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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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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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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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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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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1

【哈德】Torches火炬

Summary:

战争时间延长,从五年级开始直到10年后。

Work Text:

火炬

没有云石或王公们金的墓碑
能与我这些强劲的诗篇比寿*

1.
2005年,食死徒与正义之师胶着的第十个年头,双方经过漫长的争夺战,终于决定在霍格沃兹学院分出胜负。

当双方的全部目光都放在如何抢占霍格沃兹这个据点上,是很少有人会注意到某个苏格兰的小镇的,从那里毫不起眼的两座山丘之一出发,沿山麓朝制高点徒步15分钟,一辆银亮的飞天摩托正停在那儿。

驾驶员穿着黑色的皮夹克,下雨后潮湿的空气凝在外套上,当他活动骨骼时便从背上淌下两道湿漉漉的水渍,他的头盔护目镜像被泼了水,但他不为所扰,隔着面罩和帘幕一样的水痕,坐在摩托车上,位于一座山丘的最高处,仰望观察对面那一座更高的山峰,默默无言。

响亮的铃声打破了平静。

骑手先是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头盔快速转向声音的源头,然后像是想不通有谁会给他打电话似的,迟疑了一阵子。他已经深入目标腹地,应该保持警惕,低调行动,少去抛头露面,他十分不想在作战前夕处理私人事务,这让他觉得自己身兼数职忙得不可开交,但今日他格外宽容,或许是想到战争的走向,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左手握住脖颈的头盔护颈,干脆利落摘下。

德拉科汗湿的金色短发空中翻动了一下,他鼓起腮帮,呼吸一口山间雾气,低头去看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

然后他今天的好心情就此结束了。

他皱紧眉头,手机在掌心里掂量了几下,没有接通的意思,他一边环顾四周,目光时不时瞥向前方的悬崖深渊,思索该不该把手机丢进去,清脆的电子音在山间的早晨掀起回音,迟迟没有消散。

最终他妥协了,德拉科呼吸了一口必要的空气,按下接通:“你好,这里是服务区外,请语音留言。”

“你在那儿,是不是?”他听到哈利说,电话和电流附着的魔法使哈利的声音有些失真,但他依旧辨认出来了,他总是很擅长辨认哈利·波特。

德拉科把刚刚吸进肺里的氧气吐出来,又笑了:“没啊,我在霍格沃兹,等着你快点逆袭。”

“少胡扯,我几乎把学校翻过来找也没看见你,潘西和诺特也不见了,麦格校长不打算和我说实话,所以我猜你正在遗迹那里。”哈利说。

“好吧,我是,”德拉科说,“我已经在遗迹法阵的覆盖范围,大概十分钟后我用折叠扫帚飞过去,你呢?”

“霍格沃兹的公共休息室,食死徒随时可能冲进来,外面邓布利多军和食死徒好像全在找我,我大概还能躲在这个墙角,在被人打扰前跟你聊十分钟。”哈利笑了笑。

“时间正好。”德拉科没有戳破

“是的,时间正好。”哈利确认。

2.
“你现在还能出来吗?”哈利的声音里抱有一丝希冀。

“不能,我进入法阵范围了,不完成任务没法离开,至于怎么离开你也知道。”德拉科说。

“我猜也是,霍格沃兹的防护罩还没支撑起来,我们需要几个遗迹全部的魔力供给,现在就差你这个了。一旦你点燃了山顶的火炬,通道打开,我就能穿过学校的火焰杯到你那儿去。”

德拉科说:“这是最好的情况,全能救世主。”

哈利听出了言外之意:“别开玩笑,我不管你想不想死我都一定会来,给我挺到那一刻。”

“之前你说外出搜寻遗迹的一队人马走失,潘西和诺特也在队里。”

哈利的声音卡顿了片刻:“你是说他们跟你离得不远,他们已经找到了遗迹,但没有……”

“德拉科,用你的纯血统魔法想个法子离开那,立刻,那伙人这时候倒戈,没有点燃火炬,他们不希望我们获胜,他们不会听你的,你如果现在去找他们…”

“有来无回?”德拉科兴致缺缺地说,“波特,我的摩托降落在这里的时候,就注定我没法撤退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有人鞋跟擦地重重地来回走动,德拉科毫不留情地说:“我接这通没意义的电话不是听你发恼骚的,再不说话,我就开着摩托从你的脑袋上碾过去。”

“你想好了吗?”哈利声音低沉,“如果你去点燃火炬帮助我们,你可能会被他们杀死。”

“好在他们杀了我也没法把火扑灭。”

“德拉科。”

“怎么了?”德拉科表情忽然混杂了讥讽与无奈,像一个公子哥不得已去尝一口麦芽酒似的,费劲又假装从容地吞咽,“总得有人去做这件事,这难道不是你的座右铭?”

“我现在正在想要不要告诉马尔福夫人这件事。”哈利说。

“去你的,你敢告诉我妈,我发誓我能把你的脖子拧三圈。”德拉科仰头笑了笑。

“我在路上了。”

“他妈的,哈利·波特,我就不该和你说什么遗言。”

“我只是觉得你没准备好。”

“我今年二十五岁了,我们十五岁的时候也没准备好,但疯子总比我们有预谋、有计划,迟早卷土重来,我们准备不好的。”德拉科说。

“但我们早已和十五岁时不同了。”哈利似乎靠在了石墙上,肩膀抵着墙壁对电话低语,德拉科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霍格沃兹巨大的琉璃玻璃,古老、灰扑扑的红砖,那些早晨里学生靠在走廊等待同窗,他能想象出此时此刻的哈利了,一切似乎正在远离他的地方有条不紊地发生着,转动的齿轮只差他脚下这一环,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那可说不准,我要是一个不留神,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把你咒成马蜂窝。”德拉科说。

“可别吹牛了,”哈利低声笑,又收敛了情绪,“我只是没法想明白,德拉科,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是这种拼命的人。早在潘西和诺特他们失踪时你就察觉到了,你早就知道那里是比霍格沃兹还危险的死活同,可你还是去了。”

“不管凤凰社里对斯莱特林的评价怎样,你可以和我一起战斗。”

德拉科深深叹了口气,抬头看见另一座山峰雨后的烟雾缭绕,山顶有一座生了青苔的烽火台,四根石柱中空,像一只无神的眼睛凝视他,他不自觉低下头:“我正在与你一起战斗。”

“跟我保证,你没在找我,你在你该在的地方。”德拉科说。

“我说过我在路上。”哈利不为所动。

“那就保证你别再打来,我可不想暴露身份,我还想愚弄这群人混入他们中间去。”

对面传来大片的空白和寂静,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最后哈利坦白:“我不能。”

德拉科嘴唇颤抖了那么一瞬间,然后他抿紧双唇:“那么这就是再见了。”

他不等哈利给出回应就挂断了电话,翻身跳下摩托车,启动隐形模式,任由那辆飞天摩托跟随自己的意志寻找庇护,他的手机被扔到草地上,德拉科面色低沉,像涂抹过铅灰的石膏像,他抬脚猛地踩了上去。

伴随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手机的外壳和接线板开裂,他施了一个固定的不可逆转咒,确保没人能再将它恢复如初。

3.
这天晚些时候,德拉科从背包里掏出折叠扫帚,搭手费劲目测自己在的悬崖到对面山顶的距离,结果显而易见不太乐观,点燃山顶的火炬恐怕一时半会难以完成,得想出个折中的办法。
背后,他的飞天摩托像头焦躁的小鹿,原地打转不肯离去,伴随一闪一闪的车灯,偶尔鸣笛。忘了说这辆车早已隐形,德拉科回头便看见这么一副幽灵忽闪忽现的画面来,惊悚又甜蜜,只好任务开始前挥挥手,企图驱赶飞天摩托。

对所有爱车小伙来说这都是一项艰难之举,足以写入自传,况且他的飞天摩托长得很不错,性能优越,美艳动人,哈利和韦斯莱家那个大孩子把它拆开重组无数次,常常糊了救世主一脸汽油,德拉科本想帮忙,早两个月前他就被通知飞天摩托这份大礼,只让哈利和乔治忙活有些过意不去,但德拉科与汽油扳手组合在一起的画面估计吓到了哈利,后来他就只做递工具的小事了。

大概因为这辆飞天摩托由哈利全盘操手,估计就载入了救世主的秉性——忠诚活泼,十分烦人。摩托和哈利一同出现时就仿佛两条大狗,脚下粘了胶水似的,怎么也赶不走,这次也一样,飞天摩托在此危难之际仍不肯弃他而去,况且德拉科故作凶狠的表情和路人驱赶广场鸽子差不多,它也就不怎么害怕了。

德拉科挑了挑眉,没空再管它,他把捆成一打的折叠扫帚木棍铺展开,跨上,脚下一蹬,便升入空中。

他以一种陡峭的角度向斜上方飞去,之前他目测过,最终他只能达到半山腰朝上左右,直入山顶是不可行了,德拉科握紧扫帚,像抓着高低落差间的一根钢丝,往斜上方攀爬。

这会儿他的飞天摩托哈姆雷特已下定决心,估计一头兴地去撞遗迹屏障,好找个人来抢救它去送死的前主人,德拉科顶着兜头灌下的山风,冷汗冒出来又被吹干的时候还在分神想这事——这摩托未免太像哈利·波特。

等他完美着陆半山腰的云杉林里,后知后觉,想起来哈利·波特实在送了他不少好东西——飞天摩托,折叠扫帚,许多是独一份的发明,有时还会共享隐身衣。
德拉科不太愿意思考这份殊荣意义何在,战争时期想太多是自寻死路,很显然等到一切平息,所有人死光或者所有人胜利,这份战时情谊也就过期,毕竟人情保鲜真的很短,当事人救世主可能当他们之间已经发霉,转而投身光鲜亮丽的名人生活了。所以德拉科也没往深处想,他大抵意识到了点眉目,或许正是意识到了,他的防御机制才如此积极地防止他受到伤害。

德拉科没空感伤,把背包上移几寸,穿着登山鞋,从这里找到潘西他们有相当一段距离,但德拉科从巫师界消失的那几年帮上了大忙,他的体能和从前已大不一样,攀岩登山不算什么难事。德拉科施了几个轻量咒,像一只灵巧的猞猁在云杉林中急行。

直到他被几根魔杖一同指着,德拉科才停了下来。他顺从地举起双手,全无拿魔杖一决生死的战意,对面是他的同学,可能七年级以前他们还幻想着以后进同一个部门工作,如今都得被黑魔王的恐怖统治压榨,如果哈利遇上同院决斗大约又要濒临一次奔溃,但德拉科只觉得疲惫。

 

最先放下魔杖的是西奥多,潘西眉毛倒竖,把西奥多的脚步往后拦,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到西奥多说:“要是来找我们的是其他人,我们现在已经死了。”

斯莱特林们心里明白,临危关头又倒回黑魔王的麾下,傲罗对他们来说也就跟麻瓜之于食死徒一般了,因此全都沉默下去,而德拉科的双手已经有些酸痛了:“简而言之,我愿意重新成为食死徒的一员。我们都知道遗迹产生的魔法屏障可以左右战局,我们守在这儿,确保火炬不会点燃,黑魔王就肯定能拿下霍格沃兹。”德拉科对谎言手到擒来,若是他的父亲还没被伏地魔杀死,说不定他说的这些会是真心话。

“到时候我们就是功臣,搞不好黑魔王会原谅我们原来屈服于凤凰社呢,我们可以说我们都是被迫的。”潘西说。

“那你为什么要这个时候加入我们呢?”西奥多说,“我记得波特很看重你。”

“而我比较看重我自己的命。”德拉科说。

他这句话说出来,所有人都感同身受,一下竟然也想不出什么来刁难他。毕竟求生、敏锐、审时度势简直是斯莱特林的专长,像同一只螃蟹给了他们所与人的手指一钳子,他们马上就都理解了。

所以接下来就是搜身检查,事实证明德拉科临走前摧毁那部手机是很有必要的,他们从德拉科那儿拿到了一点食物和水、登山用绳索、指南针,还有一些自制魔药,伴随不可避免的推推搡搡。他们带德拉科往山顶前走时,高尔威胁他说,你想跟着我们可以,但要是被我们发现你有什么小动作,别指望我们不敢杀人。

实话实说,德拉科思考过这个可能。万一他没能骗过曾经的斯莱特林同学,没能点燃火焰,这里产生两个分叉,一是黑魔王赢了,证明一个疯子总能点燃人性的阴暗面,毕竟这个年头活着活着就疯了的人太多,而等到黑暗降临的那天,德拉科估计也被人杀害了,就埋在脚下这座山下。好消息是他不用遭受疯子的迫害。

二是救世主赢了,但愿那些被猛揍几拳的傲罗们清醒了过来,屏障升起了,屏障没升起,德拉科大概都会被愤怒的斯莱特林杀死在这座山峰,考虑到潘西和西奥多多少是无期徒刑。

这倒不是一件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事,他跨上摩托从格里莫广场12号踩下油门,一飞冲天之时,哈利估计喊了那么两声,但很快被他丢在脑后,喷射火焰在天际划过一道幽蓝的曲线,如摩西之剑劈开红海般拨开云朵,像绘出一个巨大而优雅的告别符号。
他在路上没想明白这个死活同,用马尔福家族的血缘连接定位那些斯莱特林时也没想,如是纳西莎在场,一定会说这种鲁莽作风是被哈利·波特带坏了。

事实是直到德拉科无路可退,他落在云杉林时才想好。那就是,没什么好想的。

他太习惯面对死亡了,哈利也一样。十年前霍格沃兹大概有一半人对他说“去死”,过了几年换食死徒对他说“去死”,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对他说同样的单词,多少有点枯燥,这些人通常还没等到他的死亡,就先行一步了。因此他觉得死亡倒不是件很需要盛大宣传的事,死人是听不见流泪、咒骂与欢呼的,哪怕食死徒拿他的体脂做蜡烛祭典黑魔王,他本人恐怕也无知无觉,但哈利·波特估计会疯,梅林保佑,哈利和他不一样,即使疯了还是活着好。

一小时前德拉科攥着折叠扫帚想到这,如同喉咙遭遇一个无法消化的硬块,想到哈利总让他有点头疼,但他也实在想不明白哈利能不能赶在他被杀害前赶到,完成英雄使命,可最好别太抱希望。

因此德拉科这会儿忽然想起从没写过遗书,少有的几件遗物估计也将被斯莱特林们瓜分,于是他可笑地为折叠扫帚挖了个洞,双手捧起泥土,举起落下,簌簌声沉闷,又如同咆哮般在他的内心回响,恍惚之间他觉得他正在埋葬自己的棺椁,又想孩子埋藏宝箱一般抱有些许的希冀——他知道哪怕搬山移海,哈利估计会把山头每寸地皮翻过来找他的踪迹,到时候等哈利挖出这个——一个完美的“Hi,恭喜通关。”

“那我能要求一个粉身碎骨吗?”德拉科对高尔耸耸肩。

一团灰烬可比找到一具发臭腐烂的尸体好多了,不是吗?

 

Torches 02

1.
1998年记录在册的失踪人口达到了历史新高,其实对魔法界的巫师来说也不难理解,或多或少有所准备,“失踪”,一个多么温和又残酷的词。

那份名单像一场延期上映的纪录片似的,接下来两年名单上的人物有的确认死亡,有的加入了食死徒改头换面,还有的人决心为凤凰社献身,总之,大部分回到了公众的视野。

但到2000年,哈利仍未想到整出拯救世界的历史任务还会到何等戏剧化的地步,那年暮春哈利20岁,他和罗恩的个头已经赶上亚瑟,但陋居后院里的橘子树还未成熟。

那时候寻找凤凰社和食死徒其实不算难,哪里亮得像在放烟花那就准没错了,于是当哈利他们得到消息某个地方发生了爆炸,但没有太多伤亡时,就已经揣上魔杖赶往目的地了。

魔力击毁的废墟铺陈在他们面前,鼻腔中充满浓重的有机物焚化的气味,焦黑的石块和焦黑的树枝,加上失去语言的年轻社员,组成一出惨淡的默剧。

哈利第一个走上前去查看,就是那时,他在一堆易燃的树叶堆中发现仍有生机的德拉科,他的面目被火焰熏脏,身体但却完好无损。

就在哈利想要把他从泥坑中挖出来时,德拉科双眼突然睁开,那眼神锐利清醒,全然不像一个被火焰重伤的病患,德拉科像只矫健的猎豹般从土坑里蹿起,一把推开哈利,一小簇埋在泥土中的荆棘穿透哈利刚刚站立的地表。

德拉科半蹲着身子,哪怕毫无贵族仪表可圈可点,但脊背和折叠的双腿呈现出令人惊讶的线条,具有十足的力量感,他扭头拎起哈利的领子:“救世主!你就不会躲开吗!你就不会躲开吗!”

该死的,哈利直到今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在电话里对德拉科吼回这句话。

2.
德拉科从1998年霍格沃兹之战失踪,直到2000年重又出现,幸亏哈利·波特不写日记,不然那天必然成为他这几年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从爆炸现场发现德拉科之后的7个小时他的脑子里都在不停想这件事,光要不要捆了德拉科去凤凰社这个问题,他就可以跟自己辩论好几个来回。

但后来德拉科又被凤凰社的成员接走,那是一支全由麻瓜出身的傲罗组成的小队,2000年3月的一天,只要所有认识“德拉科·马尔福”此人的在场者都不会忘记,从今天开始,德拉科就是凤凰社正式的一员,甚至可能很早便是了。

哈利拿不准自己对此到底是什么看法,首先德拉科·马尔福不是个普通斯莱特林,他或许出身食死徒家族,但很幸运地从黑魔标记中幸存了下来,并且遭受了父亲的死亡,母亲被凤凰社监视;其次,他绝对干过坏事,比如说消失柜事件,但他却也从自己的贝拉特里克斯手里救下了自己一命,纳西莎更是霍格沃兹战争中的决定力量之一,所以之后他若是像达力一家就此远走高飞,哈利衷心祝愿他们安然无恙,然后这辈子再也不用见面;最后,他是德拉科·马尔福,他从来不会普通。

于是当天夜里哈利就从床上弹起,冲去了档案库,隐身衣抖抖索索,一手拿油灯,一手用魔杖念德拉科的名字翻找当年的失踪名单,发现德拉科正是1998年霍格沃兹战争那年消失的,直到今天,他的名字才被划去,这大概是凤凰社保密的结果。

至于霍格沃兹那场战争,他们其实原本没有胜算,但胜在生生不息,守住了霍格沃兹,然后又弄丢了它,然后又夺回一半,然后然后,就要问魔法史老师了。正是那个时期他们同样遗失了德拉科,他被麻瓜小队捡到,这期间他或许经历了非同寻常的训练,显而易见已经无法从德拉科身上看到从前消瘦的影子,他的骨骼覆盖着薄薄的肌肉。
他训练的成果具体反映在了他们的合作中。

巫师的反咒总是层出不穷,咒立停足以让很多攻击无效,“尽管这样,我们还是找到了一种可以使巫师暂时失去行动力,却不丧命的方式。”德拉科说。

折断他们的手臂。

非常麻瓜,但非常有效,生骨灵需要一定时间来制作。哈利看过德拉科使用一种短暂的移动器械,像一颗黑豆,只需捏爆就能瞬间飞至敌人身前——“咔嚓”。

后来哈利问德拉科请教过如何折断手臂的技巧,德拉科避而不谈,双手正做拉伸运动:“这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这样做的前提考虑是,我们不能杀死他们。”德拉科停下热身,皱眉看他一眼。

“我知道。”

“你不知道,”德拉科说,“我是说我们不能,没说我们不想。”

哈利电光火石中捕捉到了他的意思,那是一种埋伏于皮肤下的反叛,一根尖而细的反骨。德拉科说:“我们在用杀死一个人的力气,去攻击一个人的手臂,来避免我们真的杀死一个人。”

“你是如何学会的?”

“你自己被折断过一次手臂,就知道了。”德拉科没在开玩笑,他确实通过这种途径从那些麻瓜突击队员身上掌握了技巧,但却没对哈利这样做,即使哈利面露坚毅请求他折断自己的手臂,德拉科也没去实施。

这件事最终由麻瓜队里的理查德代劳,哈利这才知道他们都是麻瓜世界的退伍军人,很久之后才开发出魔法天赋,因而思维总是带有从前的影子。哈利学会之后第一次运用在敌人身上,清脆的声音像订书机,是的,订书机,有什么豁然空了一块,他那时脑子里不停倒带德拉科的动作,干脆利落,简单直接,但那之中蕴含了残酷的暗喻,是一根被强行塞进海绵的刺,可那复仇的杀意却还要冲出海绵,像弹片一样飞散。他应该在那时做些什么,他一定要做些什么,可哈利总也不知道什么才是他想要做的。

今天他握着食死徒扭曲的胳膊,一只手忽然搭在了他的小臂上,坚实有力,迫使哈利松开了那个罪犯,他回头看见是德拉科制止了他。

哈利想到了,他那时只是想做和德拉科一样的事:将他们从疯狂中用力拽回。

 

03

1.
当战争第九年的末尾来临时,哈利正为一个简陋的圣诞节准备礼物,突然意识到德拉科已成了他的朋友。

整整四年他们竟都对此无知无觉。是啊,他们已经学会在战场上打配合,互相制止对方拧掉食死徒的脖子,德拉科警觉的本能无数次帮助了他们,总是第一时间将他们拉离危险;不打仗的时候,他们待在一起有时争吵,但现在已不会有任何一方鼻青脸肿;多数时候他们沉默不语,似乎屏蔽了周遭的杂音,陷入自我世界,却固执地紧挨着。
等他们回过神来,发现所有人将他们两个单独留在了一起。或许他们的静默藏有含蓄的询问,仿佛有很多未能说出口的话,想要努力对彼此讲明,旁观者们便给他们留出空间。

跨越昔日的仇怨成为朋友,哈利第一次将这一标志成熟的结论说给朋友们听时,卢娜讶然道,我以为你们早就成了朋友。除此以外,再也没能激起惊讶的水花,所有人都对他们之间紧绷的张力习以为常,原本认识到成为朋友该是他自己的事,结果弄得好像他才是最后一个明白的。

事实上德拉科才是最后一个。
哈利将朋友宣言告知德拉科,这次终于换得了值回票价的吃惊神情。

“我们只是熟悉起来了而已。”德拉科宣称。

哈利决定不去反驳他。

但如果仔细考究他们的友谊,似乎也没有什么深度和内涵可讲,不像黄金三人组有说不完的传奇故事,那才更符合“朋友”的定义。他与德拉科之间更类似一种奇异的看护。
只有他们二人知晓:他们折断食死徒的手臂之时有什么悄然碎裂,第一次行刑或许令他们恐惧,却没能吓退他们,耳际肢体断裂的脆响就如同塞壬歌声,激发血管中的恨意,驱使他们犯下更严重的罪行,而他们负责守住彼此那一条不能越过的底线。

他们两个都太自以为是了,又总很一意孤行,有时候哈利站在背后看他殴打食死徒,上前制止那会儿时常觉得自己在用力按压一枚弹簧,只要一松手,它便窜上天去。反过来,德拉科也会为他做相同的事。
哈利记得有次罗恩向德拉科挑事寻衅,德拉科动手打架前甚至环顾四周,寻找他的身影,确保他监督。
他们心里形成共识,只要他们二人俱在场,事态便不再一去不复返了。

在共同秘密的催化下,他和德拉科不可避免地熟稔起来,关系总得来说还算不错,后来几个月突飞猛进变得亲密,又有点过于亲密了。他们攀谈,理性讨论食死徒们,哈利说自己无法理解这些发动战争的极端分子。

德拉科回答,你以为他们觉得自己是错的吗?不是这样的,没有人乐意标榜自己为邪恶集团的一员,就连斯莱特林也不例外,没有人会明知自己错得离谱还要继续的。

那究竟为什么战争还未结束呢?哈利边走边问,为两人拿来罐装啤酒,递给德拉科一瓶。

很简单,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是对的,德拉科拉开易拉罐拉环时说。

“杀人也好,被杀也罢,到了如今折磨和控制群众,这都是他们眼中为了更光明的未来所采取的必要手段,他们坚信自己才是对的,就像我们坚信我们是正义的一方,这才是他们坚持不懈的理由。”德拉科说。

“那么你呢?你是看出了他们必将失败才转换阵营吗?”

“我没有看出失败的信号,但我承受了他的失败。”德拉科瞪向他,哈利想起死去的卢修斯,话题又是老生常谈,两人的悲喜并不互通,再多解释也是白费口舌,但此刻,哈利为露出这样神情的德拉科感到哀伤,却是确实实实在在的。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德拉科靠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长木桌边,猛灌自己一口啤酒,似乎因此鼓足了勇气,“在我看来,他们那条道路尽头什么也没有,我花了很大代价意识到这点,如果你真的想试探我为什么在凤凰社,我的回答只有一个。”

“我没得选,”德拉科晃了晃啤酒罐,剩下的酒液彼此撞碎,发出淅沥水声,“波特,你得明白,像我们这样的人,想要不堕落是很难的。”

“从黑魔王横空出世的那一天起,不仅仅是麻瓜巫师笼罩在黑暗中,像我一样的纯血巫师,我们时刻身处悬崖、命悬一线,脚下是无底深渊,但他们误以为那是解脱和光明,我们出生起的每一步都在朝深渊迈进,而深渊中是我们的亲人,每走一步他们都在欢呼鼓励,跳下来,跟他们一起。”德拉科一口喝光了啤酒。

酒精能在一天的任何时刻挽留人们的脚步,迫使他们驻足感慨,对他们来说那是一天中的黄昏时分,晚霞如油画一般,他们并肩腰背抵靠老木桌的边缘,目光穿过格里莫广场灰蒙蒙的玻璃窗,视野被鳞次栉比的麻瓜建筑挤压,最后只可捕捉到一线天空,在高低不平的屋顶尽头,黄昏好似川流不息的河,闪着金粉朝西边奔涌而去。

“你很勇敢,我是说,去尝试很多纯血家族不敢做的事。”

“不,”德拉科摇头,他已然有了醉意,但哈利还不想让他回去,“如果我真的勇敢,波特,如果我真的不是个被宠爱到这么任性的人,当我凝视深渊时,我就会勇敢地跳下去。”

“我之所以今天在你面前,正是因为我胆小,懦弱,因为害怕成为食死徒,所以我才失去了父亲,所以,”他发出一声怪笑,“我在这里了。”

当人们说情难自禁的时候,他们往往不能理解自己真正的动机,但并非什么事都要个理由,哈利那时抓握德拉科的手腕时就是这种心情,他不能自已地轻吻德拉科手腕内侧,轻吻那些淡蓝的血管。德拉科或许真的醉了,什么反对的迹象都没有,他对此刻难得的安宁感到舒适,他想说,我们都是失败者。

亲人离走的现世,我们已然一败涂地了,我们如今的努力是为了仅剩的家人,为了我们自己,不再失去更多。

“我想你没有跳下深渊,或许还因为相信那些英雄主义,相信我们能得到希望。1998年你消失的时候我找过你,但想想觉得如果要逃避那也是你的选择,2000年你又回来了,我想那是个好兆头。”哈利低语。

就在他准备将德拉科架去房间休息时,德拉科的手臂横过他的脖子,他听到一声微弱的应答:“我一直相信着。”

2.
哈利想德拉科是对的,那些隐晦的情感他始终没有脱口而出,终于成了肚里久酿的醇酒,回忆时常饮常醉。现在哈利回到了霍格沃兹,屏障仍然没有升起,而他终于又要面对一次黑魔王。

上一次面对黑魔王的经历谈不上愉快,甚至谈不上胜利,他假死时被钻心刻骨抛高下坠几个来回,他咬紧牙关,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再不会有比这更严峻的酷刑了。

该出发了,身边的朋友对他说,哈利说再等等,低头注视手机是否有新接入的来电,等到终于没法再拖延的时候,他不得不拔腿急急奔入禁林,再度独自面对黑魔王,而禁林终年不散的阴云依旧不会对任何人网开一面,微弱的阳光像浑浊的蛋液,从层层叠叠的枝丫间淋洒下来,哈利凝视着它们,忽然眼睛酸涩,他还有很多时刻想要记住,他还在等待重逢,他疾跑中掏出手机,拨出,拨出,一次次不停地按下拨号

他听到自己喉中发出困兽重伤般的哽咽,如果他不是哈利·波特,他或许就要在此刻落泪了。他想德拉科是对的,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便是拒绝了德拉科的友谊之手——他们从来做不成朋友,他们注定要比朋友更多。

3.
夜色正浓时德拉科苏醒过来,这是和麻瓜小队常年行军养成的习惯,他把鼻子从枯叶堆积成的背垫中挪开,云杉林寒冷的空色随之灌入,充斥挪威云杉复合的甜香,夜色静谧,连风也安然入睡。

他不敢做出太大动作,只往野营的几个人身上施了阻碍听力的无杖咒语,接着站起身,轻手轻脚朝山顶快速行路。
他的魔杖被没收了,但夜色太浓,星月也不肯帮他,德拉科只好捡起一捆树枝,用拙劣的无杖魔法将它点燃,当心着不被斯莱特林们发觉。
黑梭梭的夜里,他手中的炬火在山林里好似微弱荧光,周遭浓烈的黑暗压迫着它,山风试图扼杀它,而这小小的一点火焰,亦只能照亮他前方几步的道路,但他压低呼吸声,足音被松软的泥土掩埋,从一条荒僻无人、杂草丛生的小径奔跑,向山顶进发。

终于当他来到目的地的时候,早已有人在那儿等候了。

西奥多对他举起魔杖:“我早料到,你不会那么轻易听话。”

德拉科手中的火炬熄灭了,他松开那些树枝,手掌抖落焦黑的木灰,可他的眼神却坚定不移,好似在燃烧。

西奥多困惑不解:“德拉科,这不像你,以前遇到这种危险的、会送死的事,你躲都躲不及,怎么会真心为凤凰社卖命?哪怕你真的成功了,你知道,我们不会让你活着离开的,胜利与和平你也没法享受了。”

德拉科低下头颅,这一刻他显露出跋涉的疲惫来,仿佛自从他回到战争中起,他便从未停止奔波一样,他说:“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太久了,西奥多,我见过太多人死去,太多我认为像灯塔一样矗立到我死掉的人,很多也都离去了,如今那些人物只能在未来的教科书里发出暖光,趁我还没死去,我只想让那一天快一点到来。”

他或许从小听说过哈利·波特的故事,书页里的英雄勇往直前、永垂不朽,即使千锤百炼也不能使他动摇,德拉科明白这不是事实。
事实是他们在一片浓夜中前进,前后都看不到光,没有路标,没有水源,没有歇息,只有彼此温暖的手还握着,告诉他们自己不是一个人。德拉科在卢修斯死时朝道路的一头努力思考,尽管那里有更多来自斯莱特林的双手,有家人,但他终于明白在道路的终点,这些活下去的依仗都会一一在行军中死去,终点是注定的深渊。

于是他转而看向另一头的出路,审视凤凰社与正义之师,那里一样没有光,一样艰苦,甚至没有欢迎的笑脸,但他不能回到深渊之中,他不能将亲人与朋友推入深渊之中,或许走上另一条道路,意味着他注定要与这些人为敌,但他相信在遥不可及的远方,那里有希望和光明存在,他必须坚信。

西奥多:“我不想杀死你,德拉科,可你明白吗?即使你做到了,你也不可能被凤凰社救的,他们来不及。”

“我知道。”

“什么?”

德拉科:“我知道,即使火焰升起,在火焰的背后那里空无一人,没人能赶来。”

“但我做这件事,并不是为了得救的。”

他已经等待太久了,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越过了青春抵达暮年,实际上他才刚刚来到人生的四分之一,如何去抓住希望结束战争,这中间还有漫长的过程,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只有时代本身才能完成。

即使那一点希望的光芒还未来到他的脚下,但他已决心当那一个齿轮,用力猛推,即使他不会被未来战争的胜利惠及,但是他相信终有一日,救世主会将希望重新领回这片领土。

为此,哪怕火焰的对面无人应答,他也并不后悔。

4.
夜雾之中,苏格兰小镇的一座山峰上突然亮起光点,仿佛山顶接住一颗闪耀的星辰,德拉科将树枝与西奥多的魔杖扔进火中,一旁被折断手臂的西奥多静静旁观,火势更大了。

后来的场景,恐怕德拉科终其一生也难以描述,他临近火焰凝视它的跳动,然后从这朽败的烽火中投射出一道红线,红线朝远方延展,连接上另一处根本目力不及的烽火,最终将千里之外的几束烽火如同星座的连线般团结起来,人类的视力本该看不见的,但他却透过火焰的魔法,看到那些彼此相距遥远的烽火,因为他身边这最后一站的加入连成一副虚空的画面,他双目瞪大,如同渺小的人类仰视巨大的星座,遥遥观望这地面上的火焰。

他的双眼越过千千万万的砖瓦与树木,越过千千万万的飞禽走兽,落在了霍格沃兹,那起始处摇曳的火焰杯,他相隔十数公里与哈利·波特对上视线。

地平线的起点这时泛起鱼肚白,灰白的光线拥抱山顶,斯莱特林们即将醒来,战争已接近尾声,一切悬而未定,可一切又已有了确定的昭示。他并不畏惧手持火炬在黑暗中行走,只要朝东方走去,光明必定会早些到来,而德拉科听到身边的火焰忽然哔啵作响。

火焰中正分裂出一丝期盼已久的阴影,哈利·波特走过无数的烽火向他伸出了援手,而他从未预料到这一刻对他苦行的犒赏。

光芒亲自迎接了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