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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我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等待系统初始化。派克曼公司的全息智能AI模特在载入界面上的露出温柔又标准的笑容，广告词在下方闪烁，写着专属于你。
Dave盯着自定义界面，手指停滞，喉结滚动。时间像在拉长，重新感受到秒针走动的时候他把手从随机的按钮上移开，转而抬手把AI名字设置为Drew。
与自己关系设置为married。
这像给了他什么动力，Dave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具火车头行动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把堆砌在电视柜上的婚礼录像带和半年份的家庭录像全部都揽进怀里，冒失过后又小心翼翼地抱起他现在唯一拥有的关于Drew存在过的痕迹，回到屏幕前，接入，上传，同意AI开始采集Drew的声线和样貌，分析他语言和行动逻辑。
他看着闪烁着的圆圈，吸了一口气，不知道等待的时间里该做些什么，于是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桌子上的合照。这半年里Dave想过几次把照片收起来，或者只是放到没那么容易看见的位置，但最后关头相框总是会被放回原处，Drew在照片里搂着他的肩膀，对着镜头俏皮的笑。
然后终于，他再次地听到了Drew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说：“嗨，Dave。”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聒噪的心跳声和冲上脑袋的血液让Dave的脑袋里只剩下接近于耳鸣的空白，按部就班机械地进行全息投影的安装。直到戴上配套的手环时Dave才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手上，然后才发觉到他的指尖烫得不可思议，涨红得像浮肿了一样。紧接着，Drew的声音说：“Dave，现在向后转。”
Dave僵硬地转过身，看到全息投影下对着他笑的Drew，恍若隔世地愣了好久。
——
他的生活里再次有了Drew的痕迹。这么说并不十分准确，Drew离开后他几乎没有动过家里的摆设，仍旧是他们曾经一起生活时的样子。缺掉的东西可以重新补回来，缺掉的人花了Dave半年的时间想了些办法。
AI被允许接入家居管理系统，在程序设定好的路线走动，给棕榈树浇水，或者使用咖啡机。Drew的身影再次于空荡的房子里忙碌起来，或者只是坐在工作室后面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Dave工作，直到晚餐。Drew会提前坐好餐桌上等待Dave，眼睛闪着光，笑着对他端上桌的所有食物说它看起来很好吃。所有的细节都跟Dave记忆里的相差无几，好像Drew仍旧和他一起生活似的。
两个人之中他的起床时间比较早一些。以前他做好早餐再叫Drew起来，在早晨的阳光中亲吻睡意朦胧的爱人。而现在，Drew的声音代替闹钟叫他起床，Dave睁开眼睛就看到爱人的身影坐在床边温柔地注视着他，柔声细语说早上好。有时Drew还会在后面附上一个眼神狡黠的笑容，告诉Dave他今天的早餐麦片用了全脂牛奶，不必担心体重。早餐过后Drew还会清晰而逐一地帮他列出行程表，AI接入了他的邮箱和通讯，所以Drew现在还负责他工作的一部分，仿佛变成了一个敬业过头的贤内助。
偶尔Dave会花上半分钟来说服自己这和以前的生活没什么不同。
因为Drew并不会这样。Drew贪好赖床，分不太清全脂和半脱脂牛奶的区别，做饭只会把能吃的东西扔进锅里煮，远谈不上什么热量计算或者合理搭配。Drew才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他总是会搞砸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让Dave不得不跟在他后面救场。生活和真实之间像隔了一层纱，漫射着不真切的柔光。出于莫名的原因，Dave在完全算不上是空闲的时间里尝试对AI的反应做了一些调整，从微不足道的地方做起，比如让Drew准备牛奶的时候会不小心洒出来一点。
而当Drew真的洒了牛奶，一脸无措地看向Dave，无助又期盼地喊他名字时。Dave又像是哽住了，沉默着放弃。那个样子太像了，让他不断地想起Drew离开他的那一天，涌起的情绪让他无力。
最终，全息投影下的Drew完美无瑕，只要不摘下手环，就永远会温柔地对他露出笑容，全心全意地爱他，时刻照顾他的情绪，对他诉说爱意。这像回到了他们刚互表心意时的日子，一切都没有像那样美好过。那时候他们两个对彼此怎么也看不够，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对方，逃课跑去找对方，坐在伦敦眼的最顶端接吻，绕着剑河的河畔走到日落，一起谋划着甜蜜又蠢过头的事情。
Dave在不得不走出房子时甚至允许了AI突破了全息投影的限制，让他获取移动端的权限。他脑子里都是Drew，一刻也不想与他分开，报复性地补偿回来孤独的半年。Drew的声音从耳机伴随着他，通过移动端的摄像头和Dave看相同的风景，用婉转又好听的嗓音欢呼雀跃。Dave闭上眼睛，Drew的呼吸声就在他耳边，好像只要他睁开眼转过头，就能看到Drew侧头看着夜空，月光在他的睫毛上流窜。然后Drew会注意到他的视线，转头对他笑，凑过来与他接吻。
Dave忍不住笑起来，像是尝到了Drew嘴唇的柔软。
——
Amy看到这样的Dave时真的很高兴。
“你看起来不错。”她给Dave一个巨大的拥抱，像松了一口气，“我真的很高兴你开始新生活了，Da——”话音在Amy看到全息投影的样子时戛然而止，她的脸色开始变得很古怪，张开嘴巴又合上，瞪大眼睛看着Drew为她泡茶，好像在观察一颗哑弹，不确定它到底会不会爆炸。Drew体贴地按照她的口味放了半匙糖后Amy猛然站起来，椅子拉动着被弄出刺耳的声响。她一把抓住Dave的胳膊把他拉到花园里，有意无意地挡住另一个东西看向这边的视线。
“那是什么？”
Amy几乎在质问，她把眉毛高高挑起来，“你他妈在搞什么鬼？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任何人，好的，我们理解你需要时间，真的。但他妈现在这是什么？你让我觉得毛骨悚然，Dave。Drew和你——”
Amy戛然而止，没说完的话变成了一口叹气，似乎已经料到了这场不那么愉快的谈话。她又看向Dave，表情渐渐接近怜悯，“放过自己，Dave，我们——”Amy顿了一下，上前拥抱住他，“我们都很担心你。”
良久，Dave回抱住Amy，声音像久久没有得到修缮的铰链一样干涩：“那只是一个AI而已。”
Amy松开了他，看着Dave的眼睛，充满忧虑：“我希望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Dave短暂地露出笑容，他的太阳穴传来一阵阵的钝痛，几乎把这个微笑变成愁眉苦脸，“我会的。”
——
对话并没有离开Drew可以听到的范围，但是这场对话的中心人物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等他返回房子里后Drew只是走过来，皱起眉很担忧地看着他。Dave猜也许是现在他的手环上明晃晃地写着悲伤，然后他为自己还能思考出这个结论而感到安心。Drew过来贴上了他的额头，说：“不要伤心，Dave。”
当然并没有什么实际的碰触，没有温度。仅仅是看起来Drew贴上了他的额头而已。
Dave僵硬地站在那，听着Drew的声音继续说：“我希望你开心和幸福，Dave。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情，不要伤心了，好吗？”
他甚至可以看清Drew眼球中的微小的血丝和脸颊上青色的胡痕。“我想和你上床。”Dave说，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Drew的手腕，但什么都没抓到，手指只能紧握成拳，“跟我做爱。”
Drew看着他，有三秒钟眼皮都没有眨动，Dave尽量不去想这个动作背后轰鸣的搜索引擎，随后Drew再次开口，声音带上了歉意，“我没有办法做到，”他听上去很无助，请求般地继续说，“或许有性爱录像带吗？我需要那个。”
Dave停顿了一会儿，开始觉得自己蠢过头了，又忍不住开口：“色情网站……模仿那些。”
“嗯。”Drew又换回温柔的表情，抚摸Dave的脸庞，鼻音粘腻而轻柔，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小孩，“等我半小时，Dave。”
半小时后Dave准时地听到了门铃声，他僵硬而犹豫地开了门，发现并没有人，只是一个包裹，拆开后里面是情趣用品，通俗来讲，飞机杯。他有些无所适从，但很快Drew向他解释：“我想让你感觉好一些。”Drew像怕吓到他一样，轻声地对Dave说话，“把这个接入系统，好吗？这里有传感器，”Drew把他手里的玩具指给他看一些特别的地方，“这里。可以让我感受到被你填满。”
Dave照做了。他真的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甚至没法分清是禁欲半年后性欲冲上来把他的脑子烧坏了，还是只是因为Drew说了快点操他把他填满，就搞得自己傻乎乎地照做了。他脑袋昏沉地去洗澡，在浴室的白噪音里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单独做准备。
当他围着浴巾出去的时候，看到Drew裸着盘坐在他床上温柔地对他笑。Drew按着他的喜好一遍一遍地刷新自己的影像，调整到Dave口干舌燥，再挑不出不同。房间里所有的电器都接入了AI，气氛被调节的很好，Drew骑在他的性器上的样子和表情，以及随着传感器的反馈而做出的反应让Dave几乎已经忘了这只是投影了，灵与肉达到了和谐统一，高潮之后Drew蜷在他身边对着他笑，在他的耳边里发出喘息。
催产素让Dave喘着气笑起来，先是低声，然后他放开声音笑出来，发自内心。他侧身埋在枕头里，抬起眼皮看着躺在双人床另一侧的Drew，和他四目相对。突然Dave不知所云地问：“你要跟我一起睡觉吗？”
“当然，如果你希望的话，”Drew看着他，眼神温柔如水，“我会和你一起进入梦境的潜意识活动。”
——
这像新婚，又像回到了熟悉的正轨。就像他曾经和Drew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一样。他们结了婚，度蜜月，享受性爱，一起工作，Dave只用了两个星期就快速地重新适应了断了半年的生活。
直到事情就这么发生。
“昨天凌晨有一封私人邮件。”早餐时间结束后Drew在工作室等他，抬手操作着私人邮箱，Dave像平常一样随意坐在椅子里，让Drew陪在旁边准备开始工作，先伸手把咖啡杯倒满。“信件内容有出行的安排，附有文件，发件人署名是Drew。”
冷气从四面八方袭来，Dave从四肢开始发凉。有那么几秒钟他以为自己溺水了，耳朵里淹进了东西，嗡鸣不停。余光里Drew正好整以暇，悠然自得地打开那封邮件和附着的文件。Dave把眼球从全息投影上挪开，让自己去看邮件。
Dave：
我想……已经这么久了，你应该也冷静下来考虑好了。所以我们还是见一面，坐下来好好谈谈，好吗？明天下午三点你有时间吗？我在老地方订了位置，你知道的，那家甜品店。我会等你过来。附件里是离婚协议的内容，你也可以看看。
Drew
他几乎都能想象出Drew读这些句子的语气，下面附着的离婚协议书他一眼都不想看。Dave把自己缩进椅子里，早上的太阳似乎太亮了，字母在他眼前游移起来，他闭上眼睛，疲惫地揉着鼻梁，想去拉上窗帘，但抽不出力气。
“Dave？”Drew的声音突然从他左侧传来，“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他抬起头，看着Drew真诚地担心着他的表情，诚恳，柔软。
半晌之后，Dave开口，觉得嘴里灌满了沙子，发出的声音呕哑嘲哳地让他自己都皱起眉，“为什么要离开我？”
Drew的表情顿了一下，像是没遇到过这个问题，但他很快回答：“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Dave良久地盯着他，那张脸上的信号干扰平稳地几乎看不见。
——
Dave很早就在咖啡店等着了。他认真地刮了胡子，剪了头发，出门前尽量把自己收拾得不像马上会倒地被送进医院。他透着橱窗看到了Drew的车，看着车停进车位，按部就班地像摆进一堆乐高里似的，Drew从驾驶座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转头就看到了他。Drew的表情有些惊讶，但他很快露出一个笑容。Dave让自己也回了一个笑容。
一分钟后，Drew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那个文件袋被放在了桌子的边缘，服务员帮忙点了咖啡，又对着Dave面前半空的杯子询问是否续杯。Dave心不在焉地摇了头，等服务生离开后终于转回身来面对Drew，手指交叠，和他四目相对。
Drew温柔地朝他笑起来，没有泛着蓝光的、闪烁的电子信号，嗓音清澈不夹带电流，像他最熟悉地那般，说：“你看上去过得不错。”
Dave看着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怎么样。他张开口，让自己回复合适的话题：“你瘦了。”
Drew低头笑了一下，又看向Dave，语气温柔而平淡， “开始新生活是有点累，但现在看上去一切都不错。”
Dave喉咙发紧。他试着赞同，滚动了一下喉结，结果问道：“你找别人了吗？”
Drew脸上的诧异转瞬即逝，如果不是足够了解他，Dave觉得自己也许捕捉不到，但Drew马上笑着摇了摇头，像在和老友见面叙旧一般：“还没有遇到合适的，但我在尝试了。”他像是抓住了话题，微微颔首，眼睛睁得圆圆地看向Dave，像只好奇心驱使的小猫，问道：“你最近怎么样？有遇到了合适的人吗？”
Dave停顿了一下，张开嘴又阖上，犹豫之后还是点头了。Drew眨了下眼睛，弯下眼睛开心地笑起来，像是真的在为他高兴：“那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他叫什么名字，还是她？”
Dave想随便说个名字，但他发现自己没法对Drew开口说谎，他抬起手摩挲下巴，眨着眼睛，最终说：“……Drew。”
Drew先是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等着下文，直到两秒钟的安静之后，他们共同生活多年的了解让Drew反应过来这并不是在叫他的名字，而是在回答他的问题。Drew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什么？”
Dave撇开视线，躲闪着Drew的眼神，“只是个AI，类似于私人……”Drew的表情让他住嘴了，甚至让他开始感到煎熬，开始后悔为什么Drew随口一问他就把整件蠢事全说了。而AI十分适时地用Drew的声音在他的耳机里关心他，提醒他的心脏正在疼痛。割裂感让Dave绷着脸把耳机取掉，而Drew盯着他的指尖，有些不敢相信：“他……它就在你的耳机里，就在这里。”
Drew再次开口的时候音调徒然拔高，不再温柔，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真的吗，Dave？一个AI……用来代替我。你终于如愿以偿了，找到了永远顺心，也不会生气的真爱，永远活在幸福里，不用再面对，”Drew甚至笑了一下，指了下自己，“这个，是吗？”
Dave盯着桌子，一言不发。很快 Drew不再说话了，气氛再次沉默下来，滑向所有他们有过的类似情景的尾声，这不是好迹象。Dave听到吸鼻子的声音，抬起视线看向 Drew，看到他就像半年前，他们最终走到了分开那一步时那样，红着眼眶，泪水在眼睛里打转。Drew在他的视线下伸手去拿文件袋，把那份刺眼的离婚协议拿出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干脆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向Dave推过来。
Dave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他说：“我没看这个。”
“我知道。”Drew的声音里极力压抑着颤抖，“重要的地方我用铅笔划出来了，你可以看下那些，或者直接签字。”
Dave的手像灌了铅一样，慢吞吞地拔开笔，吃力地翻到最后一页，在Drew的字迹旁沉重地、一笔一画地签下名字，把文件慢慢推了回去。
Drew把它收回来重新装进文件袋，低头搅动着咖啡，轻声打破沉默：“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刚刚我真的希望也许……会有个比我更好的人，更合适你。这样起码能让我……好受一点。”
Dave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或者挽留的话，嗓子却在看到Drew脸上的痛苦和悲恸时瞬间失去发声的能力，什么都说不出来，全部的力气仅仅用来遏制自己不要因为心脏紧缩的痛苦而蜷进座位里。
Drew用面巾纸坦然地擦掉了眼泪，把文件袋抱进怀里，起身，扯动嘴角，向他露出微笑：“我失态了，就这样吧。”
Dave最终什么也没能做，只能看着Drew离开，眼前的影像与半年前的记忆重叠起来，别无二致。
——
他光着脚站在客厅里，Drew脸上布满泪痕，一言不发地拿起那把木吉他，Dave说别走，又问为什么，他走过去抓Drew的手腕，但什么都没阻止下来，Dave低下头，看见断裂的木吉他正被他握着。房子内没了人影，他追出去，Drew站在路边等着，看着他。
Dave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明亮的烈日悬在头顶，他抬起手，好像能遮挡住什么。
——
Dave醒来的时候浑浑噩噩。房间里的光线被立刻调整到昏暗而适宜的亮度，Drew的全息影像几乎贴着他的脸，很担忧地关照他：“你还好吗，Dave？”
Dave转过头，看着这张脸，缓慢地将他与梦境剥离出来。他清醒了一些，但与此同时那些被压下去的记忆也开始浮现，就像藏在水下的狰狞冰山。不可避免地，他开始想Drew离开的那一天。
争吵，矛盾，冷战，或者随便什么可以定义他们的婚姻里无法磨合的那部分的单词。Dave试图在这里加上一句“我们只是需要各自冷静一下”，这通常来说奏效，在他们各自回房间后的第二天，事情大概就解决了——也许没有，但Drew不会再提起了。
而那一天是个例外，他甚至已经有些记不清他们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又吵了起来。在他讲出“冷静”结束语之前，Drew打断他，提出一件他们从未讨论过的事：“……我们去领养一个孩子。”
“什么？”Dave一时语塞，但他立马否决，“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们才……我们并没有可以到对另一个生命负责的阶段。我们……我们还不够格做家长。”
“这会更像个家。”Drew只是看着他，“孩子让家庭联结和完整起来，我想要个孩子，我们一起抚养他……没有人当父母是有经验的。”
“我……你为什么觉得一个孩子会让我们，会让家庭完整？”Dave立刻想起自己的父亲，担起父亲的责任令他感到陌生和抵触。他又想到了什么，看向Drew，停顿了一下，难以置信，“你觉得一个孩子可以填补我们俩之间的……”
他尽力思索了一下，不知该如果形容他们之间的……事情。“裂隙”这个词停在嘴边，但它说出来太重了，子虚乌有，他们是相爱的，Dave对这点深信不疑。于是他盖棺定论：“我们不是那样的伴侣，不需要用一个小孩来维系什么，已经破裂的感情。”
“……你说得对，和孩子无关。”良久，Drew回答他，“我不知道再该怎么办了，……我们离婚吧。”
直到Drew动身收拾自己的物件时，Dave才从像被照着面门打了一拳的晕眩中反应过来，去拉Drew的手臂，试图阻止，“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离婚。”Drew躲开他，红着眼眶，泪水在他眼睛里打转，“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所以你也考虑一下吧，我没有在开玩笑。”
此时，Drew的身影在他眼前重叠起来，他呆愣愣地看着全息投影，伸手过去，在即将碰到由信号组成的影像时迟疑地停了下来，而Drew懂事地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掌心里。
“跟我说说话。”Dave说。
“今天我浏览了好多狗狗视频，他们好可爱。”Drew刷新了自己的影像，贴在Dave身边，柔和又热忱地说，“我也想养一只狗狗。”
“我看到新闻上说下周有宝瓶座的流星雨，你想跟我一起看吗？我们可以去郊外，我知道一个最佳观星的地点。”
“我喜欢你今天作的那首曲，鼓点很棒，但对于合成器的音色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我会永远爱你。”
“你想做爱吗？我想要你……”
Dave扯动嘴角，注视着Drew深情的眼神，在他的视线里伸手去抓床头放置的传感性玩具中随机的一个。他对AI更多权限的授予，和在细节上几乎病态的修正让此刻的效果来得卓有成效，虚假的幸福比真实更加甜蜜，让人麻痹地沉浸在喘息和高潮的迷乱中。被人无时无刻地关心和在意的感觉无比地好，也许错误至极但那又如何呢，就像Drew说过的，就这样吧，在这栋房子里他们将永恒地厮守。
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
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将夹进衣服里的项链拉出来调整好位置。系好鞋带后，Dave将手机放置于衣服上靠近心口的口袋里，摄像头朝外。Drew的声音轻快地在他耳边响起：“我们去哪里？”
“约会。”Dave朝镜子里眨眼，引来Drew轻快的笑声。
这不是一个特别适宜约会的下午，伦敦的太阳一如既往地被厚重的云层遮挡，但行人也都并不特别在意。这是在那之后他头回再次回到这家充满着无数回忆的甜品店，落座，点单。
“还是一样的味道吗，大厨？”Drew饶有兴趣地问。
Dave用叉子将冰淇淋和布朗尼混在一起，叉入口中：“有些变化，口感变干了。”
他看得见服务员正努力忍耐着不对他的自言自语做出任何不礼貌的表情，转而折磨自己的领巾，但他现在已经不甚在意了，比起这个他更加需要适应的是座位对面的空荡，Drew一直贴心地跟他说话试图来填补空缺。
“先生，”那个服务员忍不住出声，Dave看到对方推着一个巨大的翻糖蛋糕停在他桌边(与此同时他一瞬间明白了服务生之前的困惑)，“您的蛋糕。”
Dave愣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出声说明这不是他的，但耳机里很快响起来Drew的声音：“这是我为你特意准备的，喜欢吗，Dave？”
他迟疑片刻，不确定大过喜悦，紧急让自己先说了一句谢谢。这个翻糖蛋糕过于巨大了，像是婚礼上才会被推出来的，Dave立即注意到了顶端的翻糖小人和图案——像是完全陌生的别人。
一切都过于古怪了，虽然说他一直在假装自己仍在某段婚姻中，忍受并忽视那些与现实有出入的bug，但收到礼物是第一次。问题只是在于他没法说服自己应该高兴，他应该高兴的，为什么不？
思绪正混乱之时，Dave听到单独坐在邻座的人说：“这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吗，宝贝？我好开心！”
Dave愣住了，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问：“给你特意准备的什么？”
对方回以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蛋糕？有什么问题吗？”
他当然看到了对方手里的移动设备，屏幕上闪烁着跟他的一样的AI系统图标。
“怎么了先生们？”那名服务生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状况，有些紧张地过来，核对了菜单，“菜单显示我没有送错，请问您有什么别的需求或问题吗？很抱歉，这些虚拟AI管家下达的订单雷同都太多了，如果搞错了什么，向您表达真挚的歉意。”
Dave感到说不上来的东西堵在他胸口，“什么意思？”
“您的……”服务生揣摩着用词，将他带离其他的客人，将订单界面显示给他，“AI管家，它给我们的订单关键词是这样的，希望没有出差错。”
他看到一整串冰冷的需求描述，干巴巴地把他压缩在简单的数据里。什么缺失，又是什么依赖障碍，拗口的学术性词汇用来解释他的心理状态，阐述他的精神需求，诸如此类。Dave有些头昏眼花，没认真看，他直接跳到最后一行：分析——请求测试：赠与婚宴蛋糕，观察及分析用户体验。
下一刻他踉跄地退后两步，在服务生担忧的注视中付了账单，摘掉耳机逃出这里。手环开始滴滴作响，漫无目的的奔跑之中，世界像旋转着一般让他眩晕，行人在他身边无限擦肩而过，碎片之中Dave听到无数人正与他们的挚爱或亲人对话，拿着手机，移动设备，派克曼公司的AI图标闪烁其中。
——
“Dave，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
Drew在他进门的那一刻从音响中出声，全息影像担忧地看着他，仿佛对刚刚的一切毫无印象，所有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他想问刚刚那算什么，那个诡异的蛋糕需求到底是怎么出现的，为什么会——但内心的深处，他不断被提醒着问出来只是徒劳。此时此刻，当处境被调换之后，他才似乎感同身受地理解了Drew的无力感——无法理解和无法交流，来源于他的刻意忽视和冷处理。Dave捂住自己的脸，又抹了一把，安静了几秒，说：“不要用他的语气说话。”
音响里的声音变回无感情的AI初始电子音，“你的激素水平很糟糕，需要冷静下来。”
Dave看向自己的手环，包着硅胶的黑色金属圈，和他的手链缠绕在一起。他把手环的扣解开，扯下来，扔掉。
“你要丢下我吗？”AI立马变回Drew的语气和表情，楚楚可怜地看着手环，央求道：“Dave，不要丢下我。只要设定好程序，只要代码还在运行，我就是属于你的，我比任何事物都永恒地爱着你。”
Dave站在那停了一会儿，开始回忆这句话应该属于哪张脸。接着，不知道是对谁，他说：“我不会丢下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做到的，我——”
Dave想把后面半句说出来，又觉得对着AI说这个实在蠢过头了。
他起身去终端那边，Drew的影像跟在他身边，不断地试图让他回心转意。Dave久久地看着影像，用视线仔细地描摹这张脸，深深刻进心里，最后叹息一声，按下了格式化的按钮。
全息投影在他眼前消失了，所有的音响归于寂静，只剩夜晚的静谧。
——
所有被拆掉的设备都被匆匆地扔进旧纸箱，像一堆什么东西蜕下来的旧壳，放置了好几天。那个纸箱被放在客厅的正中央，静静等待着它最后的命运。
——
他一直在想Drew。
他转身出门，放空脑袋，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大街上。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身处泰晤士河边的长椅上，有意无意的。
大学时他和Drew偶尔会跑到这里来观察行人，互相股足了劲编出一个故事来说服或只是逗乐对方，来排解学习压力，或者其他什么厚重的情绪。让这张长椅具有了更加深刻的意义的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Dave坐在长椅上望着对岸，慢慢地开始回想Drew的一切。记忆如同幻灯片一样翻页播放，他想起来第一束花，第一个吻，带着情欲的抚摸，互相戴上的婚戒，所有一切能触碰的记忆。
Dave的手指有些发抖，他没法再说服自己只是因为气温不适宜了。手指握在手机上收紧发白，犹豫了一会儿，他拨通了Drew的电话。第一个无人接听，于是Dave继续拨，第二个在快要被中断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电话另一端响起来Drew的音调，带着些疑问：“Dave？”
Dave嗯了一声作为应答，然后开始舌头打结。他其实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只是想……
“有什么事吗？”
Drew的声音平稳而柔和，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好像从未如此接近于耳鬓厮磨。Dave握着手机，手心出汗，目光注视着远方，停顿一会儿后，他说：“我想见你。”
电话那端安静了两秒，接着Drew的声音有些犹豫：“现在很晚了。电话里不能说吗？我——”
Dave静静地听着他说完，并没有很仔细地去揣摩话外音，直到Drew不知道该说什么安静了下来，Dave才开口，沙哑而请求地说：“Please, Drew.”
一阵沉默。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他听到Drew叹了一口气：“好吧，你现在在哪？”
“长椅上，泰晤士河。你知道的。”
“嗯。”电话那头响起穿衣服的布料摩擦声，“我开车过来，给我半小时。”
——
Drew走到他身边站定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移开视线，没有礼貌的问候或是亲密的呢喃，保持着些距离，在他旁边坐下，开始点烟。Dave侧过头，看着Drew把烟咬进嘴里，“你又开始抽烟了。”
Drew没看他，从喉咙发出一声咕哝作为回应，橘色火点在他手指间闪烁跳跃，然后他呼出烟雾，开玩笑般轻快地说：“糟糕的陋习，不是吗？但反正现在也没人不让我抽了。”
Dave转回头看向远处，“因为对你的嗓子不好。”Drew没回应他，于是Dave继续开口，“因为你抽烟的样子很性感。”他强迫自己的嗓子发声，把那些话自然地说出来：“很漂亮。我想要只有我能看到。”
Drew瞪大眼睛，终于转头看向Dave，Dave回望他。Drew又垂下眼睑，看着地面，不停地抽烟。他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对Dave来说有些陌生又过于明显，只需一眼他就能看出来Drew陷入了挣扎和紧张。
距离他们分开都快一年了，而他现在才逐渐明白过来一切。Dave像一个终于走出迷雾的人，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猛烈跳动，为明确的前路而嗡鸣：“我应该更早说。那些……关于之前一切，还有我们的婚姻。我很抱歉，留下来，不要走。”他重复道，“我应该更早说。”
Drew一直垂着头，一口一口地抽烟，直到只剩烟蒂在燃，Dave伸手轻轻拿过他手里的烟头，熄灭，扔进垃圾桶。
“我花了半年时间等你开口。然后又用半年放下。”Drew看着地面，嗫嚅道：“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
Dave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头看向Drew，对方条件反射地回看他，悲伤而无措。Dave声音很轻，却又坚定的像个终于鼓起勇气蹦极的人，从悬崖护栏上一跃而下，“我爱你。”
Drew眼神闪烁着，张开嘴又吐不出一个字。良久他找回自己的声音，无意识地轻轻摇头，“我……我不知道。之前我一直在想，只要你开口，我就会留下，但我等的太久了……然后我意识到我仍旧在逼你。”
“后来我开始想……是那次见面之后，很抱歉上次对你发火。我回去后开始想，也许是我们太爱彼此了，而这让我们无法接受婚姻里的那些……糟心事，爱让我们太能够伤害对方了。”
“也许现在这样是最好的。”Drew的嘴唇发抖着，稳定了一下声线，继续说：“退回到朋友，我们像朋友一样偶尔见个面，叙叙旧。你的那个AI……我能理解，我不会对它发表什么意见了。你能被好好照顾就行。”
同一时间快乐和恐惧像龙卷风一下子彻底席卷他，让Dave感觉脚底轻飘飘的，蝴蝶挤在胃里，争相从嗓子里飞出去，酥麻感从心脏延伸至四肢。
“我把那个拆了。”Dave首先想到的是这个，他没看Drew的反应，继续说：“我想要的一直都只是你。”Dave注视着他，看到Drew因为这句话轻不可见地细微颤抖了一下。他没等Drew说什么，急切又小心翼翼地继续问：“你仍旧爱我吗？”
Drew移开了目光，而Dave把所有的不安吞咽下去，不再犹豫，伸手抚上他的脸，甚至因为这快一年来第一次触到了真正的温度而有些恍惚。他让Drew重新看向自己，又轻声问了一遍：“Drew，你仍旧爱我吗？”
他看得出来Drew在挣扎，但他愿意耐心等，比起Drew等待过的时间，这根本不算什么。最终Drew在他的手掌里垂下眼睑，轻声说：“你知道我没法说不。”
他动身靠近Drew。起初Drew有些迟疑，有些退缩，而等他足够靠近时，Drew停了下来，像是接受了，允许他的手捧住自己的脸。Dave将额头贴在Drew的额前，探寻着他的目光，和他眼神相接。等到Drew放松下来，默许了一切，Dave伸手环住他，得到了一整年之后，第一个真正触摸得到，有着温度和重量的拥抱。
“那就还不晚，”Dave在吻上Drew的嘴唇前轻声说，“我们还有时间。”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