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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把勇作抬下战场时,谁也没指望他能活。
战地服的背部被军刀划得七零八落,衬衣从破口向外翻出,像一朵朵沾血的白菊。刺伤的窟窿藏在深色的外衣下不明显,摁住一个,另一个又汩汩流出鲜血,肩带湿成一条艳红的蛇,一路逶迤至厚实的挎包,在底部聚成一洼血池,终于兜不住,点点滴滴落在军裤、军靴上。曾经紧紧握住旗杆的双手松垮垮地耷拉在胯部,两处手腕都有深且大的刀口,肌肉和皮肤是它们和躯体最后一点脆弱的联系。
把勇作搬上担架的是离他最近的小兵。他与众多士兵一样,曾崇拜勇作那具被神明护佑的身体,深信它神圣且英勇,是他们一往无前的盾牌,护他躲避无数尖锐的子弹。现如今,高大的钢铁雕像在他怀里崩塌成一具破损的凡夫肉胎,像过年时从屠户那买回的新鲜牛肉,血水流淌,热气腾腾。他红着眼眶,“但凡他拔刀挡一下,也不至于伤成这样。”颠簸中,勇作背上的伤口又渗出血,身下干透而变成褐色的布料再度染上鲜红,深深浅浅,层层叠叠,一朵开得艳极而即将萎谢的椿花。
说是童子身护体也好,形势混乱也罢,勇作身上的伤口虽多,但没有一处立刻要了他的命。大大小小的刀伤好在仍算及时地止住了血,几天后他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前线传来胜利的消息,勇作欣喜雀跃,苍白的脸上终于因兴奋而有了红晕。但很快,他陷入深深的自责:作为旗手,他竟然没没能挥舞军旗,鼓舞战友冲向好不容易占据的要地。他恼怒得握紧拳头,但只引起了手指的轻微动作,脸上的红晕因为羞愧和恼怒而变得更加浓烈。
花沢幸次郎在战事陷入胶着时来探望他。儿子英勇作战的事迹他早已听闻,以血肉之躯抵挡围攻上来的敌人的刀枪,死守军旗不被夺去。
“你做得很好。”他夸赞道,“早日康复,尽快回到战场上来。”勇作咬着牙说好,他比谁都着急,每天卧床休养让他烦躁不已。军旗是天皇亲自授予他的,他怎么可以临时让旁人替代了?但事实上,能保住双手不用截肢已是万幸,别说重达三十斤的旗帜,以后恐怕连步枪都无法拿起。直到花沢幸次郎引咎自裁,战事尘埃落定,勇作都没能归队。
他的母亲伤心过度,不久后也随丈夫而去。勇作遣散了在花沢一家工作十多年的几个长工,唯独一个年轻女佣自愿留下,帮忙打扫、备食。每日连她也离开后,偌大的府邸便只剩勇作一人。尾形在这空空荡荡的时期,来得越发频繁。
他在室内找不见勇作,逛了一圈,才在靠近缘侧的一棵松树下发现他。勇作正吃力地拖动一张梯子,试图把它挪到树下。秋意正浓,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和服,热得满头大汗。身后的碎石子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我来吧。”尾形轻而易举地从地上扶起梯子,稳稳地架在树干上。“勇作这是要做什么?”
“劳驾兄长了。”
勇作婴儿学步似的,小心翼翼地爬上横档。
“从前父亲总嫌院子里的山雀吵闹,差人在枝头挂了好多驱鸟的香袋。”勇作解下一个拎在手上,正要解下一个,突然觉得手上乏力,忙说:“兄长,能帮我接一下吗?”
没等尾形回话,袋子便脱手掉落,幸好被尾形稳稳接住。勇作脸上担忧的表情化为笑意,又转身去解长梯所及的三五个香袋,一一抛至尾形怀里。他看向更高更远的地方,料想自己无法攀及,又因天色渐晚,只浅浅叹了一声,一步步下梯。
“鸟儿现在可以回来了。”
尾形抬头看了看树上沉甸甸的香袋,都能从周围粗壮的枝干爬过去,不是难事。他把军装外套脱下,不由分说地塞给勇作,借着木梯上树,猫一般蹿到延伸至屋檐的枝头,很快把所剩的香袋全摘了。
“不愧是兄长。”
勇作开心地笑着,邀请尾形进屋喝酒聊天,问起兵营里的事儿。其实也与从前不无两样,偶尔有些新兵的名字,被尾形三言两语带过。尾形说得多,喝得少,那原本只有半瓶的酒,很快被勇作一人饮尽。
“对了,鲤登音之进被选上联队旗手了。”
“是吗?”勇作露出一个惊喜的神色,“真好啊,他一直很想当旗手呢,从前总是来向我打听……”勇作又去斟酒,酒壶里却一滴都没有了,他停滞不动,若有所思地说:“音之进一定会成为优秀的旗手,不像我……”好一会儿才把酒壶摆正,神色木然,手指一圈圈地摩挲湿润的杯口。尾形见状,抬起酒杯的手又放下了。
“有件事,我想问勇作很久了。”
勇作强打起精神,“兄长请说。”
“当初勇作在战场上被救下来时,双手骨折,神经肌肉血管断裂,身上还有多处伤口……我听说受这么重的伤,是因为在凶残的进攻下却没有予以一刀一枪的反击,下层士兵中也有些闲言碎语。但那是父亲的嘱托吧?勇作把不杀人的誓言遵从到了最后。但是,现在卸去旗手一职,却还苦苦守着处子之身吗?”
勇作没料到尾形说的是此事,他怔了怔,“也不是刻意为之,只是我现在这样——”
“那个女佣的心思,你是真不懂,还是假装不懂?”
勇作垂下眼睛,躲避了这个问题。
“还是说,你不愿耽误人家……需要我为你找些游女来吗?”
“兄长……”
“你不再是旗手了,以后也不可能是。勇作,你不寂寞吗?”
尾形搭上勇作握住酒杯的手,陶瓷的凉意被另一个人的体温取代。下肚的清酒逐渐上头,醉意在勇作的眼睛化成夜里湖面的一层薄雾。他呆坐着,任由尾形与他十指相扣,一圈又一圈地抚摸掌心软化的茧子。空杯早已不知滚落何处。
当尾形另一只手摸上他的大腿时,勇作也只是因为酥痒而动了动,他闭上眼睛,确实很久没有人摸过他了。不如说从来没人这样抚摸他。母亲尚在时,她常常爱怜地抚摸勇作的头发,还有他白净清秀的脸庞。和上司外出时,偶有些大胆的游女,有意无意地搂过他的胳膊,轻抚他的背。但被告知对方是旗手,得严守童子身后,女人们也识相地不再逗弄他,躲在袖子后吃吃笑着:“那真是可惜了。”而这些都是上战场前的回忆了。
得到勇作默许的尾形更加放肆,他从宽松的和服领口探入,攫取对方身体的热度。尾形的手掌仍然能感受到肌肉的线条,并不夸张的腹肌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衣襟从肩头滑落,尾形这才看清那些引起突兀触感的伤口,纵然已经愈合多时,仍然留下狰狞的痕迹,像一条条爬虫蚕食勇作的健康的肉体。尾形逐一抚摸,“这就是你获得的勋章吗?”
静止良久的勇作像被绳索牵动的木偶,挺直的腰板一下子垮了,他靠在尾形身上,双肩不停地颤抖,终于不可控制地啜泣。堪堪挂在身上的和服也一并滑落,露出背上一条条交错的疤。刀痕把勇作劈得四分五裂。
勇作一觉睡到晌午。窗外的松树上来了山雀,吱吱喳喳,叫得热闹。他换了一身衣服,到院子里活动筋骨。他仍参照军队中的训练,只不过手上的活动以康复为主。直到出了一身薄汗,勇作才回到室内,到书房翻出了父亲的地址簿。
几天后,尾形如常去探望勇作。勇作在书房埋头写字,尾形走路又轻,把他吓了一大跳。
“听说你昨天去了司令部?找我有事?”
“只是去见见父亲以前的部下,当然,现在不少都升职了。”
“有事求他们?”
勇作苦笑,“确实是,但还没说出口呢……”他叹了一口气,“都怪我是个不成器的军人……这些给父亲故友的信,大概也只是寒底捞月吧。”嘴上这么说,勇作仍在落款处认真签上名,把信纸叠好,塞进一个牛皮信封里。
“不过也听到了不少有趣的事。”他抬起头,露出愉悦的神色。
“哦?”
原本站在桌前的尾形饶有兴趣地翘腿坐在桌上。
“兄长是口口相传的风云人物呢。在前线屡立军功,战争结束后积极建言献策,成立擅长精密射击的狙击小队——”
尾形不耐烦地摆摆手,“说的不是这些吧。”
勇作笑笑,惊叹尾形的敏锐。“但因为过分严格而被好多新兵投诉了呢。”
“对着那些愣头青真是白费口舌,狗都比他们学得快。要是再爆发战争,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勇作听不得残酷的话,说:“我开始感到康复训练有了质的飞跃,手上渐渐有力气了,照这势头,说不定……”
“是吗?”
没等勇作说完,尾形拉过他的手,用力把厚实的手掌捏在手心。勇作定神看着被尾形按摩的手掌,修长白皙的手指微蜷着,轻轻搭在尾形粗短的手指头上。那夜的亲昵如果是酒精作怪,这下勇作可清醒得很。尾形借力从桌子上下来,挤进书桌和勇作之间。勇作始料未及,被尾形抓着手,朝那身军装摸去,挤压胸前的凸起。安抚一番后,又沿着平坦的小腹,被拉至双腿之间勃发的性器。
“勇作,帮我。”
尾形这才松手。被释放的手没有退缩,也没有推开尾形。勇作稍稍迟疑,解开了军裤的纽扣,拉下拉链。他显然不知如何应付眼前完全勃起的阳器,幸好尾形替他解围,带着他把那股炙热拢在手心。尾形发出一声舒服的喘息,勇作得到了肯定,渐渐跟上了尾形的节奏,配合他的冲动。他自己也硬了,另一只手隔着和服,抚慰腿根涨大的欲望。好一会儿,尾形才释放出来。勇作从桌面拿过手帕,仔细地替他擦干净。
尾形喘顺了气,“勇作的手很灵活,学得又快。”
他从勇作身上下去,掀开勇作和服的下摆,把稍稍软掉的阴茎含入口中,夸张地吞吐着。勇作双腿发抖,不多久就没忍住射进了温热的口腔。他慌张地道歉,但尾形不像生气的样子,他把精液吐在手帕里,擦了擦嘴就离开了。勇作目送尾形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把脏污的手帕拿到鼻子下嗅了嗅,然后才起身走向洗手间。
两人的亲密行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变成了例行公事。寡言的女佣在深色的和服上发现两滩精斑后,隔天就向勇作请辞。勇作没有挽留,在信封里放入双倍的纸钞。尾形知道后,总是借着处罚的名义,支使几个小兵到勇作家收拾打扫,午休时轮流送饭。最初,勇作责怪尾形滥用职权,尾形狡辩罚什么不是罚,再说勇作也乐意见他们,一来二去,不仅没把他们赶走,还跟在一旁问队里的事儿。他们知道花沢勇作是尾形教官的异母弟弟,哪敢多嘴,支支吾吾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即便如此勇作也爱听,问候他们家里长短。他还在部队那会儿,因为平易近人,好多下属都爱向他倾诉。等这些被罚的小兵一走,家里又冷清了,送他们至门口的勇作打开信箱看了又看,除了多了些灰尘和落叶,什么都没有。
尾形到外地办事回来,路上忽遇疾风骤雨,耽误了不少时间,抵达时已是晚上。花沢家从庭院到室内一片瞎灯黑火,尾形觉得奇怪,勇作不可能在这样的天气外出。送来的食盒放在桌上,尾形拿起来掂一掂,是满的。书房的窗户没关,纸张散落一地,木地板上的积水弄湿了尾形的袜子和裤管。他关了窗,顾不得收拾,四处找勇作,最后在漆黑的茶室里找到他。
榻榻米上堆着四五个空酒瓶,被风一吹,碰撞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勇作仍在喝,脖子和前胸被溢出的酒水打湿,露出亮晶晶的粉色光泽。尾形走上前,夺过他的酒瓶。
“别喝了。”
醉醺醺的勇作只看了他一眼,“兄长,你回来了”,说罢就要拿回他的酒。
“酒精不利于神经的恢复,要戒。”
尾形把酒瓶拿高,坐着的勇作伸长了手也够不着,着急地说:“医生早就说过不可能恢复如初,只是我不相信……兄长,快给我吧,反正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尾形看着烂醉如泥的勇作,躲开他的手,把酒瓶往身后一藏,说:“要是你能用嘴让我射出来,我就给你。”
勇作眼神迷离地看着他,几秒后听懂了他的话,于是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探尾形的皮带。尾形愣了愣,然后往前迈了一步,腰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勇作喝了酒,双手抖得厉害,费了一番功夫才把扣子解开,兜裆布下涨红的阴茎迫不及待地探头。尾形分开腿坐下,勇作跪坐在他面前,头颅深深埋入尾形双腿之间。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张开嘴,终于含住了性器的前端。尾形倒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他的一只手抚上勇作的后脑勺,示意他吞得再深点。然而勇作第一次做,毫无章法,没有分寸,尾形被刮得生疼,于是用手指分开勇作的嘴巴,掠过一颗颗皎如白贝的牙齿,说:“这里不能碰到。”然后夹住他的舌头,指尖剐蹭他的口腔内壁,“要多用这些地方,记住了吗?”勇作按尾形说的,再次含住他。
积累数日的精液断断续续地喷涌而出,落在勇作潮红的脸上,手上。尾形替勇作擦去脸上的白浊,然后抓过他的手,吮吸他的手指,伸出舌头把指间粘稠的体液舔净。他把勇作的手拿在手里把玩,像查看什么稀奇玩意一样盯着看。勇作的手指白净纤细,指甲剪得很短,曾经的厚茧已经不留半点痕迹,一点都不像当过兵的人的手,更别说还曾牢牢地握住过军旗。唯独手腕上的疤痕触目惊心,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紧紧吸附在皮肤上。
“勇作这双手,现在只捧得起酒杯和鸡巴了。”
他从身后拿出那瓶只剩不到四指高的酒,递给勇作。勇作想事情想得入神,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酒瓶上。但他没有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踉跄地朝卧室走去。
天气好转后,勇作久违地连续几天出了门。被尾形惩罚的小兵无处可去,总算可以在兵营里跑圈。一个萨摩出身的男孩,平时被大家笑话口音,跟听得懂萨摩话的勇作反而聊得更自在,他壮着胆子问凶巴巴的尾形,怎么最近不用去勇作家。
“勇作?”
尾形听到这个年轻人直呼弟弟的名字,心中无名火起,当即罚了他五十个俯卧撑。尾形训斥他目无军纪,可怜的男孩以为自己问了不合时宜的问题,当尾形质问是谁教他这么没大没小时,他还傻乎乎地回答是勇作说可以那么叫的,结果被加罚马步一小时。
等到周末,尾形终于和勇作见上了面。天气寒冷,尾形亲自下厨做了鮟鱇鱼锅,吃起来热乎。但勇作兴致不高,夹了两块鱼肉就把筷子放下了。
“怎么了,找工作不顺利么?”尾形见状,开口问他。
勇作倒满一杯酒,说:“之前跟家里有往来的熟人,都说不敢请我做粗重活。能舒服办公的,一时半会儿又没有空缺,不能很快答复我。他们还算很客气的,没有直接拒绝。而不相识的人,一听说我手上有伤,门都没让我进。”他一口气把酒喝光,又倒了一杯。
“你怎么就喜欢自讨苦吃,伤残费没发吗?”
“发是发了,但我想靠自己挣钱过活。”
尾形嗤笑,“伤残补贴也是你自己挣来的。”
勇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但又想听听他的意见。“兄长,你说我能做什么呢?我从士官学校毕业就进了部队,从没接触过别的行业……”
尾形扒下一大口米饭,又夹了一块热气腾腾的鱼肉,想了想,说:“你做什么都没有经验,就算有人请你,也是给花沢家面子给你个空职。想靠自己的话,这样吧,你长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去当男妓好了。不靠插入只凭手活和口活让人飘飘欲仙,这样的噱头一定可以吸引很多恩客。我帮你在军中推广推广。”
勇作又气又羞,涨红了脸。
“兄长,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他站起身,饭也不吃了。“有时候,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离开饭厅,留尾形独自一人。尾形寻思那算是夸奖,不吃正好,于是把剩下的鱼锅一并带走。
这年初雪来得格外早,雨雪天也多。院子积了一层薄雪,偶有野猫和小鸟的足迹,或像梅花,或像竹叶。勇作仍然每天出门找工作。尾形说他白费心机,勇作不听,尾形拿他没办法,毕竟腿长在勇作身上,也不能把他关着。柜子里的吗啡他见过,勇作虽然从来没说,但当兵的都知道旧患总在雨雪天发作,吗啡的消耗速度也越来越快。当勇作告诉尾形,自己被医生警告控制剂量,并拜托尾形从军医那里给他开吗啡时,尾形很爽快地答应了。
这天,他如约把吗啡带给勇作,等了半天却不见人。他心想勇作肯定是忘记了,恼怒地准备回兵营,结果却是气急败坏地在花沢家附近的大街小巷找人。他暗自决定,要是找到了,势必要用最刻薄的话语咒骂勇作,骂他是没脑子的猪,没良心的狗,不识好歹,冥顽不灵。要是没找到,要是没找到……
尾形抖落斗篷上的雪,走入更偏僻的小路。他在通往花沢家后门的一条暗巷里找到了倒地的勇作。应该是为了快点到家,所以抄了近路。手上的雨伞被风刮飞,提袋连同围巾都被抢走了。
尾形靠近勇作时,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勇作闭着眼睛,雪花落在头发和眉毛上,铺下浅浅的一层白末。这张脸既像睡脸又像遗像。不如就这么看着他死去?这样的念头在尾形心里冒出来,然而在看到勇作细长睫毛的翕动后随即消散。他走上前,把勇作扶起来。
尾形原想找人帮忙,但勇作比从前瘦削不少,穿着厚厚的衣服也比想象中要瘦要轻。勇作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叫了句兄长,尾形屏气快步走,心想能醒就没大碍,没有应他。到家后,他脱下勇作湿透的衣服,换上干净睡衣。折腾到了半夜,干脆在勇作身旁睡下。
睡了不知多久,身旁的促动让尾形惊醒,他转过头,借着幽暗的月光,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自己。
“兄长,救我。”
“睡吧,勇作,没事了,你已经在家里。”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当男妓。男妓我也做不好,我是废人……”
尾形彻底醒了,反应过来勇作说的是“教我”。他摸了摸勇作的额头和脖颈,勇作的身体因为发烧而滚烫。
“把衣服脱掉,还有裤子,包括内裤。”
收到命令的勇作一声不响地脱衣服,在床边留下一道越发清瘦的身影。尾形把一丝不挂的勇作拖进被窝,抱着他,吻他。勇作的战栗止住了。尾形舔了舔勇作干燥的嘴唇,有眼泪的苦涩味道,舌尖的舔舐逐渐变成了双唇的包裹,尾形轻咬他,留下细微的痛感。勇作慢慢张开嘴,笨拙地迎合尾形的舌头。他从未接过吻,此时仿佛坠入火海,全身的皮肤被高温包围,湿润温暖的口腔像一股暖流裹挟他,把他拉入更深处,万劫不复、无法自拔。等到尾形的嘴巴与他分开,他才像溺水的人突然被拉至水面以上,终于吸进了空气。
尾形抵着勇作的前额,“学会了吗?”勇作点点头。尾形很满意,把勇作滑落的发丝捋回耳后。
“你头发长了,要不要剪?就剪你最喜欢的寸头,像那些刚入队的小兵一样。”
勇作更用力地点点头,一颗眼泪从眼角滚落。不一会儿,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天亮前烧就退了。
新年过后不久就到了尾形的生日。他没有庆生的习惯,年少时外祖父母会准备他爱吃的饭菜和糖果,入伍后就再没人给他寄过什么。但勇作从小兵那里打听出尾形的生日后,一直说要好好庆祝,好像生日的人是他。他悄悄跟邻居婆婆学了不同于尾形的鮟鱇鱼的做法,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他早早地感到兴奋,提前把材料准备好。大葱切成小段,娃娃菜撕开洗净,胡萝卜切成圆片,分开装入瓷碗。鮟鱇鱼长相丑陋,鱼身沾满粘液和疙瘩,又不是常能买到,那是勇作提前跟鱼贩说好,让他一定要留给自己的。他去拿鱼时,老板看准他不会做饭,手上又有伤,热心地问他要不要帮忙处理。勇作自信满满地说不用,他要每一步骤都亲自做好。杀鱼费劲,他折腾了好一会儿,手指被鮟鱇锋利的牙齿扎了几个小洞。一条鱼他要做两味菜,嫩滑的鱼尾清蒸,剩下的鱼肉做火锅。等备好一切,其实太阳还未下山。下锅早了,勇作怕等兄长来到,菜就凉了。下锅晚了,又怕兄长饿了却还没能开饭。他仔细掂量时间,在书房里坐着看书也不安心,看了两行又抬头看座钟,生怕错过了时间。
好一会儿,他才随手把书合上,起身走向厨房。菜做好后,勇作把它们放进热水浴中,用碟子盖好。他洗净沾满汗水和油烟的脸,换了一身衣服,在家门口等尾形。等了一会儿,见天色变暗,勇作怕着凉生病,只好转身回家。到家后,他到厨房里探了探水温,觉得不够热,于是又烧了一锅开水。
他等到水开,又等到水凉,一如他的心。他呆坐在饭厅里,不知道实际流逝的时间。饥饿是一点都没感到。最后他断定尾形是不会来了,才起身关了饭厅的灯。
尾形半夜才来,勇作已经睡下了,睡得很浅,听到衣物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轻声叫唤兄长。一道带着屋外冷意的身体挤进被窝,钻进他怀里。
尾形酒气很重,勇作问:“你跟别人出去了?”
“嗯。”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我等了你一晚上。”
“临时决定的,长官也在,说有事情要告诉我。”
勇作顿时消了气:“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好消息吗?”
尾形没有回答,只是让勇作转身。他的性器抵上勇作的腰,隔着布料磨蹭他的屁股。
“兄长?”
勇作感觉不对劲,想转头,被尾形摁回去。
“我没来陪你,上次没教完的,今晚通通教给你。”说完就要脱勇作的裤子。
勇作挣扎着,“兄长,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是要去当男妓吗?我现在就告诉你男人之间怎么做爱。”
“不、不要。兄长,请放开我。”
尾形松开掐在勇作脖子上的手,但身体仍紧贴着他,用鼻子蹭了蹭他的后颈,在他耳边说:“给我抱不行吗?就当是送我的礼物?”
勇作很为难,尾形把他的沉默当成默许,一根手指伸进臀瓣之间。勇作不舒服地扭动,“不行,我们是兄弟。”
这句话轻而易举地点燃了尾形的怒火。他掀开被子,扯着勇作的领子把他拖到门边,用力一推。突然的刺眼灯光让勇作紧闭眼睛。尾形扯开他的衣服,强迫他看镜子。
“看看你身上的吻痕。这是兄弟干的事吗?啊?”
勇作首先看的却是尾形的脸。他的左脸红肿,眉骨上有一个新鲜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仍红得吓人。
“兄长……你要不要紧?”
“你少管我!你看看你自己!”尾形蹲下来,紧贴在他脸旁,“谁有高贵的血统?谁身上有军神的影子?是这个退伍的旗手,还是这个现役的狙击手?”
勇作终于知道尾形是在长官那里受了气,他说:“军队里是有些流言蜚语,兄长不必理会,时间长了,他们就会明白——”
“不必理会?你可是靠着流言蜚语才认识我的,我说错了吗?难道是花沢幸次郎向你坦白的?”
勇作顿时脸色惨白,尾形不罢休,继续逼问。
“你还听到什么?他的母亲是下贱的艺妓所以活该被抛弃,山猫的孩子还是山猫,取悦男人的活,他肯定也学会不少。勇作,你有没有听过?”
勇作没有否认,他确实听到一些闲话,但他从来不信,半个字都不信,半分钟都不曾怀疑。他如坠冰窟,全身僵硬。等他反应过来时,尾形像押送犯人一样把他按在地上,把他的裤子拉到膝盖。
“你送我糖果,香烟,还有各种东西,是想操我,还是被我操?”
“不是的……我只是想要个兄弟……”
“想要个兄弟,呵,勇作,你好天真。”
尾形的话像一把把刺刀扎进他的心里,身体像被一根又粗又硬的棍子捅开。被抽插和痛苦夹击着,失去意识前,勇作听到尾形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所有的不幸都因为和你是兄弟。”
翌日中午,勇作在床上醒来。他转头一看,兄长不在。夜里发生的一切似乎只是因为生气兄长失约而做的一场噩梦。他起身下床,从双肩和下半身传来的疼痛把他拉回现实。他浑浑噩噩地吞下一片吗啡,过了一阵,疼痛并没有缓解,于是又吃了一片。
连日的大雪让万物杳无踪迹。勇作冒雪在院子里找雪地上的梅花脚印,一无所获,放在院子里的猫粮和鸟食也没有减少。但他每天却花更长的时间坐在回廊,看飘落的雪花,被雪压断的细枝,直到无法忍耐旧伤的疼痛,才回到屋内的暖炉旁。
有一天,他看着无尽的白雪,突然想到这会不会就是死后的世界。孤独,寒冷,了无生气,无穷无尽。传说中的寒冰地狱有八种不同的惨像,受苦的人被冻得牙齿直响,等到身体冻裂,发出的声音也会变调。再后来连声音都难以发出,只剩虎虎风声,像他现在这样。
这时尾形来了。勇作以为是幻觉,像夜里独自一人睡眠却能感受到拥抱。尾形抱怨:“好冷,你怎么连炉子都不点。”勇作才起身走过去把他抱紧。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尾形的颈间,吸入他身上温暖的气息。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兄长。
“兄长,可以原谅我吗?”
他在尾形的唇上落下浅浅的一个吻。尾形不明所以,只觉得主动的勇作新鲜好玩,故意逗他:“就这样?你不像有诚意。”
勇作又送出一个更深情更潮湿的吻。尾形心想,他吻得不坏,但却装作无动于衷,想看看勇作进一步的举动。
勇作自认做得不好。他舔了舔嘴唇,像下定决心宣布一项重要决定。
“兄长,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想要你……我不想再一个人……”
他皱着眉,安静地看着尾形,兄长的双眸里没有半点波澜。勇作低下头,慢慢解开和服腰带。
“兄长,你……还想抱我吗?”
尾形没有拒绝的理由,他让勇作躺下来,一边仔细地开发还很敏感的后穴,一边和勇作接吻,让他放松。尾形比之前更耐心地做了扩张的准备,上一次毫无润滑的插入只有疼痛,什么快感都没有。等到可以插入三根手指,他才慢慢把阴茎推进勇作的屁股,温暖的内壁紧紧包裹他。勇作仍是觉得疼,平缓的眉拧成一团,嘴唇咬出一圈惨白。但他心里是高兴的,尾形的吻断断续续地落在他的鬓角上,让他更加坚信那晚的暴虐是酒精和怒火引起的意外。他的兄长是爱他的,他们不仅血缘上有联结,身体也彻底地结合在一起。
没有比这更亲密更能传达爱意的事情。不同于之前仅限于双手和嘴巴的动作,那更多是为了解决性欲,或者别的。兄长是因为爱他才和他做这样的事情,而他也是爱兄长的,所以他应该接受,毫无保留地交出自己。勇作用手挡住眼睛,低声哭了出来。
尾形很恼火似的,他停下动作,问:“还是很疼吗?”
“不,兄长,我觉得很幸福。”
渐渐地,在一次次牵扯痛觉的抽插中,勇作体会到一丝未曾体验过的快感,并且越来越强烈,他忍不住扭动腰肢追逐它。尾形俯下身在他嘴里逞强,勇作对付不来,津液沿着嘴角流下,濡湿了下颌。
尾形笑了笑:“勇作也变得淫乱了。”
两人都射过后,就这么躺在暖炉边上。尾形把手掌插入勇作新长出来的头发里,玩弄柔软的发丝。
“最近兄长在部队里还好吗?”
尾形仍在玩他的头发,毫不在意地说:“上头有人太迂腐,总是揪着我的出身不放。还有人打乱七八糟的小报告。”
“你和周围的人搞好关系,大家就不会误解你了。”
“我自有安排。”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都这个时候了”,于是匆匆忙忙地穿好裤子,“本来没打算留这么久,我有事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尾形走后,勇作又躺了一会儿。尾形的不在场反而让残留的酥麻感觉更加鲜活地复苏,尤其是屁股和腿根,还是火辣辣的一片。勇作抚摸被尾形碰过的地方,试着用手指插入还是红肿的后穴。他模仿抽插的动作,另一只手抚慰梆硬的肉根,想着尾形,很快达到了高潮。
每周休假的时候,尾形就会去看勇作。几乎每次见面都会做,多是尾形要,勇作虽然不拒绝他,但除了那一次,就没再主动过。做的次数多了,尾形发现一件怪事:勇作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喘息,呻吟和欲望都被他竭力压抑着。尾形软硬兼施,更卖力地抽送,求他,“我想听你的声音。”勇作低声呜咽,泄露了些破碎的呻吟。尾形还以为勇作是出于羞耻而忍耐,直到他叫唤勇作的名字,而勇作只是以吻回应时,他觉察到背后另有原因。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勇作换了个姿势,把他的屁股拉至自己胯间。
他重新插入已经适应了他的大小的甬道,顺利地抽插起来。勇作趴着,手肘吃力地支撑身体。他不喜欢后入,因为他看不到尾形的表情,也让他想起第一次被进入时的情景。他把脸埋入枕头里,尽力回想别的事情,尾形的吻,尾形嘴巴的热度,尾形的手掌在头发里留下的触感……
身后的尾形抓过勇作握成拳的双手,贴近他的耳朵。
“你平常不是很喜欢叫我兄长的吗?为什么这个时候不叫我?”
勇作从枕头里露出半张脸。失去焦距的眼睛迷茫地看着前方。尾形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听清了问题,但他自己也从没想过答案。
尾形替他回答:“你是不是在想着别人?随便哪个叫你勇作的人?”
勇作无力地摇了摇头,眼泪涌上眼眶。
“叫勇作你不应,你想我叫你什么?弟弟?”
勇作的双臂一颤,软软地趴了下去。他曾经多么渴望兄长能叫他一声弟弟,但唯独不是这种时候。他半张着嘴,用力喘气,那声“兄长”哽在喉咙里,怎么都叫不出来。尾形见他仍是不说话,于是放开他的手,转而压着他的腰,两具肉体撞得啪啪响。他突然想到什么,停下了动作。
“难道说,像以前在兵营那样,叫您勇作殿?”
“啊……!”
意外地听到这声称呼后,原本得以喘息的勇作猛地绷紧身体,他发出一声哀嚎,挣扎着想要离开,却被持续的强烈撞击带来的快感钳制在床榻,被褥被泪水和口水鼻涕洇湿一大片。尾形的下体被绞得吃疼,他却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冷笑着说:“好、好的,勇作殿,勇作殿。”他毕恭毕敬地叫唤,把勇作的臀瓣掰开,性器整根没入。在快速的抽插中,尾形低吼一声,把热流射进蹂躏过的后阴。
勇作嗫嚅着叫了一声“兄长”,绝望地晕睡过去。
睡至后半夜,突然从庭院里传来一声巨响,还有打碎玻璃的声音。勇作急急忙忙起床去看,原来一根粗壮的树枝折断了,正是深秋时尾形爬过去替勇作解香袋的其中一根。勇作抬头看深邃的夜,澄净悠远,繁星点点,三月将至,它却没能等到融雪。
停雪后迎来了难得的晴天,勇作到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身上,温度若有如无,甚是惬意。
“兄长,我想给父亲扫墓,我们一起去吧。”
尾形忙着收拾被树干压坏的砖瓦,头也不抬,说:“你去吧,我可无脸见他。”
勇作怔了怔,心想:那我又有何颜面?
尾形拾掇得得七七八八,回头一看,才发现一旁的勇作不见踪影,想必独自出门了,于是径直回兵营。
第二天,尾形早早前往花沢家,打算叫上勇作一起打雪,避免还有树枝被压坏。
他刚走进卧室,就看见一道黑影悬在眼前。勇作穿着黑色的肋骨服,一条白布勒在颈上。尾形冲上前把他抱下来,勇作的身体僵硬,已经死去一段时间。尾形的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才反应过来,不排除伪装成自杀的可能。他检查套在雕空隔窗上的白布,末端有几个不规则的小孔,应该是勇作怕用手打的结不紧,用牙齿咬着两边把结拉紧了。他似乎担心死不去,把药瓶里的吗啡全部吞下,桌上放着他喝剩的半瓶酒,还有一封遗书。
尾形打开来,工整的字迹无疑是勇作的亲笔,他读了第一句:“亲爱的兄长,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接着所有的文字都像着了魔一样在纸面跳动,排列组合成无意义的字符。尾形深深地呼吸,看了好几遍才读懂几个句子。勇作写道,他相信尾形一定能成为优秀的军官,他发自内心地羡慕被兄长操练的新兵,严厉的长官能让他们在战场上活下来,他们一定会感激尾形。
“我活下来后,尽是做了自欺欺人的事情。如果可以,真希望死在战场上。”
落款:弟弟勇作。
勇作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尾形常常梦见他。总是很好的梦,他们一同吃鱼锅,在长出新绿的树下喝茶,野猫跳上院子的墙头,追逐聒噪的山雀。他亲自替勇作剪发,勇作说要短点,再短点。有时还是春梦,勇作坐在他身上,湿润的眼睛看着他,随着起伏难耐地喊着兄长、兄长。这些梦的最后,尾形会在半夜惊醒。黑暗中,勇作侧睡在他身旁,说,兄长,救我。尾形亲吻那不复存在的苦涩的唇,那也是他真正意义的初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