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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杀死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
营地里,你坐在行军床上,借着青磷灯苍白的光线,抚摸着报纸上的皇帝照片。你已经记住了他的长相,记住他脸上每一条皱纹,你的手指瘦骨嶙峋,手掌伤痕累累,腐烂的伤口流出分泌液和血水,染红了年过八旬的年迈皇帝的脸。
就是这个人让加雷马变成帝国,变成了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一辈子都在发动战争,征服世界,对曾经驱逐加雷马人至苦寒之地的魔法种族施予报复和恩赐,给野蛮的大陆带来文明。
你回想着刚参军的时候你接纳过的这些信息,你那时候绝对不会想到,你人生里上的第一堂课,是为了让你知道你应该去杀死的人是谁。
当年你第一次走进军营课堂的时候是几岁?你那时候坐在椅子上,伸长脚尖够不着地板,你接受了一个月的军事思想教育,人生里第一次你能吃饱穿暖。其它士兵欺负你,长官会惩罚他们,你在训练场里打倒所有站在你面前的少年兵和成军人,从此整个军营里的人都对你敬畏有加。没有人再喊你“野蛮人”,“狗杂种”,没有人会对蜷缩在雪地里吃死老鼠的你拳打脚踢。在那些日子里,你多么自豪啊。你发誓你要成为最优秀的加雷马士兵,你在战场上拼命保护同伴,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都毫不退缩。
你杀了很多人。
你的手上沾满鲜血,你曾经视为理所当然。所有人都会对少年兵说杀过人的士兵才是真正的士兵,何况战场上另一方也对你们毫不留情。那些人骂你们是“侵略者”,会使用诡异的力量,让盛夏的空气里出现坚冰,让一个人活生生的自燃。他们宁死也要坚决守护自己的野蛮习俗和原始生活。长官们说这些异大陆的野蛮人茹毛饮血,和野兽交配生育怪胎,还会用邪教迫害同胞,甚至会把数不清的活人献给伪神。当伪神降临,那些疯狂的怪物会日夜不停地吮吸星球的命脉,让行星快速衰竭。
刚开始,你每天都要为死去的同伴掘埋尸沟,从早到晚,你满身是泥和碎肉,你身边总是堆满了尸体。后来你在战场上发挥的力量被军团长看重,你一路高升,你必须马不停蹄地奔赴各个战场,你身边堆了更多尸体。被你亲手夺走性命的人们总是包围着你。你每晚都做噩梦,梦里都是死人。在白天你也经常看见幽灵,你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早已经疲惫不堪,过去的画面经常以错乱的方式出现在你眼前。你知道你脑子开始出问题了,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这是软弱的象征。你还要继续战斗,守护同伴。
然而......
你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你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要到了,你发现自己心里的恐慌已经烟消云散,你甚至期待起来,心脏快活得像只小鸟,在你的胸口里扑腾。
现在还是上午十点,等不到十二点,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会死,你也会死。他偿还他的过错,你偿还你的罪孽,一切都会结束。
可能你就是为此而生的,这是你降生的使命。你无父无母,生在加雷马堆满污雪的街头,吃垃圾和死老鼠长大,你没有名字,没有年龄,没读过书,甚至不是加雷马人。可能当初是地狱张开口子把你这个恶鬼吐出来,派你来把最高贵的客人带回去。
脚步声已经很近了,你站起身,抖了一下军靴上的土。鞋底上还沾着一点血,很刺眼。
你用力眯起眼睛,收住自己凶神恶煞的目光,酝酿好一会儿,换成了较为和善的眼神。你转过头,正好和来人目光相撞。
男人是你熟悉的人,毕竟现在你在军营里也不算普通士兵了。你知道他很少穿得这么正式,这个时候反而是你有点儿奇怪。你上半身穿着染满了洗不干净的橙色污血的衬衫,下身倒还是军裤和铠甲,只是有点破旧,遍布参差不齐的线头。
你一双手都是烂糊糊的,伤口全腐烂了。这是因为上礼拜你发疯的时候一直抠挖全身的伤口,你当时还拿头撞墙,幸好伤口在头发里,现在倒是看不大出来。
男人对着你眯起眼睛,你耸了耸肩。“新的盔甲还没做好。”
“你就打算穿成这样去见陛下?”
“这是我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你补充说:“另外一件破了好几个大洞。”
衬衫是穿在盔甲里面的,你平常从来没在意过这些贴身衣服。你的标准是能穿就行。毕竟在你小时候,你习惯了穿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任何布料,或者任何可以当作布料的东西。
“我洗过了,洗不掉而已,没有味道。”你又补充了一句。
男人摇了摇头,冲你叹了口气。“到时候要是陛下说你,你自己跟他解释......不过以他这几年的性格,大概不会正眼看你。”
他转过身,示意你跟上去,你维持着没有杀意的表情,用袖口里的小刀捅烂了报纸上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的脸,把报纸团扔到地上,快步走到男人身边。
“陛下已经八十多岁了,这次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到这种边境来。”男人对你说:“不管怎么说,他肯接见你,说明他爱惜像你这样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你是现在加雷马最年轻的千夫长,要是你成年了,你的名字里面就有‘雷姆’。现在很多眼睛看着你,不是因为你是‘雷姆’,是因为等你成年那天,你甚至可能是‘范’,明白吗?”
“范”,象征军团长的中间名。你低头看着地板,你的鞋子在向前移动着。
“所以你也要注意一下形象,皇帝陛下身边的都是贵人,以后你要去打交道的人。”
“我知道。”
你动了一下嘴唇,接下来好一阵子男人没有说话,你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攥紧手里的折刀。你开始想起你人生的第一段记忆,你突然发觉你不是生来就是一个流浪儿。你想起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人把你牵到街角,让你在那里等着。然后那个面目模糊的人背过身去,快步离开。你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不会回来,你什么都知道,但你只是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你当时感觉到很孤独,只是你当时就已经习惯孤独了。后来你故意遗忘了跟那个人有关的记忆。他可能是你父亲,兄长,或者其他亲人。你不在乎。那天之后在他心里你死了,而你必须相信你生来就孤独一人才能活下去。
人死前就是这种感觉吗?你仔细品味着内心的感受。你很孤独,也很平静。你想起艾欧泽亚人相信的十二神,其中纳尔札尔是司掌冥界的神灵。你开始想你等一下会不会遇那对双子神,或者他们其中一个......又或许他们其实只有一个人......其余十一个神都只是一个人不是吗?假如司掌冥界的神衹真的存在,祂会怎么审判你?你一生里没有幸福,没有快乐,只有罪孽,连赎罪的方式都是杀戮。
“你还在想那个女孩的事情吗?”面前的男人突然停下脚步,你只好跟着停下来。你们两个已经走到大门口了,你能看见男人背后灰冷的光线,污浊的雪地,空气正因为皇帝陛下亲临而比往时要更为寒冷,稠密得就像固体。
你没有说话,现在你说不出话了。
你脑子里闪现出好几个场景,小心翼翼地接下你手里的草药包的白皙小手,血淋淋的屋子,一个女人抱着女孩大吼,“都是你的错……恶魔!加雷马的恶魔!”
“为什么你要害我们,为什么你要害我们啊!?”
女孩宁愿冒险穿越前线都要去摘草药救治的母亲,她卧病在床的母亲,从床上起来了,怀里抱着她吐了满地血的女儿的尸体。
“求求你,快点走...啊...我可怜的孩子...我的孩子...”
是毒老鼠的药。因为她接触了加雷马军人,村民怀疑她是间谍,强迫她喝下了毒药。
她才那么小,你在她那个年纪还没有当兵,你没有母亲,你希望她不会失去母亲。她向你道谢,那个时候你真的很高兴,你以为你救了别人。
“别再想了,我以后是会整顿军纪的,不管怎么说,找女人就不该在军营里乱来。还拜托你做那种乱七八糟的事。”男人低骂一声。
啊,是另外一件事。
你面无表情,想起不久前发生的那件事。那之后你和整个军营“朋友”的决裂了。你为你曾经当他们是朋友,享受他们的赞美,拼命保护他们而羞愧。
那是很多关在军营里的女人,里面好像还有男人。全都是士兵带回来的俘虏。你第一次远远的看见他们的时候,不知道他们是从自己家里被抓过来的平民,即便是看见士兵们裸着下半身包围这些人,看见曾经跟你最要好的“朋友”骑在一个女孩身上对你伸出手,你当时也没想到......
你发火说不能这样对投降者,俘虏们对你吐口水,说他们才不是投降者。士兵们指责你,说你忘记有多少个伙伴被这些人害死。你张口结舌,你是个傻子,你跑出门,不知道怎么办好。没多久他们说有俘虏逃跑了,你被派去抓人。那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少女,同样也是一对母女,她们的儿子和兄长带着她们逃跑,你像提线木偶一样呆呆的跑在士兵当中,你觉得你或许不该追她们,她们看起来太绝望了……最后你们来到悬崖边,你什么都来不及做,你什么都没有做。那对母女跳了下去,帮助他们的逃跑的少年跪在地上大吼。你看着少年憎恶的眼神,从他的控诉里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你的朋友们全是罪犯。
事后,士兵们没有表现出一丝罪恶感,每个人都恨你要求军团长惩处参与者,他们告发你帮助野蛮人少年逃跑,而你指责军团长罚得太轻。军团长没有把你那些往日的朋友送上法庭,也没有惩罚你,他要求你认清现实。
“你要明白。”现在,你离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不到几百步的距离,站在你面前的军团长在对你说话:“皇帝陛下,他是个天才,现在加雷马帝国的魔导技术天下第一......所以我们杀太多人了。”
“我们烧了他们的村子,抢走他们的粮食,把他们变成奴隶,强奸了数不清的女人。人要活不下去了,就会活活变成鬼......他们恨我们,也不敢相信自己人。你应该知道有什么才能对付鬼……只有鬼啊。”
“我不相信南方那些神话,我知道那些神话.......我相信七天和七狱都是来自人类的想象,想象来自现实。现实就是地狱。我知道你想成为一个好人,可是好人在这里活不下去,你影响不了历史,你救不了全世界的人,你只能保护你自己。你要知道,你是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能站在这里。”
你眨了一下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很乖巧的点了点头。
“这些我都明白。”
不,你能影响历史。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会死在今天,你也会死,加雷马会陷入内乱,老皇帝的后嗣没一个像他本人那样有常胜的威名。
男人看着你,你目光几乎是空洞的,他从你脸上不会看出什么。你很擅长露出这副表情。以前你做流浪儿的时候,除了找东西吃,你就是这样呆滞的看着一个地方。后来你当兵,也是用这种表情掘墓,打杂,杀人。
你一无所有,谁都不在意你,你甚至没有过去和未来,你是一具空壳。
男人果然放心收回了目光,带着你走出大门。
*
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本来对你来说是传说中的人物,跟他的名字会让人联想到的景象一样,他就像天上的太阳,凡人只能抬头仰望,依仗他的荣光。他无处不在,又触不可及。他已经80多岁了,你却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居然是一个老人。就算是现在,你也无法想象他会衰老而死。这个人在你短暂的人生里给你的印象交错在“神明”,“怪物”,“天才”,“英雄”几个名词之间。
你是在围绕这个名字的赞美声中长大的,曾经你在许多插图和广告画里看见过他,很多画师描绘他刚登基的那时候的长相。那是一个看上去就出身高贵的年轻男性,腰杆挺直,永远穿着黑色的军礼服,脸上的肌肉看起来有点奇怪,画里面的男人看起来似乎总是不快乐的,但再仔细看你又找不出他到底哪块肌肉表露出不高兴的迹象。
你还记得很多描绘登基典礼和庆功宴的油画,彩带飘舞在晴空上,每个加雷马人都拥上街头大喊大叫,挥舞国旗,皇帝陛下被黑衣军人们重重包围,他有超然的体格,屹立在图画的中心点。
所以当你真的要去他面前时,你不禁感到惊讶。这里没有很多士兵,只有十几个戴面具的黑铠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雪地里,就像是雕像。男人在铠甲纹金的皇室近卫前站住,他们看了你一眼,没有对你的穿着发表评论,只是问男人是不是你,男人说是,他们说你可以过去,男人要留在原地。
“陛下在休息,他不想见太多人。”一个近卫说道,男人点了点头,看表情他本来就没打算过去。
你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你用力吸一口空气,又抬头看天。天还亮着,灰蒙蒙的,太阳到哪里去了呢?还没到一年最冷的时候,地面的积雪已经没过你脚掌,你却感觉不到冷,你从小就对冷热钝感,你只是发觉在雪地里只穿一件脏衬衫的你会有点奇怪,你可能应该表现得自然一点。不过既然长官说陛下不会用正眼看你,或许这样也没有太大关系,你不用太把自己当一回事。
走了大概三百来步,一个临时搭建的亭子出现在你面前。这里大概有二十四五个御卫亲兵,全部带着钢铁面具,你猜测他们全是纯血的加雷马人。有五个人没有戴面具,其中三个是金色长发。幕僚,还有......那几个金色长发的人转过头来看你,你认出他们的长相。你也在广告画上见过他们。
你行了一个军礼,用比较简单的礼仪道:“拜见瓦厉斯殿下,昆图斯殿下......芝诺斯殿下。”芝诺斯,你回忆着自己的发音,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念错。你记得这是瓦厉斯的儿子,在战场上初露头角的皇族,在广告画上面的他才十四岁,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却是一个成年男子。芝诺斯他长得很美,美得像女人,有一双蓝色眼睛,你也有一双蓝眼睛,你觉得自己要是到他那个年纪,会比他帅气得多。
芝诺斯只是淡淡看了你一眼就移开视线,你感觉到虚无的目光,在他眼里你大概是一颗雪地里的脏石头。瓦厉斯和昆图斯多看了你一会儿,你感觉到轻蔑和厌恶。
“皇帝陛下,您要见的人来了。”瓦厉斯说道:“您和他说完之后,我们可以继续谈西南战线的事情了吧。”
瓦厉斯的口气里也有压抑着的不快。你突然明白索鲁斯之所以肯见你的原因,这个老皇帝并不想和自己的子嗣说话,而你是一个借口。
皇帝的私生活一直也是每个加雷马人喜欢谈论的话题,即使是军营里不识字的野蛮人少年兵,也会说皇帝不喜欢孩子。索鲁斯的长子死得很早,一直有传言说那个备受期待的青年是死于宫廷斗争,向外公布的死因只是遮羞布。传闻还说索鲁斯后来没有抱过他任何一个孩子,甚至连直系子孙出生的时候他都没有过问。你想起让你沦落街头的父母,觉得自己真的搞不懂这些成年人。
索鲁斯可能没有说话,又或许他说话了,但是你听不见。你看见面前几个人在你面前让开一条路,你看见纯黑色的魔导轮椅,光是指示灯就比军营里常见的给士官的轮椅复杂得多。这是轮椅——你再次感到惊讶——你抬起头看轮椅上的人,你想象过现在你看见的这个画面很多次,但你从未料到会是这个样子:常胜之王,世界之王,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在你面前,坐在轮椅里,满脸皱纹,皮肤灰白得就像死人。他也没有你想象中高大,在诸多体格魁梧的加雷马人的环绕下,更显得这是一个枯槁的矮小老人,老人脸上有种刚打完哈欠的倦意,看起来非常脆弱。
这就是你想杀的人,将全世界卷入疯狂漩涡的恶魔,一个行将就木的干瘪老者。
你一步一步的走近他,你开始想你杀死他以后,能不能把周围几个皇孙杀死,把芝诺斯杀死。现在的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看起来甚至没有杀的价值,你试探着你能接近他到什么程度,你想只要有人阻拦你,你就会马上跪下来,装作激动得不能自已的模样。你开始更留神的去观察周围的人,你的余光看见皇帝深陷进眼窝的浅金色双眼维持着一种木偶一样呆滞的眼神,败叶一样的薄眼皮不住颤动,衰老的帝国皇帝像一个半生半死的罪人注视着刽子手一样死死地盯住你。你听说过皇帝御体欠安的传闻,没想到皇帝已经病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了,这样的人已经无法再控制整个国家。
一直没有人阻止你,你不禁为这些在皇帝身边的人的克制感到惊讶。你直接来到距离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你又走近一步,跪下来,假意要去亲吻他的鞋尖。你筹划着抬头的时候趁机用袖子里的小刀捅穿索鲁斯的喉咙或心脏。你已经擅长杀人,只要你出手,这个人肯定救不回来。
你察觉到在你跪下后老人的呼吸变了,你抬头时看见老人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指尖竟然深深陷入了金属扶手里,五指刺出了五个圆洞。你发现周围的空气消失了,而老人还是在用浅金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你。你忽然开始怀疑这个人其实不是神志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你的意图被察觉到了吗,那他为什么还不反击?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事到如今,已经没法再犹豫了。你伸手就冲向皇帝心脏的位置,狠狠地把小刀捅了进去,一直没入到刀柄,连你握刀的手指都没入进老皇帝的胸膛里。你听见周围有拔刀声,呼喊声,温热的鲜血流满了你的手,你整个脖子都淋满了血,你满是污迹的血衣又重新变成了红色。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再怎么矮,也是一个标准身高的加雷马族成年人,他坐着的时候都比你要高,你这时候才想起这一点。
你想用力把皇帝心口里的小刀抽出去,去杀周围的皇族,你习惯性从肘部开始用力,接下来你又用了手腕和腰部的力气。你全身顿然发冷,你双脚蹬着皇帝的轮椅,轮椅凝固在冰雪上一动不动。
你的手和你的刀还是深深陷入皇帝的胸口里,皇帝的胸肌和心室像是有向里的强大吸力,让你的手深深的陷入他的血肉里,即使你松开刀柄,你陷入他体内的手指还是被固定在远处。
这是千钧一发之间,你来不及想这种情况有多异常,你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怖,你只是被可能会暗杀失败的慌张淹没。你在百分之一秒之内连忙环顾四周,看见一张张惊骇的脸,看见老皇帝腰间有一把枪,你立即伸手去抢那把枪,这时候你知道已经太晚了,你看见瓦厉斯对你举起了枪,你甚至能看见子弹刚刚离开了枪口。
然后你眼前一黑,你感觉自己倒了下去,你被压倒在地面上,你听见有不止一个人在大喊:“皇帝陛下。”你听见瓦厉斯的声音在说:“皇帝陛下,你为什么?”他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然后你听见一个老人的声音,这是你第一次听见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的声音。这个声音离你很近,比你想象中要年轻。
“给我放下武器!”他的声音里竟然带有怒意。“听见没有,不许动手。真是......痛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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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受了轻伤,他自己说是轻伤,被紧急召进军营的宫廷医务官尊重他的想法,尽管他为了掩护你,脖子大动脉中了瓦厉斯一枪,半边脖子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大血洞,心脏又挨了你极重的一刀,但皇室还是决定对外公布说他是轻伤。
医务官要给他包扎的时候,你的手才终于能离开他这个有吸力的心口,你被这一场无法言喻的怪异吓到了,你摔倒到地上,用力甩开他伸过来的大手。你低头看一眼自己血红的手掌,又看一眼老人血红的前襟,老人现在卸下了盔甲,黑色外套披在身上,他穿在里面的是雪白的花领衬衫,现在这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衬衫黑红一片。他心脏上还插着你的那把刀,只能隐约看见刀柄,是你拔出自己的手指时连带着拔出来的。
你转身拔腿就逃。你没跑出两步就看见自己的双脚离地,而周围出现了摇荡的水纹,好像世界泡进了黑色的水里,你在半空中漂浮着,无法着力。你想了好一会儿,见周围的人都好端端的站着,才明白是你自己被异常的魔法困住,囚禁到飘在半空的黑色水泡里面。
加雷马族的人不能使用魔法,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这种致命伤下存活。无论是你刺进他体内的刀和手指,还是瓦厉斯打错的那一枪,都足以夺走索鲁斯的性命。
你看着皇帝,想起你从前对他的印象——神明,怪物......
医务官用手术刀和镊子小心翼翼地把皇帝心脏里的小刀,以及一些碎肉和碎骨,取了出来,用针线缝好了皇帝身上的伤口,给他上药包扎。你一开始不明白医务官为何能冷静处理这个情况,直到你看见他完事收拾工具的时候打翻了药箱。你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治疗结束后,包围你身边的水球消失了,但是又有锁链从虚空里出现,绑紧你的手脚。你被浮在空中的锁链吊到索鲁斯身边,你见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你,然后又移开视线,躲闪一样看向另外一边。
你不知道你该怎么看他好,你也不知道你该说什么好。
昆图斯是一个没有名气的皇族,他很幸运的不是对索鲁斯开枪的人,所以在瓦厉斯充当木头人的现在,他有勇气站出来,对索鲁斯说现在应该到处置暗杀者的时候了。他说你的那个长官已经被控制起来了,那毕竟是个军团长,他向索鲁斯请求对其严刑拷打审问的批准。另一方面,他认为皇帝陛下把暗杀者放得离自己这么近很不安全。像你这种年纪的暗杀者,很可能是实验室制造的杀人工具,很难说下一秒会不会自爆。
索鲁斯提着链子,把你拉到他面前,你们的脸很近,他的气息会喷到你脸上。这个老者身上没有其他老人身上的臭味,反而有植物香油的香气,即使现在混了血味,也没有变得难闻。他的头发和胡子都很长,完全是雪白的,整张脸都很干净,皱纹里没有灰尘或血污。
“孩子......”你听见他发出疲倦的声音,他的声音没有之前你听见的那个声音年轻了。“你是从哪里来的?”
你不想回答。你的暗杀已经失败了,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是个怪物,你已经永远杀不死他了。但是你不想低头。你早已经决定好赴死,就在今天。
所以你思考了一下,想你该怎么样激怒他。
“离我远点......老怪物,褶子精!”你大声喊出冒犯的骂声,你在街头长大,你知道用什么语言能显得你毫无教养,粗俗不堪,又可以把人气死。“你比你死掉的老婆的腿间还要臭,臭老头!”
很好,你现在快要死了。
你从房间里阴冷的死寂,以及索鲁斯额头上的皱纹看出了这一点。你坦然的冷笑着,看着他的嘴唇,等他说出残忍的判决。你看见他的唇角深深的垮下去,他很不高兴,你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惊愕,和另外一种更复杂的负面情绪。一种你还看不懂的情绪。
“皇帝陛下,我这边有一个擅长用刑的人。”昆图斯说道:“我保证能让他在死之前把嘴巴放干净,好好向您请罪。”
“他不用向我请什么罪。”最终,索鲁斯的嘴唇却吐出了这样的话。“你在说什么浑话啊昆图斯......他这么小,还是个孩子,童言无忌。”
你愣住了。因为索鲁斯这话说得,仿佛被骂的不是他一样。
昆图斯也呆住了,他走前一步,然后立即莫名害怕得一个激灵,双膝向下跪倒在地上。
“皇帝陛下,不管他年纪多小,他想刺杀皇帝......”
索鲁斯似乎动怒了,他用力拍一下扶手。明明已是耄耋老翁,金属椅居然被他敲裂开一个口子。“刺杀皇帝......你说谁想刺杀皇帝?我脖子上的伤是瓦厉斯打的,你们就在旁边看着他开枪......唔,痛死人了......”
他皱起受伤那一侧的脸,伸手过去虚虚掩住伤口。“要不是皇帝陛下我福大命大,今天就要是传位让贤的日子。哼,你们就是想要这个吧?”
昆图斯目瞪口呆,瓦厉斯也瞪大眼睛,他动身走过来跪下。
芝诺斯好像是没反应过来,他抬起头看这边,意识却似乎不在这里。他的蓝眼睛像一块水晶一样空洞无物。索鲁斯也没有找他麻烦,索鲁斯根本没有看他。又或许芝诺斯是知道索鲁斯不会理会他,才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站着。
“是......是我罪该万死。”瓦厉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想要猎一只兔子......没想到居然误伤了陛下。请责罚我。”
“那你可真会误伤的......”索鲁斯不依不挠。“瓦厉斯,你打了这么多仗,枪法怎么还是这样烂?”
“是......是因为我是从达尔马斯卡不眠不休的赶过来......我精神不好。今天的阳光太刺眼了......”
“这样啊......哼,我就当是这回事了。”索鲁斯眯起眼睛。“这次饶你一命,滚吧,记得带上你亲爱的家里人。”
芝诺斯直接转身走出大门,他可能就是在等曾祖父的这句话。瓦厉斯在原地僵硬了十秒,是反应过来的昆图斯把他扶了起来,带他出门。
你呆呆看着这一幕,你搞不明白了,为什么每次情况都能以如此不可理喻的方式,偏离你所想的计划。
现在索鲁斯的目光又落到你身上了,你注意到这一点之后,又见他再一次移开目光。
你很奇怪,索鲁斯为什么总是躲着你的视线?
“好累......现在你也该累了吧?”老人重重的叹一口气,他的声音好像又变得年轻了,然而他的眼神却比方才要苍老得多。“你想去洗澡换衣服,还是先睡一会儿,还是吃点心?”
你哑口无言,这次你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抱歉,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和小孩子相处了。”你看见他苦恼的按住自己的额头。“还是先给你洗澡好了......顺便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