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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拥有了火焰鸟......这只你到今天还是想不出该叫它什么名字,也搞不清楚它是不是武器的鸟儿,你就开始经常只穿着衬衫在加雷马的寒冬里走动了。今天你起一大早,没有走出房间门,而是穿好鞋子和裤子就翻窗外出。
火焰鸟看起来早上甚至还会犯困,它把自己缩成一个火球,你从屋子二楼的寝室一跃而下,着地的时候,它学皮球的动作在你肩膀弹动了几次。
你直起身,正好碰上这房子的女主人的目光,你看见她眼睛圆睁着,然后匆匆移开了视线。
你想她一定看见你额头没有第三只眼睛了。
你不打算和她说话,反正这说不定会是你们互相看的最后一眼。你和希斯拉德昨晚花了几个钱住进来,最晚今天下午就要继续赶路了。
加雷马国内大多数年轻人都去了军队,这些村镇空荡荡的,她昨晚看见生意送上门的时候对你们还挺热情。
你默默地顺着这条路走下山坡,在你面前,太阳在灰白色的天空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橙金色,仿佛是阿谢姆的水晶在天上掉色了。
道路两旁的小屋升起炊烟,每家门前都晾着鱼干。冬季没有多少觅食的方法,可想而知,等再晚一点,村民们吃饱喝足,就会提着渔网出门。
你也是去捕鱼的人之一。乡下小地方的人最排斥“野蛮人”,他们最好别和你的路线重叠。你跑了起来,并且决定一直往偏僻的地方跑。村外的冰河是很辽阔的。
火焰鸟一直让你全身保持暖和,现在你省下来了跟寒冷对抗的心力,又远离了索鲁斯和军队。你脑子变空了,就不禁想东想西。
索鲁斯可能还是在芝诺斯体内......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根据希斯拉德的说法,最晚明天,索鲁斯就会恢复过来。
你和希斯拉德在前天就离开了皇宫,希斯拉德答应跟你一起去黄金港。他从来都是这样,兴高采烈的支持你的一切决定,还不惜对付把他从冥界召唤出来的索鲁斯皇帝。
尽管希斯拉德在阿谢姆的记忆里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那个时代,他热衷于帮阿谢姆调皮捣蛋,协助阿谢姆用不同寻常的方式解决问题,还教会了阿谢姆无数种逃避责骂的方法……但是,你仍然是,觉得这种情况很奇怪。
整整一万多年,身在冥界的希斯拉德,跟游走在现世和生死夹缝间的索鲁斯,他们无疑将对方视为重要的同伴......按理说,他们应该是更亲密的关系才对,至少不该是你可以插足的关系。
在你和索鲁斯之间,希斯拉德似乎单纯是因为你体内的阿谢姆,选择一直站在你身边。
那么索鲁斯不杀你,会不会也是因为阿谢姆?
阿谢姆这个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抱着人头大的石头,跪到冰上,把石头最尖的那一面往冰面上砸。
你其实可以去问希斯拉德的,问他为什么要把阿谢姆的水晶给你,问他知不知道索鲁斯不杀你的原因......他可能会诚实回答,也可能不会......
碎冰在你身边飞溅开来,拍打着你的袖子和衣襟,你身前的冰坑越来越大。
无论如何,要是想搞清楚这件事情,必须要有一个突入点。像索鲁斯和希斯拉德那样的人,关于他们的事情……只能让他们亲自回答。
冰层碎裂了,你按住激动着探头探脑的火焰鸟,注视着平静的水面,等待着,水底下,察觉到阳光和新鲜空气的鱼群正在往这边聚集过来。
你继续在想你的问题。你知道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希斯拉德会不会诚实告诉你答案,而是在于,你真的该知道答案吗?
你其实是在困惑,甚至有点儿混乱。
要是单纯的把索鲁斯,哈迪斯,看成究极邪恶的大魔王,相信只要把皇室成员杀光就可以为世界带来一时的和平,是很简单也很舒服的事情。
这种简单又讨人喜欢的故事,就像是军队教官总是在说的故事,也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加雷马人去相信的,或者说被要求去相信的故事……只要去杀死什么外国将领,去砍什么领导者的脑袋,就可以征服那个国家。只要一直征服下去,等到征服全世界,全人类就能在文明的生活里长久的平安喜乐,而加雷马帝国荣光永存。
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或许还不算很长,但这几年已经足够让你了解到,这种简单的故事,根本完全是谎言和妄想的大合集。去杀某个人,某些人,并不能征服那个国家,去征服某些国家,也根本就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不过是单纯的带来不幸而已。
……那么,去杀死一些加尔乌斯,又会怎么样?
你本来是想着,杀死索鲁斯让加雷马陷入内乱,让各国得以喘息,让所有人知道所谓的神也不过是会死的血肉凡胎。
结果,索鲁斯......是哈迪斯。他根本就不是血肉凡胎。
在这个时代里,他或许,其实是真正的神。
你有点恍惚,手上拔出军刀熟练地把在冰上活蹦乱跳的三条鳟鱼逐一拍晕,割开肚腹,清除内脏,再用禾本科植物纤维穿过每个鱼嘴绑起来打结,脑子继续神游。
你提起鱼,一边神游太虚,一边往回走。
你是不是该清醒一点了?你杀不了索鲁斯的,而且暗杀加尔乌斯皇室其实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你不可能杀光所有姓加尔乌斯的人,总会有皇帝能够登基的。甚至哪怕你真的杀光了加尔乌斯,仍然会有不姓加尔乌斯的皇帝登基。
加雷马在几十年前还不存在皇帝,索鲁斯之所以能称帝,还被视若神衹,不是因为他是什么邪恶魔王,而是因为他让绝大多数加雷马人称心如意。
每个加雷马人都知道过去屈辱的历史,每个人从小都会被灌输对将加雷马族祖先驱赶到苦寒极地的魔法种族的仇恨。索鲁斯让加雷马人能扬眉吐气,让他们能够反过来讥讽魔法种族为“野蛮人”。
这么想,在当年迫害加雷马族的那些魔法种族里,大概也有至少一个的“索鲁斯”吧。你多少知道一些外国的历史。阿拉米格施行暴政的疯王,伊修加德随机杀人般的宗教迫害,萨纳兰两个王国过去的来生神之泪事件......军队教这些给你是为了让你知道魔法种族有多么“不开化”。然后现在你知道了加雷马同样也“不开化”,只不过是这样而已。
就算没有了现在这个索鲁斯,战争也一直存在。
即便你有一天能神通广大到杀死名为哈迪斯的这个索鲁斯,你也不可能杀死存在于历史无数时空里每一个的你憎恨的“索鲁斯”。
你第一次的抬起头,睁大眼去看摆在你面前的,贯穿整个人类历史的庞大问题。
这是......只要人类有缺陷,就会有扭曲的欲望。只要有人能够利用这些扭曲的欲望,而同时人类还存在着缺陷,人们就会簇拥独裁者。
就像是过去你认识的加雷马人,就像某些魔法种族,就像是过去不经思考就杀人的你......
那么,这个死结唯一的解决办法,“杀死所有索鲁斯”的办法......
你知道这个办法。
既然,那个拉哈布雷亚对希斯拉德说了,“让你们真正的回到世界上”。
你脑子里开始冒出疯狂的念头了,你举起拳头,用力打自己的脑壳。
呯——
习惯使然,你没有手下留情。你眼冒金星,手指间黏糊糊的,很是滑腻。你扬起眉毛,感觉有点怪异,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的视野被染红了一半,你的手也是红色的,这完全红过头了,你整个手掌都是红的,你又不是掉进染料缸里。
(……这野蛮人是疯子,他还自己打自己。)
模糊的声音灌入你耳朵里,你抬起头,环顾四周。
你这才发现,你被陌生的环境包围了。这里有一堆你没见过的矮房子,你站在结冰的泥石路上,前后都被一群人堵着。
幸好这块地方建筑材料还是比较眼熟,你也不可能走太远,你猜你是神游着走回村子里了。
现在你前面站着四个表情不怀好意的少年,后面站着笑得让人不舒服的三个少年和一个少女。这些人全都是加雷马族,最矮那个也比你高一个头。
你赶紧低头看下去,很好,鱼一点事都没有。然后地上有好几块石头,都沾着血迹。
你的刘海贴在你的额头上,你想起了之前瞪着你的女房东。
小村子里新闻总是传得很快。
“你们扔我石头?”你淡淡地看着面前几个人。
你面前的少年们露出古怪的神色,大概就是那种,看见街上游荡的疯子突然长出了羊角的眼神。又诧异又有些害怕,还有一点恶心。
毕竟他们都扔好一会儿了,结果你看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这也不怪你。你顾着想烦心事呢……被扔石头砸中脑袋这点小痛,跟战争相比就是微风吹拂,你没注意到很正常。只是血流得很多,你一想到要洗衣服就心烦起来。
“就是打你!”一个少年已经反应过来,又捡起一块石头扔过来。
“野蛮人,滚出我们的村子!”
他准头不好,石头直接从你脖子边上飞过去。不过有他带头,其他人也清醒过来了,前后两边开始不断朝你扔石头。
“去死吧!”
“打间谍!打间谍!”
你身上又中了几块石头,你头上血流如注,白衬衫变成了红色。你不太在意,比起训练时每天都挨空包弹和未开刃的刀乱砍相比,这不过是毛毛雨罢了。
让你站在原地不动的,不是害怕也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你面前的少年们脸上那种,可以说是纯粹的“幸福快乐”的表情。
你苦思冥想。
这里离首都还不是很远,就算真有间谍也去首都了。在这样闭塞的小村子里凭空冒出一个少年间谍的可能性极低。另外,要是你真的是间谍,按理说应该赶紧把你抓起来交给附近的驻军。
所以,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你是不是间谍,他们只是在高兴他们可以名正言顺的通过对你扔石头,实现他们的“正义”,得到“荣誉”。
你过去的同伴们就是这样的人,侵略其他国家的加雷马士兵就是这样的人,支持索鲁斯的平民是这样的人,当年把加雷马人驱赶到极地的魔法种族恐怕也是这样的人……以“正义”为名,兴高采烈的做着血腥的“好事”。
你比很多人都要了解这种情况,因为你一生都泡在这种地狱里面。
就算你现在后悔了,这个国家,以及这个世界也不会改变。而你自己也不敢确保自己永远不再做错事。
这就是原因......
你根本不敢去问希斯拉德。
......要是知道阿谢姆跟你的关系,以后你要怎么做?
你是要继续轻松愉快的“多杀几个加尔乌斯然后去死就好了”,还是要去选择“杀死未来所有时空里的索鲁斯”?
你第一次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小孩子。以你的阅历,你无法做出选择。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这种问题本来不用思考,只要听从就好了......要是自己来亲自思考这个问题,脚下的地面就好像变成了深渊。
有人伸手碰你的额头。
明明是比石头轻很多的触感,你触电般的后退一步,不知不觉有一道阴影把你整个人彻底笼罩住,你低头发现视野里的华贵长靴,又立即再后退四五步。
你面前的人站着不动。
你环顾前后,看见之前拿石头砸你的人们被黑烟捂着嘴,固定在原地上,地上的石头正忙着自己跳起来砸他们的脑袋。
他们全身都是红褐色的了,大概你也是。
你看着他们白色的眼白。
“他们会死吗?”
你抬起头问你身前的男人。男人皱起眉头,表情好像变得很生气。
他的表情本来就有点生气了,应该说,他根本是在暴怒,你甚至能看出他只是故作姿态,表面上装出这副平和的样子而已。你想不明白他的怒火从何而来。
“我都塞进幻境里面了......他们大概会看见自己被人堵着扔石头的样子吧。不然难道我要浪费口舌跟他们说没半点作用的说教吗......反正我的说教连你都不会听,更不要说那种连百分之一个你都比不上的废物了。”
男人一开口,就数落个没完没了。
“你是有什么毛病吗,被人扔石头还不跑,还站在原地走神?你要走神哪里不能走神,你是觉得自己的血很多吗?”他说着从怀里拿出手帕,轻轻地擦你的脸,手帕擦过的地方,刺痛也同时消失了。“要是你脑子里有毛病,我就该把你关进隔离病房里,给你穿上那种拘束衣,再在你身上插几个管子......”
这种话可太讨厌了。你伸手挣开他的手臂——你是这样打算的,但是他手臂硬得和铁钳一样。你继续被擦脸,你皱着眉头看这个比你高大太多的人,他宽大的雪白衣袖里有肌肉的轮廓。
“你不适合穿白色。”你没头没脑的说了这句话。
“是我穿的吗?”男人皮笑肉不笑,“把这个杂碎的身体套到我身上的人是谁啊……我好像想不起来了。”
“你真的不知道芝诺斯是谁吗?”
“瓦厉斯的儿子。”
“哦。”
“刚知道的。”男人冷冷的看着你:“毕竟是你最喜欢的人,我才想着要去了解一下。结果跟希斯拉德好像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真是让人意外。”
“我喜欢他的体格,很高。”
面对表情上突然如鲠在喉的索鲁斯,你晃了晃手上的鱼。
“谢谢你帮我解围,我要回去做饭了,失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