里继续放着轻浅的旋律,皇后乐队低吟着《Love of My Life》,温柔地包裹这个和平年代的傍晚。
艾伦·耶格尔(战时改名为艾伦·克鲁格)一直等待着里维·阿克曼出狱。
出狱后的里维声称自己不认识艾伦·克鲁格。
艾伦·克鲁格成为里维的邻居。
七年后,“艾伦”接受了艾伦。
“艾伦”和艾伦终身未婚,但一直生活在一起。
艾伦·克鲁格于一九九零年病世,享年七十二岁。
爱尔敏·阿诺德将日记交给自己从医的后代。
“艾伦”独自生活在慕尼黑,享有国家特殊津贴。
“艾伦”在梦境中找回了自己,享年九十八岁。
全文完
卡通片情节灵感源于《1984》与二战纪录片
本文中艾尔迪亚行军时唱的是德意志歌曲《Lore, Lore, Lore》
攥写本文事先翻阅大量文献史料与纪录片,所以本文背景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原创”。本文电子版与纸质版均无商业用途,未经授权请勿转载,谢谢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