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地底的巢穴幽深昏暗。在这连地府之光都照不到的深处,是命运三女神的居所。这是扎格列欧斯第一次拜访她们,他养母的女儿们——如果他高攀得起,也愿称她们为他的姐妹。
地底的巢穴幽深昏暗。自从他走进那扇与众不同的门,扎格列欧斯再也没见过任何暗灵的影子,只能听到在树影深处,有仿佛风吹过洞穴一样的声音。四周是如此寂静,让人心生不安,他来时的那扇门已经在他背后关上了。扎格列欧斯稳定心神,握紧了永恒之矛。老师,扎格列欧斯在心里祈祷——他是哈迪斯的儿子,却向死去的半神祈祷——阿喀琉斯先生,如果你听得到,请借我你的勇气和力量,恐惧是给弱者的,你要消除我的恐惧,让我在这片巢穴里找到出路,回到你身边。
地底的巢穴幽深昏暗。扎格列欧斯向风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他着火的赤脚走在地面上,脚掌踏着的地面传来腐烂泥土的气息。命运女神为何住在这样的地方?
是他手中的长矛给他勇气。这里虽没有光,但金色的长矛依旧熠熠生辉,似乎全世界的光都集中在它身上。他用金色的长矛分开黑暗,然后,再然后——
他的姐妹们坐在树下,手里忙着纺织命运之线,将它们织成、量好、再剪短,有条不紊,那风一样的声音正是由她们的纺车发出来的。没有人分心看他,但是扎格列欧斯心里清楚,她们知晓自己的到来。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命运三女神的慧眼。
“姐姐。”扎格列欧斯清了清喉咙,向前走了一步,掏空心思找出自己最甜的甜言蜜语来,免得惹了她们生气,给他本就不顺的生命雪上加霜。他有些害怕,但是永恒之矛温热地贴着他的掌心,又使他坚定了要离开这里的信念。阿喀琉斯先生,我会回去的,你要等着我,我不会就此迷路。
“冥府的王子。”手持剪刀的阿特罗波斯看了他一眼,“你为何到这儿来?又何苦和我们称兄道弟?”
她的语气里有些怨怼,扎格列欧斯只是微笑:“你们是我养母的女儿,自然就是我的养姐。”他说。
她们招手叫他过去,扎格列欧斯走过去,坐在她们脚边。那片土地与别处不同,干燥而温暖,只有淡淡的腐臭味,还被一丝不知名的香气盖过了。最年轻的克洛托用一只手摇纺车,另一只手抚摸扎格列欧斯的头发。她的手指上甚至生着细茧:看来纺织命运并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
“我们看到,你已经圆满了你的命运。”克洛托说,“你做得很好。”
扎格列欧斯闷闷无语。他很想笑一笑,但是又想起自己命运的波折,嘴角就沉重起来。“为什么呢?”他问他的养姐,“我并没有做什么得罪你们的事,为什么要为我安排这样艰难的命运?我在塔尔塔洛斯、水仙花平原和至福乐土的地面上死了那么多次,仍然在阳光下走不出十步,而这都是因为你们织出的一根丝线!”
他本意不是质问,这是命运女神的工作,他再了解不过,但是话已出口,再后悔也晚了。还不等他惴惴不安,拉克西斯闻言大笑,笑声震动这片远离尘世的小天地。“哈迪斯的儿子——莫非连你也这般愚昧?我们并没有折磨人的兴趣,是人自己折磨自己。不提别人,单单说你那宝贵的老师阿喀琉斯,我们为他写下的是一种命运,可引上这命运的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如果他不骄纵、不斗狠、不因与阿伽门农的口角罢战,普特罗克勒斯怎会英年早逝?如果他不冲动、不高傲、不铁石心肠,他自己又怎么会被刺中脚踝?”
扎格列欧斯瞠目结舌。他从来只听过父亲神殿里的暗灵把自己的不幸归结于命运女神的捉弄,却没想过原来女神们嘴里的故事是这个样子的。“那——”他搜肠刮肚,寻找俄尔甫斯给他讲过的故事(因为阿喀琉斯从不肯讲他自己的传奇,扎格列欧斯只好转向乐师寻求帮助),“如果不是你们向特洛伊人泄露了消息……”
呼呼的纺车突然停下了,扎格列欧斯感到女神们箭一样的眼光向自己射来,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对于这点,我一直心怀歉意。”克洛托停下纺线,说,“阿喀琉斯可对你说过什么?”
“他不愿多提那场战争,但当我问起的时候,他告诉我说,他并不后悔罢战,说对于那样不仁义的国王,这一切是他罪有应得;但是他却后悔没能阻拦普特罗克洛斯,让他因为自己的缘故早早殒命。如果在特洛伊城前殒命使他阿喀琉斯命中注定,为什么要牵连普特罗克洛斯一起?”
“为他而死,就是普特罗克洛斯的宿命。”阿特罗波斯从身旁的一沓织锦中翻出一张,她与拉克西斯合力,将它展开。扎格列欧斯看清了,上面绣的正是特洛伊城的图样,城墙威严高耸,前面是尸横遍野的战场,特洛亚人和阿开奥斯人摩肩接踵地躺在一起,他们在活着的时候是仇敌,死后却如爱人一般亲密,每一个人的神态都活灵活现——虽然他们全都已经死了。布幅的另一端是阿开奥斯人的营地,有两个人物特别突出:一个是金发的阿喀琉斯,他呆在帐里,不肯出战;另一个是有着忧郁慈悲的眼睛的普特罗克洛斯,他正往头上带一顶闪闪发光的头盔。远处,金线绣出阳光的形状,云层之上,众神注目。“神祇的生命,英雄的生命,还有平民的生命,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样的。如果我们不出面,阿喀琉斯会把一城的平民的生命线统统裁断,这对我们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损失。”
“怎么会?”扎格列欧斯喃喃,“如果他们的生命线被裁断了,不就代表他们的生命应该中断于此吗?”
女神眨眨眼睛:“可是,我的幼弟,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三个也不过是命运之线上的一股罢了。”
扎格列欧斯如坠五里雾中。
“这样吧,奥林匹亚的诸神,你的那些亲戚们,他们最喜欢用打赌决定事情;我们在这里不这样做,但是一般来说,我们也没有访客。既然你找到我们了,我也与你打一个赌。”阿特罗波斯把剪刀放在膝盖上,“我送你回到那次的战场上,如果你能救下你宝贵的老师,他便可以和他爱的人在阳光下多享几年荣华。”
阿喀琉斯。在阳光下。扎格列欧斯只是想想,都心向往之。他记得他在地面上看到的那种光,是阿波罗的马车行走在天上的颜色。对于冥府的王子来说,它胜过同色的黄金千百倍的珍贵,甚至与他最宝贵的老师的金发不相上下。如果能亲眼看看阿喀琉斯的金发在阳光里跳动的样子……
“可以,”扎格列欧斯答应得未免太快、太不假思索了一点,“那我能为你提供什么赌注呢?”
“你的赌注已经包含在赌约里了。”阿特罗波斯将那张织锦铺天盖地地朝扎格列欧斯掷来。根本不容他躲闪。在被黑暗笼罩而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扎格列欧斯似乎听见命运的纺车又呼呼地响起来。
01
扎格列欧斯在一处沙滩上清醒过来,脚边是蓝绿色的海水,清澈透明。海浪舔舐着他不再着火的脚心,让他不由得有些担心自己的行踪会不会暴露在波塞冬的眼前。他躺在沙滩上,头发里全是沙子,被海水裹着糊了满身。但是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使他不愿起身。他侧过头,就看见远处海面上波光粼粼,停泊着一艘黑色的大船,大船旁边有海鸟捕食,飞鱼溅起浪花。风从它们跳起的地方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一切都是如此生机勃勃。最难得的是,扎格列欧斯感觉好极了,他从未在阳光里感觉这么好过,没有器官衰竭带来身体上的剧痛,也没有短暂相会就要别离让他撕心裂肺。
心。扎格列欧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举起右手,贴在心口上。从皮肤底下传来规则有力的搏动。咚,咚咚。他身体上的热度是来自体内而非阳光或者沙滩的温度,他的肌肤柔软而有弹性,他的鼻息轻而浅,但是确实存在,像春天第一只落在橄榄树上的燕雀,他……
活着。
他活着。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这个状况。
扎格列欧斯欣喜若狂,但他浑身酸软,动弹不了,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凡人。在他心脏不跳、身体冰凉、也不需要呼吸的那些日子里,他可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这也很新鲜。他想着,干脆就躺在沙滩上,静等转机出现。很快,太阳让他脱水,像一只掉进退潮留下的小水洼里的鲑鱼,扎格列欧斯闭着眼睛,心想也许他应该朝树木的阴影里走一走。他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了,只要越过沙滩就有一片茂密的树林。
但是在他调动意志起身之前,沿着沙滩走来了一个人。他宽阔的脚背没有绑上草绳,直接踩在有些灼人的沙子上,有些沙砾粘在他深色的脚趾之间。这人手里提着一把长矛,远远地就看到扎格列欧斯躺在沙滩上。他没有叫喊,悄悄地走过去。
这是色萨利王室的沙滩,本不该有陌生人。扎格列欧斯被阳光、海浪和金黄的沙滩麻痹了心神,并没有仔细思考,甚至没有关注四周的动静。等他察觉到有危险的时候,长矛的矛尖已经顶在他喉咙上了。哈迪斯的儿子差点跳起来,但是持矛人察觉到他的动作,就把矛尖往下一顿,立刻有血从矛尖和皮肤接触的地方渗出来。“别动。”那个人声音低沉,有如吹过海岸的西风,“你是什么人?”
是普特拉克勒斯。扎格列奥斯感到自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扬起下巴朝站在他头边的人看去,丝毫不在乎这样做会把自己的脖颈更加暴露在外:这与一个战士的本能不符,但他已经死过太多次,忘记了死亡对凡人来说应该是件可怖的事。
普特罗克勒斯看上去比他认识的样子年轻一点,他深色的肌肤上挂着汗珠,橄榄油反射着太阳的光,系着发带,让他显得比在至福乐土上不知更精神了多少倍。他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忧郁了,不过那双带着灰调的棕色眼睛,仍然像在至福乐土上一样,紧紧攫住扎格列欧斯的心。他的十指紧握长矛的矛杆,手背上血管怒张。扎格列欧斯被他的丰采震住了心神,半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陌生人,我问你从何而来。”普特罗克勒斯重复了一遍,手里的长矛向下用力,扎格列欧斯毫不怀疑,他不用三思就可以刺杀自己。他从何而来呢?扎格列欧斯紧张地盘算,他自然不能实话实说,他的父亲在人间名声不佳,而且人类也不知道,哈迪斯原来也有子嗣。借用他叔叔们的名字吗?他又怕招来他们的注意。奥林匹亚神在人间的后裔虽然众多,但是也算是有谱可查,他不想被当成冒名顶替者。
“放松,墨诺提俄斯的儿子,”扎格列欧斯最后说,“你不会杀死我的。”
“何以见得?我是色萨利的战士。”
“因为你乃是我见过最有慈悲之人,”扎格列欧斯一边说着,一边指向大海,却不敢说出神名,“也因为我是那一位的使者,前来向你和色萨利的王子示警。”
“你是忒提斯女神的使者?”普特罗克勒斯迟疑着收起长矛。
哦,忒提斯,阿喀琉斯的母亲。扎格列欧斯想,虽然不是他的本意,但这样也不错,于是他点了点头。“她为什么不亲自来?”普特罗克勒斯问。
“她被她的父亲绊住,分不开身。”扎格列欧斯扯了个谎。他用手撑着沙滩试图坐起来,却打了个趔趄。普特罗克勒斯助了他一臂之力。
“谢谢——我泅水而来,路上遇到了点小麻烦。”扎格列欧斯不想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废物,解释道。至于是什么样的“小麻烦”,他没有细说,“阿喀琉斯在哪里?”
听到他问这个,普特罗克洛斯把长矛插进沙子里,转头望着海面。扎格列欧斯觉得他看上去有些不快,不过他也没见过普特罗克洛斯开怀大笑的样子,所以说不好。“沿着那边的路到广场上去,你就能见到他;”普特罗克洛斯说,“不过我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时间理你。”
“怎么?他在做什么?”
“在忙着与狩猎女神争抢阿伽门农的女儿,”普特罗克洛斯冷哼一声,“疯子。”
啊,是伊菲格涅亚,扎格列欧斯从俄尔甫斯和阿尔忒弥斯那里都听过她的故事,甚至在至福乐土上碰到过她本人一次。虔诚的女祭司,坦然无畏,大公无私,是最正派的人。扎格列欧斯很喜欢她。但同时也知道她和阿喀琉斯的一段情史,因此不难想象普特罗克洛斯为什么如此表现。这联想让他莞尔:眼前的这个普特罗克洛斯比他认识的那个更为年轻直爽,到了他们相识的时候,扎格列欧斯可没有那个福气得到他的嫉妒——毋宁说他太爱他,以至于别的情感没有立锥之地。
这要是让墨纪拉知道了,怕是要挨一顿鞭子。扎格列欧斯想到这儿,不由无声地笑起来。
“那我不急着见他,”他走上前去,拉着普特罗克洛斯的手,请他和自己在沙滩上坐下,“墨诺提俄斯的儿子,我愿先与你讲明,女神派我前来的缘由。”
“如果这缘由与我无关,那我不听也罢。”
“这缘由正与你有关。”
普特罗克洛斯朝他投来疑惑的一瞥。“女神待我从不友善,为何要派信使前来向我示警?”
“因为此事既与你有关,也与阿喀琉斯有关。”扎格列欧斯紧贴着普特罗克洛斯坐下,透过两人贴着的胳膊,能感受到炽热的体温。扎格列欧斯觉得自己就快烧起来了,因为幸福和快乐:他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见到活着的普特罗克勒斯的。扎格列欧斯拉着年轻的希腊人的手,引他向南方看去,在那里,树林和原野后面,隐藏着特洛伊的都城。
“有场战争正在接近,杀人的阿瑞斯已经不远了,你能否看到地平线上的硝烟?”他指引着,“这正是克桑托斯预言中的那一场,在这场战争中,你和阿喀琉斯双双殒命。特洛亚的王子,普里阿墨斯的儿子阿勒珊德罗斯将要抢走斯巴达的王后海伦,战火在所难免。你曾在追求海伦的人中宣誓,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普特罗克洛斯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如果帕里斯王子抢走了海伦皇后,为什么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将要抢走,我的朋友。”扎格列欧斯对他说,“将要抢走——而我是在此之前来向你们示警的,借用女神的神威。这是场旷日持久的作战,阿喀琉斯会犯下他不该犯下的错误——你也会。一旦你们离开色萨利的土地,将不会再有机会回来。”
普特罗克洛斯用老鹰一样锐利的眼光盯紧了扎格列欧斯,扎格列欧斯抿紧双唇,回以同样沉重的眼光。作为冥王的儿子,他不憎恨死亡,但是既然他是来阻止阿喀琉斯和普特罗克勒斯必然的命运的,那他肯定要放手一搏。“如果你说得都是真的——”普特罗克洛斯说,“我们要做什么?阿喀琉斯不会避战,如果战争真的打响,他一定会前往。”
“我们能做的有很多;我们能做到的却没有多少。”扎格列欧斯抓住普特罗克洛斯的左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现在我所求的只有一件:你与我一心,我们去劝说阿喀琉斯,或许事情还会有转机。如果他不肯避战……如果你们非要前往特洛伊不可,那就把我带在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