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周末,王杰希在健身房走路(5.2慢速溜达,懒得跑),一边走一边瞧外面的天,北京的天蓝起来可真蓝,他看见飞机飞过去拖了好长一条云线,然后视线被引走,对面居民楼有个女孩子晒的粉色小猪被单被风吹掉了,晃晃悠悠,落在树杈上。女孩僵着一个捞被单的动作,再抬头,似乎从窗户里看到了他,可云状捂住了脑袋,依稀能看见她的口型,像一只茶叶蛋。
一个真正的魔道学者能够替她取回被单,但作为普通人,他只觉得姑娘眼神不错,隔挺大条道儿也能看清自己的脸。
这时健身房进来个人。叶修穿了正装,跟前台说话,眼神飞过来,从门口刚好看见王杰希背上的汗泅成一颗灰色的心形,觉得好玩,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大眼,”他喊,“该走了。”
王杰希关了机子,拎着水杯,乖乖取了卡跟他走,电梯到一楼打开,撞见个姑娘——那位。
她床单也不顾捡了,卷来一阵炎热的风,一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一手环抱着微草的周边记事本,眼睛亮闪闪的,王杰希问:“是要签名吗?”姑娘猛点头,把本子递出来。
“杰希大神住这附近?”她问。
“嗯。”王杰希唰唰两下签完了,顺手把本子往旁边递。
“叶神也是?”
叶修说:“差不多吧,来找他。”
“我知道我知道,传奇赛的事儿吧?”
“嗯,签好了。”叶修把本子还给她,露出个和善到有点官方的笑,“多支持我俩这队啊。”
“甭说了,那肯定的!”她又不好意思地说,“原来您二位关系不错的啊。”
王杰希说:“好朋友。”
小姑娘点点头:“不打扰你们谈事儿了。”她心满意足,嘿嘿乐着一步三回头地挥手走了,空气里一时有点安静,王杰希问:“我俩能一队?”
“这我不知道,这回人多,仇也多。咱俩的仇只得另算。”
王杰希哂了一下:“小事,不算什么,应该队伍仇恨为主。”
“那就成了,以前咱俩总一边。”
以前他俩总一边,是托了治疗的福:石不转和防风必须分列两队。事到如今也说不准:谁能想到方士谦玩狂剑澳服前三呢?
王杰希回家冲了凉,躺在床上看书,床是靠墙的,墙则刷着豆绿色涂料,给人一种阴凉感。他把腿竖起来搁在上面。十月的天仍然燥热。叶修到书房收拾资料,出来看他光着膀子。
“耍流氓呢,开空调了就把衣服穿起来,”叶修推推他的胳膊,“你下午去不去?”
“热,不想去。”
“不见见文州吗?”
“上周才吃过饭。”
“那我跟冯老头说你有事儿。”
“成。”王杰希变得开心了,半湿着头发,爬起来披了条毯子,打定主意要在家浪掷他的时光。
叶修任劳任怨,驱车来到竞技总局,停完车四下找了找,果然见一喻文州叼着草坐在门口绿化带上等他。俩人闲扯了一会儿淡,后者刚定居京城几个月,脑门爆痘,在饮食方面体验极差,恨不得扯根网线上吊自杀。
“看看吗,”他呵呵笑,撩起来头帘儿,“北斗七星。”
“害,”叶修端详后说,“你注意点保养什么的,北京干得要死,尤其呆在这种地方,保护我方发际线是重中之重。”
说来有点不符合人设,喻文州原本不想进竞技总局——谁都不想。他如何婉拒的腹稿已经打好了,但思来想去,还是有一些想完成的东西,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尽管如今可能做个开头就因为在北京饿得出师未捷身先死。
时值十四赛季,荣耀体系已经日益完善。挑战赛正式成为乙级联赛,同时,全国线下选拔赛、全国大学生比赛也每年举行,俱乐部会像在Shelter里挑猫一样,捡拾一些因各种原因没有报名训练营的沧海遗珠,给他们提供合同——蓝雨的小术士就是这么来的。
此外还有件大事:上海要和釜山联合主办第一届荣耀亚洲区冬季锦标赛,韩方承包小组赛,中方负责决赛圈,喻文州平均每天给刚刚留任轮回管理层的江波涛打八百个电话,二人被生活滴溜起来脚不沾地,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连着麦生活。
“不是人过的日子。”他把嘴里的草拿下来丢了,领着叶修往里走,“现在要打这么多比赛,比以前累多了。”
“好事儿啊,人家踢球的也是联赛、国内杯赛、洲际冠军杯、国家队这么打,咱们还不至于那么消耗,注意保养手就行。”
“这真不是手的问题,一年抢两三个冠军,再是两三个门票,主要是心累。”
“你个搞基层的操心那么多,闲的,找个对象吧。”
说到这事,喻文州大生闷气:“你看我有空吗,呆这地方别说姑娘了,同龄男的都见不到。”说到同龄男的,他终于想起了四九城里还有这么个同龄男的,关怀道,“王杰希怎么回事,又偷懒呢?”
叶修下车走两步出一身薄汗,用手扇着风,笑了起来。
“嫌热不想出门,甭管了,丫就内操行。”
网上有个说法,听了不标准的英语之后,往往需要两三倍的标准英语输入时间才能够挽回对口音造成的伤害。这会儿是十四赛季,叶修在江南风雨里被洗得七零八落的京腔已经回来了几分,这于他的欠揍毫无疑问是一种助益。
今天来总局是个小事,三人小会。
“你俩跟他比较熟吧,杰希的手还行不行?”冯宪君问。
“他早好啦,”喻文州闲闲翻一沓文件,“传奇赛也不是真刀真枪打,没问题。”
“我听说了一点,他那是个正经工作?”冯宪君有些犹疑,“空得出时间吗?”
“那可不么,日理万机,给学生答疑解惑的,他就好这个。”叶修给他的神棍职业润色润色,从喻文州手里拿了一点文件装模作样看,随口圆了个谎,“不过当然还是传奇赛的事为大,我问他,说今天是早跟人约好了,没法儿来。”
“那行,就这个月,多凑点人先把宣传照拍了。宣传部提议的,等到年底,官博一天放一张,说什么……延长话题热度。就这么办,文州,辛苦你联系大家。”
喻文州:“好的吧。”
在北京的几位大致就是他们仨,带一个苏沐橙一个孙哲平,苏沐橙也是呆上海多,最近的工作在北京,大家退役养老呢,若非生活所迫,少有人来北京呆着。
再之后冯老摸摸溜光水滑的脑袋,商量着大略定个慈善赛的流程,提点儿有意思的小活动,这方案喻文州已经写得十分完美,往上一交。叶修转了两圈笔,吱吱点头,没什么补充的。
02.
苏沐橙在做解说,这是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合适且顺理成章的结果。她盘亮条顺,人美声甜,解读比赛流畅通透,开玩笑也有分寸,CCAV的同僚听了以头抢地,恨不能把她挖去解说足球。
女解说其实不好当,女性声音偏高,激动一点儿容易被观众觉得尖利聒噪,说错了什么也会因为性别被针对。当时苏沐橙在上海签约,第一签五年,她坐在休息室夹着手机看合同,这通电话里叶修又当爹又当妈,说这工作压力挺大,你得有心理准备,不如上几年学或者出去玩儿,休息休息。苏沐橙放下合同,手机从头和肩的夹缝滑下来,她用手接住,笑吟吟说:“你还不知道我呢,从小被人叫花瓶过来的,什么时候怕过这个?”
叶修打转转的动作停下,隔着电波沉默。
“放心吧,”那时候,苏沐橙反过来安慰他,“我没问题。”
开会一整月后,好容易凑上一些忙人的档期,天气已经骤然转凉,大家搓着手如约而至,鱼贯而入进了棚。男的化妆简单,大伙都颇有经验,修眉打底,还需抹一点浅色的唇膏,王杰希这边则稍难一些,他皮肤没问题,成败在调节眼睛的大小,不然会很不上镜。化妆师是个年轻姑娘,微草粉,看见他活得好好的,几欲流泪,并试图用最骚的偏光在他眼皮上画一道银河。王杰希婉拒了,说外面好几位前同事,他今后还要做人。
“如何操作王杰希的眼睛”始终是美妆界的无解之谜,女孩化妆追求放大双眼,而没人研究过如何缩小,但如果放大他正常的那只眼睛,另一只不动,以“变成大眼睛男孩”解决问题,会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幼齿,与人设不符。
年轻化妆师更是没经验,囫囵给大眼睛扫了阴影降低其存在感,又给右眼画了内眼线,白色胶笔提亮下眼线,此外就束手无策。王杰希看了镜子惨不忍睹,还安慰她,没事,不用强求,一切交给p图的。叶修中途进来一趟,给他送了份奶茶,拍了两张他刘海夹着彩色发卡的照片,乐不可支地走了。
拍摄结束他们分开走,叶修到家看了好一会儿电视,王杰希才回,手里拎着一箱罐装可乐,身上是浅青色的面包服,鼓囊囊一个。
叶修打量他:“你穿的这是啥啊。”
“我妈的衣服,刚顺路回了趟家,今天穿的风衣,让骂了一顿,非让我裹着这个走。”他目不斜视地往冰箱走,“看起来很奇怪?”
“还行吧,挺可爱的……今天那温度你不穿羽绒服?”
“我不怕冷。”
“不怕个鬼,你就是为了好看。”
王杰希懒得跟他争,刺啦喀嚓一声,表演了暴力徒手拆箱,珍而重之地拿起肥宅快乐水往冰箱里陈列。他鼓鼓囊囊地动作着,背影像一只高兴的大虫子。
叶修也不忙着看电视了,趴在沙发背上瞧他,忍不住乐呵起来。
03.
这件事情,起初着实没有什么征兆。
十一赛季上半程——叶修退役后的生活本该离开了这个计时单位,但他仍然将这一阶段,即是他闭着眼掉进普通生活里的那一截滑梯,称为十一赛季上半程——因为肩膀不得劲,叶修与本地朋友王杰希约了去按摩。
为什么是王杰希而不是别人?这是他当时思考了很久的问题。如果说他们在一起是因为住得近,叶修认为也没有毛病,为什么住得近不能是理由?住得近也很重要,它是葡萄藤生长的爬架。
他俩对于手部的理疗懂的多些,肩背这些倒不是很清楚,王杰希做主,随意点了开背推拿艾灸一条龙。在粉色的热乎乎的包间里,叶修脱下外套,服务生走程序,问道:“二位要拉帘子隔开吗?”
“要。”
“不用。”
他们同时做出回答,出人意料地,“要”字是从叶修嘴里说出来的,王杰希看了他一眼,叶修改口:“哦……那就不用。”
他们分坐在两个床沿上,相对着脱衣服,有点尴尬,缓缓把视线别开。
按摩的时候叶修嗷嗷痛呼,师傅一直跟他说,这儿不行那儿不行,脖子僵硬淋巴打结,肝气有点郁滞,最近经常叹气吗?——帅哥,您这可真的不行,必须得办个卡呀。
叶修不大积极,没啥回应,师傅蒸上艾灸,又欲再劝,突然听他小声说:嘘,师傅,我朋友睡着了,咱不说话了啊!
隔壁床,王杰希确实趴着睡着了,他雪白的半拉屁股蛋子在另一位师傅手下一闪而过,又完好地盖在红色丝绒底下。叶修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寻思,也许某个平行世界他们是高中同学,课间十分钟王杰希会这样在自己旁边打盹。他凭空产生这么个想法,心中很平静,颇为坦然地继续看着。那可真是漫长的半小时,师傅过来撤了仪器,双方的屁股蛋子重见天日,他们一边捡起衣服穿上,一边在镜子里扒拉乱糟糟的头发,这房间粉出了一种特殊服务的气质,二人扣着扣子,双目无神,困倦的视线在镜子里一碰,因场面太像事后,都忍不住乐起来。
“想什么呢,王大眼。”
“你想什么我就想什么。”
叶修不吱声了,最后谁也没开完这半个黄腔。他感到胸腔里有温柔的鼓噪,连带着耳朵也发烫,只能祈祷王杰希没看出来。黄腔这种文明,如果真不在意倒可以偶尔开开,王杰希可不是那类型。
叶修对于未来并不常有设想与规划,当他十分笃定时,一些画面会出现在他的脑子里。离开嘉世的雪夜,他抬头看到兴欣的招聘广告,一瞬间看到了往后几个月平静的网管生活。而此刻,他脑中浮现了跟王杰希一起去逛超市的画面,逛超市是亲密指数四颗星的行为,短暂的幻象中,王杰希推着车,稀松平常地与他对话,一切都是那么的莫名其妙。
回忆起来,感情最初始于一点点模糊的依恋。很奇怪,你突然对一个认识多年、刚刚开始真正熟悉的老朋友有了想法,过去纯洁无比、不可再来的八年九年,也蒸腾出雾一样朦胧的滤镜。
王杰希在叶修退役后蹭了一年战术大师当,当得名存实亡,第十一赛季,碰见弱旅他只打个人赛,擂台时常推着高英杰上,出场率不高,相较之前的全勤算是跌破谷底。
微草主场对阵兴欣的比赛在十二月,是叶修退役后看的第一回现场,事前他与王杰希在微草对面约饭,把自己将莅临视察的消息(对王杰希一个人)广而告之,并试探道:“这回你又不上?”
“嗯。”王杰希答得很快,然后才想起来,徒劳地补上,“不告诉你。”
“好像我会告密似的,说不说有什么分别——你不上的话,下一轮兴欣轮空。”叶修对菜叶子挑挑拣拣,嘴里说垃圾话。
王杰希从鼻子里哼一声,往窗外看,现在是午休时间,训练营的孩子正在跑出来,穿得厚厚的,说话时嘴边飘着白气。
叶修也顺着看过去,有感而发,说出奇怪比喻:“这电竞选手一茬一茬更新换代快啊,就像小狗生小狗一样,你前一天见它还是个小狗,转眼不到大半年,就怀孕了,生下新的小狗。”
——叶修确实是回了家,体现在总是旁征博引他最近给狗接生的经验。
“你养过兔子吗?十几天就生一窝孩子。”王杰希说。
“这还真不知道。”
王杰希告诉他一些自己家以前养兔子的事,兔子会把身上的毛揪下来,给刚出生的小兔子盖被(他边说边把一片青菜盖在饭上,辅助表达):还不许你看,你探头看一眼她就勃然大怒,觉得孩子脏了,要亲自吃掉。叶修大惊:怎么这样啊?王杰希点点头:就是这样。
当天餐厅有别的客人拍照发了微博,配字“偶遇两位大神”,大家猜测大哥二哥神情肃穆,在谈什么正事——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进行动物接生交流。
失去叶修的兴欣还处于阵痛期,在比赛当天没能复制上赛季的神勇。第六人王不留行上阵大杀四方,微草六四取胜,王杰希下来就一直摆弄手机,发布会也没去,交代两句就溜了,选手通道里他像做坏事一样悄摸跟叶修碰头,憋不住上扬的嘴角:“我说过下次我们会赢。”
叶修没还嘴,只是说:“我以为十赛季那场之后,你的担子该卸一卸了。”
“我卸了啊,”王杰希想了想,茫然地暼了他一眼,“那个时候,你真的在引导我作出改变?”
叶修短促地笑了一声。
“想什么呢,哥只是想赢。”
这会儿他很有一种冲动拍一下王杰希的脑门,但也只是想了想。叶修错身走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到客队的休息室去,门没关严,王杰希听见好一阵笑骂打闹声,他原地站了会儿,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为把比赛的事聊清楚,王杰希讹叶修车他回家,驾驶过程中叶修努力看路,表现得像是此前驾照闲置了十年,王杰希好奇:“你怎么紧张?”
“废话,杰希大神在这儿坐着,磕了碰了我可赔不起。”路过一小区,叶修指了指,“我住这儿,离你家挺近。”
王杰希看看他,看看路,看看小区。
“观察出什么了?”叶修虚心学习。
“也没什么,”他说,“这个路口的人行道红绿灯是最近两个月才做的,而你的习惯是看高处的车灯,可见你刚回京就住这儿,没在家里住,按理说开了几个月车了,不应该这么僵硬吧。”
叶修乐起来,放松了一些。
“王杰希,你国安局的吧。”
04.
过年的时候王杰希给叶修去了电,正好卡在一个精准的时间节点,把叶修从七大姑八大姨的个人问题关爱中拯救出来。叶修走到阳台接电话,王杰希问,过年过得怎么样?叶修说就那样,还行,见了一百个亲戚,挺尴尬的,得亏有个世界冠军奖杯顶着,不然说出去还不好听呢。你呢?他问。
王杰希如实交代:“打麻将,输得裤子都没了。”
“怎么回事儿,你不会算牌?”
“懒得动脑。”
叶修趴在阳台栏杆上,闷闷地笑起来。王杰希打电话的时候正横在沙发上伸懒腰,他感到这一刻的时间突然被拉得很长,并且隐约知道,对方也察觉了这一点。
“咳,王大眼,你没被催个人问题啊?”叶修没话找话,正好与他跳跃的思维相撞。
王杰希因此呼吸一滞,慢慢地拖长了声音,“……我,我啊,我说得等退役,也没几年了,大伙不好说什么。”
叶修又笑了,带点感冒的鼻音。
通常没人把叶修往基佬上联想,他对捯饬自己毫无兴趣,见天儿闷着打游戏,即使锻炼也是为了保持打游戏的体力,没兴致跟陌生人发生关系,头顶上也没有支楞一根敏感的天线。但是在此刻,他们双方确实地探知到了暧昧氛围的存在,而叶修是先发现的人。
年假收了是国家队集训,三月跟韩国队有场友谊赛,国内集训一周,提行李箱飞釜山。
国家队正选13人,而集训是24人,提供多元化职业选择——基本等于全明星阵容,许斌也在里面。因而许斌就跟着王杰希打混,捎带脚他们共同的好朋友杨聪也一块儿,此二人形成了一个奇妙的闭环,给王杰希带成一个阴阳怪气的天津口音,他自己觉得好玩儿,一说话咯咯直笑。
他和许斌关系变得亲密,这事有个前情提要:去年微草来了个新猫,身子圆胖,不爱说话,习惯趴在车库附近的减震带上,王杰希拖着它从上面下来,跟它讲道理,别在这个上面蹲着,注意安全云云。猫听完答应了,跟他一起坐在长椅上,王杰希讲着讲着动了感情,把猫一搂,不住地说一些心里话,辅以喵喵的声音,问,你懂吗?许斌当时去车库取车,凑巧路过听见了:诶呦队长,您跟猫唠嗑呢?王杰希面色不改,心里山崩地裂,从此就懒得在他面前摆谱儿。
集训地点有些门道,电竞不比足球什么的,找块儿草皮就能练上,配置要求高。国家队拿了冠军,获得巨大拨款,一朝富裕,在风景优美的小镇包了个别墅,带草地和泳池,意指提高身体训练。网友一听都乐了:这可真是贵乱同人滋生的温床。
王杰希拖着行李进来就说:“嚯,风水不错,不会再发生上次的事了。”
黄少天面如土色:“大哥,我口哈雷啊,你收声吧好唔好?”
大伙确实他妈的怕了王杰希。在苏黎世他们玩过笔仙,当时是小组赛最后一轮垃圾时间,训练结束后大家被勒令充分休息,又很无聊,楚云秀提议玩这个,说是想知道外国笔仙与国内有何不同。
但谁也不太敢动手,王杰希兴致盎然,说算我一个吧,搭档来个沉稳点的,一会儿别吓得把笔摔了,不好收场。
在场沉稳的人不是特别多,张新杰已经独自回房睡了,喻文州和肖时钦揣手看戏,沉稳的领队在大家眼神暗示之下,只能责无旁贷地挺身而出。
他们相对而坐,十指交扣,握住了笔。王杰希念了两句咒(为什么他这么熟练?众人难免思考),十几秒后,笔缓缓动了起来,笔尖一卡一卡地滑动,而后越来越顺畅,带着他们的手在白纸空处画了个爱心。方锐小声说:天啊,好给啊,你俩怎么画爱心呢?叶修说冤枉啊,不是我,真的有一股力在动。王杰希也耸耸肩以示清白无辜。
然后他打招呼:Hello Can u speak Chinese?笔仙顿了顿,圈出no,王杰希面部表情稳如老狗,抬抬手,示意大家他要来点刺激的了,继续用英语礼貌地问:这个酒店死过人吗?
笔仙缓慢地走到yes,画了个圈。
酒店死人是很正常的事,因此大家只是用谴责的目光注视着他,并没有十分害怕。王杰希继续问道:“Room number?”
笔仙走到数字区,一个一个数字圈下来,大家倒抽一口冷气:正是他们此刻所在的房间号!房间里的温度好像也突然降了下来。人们紧张地抱作一团。
王杰希脑组织异于常人,此刻竟然还笑得出来,慢条斯理地问:“ Are you scaring us on purpose?”
对方回答:no。
现场又一片死寂。
大伙也没什么心情再玩,匆匆问了一句,能不能拿冠军之类的话,得到“yes”的回答后处理了东西,王杰希是个场面人,一本正经道:Thank you,see you next time。黄少天恨不得捂住他的嘴。本房间的主人叶修背上发毛,提出让王杰希负责,抱着枕头到他那儿挤了一晚上。
王杰希是一个空调温度很适中的人,24度二档风,盖薄被,小腿放外面,是一名可以和大部分人融洽睡觉的选手。二人果然睡得十分舒坦,盖被聊了会儿工作,王杰希哈欠连天,跟他说:等回了北京,你可以找我吃饭。说完他就闭眼睡了,像晕过去那样——这也是回忆中被套上了柔光滤镜的一幕。
在那一刻,确确实实从工作来到了私人的语境,一切显得自然而舒适。王杰希不是躺在床上打着哈欠说场面话的人,因此叶修才真的找他吃饭。
05.
职业队都有健身任务,不止为了外形,打比赛费脑也费体力——好比说F1,有人觉得坐着开开车有什么费体力呢,实际上司机们一场下来累到脱水。钱难挣屎难吃,都不容易。
乳酸抽血是国家队体检才有的。王杰希在集训别墅旁边的足球场跑了一圈,停下来扎针,脸上是运动后的红,医务人员取完样,在他耳垂上留下一滴鲜艳的血珠。叶修跟他唠了两句有的没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上面,王杰希问,我耳朵上有东西?他抬手摸了一下,那一点点红消失了,叶修的心情也被抹下去。
“血,有点像耳钉。”
“噢。”他没在意,“我去测眼压,你不用?”
“我领队当然不用啊。”
“测测吧,一天到晚看录像,早晚瞎喽。”王杰希拍拍他肩膀,走了。叶修就跟着他去,现场有负责宣传的小姑娘挂着相机在拍照,拍完处理一下要发国家队官博。王杰希把下巴搁在仪器托上。叶修在旁边看,心里寻思:这人睫毛还怪长的,因为不翘,正面看不出来。
下午他就在微博上看到了,官博这张图拍得不错,王杰希的眼睛由于光照,像透明的,颈线也很舒展。微草队长的侧面照一向比较能打,叶修保存了图片,翻翻相册,他的手机用了半年多,没几张图,小半是王杰希的表情包,存这些是为了聊天的时候惹他玩儿。
叶修大致意识到这样的感情存在,但并不着急——王杰希是像空气一样稳定的东西。
事情很快有转折,起因是许斌和江波涛在他俩房间玩FIFA,对战颇酣。男的们一个接一个进来观战了,团建似的聚集在一起吃东西聊天。
王杰希盘踞在小沙发看得挺认真,叶修对足球不是特别懂,坐在他旁边抱着胳膊瞧了一会儿,见两人操作并不迅猛,没有费手的隐患,也就罢了,在一堆抱枕底下摸自己手机,往前探的时候,突然盖住了半只手。他愣住,停在上面不动了,倒是王杰希要往回缩一下,没成功,感到指缝里轻轻地插入了另外五根手指。房间里有很多的人,吵吵闹闹,没有谁注意这边。叶修临时起意,实际上也很难理解这个情况,一方面头脑空白,一方面清晰地听见血液流速加快的声音。
王杰希的状态也差不离,他微微瞪大眼睛,感到叶修的手指移动了一下,从指根向上夹一夹,又夹一夹,手心蹭过他的手背。叶修偏过头,凑近了一点点。
“别说啊,老王,你手还挺肉乎。”
“怎么回事,搞潜规则?”王杰希压低声音。他说话不是京腔,跟开发布会的时候也不同,放松时自有一套特殊的咬字,听起来很挠耳朵。
“如果我说是呢?”叶修镇定。
“那中韩友谊赛放我打擂台?”
“你高兴就行。”叶修即答,王杰希也清楚,其实这是早都安排好的。
被假潜规则的王杰希不再吭声,任由他把手操做了下去。叶修喜欢男的?他没想过这事,他们这朋友做得不咸不淡,比较走精神路线,只是近两年相对亲密了起来。不过倒确实有不少人猜测叶修是基佬,逻辑也很简单:试想一个每天跟苏沐橙——后来还得算上陈果和唐柔——呆在一起的男人,如果取向正常,为何能做到毫不动摇?古语有言:柳下惠本人可能是给。
王杰希回应了他,并把手掌翻了过来,这下是十指相扣了,两个人头皮都有点麻。这个行为是有退路的吗?——他如果非说这是在做手操,那也没办法。王杰希偏过头,丢来一个无辜的眼神,叶修则咳嗽了一声。
“我去厕所,王大眼你去不去?”
王杰希从他手里抽出了手指。
“走吧。”
厕所没去成,深夜的厨房倒没有人。
叶修靠近了,闻到对方身上的香气,王杰希并不是爱用香水的人,那味道来自白天训练后足量的护手霜。他想了想,像是香橙味。苍白的月光破开窗户落在他们身上,王杰希则停止了思考,有些时候,不能让身体冷下来,不能让脑子想太多。
他主动迈上前一步,拉着叶修靠在流理台上,叶修用眼神征求了一下意见——他的回答是眨了眨眼,叶修于是捧着脸轻轻吞下他的呼吸,整个人绷成一种缺乏经验的样子。紧张让他面无表情,一只手垂下去,轻轻握住了王杰希的手腕,动作很温和,能感觉到一点情绪——叶修似乎害怕他后悔,他也不是永远那么自信的。
他到底有没有把握?
叶修一贯做得多说的少,从不出差错,总是事情完满结束了才吱声,其实过程偶尔也悬。没什么人看得透他,同时他又那么好,这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王杰希非常顺从,甚至站得不直,将高度的上位拱手让人,并抽空想了一会儿:有些时候,对方的经验匮乏竟然是一件会让人欣喜的事。
随时会有人出来,于是没敢多亲,叶修最后咬了一下他的下唇,退开了。空气变凉,理智回笼,尴尬渐渐占领了高地。他们认识太久了,过往的熟悉感有一部分抽离,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另一些东西构建重组。他们几乎听见了齿轮转动的声音。
叶修才想起这事有误会的可能。
“王杰希,我很喜欢你。”正式称呼、主谓宾齐全的告白,他按部就班地把程序补上,问道,“……咱俩在一起试试?”
06.
隔天训练,叶修用防风参加模拟团战。第一届世邀赛的时候,他往上面提交申请,征用了防风和冬虫夏草的卡(为此多签了一揽子保密协议),小袁千里送卡,并给大伙陪练一天,而后确实不太方便继续,于是叶领队能者多劳,哪里需要哪里搬,打了半个月治疗之神。此后回回如此,几乎成了他的专门工作。
本次集训大名单扩招,袁柏清榜上有名,但有事请假,下午才赶来报道,像个小狗似的盘踞在王杰希身边的位置。叶修拎着两张卡过去还给小袁,并逗弄之,插科打诨之间,他的手按在王杰希肩膀上,轻轻捏了捏,王杰希抓住他的手拎开,俩人小爪缠斗一番,像打了一场情意绵绵掌。好一阵儿叶修终于走了,叮嘱小袁好好训练,说完跟王杰希对视一下,他笑眼弯弯,王杰希目光谴责。
这阵偷情行为发生在袁柏清的视线盲区。王杰希收起嘴角的弧,一抬头,却见张新杰正看着这边,表情是一种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呆愣。
晚饭在别墅一楼自助,张新杰跟王杰希围一小圆桌闲聊,原本,这个场景看上去是魔术师和大治疗培养感情——第一届世邀赛的时候他们睡一个屋,培养得还可以。但此刻此情此景,事实另有隐情。
“恭喜。”张新杰喝了口茶。
王杰希语塞,并且有点紧张。才只亲过嘴,他根本没做好准备这么快就被人知道。
“要说联盟里我最好奇谁谈恋爱是什么样,你俩榜上有名。没想到——”张新杰斟酌用词,说道,“还挺普通。”
他补充道:“办公室恋情,挺土的。”
“我也没想到。”王杰希尴尬地说。
恋爱能有多特别?在与叶修的关系中他持续感到一种新奇,王杰希有过女朋友,但是并不算很来电,还是高中时候大家起哄才成的,进训练营之后分手了,分手之前,他忙得三天没回消息。再之后就是转型期那时候,拒绝了一位实习记者姑娘的追求,此后或许是操心的事多如牛毛,爹的气质迅速占领了高地,他的异性缘呈断崖式下跌。
他初次有这样的感觉。
一切如常,只有他们之间发生了变化。看到叶修走过来,会感到雀跃,他的手落在身上,让空气变得黏腻,让肚子里的蝴蝶骚动起来,让他即使正在经历被同事目击办公室恋情的尴尬,呼吸间,舌根也还是甜的。
07.
王杰希退的很早,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十一赛季打得凶险,蓝雨从轮回手里夺得第二冠,一雪前耻。微草仍然是四强,透支的后果逐渐在王杰希身上显露出来。
国家队这边,很多粉丝在讨论魔术师和微草队长谁更能发挥作用,他们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如此的来回切换,会更加费手。
第二届世邀赛,第二个夏天,主赛场在LA,人员相比去年没有很大的变动。微草从季后赛战到三四名决赛,紧接着国家队正式集训,连续的高强度比赛和训练给王杰希造成的不适日益严重,小组赛他没怎么上场,仍是那张没有完全透底的鬼牌,准备在决赛圈的关键场次中打敌人个措手不及。
但在练习排演多次的战术时,似乎终于达到了临界点,他不得不停下,理疗按摩也杯水车薪。
叶修去找他的时候正是这副光景。
房间里没人,冷气充足,电视机放着世界杯八强赛,红色球衣和黄色球衣在场上拼抢,现场在齐齐整整地唱歌,这一年世界杯由美加联合主办,没有时差。
王杰希趴在露台上看天空,这天休息,因此他下午就穿着睡衣。青色丝料,裤腿横在小腿中段,看起来很凉快,全身上下约有二十来只振翅的白鹤。
“来啦。”他回过身打招呼。
“找我要说什么?”
王杰希用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跟他开门见山:“我打封闭,没意见吧?”
叶修让他气笑了。
“我没意见有鬼了。大眼,别开玩笑,我们不是没人用,带24个人不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
他表情有一点明显的焦虑,像是烟盒空了,或者公会仓库空了,王杰希看向叶修又在不自觉捻动的手指尖,变得不知所措。“没开玩笑。”他向后靠在了栏杆上,手抬起来一点,又放下,看起来像哪里不舒服,也像想触碰对方但忍住了。
叶修叹了口气:“你是怎么想的?”
这正是王杰希乐意听到的问题——他早就打好了腹稿。
“中国队是上届冠军,所有队伍的重点研究对象,每一个人都被研究得很透彻,这次小组赛我没怎么上场,死亡之组,消耗太大,其他人都很累。K国小组赛保存实力,爆冷第二出线,因此遇上我们,全世界媒体都说这一场是在八强提前决赛——这基本上也是事实。”
他说话过程中注意看叶修的脸色,如果不是他们在搞对象,以王杰希独裁专治的办事风格,大可不必如此。
“……魔术师在去年还没有完全透底,配合妖刀和百花式掩护,以快和乱取胜,战术排了很多次,不能改,我可以、也应该配合。”他说得非常快,语速堪比黄少天,最后抿了抿嘴,补充道:“有什么事我自己负责,赢下这场之后,我保证什么都不管了,全交给你们。”
这是中规中矩的理解,也确实是事实。他的面容非常平静。
这一天原本是风雨欲来的沉闷阴天,在此刻,叶修甚至错觉有哪里的光破空而来,落在对方的脸上,让皮肤和眼珠变得透明,蓝紫色的血管潜藏在下面,精神地攒动。
真是疯子。叶修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从未像此刻这般理解微草粉丝的心情:他实在太过可靠了,到令人恐惧的地步。
封闭针……并不是一个所有人避之不及的东西。“职业精神”四个大字晃在叶修的头顶,他想,我因为喜欢王杰希,所以投掷了过分的担心吗?
王杰希还在看他,大眼小眼都很认真,并且,出于举例说服的目的,他单方面继续了这场谈话:“我在第四赛季前半段,有一次,无名指和中指都被毒蚊子咬了,起了很大的包,关节曲起来会很麻,并且没有知觉。”
他抬起手示意是哪个位置,叶修看了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当时微草输了一场,那只是常规赛,但是世界赛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你刚说你自己负责?”叶修突然抬起脸。
“对,我……”
“我不是早说了,有事我负责。”叶修推着他的肩膀,“准了,下楼吃饭去。”
四分之一决赛在两天后,中国队出场时气氛格外隆重些,一个一个的名字与角色打出来,场馆里一片欢呼。
王杰希落在队伍最后,小声说:“我右眼皮跳,你打我三下。”
叶修依言拍了三下他的背,像要让人站直似的。然后他看了看前面通道里唯一的一台摄像机,确认不会扫到后面,在自己手心里快速亲了一下,抬起来,轻轻覆在王杰希右眼上,那颗眼球在手心里颤动两下,显然它的主人有被这举动震撼到。
他几乎想开口说王杰希你别去了,又惊讶于这种情绪竟然出现在自己身上。
叶修收回了手,面色复杂。 “没事了?”
“没事了,这也太……”肉麻。王杰希眼神里又有一点笑意——从交往开始,他的表情渐渐变多了,此刻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把手揣在口袋里,拽得二五八万,而是两个手抬起来,抓了抓(像巨猫打拳),给叶修看,以示自己活动自如,让他放心。
叶修又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到,场馆主持人已经在介绍:Vaccaria Segetalis,来自中国的魔术师!王杰希从选手通道迈出去,观呼声响彻云霄。叶修的“小心一点”淹没在声浪里。
他走到教练席去坐下。这很反常,他心神不宁,血液流速有点异常的急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