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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第二次见到解雨臣的时候，就被解雨臣救了一命。
他那几天刚刚完成霍家的委托，还没完全掌握和仙物的相处方法。那天傍晚准备洗把脸出门去霍家拿报酬，弯下腰从脸盆捧水，直接被背上的仙物压进了脸盆里。水花溅得卫生间到处都是，他开始一边默数自己能憋气的时间，一边张嘴拼命喝水，心说自己把脸盆里的水喝光了说不定还能有救。结果没几秒背上一轻，刚抬起头来就被喝进去的水呛得直咳嗽，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又被按进了洗手盆里。这次连鼻子带嘴一起直接被压到紧贴洗手池底部，黑瞎子一边憋气一边觉得淹死在自家洗手盆这个死法实在是过于黑色幽默，有点想笑奈何和洗手池的接触过于亲密，不太笑得出来。在憋气极限倒数五秒的时候，有人伸手放干了洗手盆里的水，然后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拼命用力把他从盆里拉了起来，过程中另一只手还护着他的后脑防止他磕在水管上。
他认出是解雨臣的手。和霍老太太聊委托的时候，有墨镜作掩护，黑瞎子盯着那双手看了有一段时间。白皙、修长、不像盗墓贼的手，大概是从小学旦角的缘故，偶尔会有一些女孩子才有的小动作。解家这个少当家精明又聪慧，而且被保护得很好，这是他看到坐在院子另一段的解雨臣的脸和手下的结论。直到解雨臣的手真的碰到他的脸帮他抹去脸上的水，感觉到解雨臣手上有长期用棍和枪留下的茧子，他才意识到解雨臣一定没少吃苦。活太久见过太多人，他对自己看人的能力多少有点自信，能骗过他的寥寥无几，于是解雨臣在他脑内的形象瞬间从精明聪慧变成了人精中的人精，万万惹不起。
人精给他递了块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把脸，说：“我这人情可欠大了。”
“霍婆婆让我来接你。”解雨臣一边说一边给他递眼镜，“你收拾一下，我去换套衣服，在外面等你。”折腾半天，解雨臣一身笔挺的西装也湿了一半。
“还劳动小九爷亲自来接，不敢当。”
“我在附近盘口有点事，顺路。”
“撒谎。”黑瞎子心说，“这一块是门头沟，解家大部分盘口都在平谷。”
但毕竟刚被救了一命，也不好当面拆穿驳解雨臣的面子。黑瞎子擦干脸吹了头发换了身衣服，出门就看到解雨臣换了身西装站在原装进口的玛莎拉蒂Quattroporte旁边等他，看到他来招了招手，坐进了驾驶座。路过的行人纷纷向穿着破旧马丁靴破洞牛仔裤（那时还没有成为时尚）和褪色皮衣的黑瞎子行注目礼。
“……”黑瞎子默默开门坐到了副驾。
黑瞎子在北京逗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主要是为了和陈家远程扯皮。他目前的眼睛状况回到陈皮阿四的地盘不仅结不清账目，说不定还会被一帮亡命之徒在物理意义上坑得连骨灰都扬了。看得开生死不意味着要主动找死，不爱钱不代表要放弃属于自己的报酬。趁着霍家和解家还能在北京给他提供支援，黑瞎子决定在此期间寻找出路。出路究竟是死路还是生路，就只能自求多福。
结果解雨臣主动得不像话。他和陈家的代表谈判，解雨臣早上出门开着宾利送他，傍晚谈完了解雨臣又开着法拉利来接他回家一起吃泡面。吃完泡面看了部电影，解雨臣又问他要不要一起开兰博基尼去兜风。
“这是演的哪一出……”黑瞎子心说，“要雇他可以直接开口谈条件，要打感情牌可以约着出去喝酒唱K。这一天天的当他的司机到底是为个什么……”
“去吗？”虽然努力表现得不是很兴奋，但解雨臣目光灼灼，抑制不住地期待。
“行，你想去哪儿？”黑瞎子就笑，想着就当陪小孩儿出门逛逛。
“哪儿都行。”
黑瞎子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大半夜的你是打算开跑车出去扰民？”
“明天周末。”解雨臣说，“这是我今年过的第一个周末。”
解雨臣最后还是没有开跑车出去扰民，选了一辆宝马在市里兜兜转转，车里放着二月红当年的黑胶唱片翻录的CD，解雨臣心情很好，连眼角都带着笑意。
“你家伙计给不给买五险一金，休息日下斗三倍报酬……待遇这么好的话，老板你要不多招我一个员工？”黑瞎子坐在副驾上嬉皮笑脸地问，权当开玩笑。
解雨臣斟酌了一下，说：“你真的愿意？”
“我还以为我眼睛这个状况，不愿意的应该是你。”意识到解雨臣是认真在考虑，黑瞎子又有点局促起来。
“但你现在被通缉，我不能帮你买五险一金……休息日下斗三倍报酬……”解雨臣犹豫了一下，说，“我得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恰到好处的邀约，不轻易许下承诺，确实是个人精。黑瞎子心想。
“你这个少当家当得也真不容易。普通小孩儿你这年纪大学还没毕业呢。”
“你这老年人也挺不容易的，普通老人到你这个年纪都退休在家，曾孙都有了。”
“没办法，生活所迫啊。”
“生活所迫。”
两个人在北京兜兜转转了六小时，黑暗低矮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很容易聊着聊着就聊深入，但解雨臣一直点到为止。触碰到任何敏感话题之前，解雨臣就会不动声色地转换聊天方向。对黑瞎子来说，这样的态度实在是过于小心翼翼了，这样的气氛完全不像是两个男人开车出来兜风，反而像是男孩子谨慎地顾虑着心上人的感受，仔细考虑要说的每一句话。
“操……别吧……”黑瞎子心说。虽然是个有正常审美的人都会认同解雨臣确实长得好看到精致漂亮，但实在是过于精明了。和这样的人打交道都很累，更别说谈恋爱。
“对了，我和吴家联系过几次。你眼睛的事，三爷说可以留意帮你想想办法，就是需要你下个月亲自去一趟杭州，确认下你的症状。”
“是，也看看三爷会不会收留我。”
结果接下来的一个月，但凡他有事，解雨臣还是会开车接送，而且就没看到过解雨臣开同一台车。黑瞎子开始注意维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想办法把关系向朋友扭转。结果每次坐在解雨臣的副驾，车里的气氛还是暧昧得黑瞎子想逃。
“三爷留你的话，你就不会回来了？”把黑瞎子送去机场的时候，本来话就不多的解雨臣更加沉默寡言，车里气氛有些尴尬。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才问了一句。
“嗯。”
“其实我和家里商量过了，可以想办法帮你换个身份买五险一金，休息日下斗三倍酬劳也同意了。”
黑瞎子想了一下，说：“也让我看看三爷那边开的条件吧。”
到杭州以后，吴三省联系医生检查了黑瞎子的眼睛，又听黑瞎子描述了自己的症状和能看到的东西，就开车带黑瞎子去吴家的档案馆，说记得看过一份没发表的医学论文，福建一带有个“长神仙”，能通过简单接触轻易治好各种疑难杂症，但不记得具体细节了，也不记得在哪看到的要去找找。
“你没少坐小九的车吧？”吴三省开着车随口问了一句。
黑瞎子心说这群地下工作者为何如此八卦，现在还八卦到他头上来了。
“那小子今年刚拿到驾照，瘾头还没过。”吴三省叼着根烟，说，“他家离盘口又近，一车库车天天只能骑自行车去盘口，所以见个人出远门就开车送。我三个月前派了个伙计去北京盘口查账，他亲自开车接送了几天，搞得伙计战战兢兢，以为自己做得哪里有问题，我让小九亲自监视他。”吴三省哭笑不得地说。
“……”黑瞎子无语凝噎。
当天晚上黑瞎子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深刻反思。一个人不能，也不应该自恋到这个程度。别人开车接送了几趟，一起出去兜几次风，就觉得对方喜欢自己，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男人！他开始从头梳理和解雨臣相处的这小半年的点点滴滴，发现用喜欢开车来解释解雨臣的一切行动简直异常合理，于是又开始觉得自己的自作多情不可原谅。
黑瞎子找论文期间，吴三省派心腹给他安排了个住处。大概是他威名远播，道上的人一开始都对他小心翼翼。结果没两天就发现黑瞎子比他们还没正形，相互之间迅速熟稔起来，晚上唱K也叫上他一起去。 绝对是视网膜效应的错，黑瞎子觉得KTV里面身边所有人都在聊解雨臣。他来吴家小一个月，从解雨臣的成长经历到风云手腕被科普了个遍，比他在北京几个月知道的还多。有好话也有坏话。好话大抵是解雨臣这两年在北京城已经开始崭露头角，再过几年绝对能摆平解家，闯出名堂成为北京城一号人物，而且他对吴家很友好，等掌了权了也能在京城和吴家相互照应。坏话颇为不堪入耳，大抵是嘲笑解雨臣从小学的旦角，身段比女人还女人，而且还一度觉得自己是女孩子。还有嘲笑解雨臣小学都没念完的，大概是个文盲。伙计们聊着聊着就问到了黑瞎子身上 ，黑瞎子没吭气。他觉得伙计们话里的解雨臣和他认识的解雨臣完全对不上号。确实精明能干，但很明显还受家里掣肘，很多事情他说了不算。虽然有一些女孩子才有的小动作，但举止并不像女孩子，而且气质更偏向于教养良好的新式精英。
伙计们见他不回答，生怕他和解雨臣有什么过节或者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立刻生硬地换了话题。
“确实是个人精。”黑瞎子心说。开始想他究竟应该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解雨臣还是相信道上的传闻。毕竟他也是不是第一次被解雨臣外表欺骗了，“不过转换话题的方式可比这群家伙高明多了。”刚想完又意识到，这大概是解雨臣从小在解家一团乱麻的局面中长大，对察言观色颇有心得的结果，又觉得小子过得确实不容易。
论文找了一个月，黑瞎子翻了档案馆中外文的每一片纸，没有任何记录，但多少也算找到了点线索。吴三省最后问他愿不愿意继续留在杭州。
“三爷，你留我有没有五险一金和休息日下斗三倍报酬？”
吴三省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
“那我还是回北京吧。”黑瞎子说完就笑。
黑瞎子忽然想要更了解解雨臣，不带着逃避暧昧的眼光，他想拨开流言和先入为主云雾，看看真正的解雨臣。
解雨臣开车送阿透和梁烟烟离开的时候，黑瞎子开了瓶啤酒，躺在别墅的一楼的地板上瞪着房梁上的长神仙，这还是一个月以来他第二次一个人呆在别墅里。一个月前接到电话，黑瞎子开车紧赶慢赶到别墅。凌晨两点，解雨臣坐在门口台阶上一脸惨白，怀里抱着只猫都快被撸秃了。看到他来放下了手里的猫，直接扑进了他怀里。看来和他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不是装的。
“真有鬼？”黑瞎子任由解雨臣抱着，开口问。
“想不出来其他合理的解释。”解雨臣还在发抖。
“你在这儿呆着。”黑瞎子稍微拉开了和解雨臣的距离，拍了拍解雨臣的肩膀，然后摸了摸解雨臣的头，“我进去看看.”
从别墅出来以后，黑瞎子循着声音去找解雨臣。
“怎么那么大动静！？没受伤吧？”
“剧烈运动以后短暂失明……踩在你扔在地上的泡面碗上滑了一下……”
“……真这么难对付？”
“我现在视线离不开脚下，那东西落脚点在房梁上，是有点麻烦。”
“抱歉。”
“啊？”黑瞎子觉得自己没跟上解雨臣的脑回路，怎么忽然道起歉来了。
“我不该给你打电话的，我自己能解决。”
“这样吧，等我视力恢复了，我们一起进去。你把那东西的方向指给我。”
“好。”
解雨臣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都凉透了，还有点发抖。黑瞎子鬼使神差地握住解雨臣的手搓了搓，说：“别怕。”
解雨臣没吭声，黑瞎子也看不见解雨臣的表情。
两个人一起进别墅以后，那东西反而不出来了，最后变成两个人住在别墅里查资料找人想解决办法。晚上停电，两个人坐在落地窗面前看海。说是一起看，主要是解雨臣看，一边看一边给黑瞎子讲，黑瞎子坐在解雨臣旁边听。偶尔电灯扑闪几下，解雨臣还会不动声色地挪近一点。黑瞎子也尽量避免把解雨臣一个人留在别墅里，除了昨晚和梁烟烟约好见面，出门之前还反复向解雨臣确认了几次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有没有问题。
结果今天在阿透面前，解雨臣一脸冷静淡定，还担心他带来的腌菜，仿佛一个月前吓得面露菜色的不是他自己。
“小家伙是真的喜欢开车。”黑瞎子想，“手下那么多人，也不至于要亲自去送。”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太对劲，这简直就像是在吃醋，毕竟也没人规定解雨臣开车只能送他。
“把人送回去了？”解雨臣推开房门进来的时候，黑瞎子从地板上坐起来，笑嘻嘻地问。问完了又觉得自己更不对劲了，这算是个什么语气。
“嗯。”解雨臣愣了一下，回答道，“小姑娘吓得不轻。”
“你自己才多大啊，就叫人小姑娘。”黑瞎子开始觉得自己开口说话的时候，嘴和脑子没商量过了。
“确实和你比大家都是小孩。”解雨臣翻了个白眼，说，“所以老年人不要老喝啤酒，也不怕痛风。”
“我白天就想问了，你脖子上怎么回事？”黑瞎子彻底放弃了内心斗争。
“……”解雨臣不搭话了，恼怒地瞪着他。
气氛非常尴尬，甚至有些剑拔弩张。
“也是……”黑瞎子挠了挠头，说，“不好意思……我确实没有问这个的立场……”
“昨晚你走以后那东西又来了……它想亲我，我躲得不够及时。”解雨臣摸了摸脖子上的痕迹，“现在你满意了？”说完以后就摔门就走。
黑瞎三步并作两步开门追上解雨臣，把解雨臣扯进怀里的时候闻到了解雨臣身上的烟味。
“不是不抽烟吗？”
“自己是个烟囱还要管我！”
“我的错。我应该早点意识到的。”黑瞎子抱紧了在怀里挣扎的解雨臣，“我挺喜欢你的。”
解雨臣不动了，僵在了黑瞎子怀里。
“成还是不成，解老板给个准话。”
“我以为你知道……”解雨臣回抱了黑瞎子。
“啊？”
“不然我为什么次次上赶着送你还和你出去兜风。”
“我以为你喜欢开车……”
解雨臣一口咬在了黑瞎子的肩膀上。
“嘶……祖宗！轻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