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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是我被找来做这个特约采访,老实说你有没有觉得很意外?”
点完菜了。餐厅灯光打得温柔,有一角切割在叶修的眼周,像是给他戴上了几何形状的单眼罩,黄少天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对面,脑子里掠过这个想象,几乎忍不住想伸手帮他扶正位置。
“还好吧,不意外。”叶修说,“栏目组自有他们的考虑,万一我不是个老实的受访者,面对敏感问题东躲西藏三言两语应付了事,这不还有您大笔一挥费心凑版面嘛。顺带问一句,稿酬是按篇结还是按千字结的?要嫌不够我多说点儿?”
他起身去接服务员递来的餐盘,人一移动,眼罩样的那块阴影就消失了。黄少天没好气地回了他一连串的“滚”。
“不过平时你一定会推拒这份差事的,这次肯来跑一趟腿,也是因为对我的事感兴趣吧?”叶修身子微微前倾,挺笃定的模样。
“是,我承认我是好奇。”黄少天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不过大家都好奇。谁让你这个人剖心的机会太少,就算我自认和你走得近也没法看清你对自己、或者对外部世界的想法,也太神秘了吧。”
“不是我有意保留什么,可你也没问过啊。”叶修不解似地摊手。
黄少天一怔,觉得他们平时的相处的确有点太“理所应当”了。叶修不大给人划清亲疏界限,反而让一些问题的边界更模糊。
“算了。”他无奈地摆摆手,“你就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录音。”
“随时可以。”
很轻微的一声嘀划过空气,通向这个人的圆盘缓慢转动起来。“‘大神面对面之关于叶修你不知道的事’,我的问题可能有点尖锐,你有没有觉得被粉丝过度神化了?”
“怎么一上来是这样的,你的切入点很刁钻啊。”叶修奇道,“他们怎么神化我的?”
“不上论坛看的吗?我可是特意切了小号去窥屏的。无非是把你潮起又潮落的十年拿出来一遍遍吹呗,当然这是摆在大家面前的客观事实,黑你的都得认。接着就是说你跟个山里的道长一样寡欲寡求,多余的心思一分没有,都快羽化成仙了吧。还有更有趣的,”黄少天嘿嘿一笑,“说你是个三十多岁的老chu男,有个日剧怎么说,三十岁还是童男会变成魔法师的!你怎么看?尽管粉丝的彩虹屁我们也有但都不敢认真听哈哈哈,听多了会自我怀疑的。”
叶修跟着笑了:“平时大家屈服于本人的技术之下诚心诚意喊声大神也就算了,这也太客气了吧。”他顿了顿,续道:“你知道我退役后回家吃的第一顿饭,家里老爷子对我的评价是什么?”
“什么?”
“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
黄少天就会心地笑起来。饶你在外边的一块什么地界上叱咤风云这么些年,家里的长辈哪懂,看你不过是从十几岁的小兔崽子长成了三十岁的大兔崽子,本质都没变,他家也是一样的。
“不过语气已经温和多了,甚至有点不像他。”
临时记者小黄了然点头。
“而且我现在想想,当年也确实挺无知者无畏的。”叶修说,“什么都没查清楚,就敢一个人提着行李南下了,并不是说我这人生存本领特别强,不过是运气够好,有朋友收留,有糊口的兼职,还没被老板揪着领子提到警察叔叔那里去。荣耀也出现得够碰巧了,如果不是这款游戏能迅速走入公众视野,帮我集结了一支愿意替梦想买单的队伍,我在各位眼里也并没做着有意义的事吧。”
他是一个除荣耀外没留后路的人,须得全力以赴。
“但我们所有人都得承认,当逐渐失去站在起点时拥有的一切,选择重新开始并且真的做到了的人,不再有第二位了。大部分人连存档清零后的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每个人做一件事的极限是不同的。”叶修很平静地叙述道,“我只是觉得手上还有一张牌,我还没到极限,只是这样。我哪是什么神,可以说是青少年负面典型,真跟我学那还了得——不过是及早找到了决心花半辈子去做的事业,在达到极限之前一步都没停。我爹当年骂我不知天高地厚,我深以为然,所以更要去看看天到底多高,地到底多厚。”
时光终究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普通少年镀上了一层金子。
“这回答够诚恳到让你满意吗?”
也许是让黄少天安静倾听不插话的时刻难得,捏着录音笔用一只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的样子近乎乖巧。叶修失笑,觉得有够推心置腹,大剌剌地向后一靠——虽然访谈内容不是秘密,最终会开放给所有人,但他应该也不是面对谁都能回答这么详尽,算是近朱者赤吗?可见采访人的选择还是很重要的。
只见对面按下暂停键,黄少天低头调试片刻,慢慢露出笑容:“还凑合,给你打75分吧。”
录音笔一关,空气才骤然活跃起来。牛排有点熟过头,酱汁也掠咸了一点,不妨碍黄少天熟练地切盘大快朵颐,边吃边在脑中思考成稿,他是没受过正统文字训练的人,写东西有他自己独特的一套方式,杂志社约他采写也是求新,读者看惯了职业撰稿人的套版结构,或许更想从不同的视角出发、不同的模式入手,反正最后还有编辑把关,稀里糊涂就敲定了。
而他,一个手速快表达欲还爆棚的人,这次落笔也显得谨小慎微。即便是这么面对面聊完了,他又增进了多少了解呢?另外,该怎么开头,才能引出最真实的叶修,也是最吸引他的叶修……
叶修拿餐巾抹了嘴,提议:“我去结账?”
“哪能啊,有杂志社报销呢!”他赶紧站起身,把采访对象赶回座位,一边对服务员出示二维码,一边感受着心里的波澜,不大,但胸腔能感受到微微的振鸣,亢奋和一点点心慌皆有。
深秋了,夜晚站在北京的户外令人瑟缩。老朋友吃完饭就分道扬镳不太礼貌,他们便一起沿着湖滨道走了一段。
黄少天拉长外套的袖口,搓搓手,状似随意地开口:“那么公事完了,我也有点出于个人的好奇心想问的问题,可能比较私人啊,不想回答你也可以跳过……”
“没事儿,你问吧。”叶修显得很大方。
“你有没有……就是说在这些年里……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明明是别人该感到不好意思的问题,他却感到耳根都发烫,还好是夜晚的湖滨,连路灯都是暗淡的。
叶修居然不假思索:“有。”
这下黄少天有点措手不及,赶紧让他收:“行了,具体是什么样我就不逼你描述了哈哈哈,有点太侵犯个人隐私了。”光记得他那会儿拉人的时候善打太极,忘了这人只要愿意,直来直去也是一把好手。
“嗯。”叶修顺水推舟,黄少天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希望他有实感会爱人而不是机器?但这本该是摆明了的事实。那么他在爱中游刃有余吗?他表现得不像城府深而是足够坦诚,但即使在情场上离高手差得很远,好像连笨拙和后退都有自信,特么的他这么普通为什么这么自信啊!黄少天自暴自弃地想。
那么谁会得到他的爱,这个问题虽然无意义,却牵拉着人的神经。
“想什么呢?”叶修推推他。
“想怎么成稿啊。”黄少天说,“这么难约的人都被我约出来了,总不能写得太敷衍吧?一万字打底是基本的吧?但怎么排内容也够我思考一整晚了,既要衬托你云淡风轻光辉伟岸的形象,又不能写些大家都背得翻来覆去的东西出来,总得有点创新吧。”
“那可不。”叶修笑道,“想创新得靠我啊,你不会以为我对谁都有那么多的倾诉欲吧?如果不是足够亲密的人选,对这点陈年旧事糊弄糊弄也就完事了,你也不是没见过。可以认真掂量一下自个在我这里的分量,如果这就是我自愿给的答案。“
爱像雪花一样轻,却被风裹挟着撞天撞地,带着沉重的决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