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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谁都没想到那个菲律宾疯子想黑吃黑，突然举起枪。
当那人的枪指向丁青时，李子成第一反应就是挡了过去。一声枪响后，剧烈的疼痛在胸口燃烧，李子成甚至连去看丁青是否逃过一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蜷缩在地上，捂着伤口，潮湿而粘腻的血液从他的指缝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丁青就像疯了一样，然后，李子成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稍微清醒些后，他已经在医院。
作为丽水两个底层小混混，李子成看见这个独立病房时，第一反应是贵，丁青应该又去收债了。李子成只感觉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往上涌，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会死。
在卧底的第三年。
他不知道该遗憾自己没有功成身退，还是该遗憾其他什么。他依稀听到医生交代：“可以准备后事了。”李子成微微偏头，第一次看见那样的丁青——脸色苍白而冰冷，神色中的无措，仿佛被命运残忍审判而无还手之力。
丽水这个夏天热得让人焦躁。
李子成看见丁青走到他面前想要扯出一个微笑，他想安慰他，但一张口就咳，咳血的同时带出了某些细密的细胞组织，染红了氧气罩。
妈的，好疼。李子成皱眉。
求生欲使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甘，但他并不后悔去挡枪。人下意识的行为是骗不了人的，李子成不想去死，但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样做。
李子成断断续续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丁青筹了很多钱，他就像一只疯狗一样在丽水的街头。他提着一把刀，一天下来，蓝色花衬衣能被染成红色，看不到原有的图案。他用这不要命、不择手段的凶狠，讨了不少陈年旧债。
但钱还是不够。
丁青去求了很多人，他平时吊儿郎当笑脸待人，倒也有了不少人脉。但拒绝还是他听到最多的话语：“借钱？……子成那小子快死了？……对不起了兄弟，最近我也手头很紧……”丁青的表情谦卑而带着讨好，只在听到那句“快死了”的时候会皱皱眉。
丁青还去贷了款。
丁青那时想，钱真是个好东西。假如有一天，他接到贷款的电话，能说一句“我不贷款，我不缺钱”就好了。
丁青走投无路了。
在走投无路之下，他甚至去寺庙烧了柱香。他从没有这么虔诚过，他都忘了自己到底对神灵祈求了什么，只记得那柱香熏得他眼圈都红了。
然后他回到了医院，医生再次建议他准备后事。看着如同亡命之徒的丁青，医生的语气很谨慎。
在丽水湿热的夏日，丁青的衣服被他的汗打湿，血液染透的廉价衬衣黏糊糊的粘在身上，透着股让人窒息的腥气。
丁青知道，他找的钱不是为葬礼准备的，
他蹲在医院的绿化带抽烟，却怎么也点不燃火。丁青于是扔下打火机和烟，右手臂在收债时被人砍伤了，丁青用在医院买的绷带重新包扎了下。他很用力，让伤口涌出的血液比不包扎还多。丁青的呼吸带有颤抖，不知道因为疼痛还是其他什么，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一边包扎一边骂：“席八，席八……”。
然后他看见一个五六岁小孩子站在自己面前。那孩子穿着丝毫不合身的病号服，有着和李子成一样冷峻的表情——说实话，这在一个小孩脸上显得有些可爱——然后，叫了他一声“哥。”那一瞬间，丁青知道，这小孩就是李子成。
丁青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第二反应是，这是李子成的鬼魂在向他告别。别问他为什么李子成的鬼魂是个小孩子，丁青也不知道。
于是丁青哭得越来越厉害了，看上去就像被人砍了好几刀，再被踢了好几脚的野狗。
李子成的心情很复杂。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又一次昏迷后醒来变成小孩子。
他胸口的枪伤在手术后只剩一个不小的疤痕，离心脏有些位置，这是他能苟延残喘几天的重要原因。他变小之后，呼吸还是有剧烈的疼痛，但不会一开口就吐血了。
生活一下子从卧底警匪片变为都市奇幻了呢。
为了不让人质疑一个大人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也为了找到丁青，李子成离开了病房。他看着蜷缩在绿化带的丁青，只觉得胸口的伤处越来越疼了。他捡起丁青扔在地上的烟和打火机，把烟递给丁青。
丁青没接。
于是李子成直接把烟塞到丁青嘴里，耐心打了好几次火，才把烟点燃。然后李子成又喊道：“哥。”
再然后，李子成上前，接过丁青手里的绷带，没包刚才那么紧，只厚厚地弄了好几层。丁青愣住，问道：“你要走了？”
李子成没搞懂丁青的脑回路，一边包扎一边问：“走哪去？”
丁青沾有新鲜血液的手抚上李子成的脸，他感受到了体温，属于活人的体温。他又把李子成抱住，头凑向李子成胸口，听到健康的心跳声。
丁青有些懵，骂了句：“席八，喂，brother，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在丁青的折腾下，李子成花了不少时间才给丁青包扎完。李子成冷着脸，丁青觉得有些可爱，然后不顾李子成想要自己走的叫嚣，把他抱回了医院。
于是，刚刚查房发现病人消失不知道如何交代的医生，就看见了抱着孩子回来的丁青。这个很讲义气的小混混没有疯了一样拿把刀逼问医生一个大活人去哪了，他甚至似乎忘记了他的兄弟，只抱着一个小孩问医生：“这孩子还好吗？”
最后一系列检查，得出的结论是还好。
丁青终于露出了笑意。
2
李子成很不适应自己的身体。
丁青却似乎很适应。
此时距出院已经过去了一星期，李子成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回家休养了。丁青去还了借来的钱，一个个解释：“子成转院去首尔了……医生说他会康复的……”
如果有人问他跟在他身边的孩子是谁，丁青就说是小侄子，子成的儿子。
李子成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翻白眼。
然后，那些大人就会看看李子成，感叹：“这孩子长得真像他爸爸，这脸色一模一样啊。”
丁青很想让李子成在人前叫自己一声“叔叔”，但李子成死不开口。丁青很遗憾，只能在李子成面前道：“brother，我被伤透了心，席八。”
李子成懒得理他。
李子成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他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以及，还能恢复吗？
丁青想了半天也没想个所以然出来，只能归结于他那天烧的香起了作用。他于是换了件干净的衬衣带李子成去还愿。
虽然那件衬衣在之后两个小时，就重新被鲜血弄脏了。
然后丁青被抓了。
这其实不算巧合，变小之后的李子成已经很久之后没联系姜队长了，于是与他形影不离的丁青就因为斗殴被“恰好”遇到的巡警抓了进去。
李子成那时正“乖巧”地坐在路边为丁青盯梢，看见巡警过来，哒哒哒地跑过去想要报讯，但是丁青没听见他的声音，李子成的小短腿也没有跑过巡警。
丁青被押送上警车，李子成这时追上了，他一个小不点站在一群鲜血淋漓凶神恶煞的大人中间，终于被巡警看到了。
年长那个叼着烟问小巡警：“这小家伙也砍人了？”
小巡警有些尴尬，哄着李子成让他出来。李子成却紧紧攥着丁青的衣角不放，丁青于是把李子成抱起，说道：“这是我家孩子。”
李子成则配合地叫丁青“哥。”
老巡警倒还有些良心，问道：“这么小的孩子不让他去上学吗？”
李子成和丁青表情都是一滞，他们从没想起有上学这茬。不过李子成很快反应过来，他翻起自己的米奇短袖，露出胸口手术的痕迹，说：“刚做完手术，哥还在筹钱。”
他长相乖巧，白净可爱，虽然总是冷着脸，也还是讨人喜欢。老巡警大概已经脑补了一出家庭悲剧：哥哥混社会只为给年幼弟弟筹集手术费，于是他看着李子成目光中充满怜悯，对丁青这个社会渣滓的态度也好了些。
李子成的确是个很懂事的“小孩”，他不哭也不闹，只安静地呆在丁青身边。丁青的手被拷着，车厢里因为人多，空气闷热还散发着股臭味，李子成身上那件山寨的迪士尼短袖都被汗湿了。但他没有一句抱怨，看见丁青身上有伤口，于是从裤兜里掏出了他常带的绷带给丁青包扎。最近他主要负责此类后勤工作，所以准备齐全了些。
丁青伤口其实不多，他很擅长近身刃战，全靠心中一个狠字压倒敌人。李子成给他包好手臂的划伤，心情不太好于是用力了些，弄得丁青口中窜出了一串“啊席八疼疼疼疼疼……”搞得好像刚才凶狠砍人的人不是他一样。
但丁青还是里面待遇最好的，毕竟有一个弟弟在鞍前马后。
于是丁青有些飘，说道：“喂，brother，点支烟怎么样啊席八。”
李子成听看着把脏话当口头禅的丁青，不太想答应。但他还是点了烟，只是自己先吸了一口。丁青一下就皱了眉，骂道：“你这个狗崽子，席八抽什么烟？你不是还没好吗席八？”
李子成还是没理他，把烟塞到丁青嘴里。
李子成那时候还不知道，大人最喜欢逗他这种一天冷着脸的小孩，于是那些刚才还在和丁青一起厮杀，如今和丁青关在一起的人都说：“小弟弟能不能点支烟啊？”
丁青不高兴了，把烟吐地上：“席八，我弟弟只能给我点烟！”
李子成点头。
老巡警拿着警棍敲了敲铁网，示意所有人都安分些，车厢才逐渐安静下来。
李子成的确还没好，他的肺部时刻都隐隐作痛，抽了口烟后，疼痛变得严重起来。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到了派出所后，李子成自然不会和丁青关在一起。他坐在警察的办公室，然后开始咳了起来。他咳得很厉害，甚至吐出了血沫。李子成很知道，如何利用警察们的同情心，让他们尽快放出丁青。
但不巧的是，蜷缩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李子成看见了派人去审讯丁青的姜队长。
姜队长明显没认出他，正常人都不会像丁青一样，能在第一时间用直觉认出这样小小的李子成，并且坚信不疑。
姜队长走到李子成面前，看到他，愣了愣，问道：“这小孩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给李子成接了一杯水。
李子成沉默地接过，压抑着咳嗽。他的小脸胀得通红，看上去十分可怜。旁边的警察在解释情况，姜队长突然想起自己最近得到的“李子成孩子”的传闻，仔细打量了一下，发现真的挺像。
他原本完全不相信，此刻也有些不确定了。李子成现在人间蒸发生死未卜，姜队长想，如果确定死讯，他或许应该照顾下这个“烈士遗孤”。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于是姜队长说：“等问完话，就把这孩子的家长放出来吧。”
李子成这才松了口气，无论如何，他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3
丁青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李子成拿着份女警递给他的盒饭一直没吃，在丁青出来后，给了饿了一天饥肠辘辘的丁青。
毕竟他下午也吃了小蛋糕作为零食，现在还不饿。
丁青有些沉默，让李子成不喜欢。李子成皱着眉问道：“那些混蛋打你了？”
他们此刻正蹲在码头的角落，看着夕阳覆盖于海面。
丁青捡了块肉喂李子成，自己扒了几口饭，然后才恢复了正常，嬉皮笑脸起来：“席八，他们这次没打人。”
然后他看李子成把肉咽下去，又打算喂一块。李子成不吃，推给他。丁青也没吃了，把盒饭放到一旁，点了支烟但是没抽，突然问道：“hey，brother，你说你要是真一直变成了小孩怎么办？”
李子成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倒一时被问住了。
丁青倒是考虑得很周全的样子：“我送你去读书吧，你肯定比那些真小孩厉害，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混个神童之名啊席八。”
他越想越高兴，心情大好的样子：“你成绩肯定不会差，以后肯定能当检察官，就不用像我们之前那样天天砍人打架收债了。”
李子成表情冷漠：“以后还能考警校，第一个抓你。”
丁青被噎着了，但为了劝学，他还是说：“也不是不可以，当警察总比当混混好啊席八。”
李子成看向他，眼神清澈：“哥，你为什么不读书？”
丁青讪笑：“席八，不是那时候没钱嘛。你不用担心，现在咱们条件好了。你大哥供你读书的钱还是有的，你放心。”
李子成没有接过话题。
他看着丁青扒完剩下的盒饭，正想着是时候回家了，就被丁青举起来，驾到了肩膀上。丁青不算矮，对小小的李子成而言，这个高度有些吓人。李子成于是一下搂紧了丁青的脖子，丁青有意逗他，于是跑了起来。
海风有些腥味，可能也因为他们很靠近垃圾场。但黄昏还是很美丽，白天过分的热量正在散去，丁青突然说：“我们去看电影吧。”
李子成心知肚明，却还是问道：“什么电影？”
丁青的声音从风中传过来：“还能有什么电影，色情片啊。”
李子成笑了。
那时的丽水，晚风总还适宜，潮汐涨落，黎明往复，黄昏亘古。
4
丁青越来越习惯有个小朋友在身边了。
小冰块比大冰块好玩儿多了。
比如你怎么逗他，他都没有还手之力。丁青很喜欢李子成被他气得跳脚的样子，他甚至想录下来，觉得自己能回味一辈子。
但这种时刻太稀少。物以稀为贵嘛，丁青于是更乐此不疲了。
也有些阴差阳错，丁青上次为了给李子成手术筹钱，靠着股狠劲收回不少旧债，就这样入了帮派某位理事之眼，于是把码头一小片区域给丁青分管，让丁青做了个小头目。
跟在丁青后面喊大哥的人就这样多了起来。
丁青面对的对手也比之前更加凶狠，于是他不再时时刻刻把李子成带到身边，遇到太过凶险的场合他就拖一个信任的手下帮忙带一带。
其实也不用怎么带，主要守着李子成，让他别什么时候就被人抱走了。
李子成不习惯。
李子成很不习惯。
他迫切地想尽快恢复原样，他不想承认自己心里对丁青的担心，但的确如此。
比如此刻，丁青给李子成买了个雪糕，揉乱了李子成的头发，然后告诉他：“大哥一会儿就回来，你等等啊。”
李子成摸了摸自己藏在腰间的杀鱼刀，点头。
于是，等丁青砍完人回来，得到的消息就是李子成不见了。
那个小弟其实对李子成挺上心的，正常小孩是不会这样掉的，但李子成不是正常小孩。
他趁看守他的小弟去放水的时候，按计划已久的路线哒哒哒跑走了。丁青都要急疯了，李子成的电话根本打不通，于是各种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他一拳把那个小弟打翻在地，目光凶狠又锐利。
丁青派人去找，没找到李子成。倒是入夜的时候，李子成自己踢着石子走回来了，腰间的杀鱼刀没来得及用，就是路上摔了几跤衣服破破烂烂脏兮兮的。
李子成唯二的失误是，他忘了自己是个小孩，丁青很快坐着车能往返的地方，李子成一步步走过去要花不少时间；另外，他还忘了出门前手机需要充电。
丁青那时坐守阵地，接收找人的小弟传回的消息。当他看见小小的李子成逆着光，从小巷中蹦出来的时候，丁青才感觉到，自己的脚踩到了实地。
丁青很生气，他指着李子成，骂道：“席八，你这个狗崽子，跑到哪里去了？你忘了你还是个小孩了吗？”
丁青说着，越来越生气，于是又是一棍砸到那个被他打得半死，正在呻吟的小弟身上。他的动作太突然，吓得李子成一抖。
然后他说：“哥，你别打他了。”
丁青看着李子成，李子成有点不敢和他对视。丁青最终还是扔下棍子，吐了口唾沫在地上，示意手下拉那个小弟下去治伤。然后，他上前抱起李子成，不顾李子成的阻拦，掀起他的衣服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处。
顺道没收了李子成藏好的杀鱼刀。
李子成不太敢惹这种状态下的丁青，比平时听话了不少。
丁青问他：“吃饭了吗？”
李子成摇头。
丁青骂道：“小兔崽子。”这句话他用的有口音的汉语。
李子成喊他：“哥。”他也用的汉语。
然后他们去吃了晚餐。
5
然而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丁青开始真正考虑送李子成去读书的事了，又把李子成重新带在身边。
别人他不放心，李子成也不放心他。
丁青现在地位高了些，收入更多了，他们从原来的廉价出租屋搬进了更大的公寓。但还是睡一起，可能因为习惯了。
李子成一开始睡觉的时候习惯缩成小小一团，这其实是一种很没有安全感的睡姿。丁青每次揭开床单都看见一个小团子，可爱之余也有些别扭。
但好在，睡着睡着，李子成就从小团子发展成了小章鱼，每天丁青醒来，李子成不是脚放在他嘴边，就是手按在他眼睛上。
以前没觉得brother睡姿这么差啊，丁青觉得或许是床垫的问题。
丁青想着是不是要重新去换个床垫。
但他没有安排到时间去买，好像过了半个月的样子，也不知是哪一个早晨，丁青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青年李子成的睡颜。
丁青知道，这或许意味着，李子成的伤彻底好了。
丁青有些高兴，又有些遗憾。
他喊醒了李子成：“喂，brother.”
李子成睁开眼，意识到自己恢复正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把毫无防备的丁青摔下了床。
丁青躺在地上骂道：“席八，brother你的报复心也太重了吧，不就逗了你半个月吗席八。”
衣服已经不合适，李子成直接拿了丁青揉在床头皱巴巴的花衬衣穿上，然后套上裤子，向躺在地上一直喊疼喊伤心的丁青伸手。
丁青以为李子成要拉他起来，于是把手递过去，然后又被李子成过肩摔，重新摔回了床上。
丁青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瘫在床上：“席八，brother，我真是被你伤透了心。瞧你那性子冷的，席八。”
李子成在他的抱怨声中，脸上笑出了褶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