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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生一马挣扎着醒来。
他强迫自己睁眼打开灯,摸过床头的记事本,睡眼朦胧地写下刚才的梦。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他的字从来也不太好。用文字表达光怪陆离的梦境太难,穷尽他可怜的文字造诣也只能简单地大致复述——无他,不过是又去吃了回拉面。他声称这是一种拉回梦境与现实界限的防卫措施。这自那以来第217次梦到锦山彰,如果能记得全部的话——据说人类记住的梦境只有十分之一。若以此来计,他将不得不承认三十年来锦曾数千次入梦。
记录让白日谵妄有增无减,荒谬的梦被他当日记书写下来,无端加强了印象,脑子都以为这是真的。以至于他总把那些梦当成日常的一部分,罔顾其中的主角之一锦山彰已经不在此世的事实。昨天他还试图打电话叫锦出来吃拉面,直到手指按上键盘才想起从来也没有锦的手机号,关于数字的记忆还在锦给他的呼机打出11015,而世界上再没有什么锦山彰了。事实上出狱后,他从未与锦有什么可以称得上私人的交流,这种幻觉也只能归因于他将狱中的十年通通视而不见,还以为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黄金年代。
那时锦还是白衣长发,走在路上都会招来小姑娘的媚眼,其人却浑然不觉或熟视无睹,搂着桐生一马的肩膀叫他请客,脸凑很近,让他无处可逃地脸热。锦长得漂亮脑子也灵光,道理很受女孩子欢迎,又何苦执着于他?而几乎每次吃饭都是锦山彰付钱。你吃得比我多多了,桐生一马如是说。这实然不假,锦山彰从小就饭量大到让风间犯愁,两大碗拉面都绰绰有余,却不怎么长肉,让人怀疑饭都吃到了头发上。一进天极轩就宛如回了自家,拉开椅子叫老板上最大碗的拉面——硬度和口味随心情,大多是盐味,但一定要加量叉烧和笋,不要葱。桐生一马好笑自己过了十几年都记得。吃过饭照例是消食的闲晃——虽说饭前也是闲晃。桐生总是迎面被塞进两三颗口香糖,不好好嚼完不许亲我,锦如是说,自己却没吃,把漫步的第一个终点定在银章鱼,两颊被章鱼烧塞得鼓鼓地冲他挤眼。
然后十数年后的桐生一马抬头看到银章鱼的招牌,嘴里泛起柠檬薄荷的气味。
他环视四周,觉得无路可逃。一半的青春都无所事事浪费在闲逛里,以至于神室町没有一厘米不是他们一起踏过的。那会儿时光绰绰有余,而他们自认还足够清醒。甚至闲得去砸烂某个烂尾楼的锁——泡沫经济时代的副产品,没什么稀奇,也没见有人抗议——从此屋顶就是他们的地盘。好像小时候那种秘密基地,锦说。泡沫崩溃经济萧条,十年间撞过的大运此刻一齐讨起了债,人人疲于奔命,他们却得了闲。营生要不上债对若众来说也不过是多踹两脚门打上几架,人间疾苦从来不入极道的眼。手头紧,店也七七八八都关掉,没得以前花天酒地,索性就找个地方漫无目的地聊天,偶尔接吻,光明正大地浪费时间。风不大,又或许是他们凑得太近,锦身上男用香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撩他心痒。他从来不懂这个,锦送的那瓶也从没当过什么好东西,不知扔在哪,怕是早落了厚厚一层灰。而不动声色地把头靠在锦肩上的尝试也轻易败露,被对方一把拍在肩上揽过去,说你啊,可真好懂。
锦捏起地上褪色的传单,抖下灰折起纸飞机。西晒亮得刺眼,给他的头发戴上金色的光,画出轮廓分明的漂亮剪影,桐生一马移开了视线。再过二十年,不,十五年,或者十年,我们要一起升上直系。锦这么说,目光炯炯。啊啊,是你的话——是我们,锦锤他一拳,站起身去扔纸飞机,摇摇晃晃没飞出三十公分就一头栽在地上,被汽车压回一团稀碎的废纸。折得不好,锦耸耸肩,他却莫名觉得这是个坏兆头。
即使如此,他也从未料到某一天黄金年代会以这样的方式悉数奉还。每一寸土地都冒出长达三米带尖头的铁刺,将他包围,从脚下扎穿,狰狞地在血管里布下倒刺。而他宁可忍受如此酷刑也不愿向外踏出哪怕一步,是神室町自愿的囚徒。或许数十年后,无论他葬身何处,即使沉尸于没有人鱼的海底,都将毫不意外地成为千禧塔顶的地缚灵,沉湎于永无止境的枪声和一百亿的梦里。若说这是黄金年代迟来的以牙还牙,桐生一马心甘情愿地接受,并希望这报复能咬的更深些,撕裂筋肉血脉与森森白骨,让他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铜铁打的身躯,怎至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试图蛰居不出,屋子已经不是十年前的,照理与他的梦魇生不出半分干系,而这不过是一厢情愿。去冰箱拿啤酒,迈过一地空罐脏碗,还是踢翻半罐。闲得很,但没力气收,想这不是人过的日子,看着一地狼藉出神。狱中十年都不比只今一瞬来的难堪,而舍去了东城会四代目的头衔,他也不过只是另一个神室町从不缺的无业游民。七月正是热得塑料都融化,时过境迁屋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没空调,没出门衣服几被汗湿了透。要是锦来怕是要笑他堂堂四代目还要憋屈在十叠大小的破公寓里,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一边往冰箱里补几罐啤酒。彼时空气湿润得暧昧,锦看着他笑,突然把冰啤酒贴上他的脑门,紧随着一个吻堵住还未出口的抱怨。脑子嗡地懵住,不知是因为哪边。他回吻过去,二十岁的欲情总黏得过七月的天,手已经扒拉上乱扔在地上的红盖子透明小瓶。锦摆摆手退开,太热了,要做去旅馆。他不肯,手脚并用地凑过去,带翻半罐啤酒,流了一地,没空去管。
是锦山彰的怨灵缠住了他,桐生一马绞尽脑汁最终得出了这个不甚靠谱的可能性。他数次经过那个可疑老太太的占卜摊,徘徊良久却又离开。若是开口问了那老女人怕是会要出天价巨款,然后宣告他身边从来没有什么恶灵,一切都不过是其出于负罪感的臆想,而他负有女难之相,最近要小心阴阳眼的三花猫。倘若真的有命运这码事,那么知道与否也不会有任何意义。就像能早十年间预见了某个雨夜的一切,阿赖耶识与他的灵魂本身也不能允许他做出任何其他的选择。齿轮的锈蚀并非朝夕,但相当大部分的某一些并非假以他手,他如此辩驳。
譬如歌雕别有用心选择的纹身,世间再无那般明白可见的诅咒。彼时他们二十啷当岁,尚无堂岛之龙诨名的桐生一马还浑浑噩噩,没想过也不知道自己背不背得起这条应龙。只是略有野心的锦山彰也天真地以为,那条和他姓氏很合的绯鲤能真的跨过龙门。又譬如更久远地回溯到已不可考的某天在向日葵与幼年的锦山彰相遇,容易地将其归咎于风间新太郎的业障,其出生,亦或某不知名始祖生物从海洋登上陆地,直至天开地辟宇宙起源。桐生一马从来不擅长逻辑思考,即使如此也明白若是要在纠缠的因果中截取一个可解的片段,他绝不可能脱了干系。或许他本来有很多很多次选择的机会,命运给的,锦给的。而他无一例外直奔向最容易看到路的那条,不假思索,却不知那是福尔图娜对如他这般愚直之人布下的恶戏。
直到锦死后,他才慢慢从旁人口中拼凑起这空白的十年。入狱是超然世外的逃避,而留在外面才是真正的受难——早十年间的堂岛之龙从未想过世界上还能有这般道理。对与锦有关或可能有关的人近乎偏执的盘问也没能给他太多消息——东城会的小弟没人敢不告诉他,也没有人敢说得太多。他想那个人,真岛吾朗一定知道点什么。在真岛吾朗面前提起锦山彰这个名字让桐生一马感觉很怪,记忆里他们并没有什么交集,而桐生对这十年里他们发生过什么不得而知。同是身为组长,多少抬头不见低头见,甚至曾交恶也未可知。桐生一马欲言又止的傻样几乎把真岛逗笑了。但听清他在问什么之后他突然没了表情,好像开关被啪地关掉般奇妙地严肃起来。我觉得他疯了,真岛吾朗直截了当地说。我救不了他,我不是你。他补了一句,然后露出吃了苍蝇的表情。桐生一马想他下一句话或许是你也救不了我,但他就停在那,没有继续说什么,扫兴似的摆摆手走了。
酒精理所当然地成为他的逃避之处,塞蕾娜显然不是一个好选择,有不止一个幽灵出没。冠军街角落的某个酒吧名字俗得恰好记不住,是事靡巨细的闲逛中漏掉的一角,或是十年间抛下他不断更替的神室町为他留出的喘息之地。酒都被起了佶屈聱牙的奇怪名字,酒保当这是以引为傲的卖点。与他无关,他只管从酒单第一个到最后一个牛饮,不过通通是颜色各异的酒精。神志不清中抽掉两包烟,直到被老板翻着白眼半推半搡地扔出门,说客人我们打烊了。桐生一马瘫坐在地上,又去怀中摸烟,只剩个空壳。恍惚间锦把嘴里那根塞给他,给自己也点上一根,搭着他的肩膀把吐出的烟吹进他的嘴里,看着他笑。他侧身再细看眼前人的脸,却遮在一团浓雾中,抬头看到太阳,才知白天也会撞鬼。
他当然清楚世界上并没有什么鬼魂,何况锦就算留下了什么幽灵也不稀得缠他。执念创造了名为锦山彰的虚伪的幽灵,心甘情愿地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被其凭附。而就算暂时屈服于不可知论,倘若他已经成佛进了六道轮回,桐生一马只求下一世的锦山彰离他远点,当只猫也好小心被他喂到。
桐生一马认命自己这辈子都逃不过锦。前半辈子两人活得像个连体婴却不觉有任何不妥,但其人从未意识到是他一方掌握了近乎全部的主导权。直到他入狱时,也认为没什么能够分开他们的灵魂——两者的界限业已模糊不清,从右臂的肩膀开始融合,成为奇形怪状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确信锦山彰怎么也不会真的离开他。狱中的十年,锦在梦中出现了上百次,以至于音容笑貌都逐渐模糊在梦境特有的混沌里。出于某种自幼时起有据可查的心电感应,桐生一马知道锦也梦见了他。只要见一面就好,梦中的迷雾就能被轻易驱散,这愿望是自诩物欲不深的桐生一马唯一的请求,却直到出狱为止都没能等到那个探视。
锦的面容隔着水雾,看得个大概,细节却回想不出。他突然开始慌了。时年还没有能照相的手机,拍照也是个稀罕事情 ,手中有高中时代和锦与风间的合影,独独没有他最风华正茂那时的照片。他偷偷要来一张遗像——是锦山组刚刚跻身直系时照的,照片上锦梳着背头,拧着脸笑,还是一样的剑眉吊眼高鼻梁。
记忆中的锦不是这样笑的,不是这样的弧度 他绞尽脑汁,形容不出。锦给过的千百个笑颜交叠在一起,却尽数散去。熟悉的兄弟心思细腻笑得温柔,他却从来没有也认为无必要为锦着想些什么——那被看做一种人格的污蔑。应当承认强硬的那一面也是真实的锦,不过彼时懵懂少年锋芒未露,待天时地利才一展拳脚,而他的错过也不能构成所谓不可抗力,赦免其无知与不解。他质疑自己是否太过美化了回忆,而在另一方当事人已经永久地失去了所有权的如今,似乎也无伤大雅 。
桐生一马试图痛哭,却挤不出一滴眼泪,是被铁板困住的积雨云。不轻易落泪的男子气概此时成为了一种缺陷。继而陷入沉眠,坠下深至奈落的距离,他看到某个人影。
那人的脸如同每个梦境一样,看不清晰,但能清楚地知道那就是锦。他在一团烟雾迷蒙中笑了。蓦然雾散开来,连毛孔都清晰可辨,舒开的眉头和标志性的吊眼,甚至看得到嘴角的细纹。锦梳分头,穿着白色西装黑衬衫,领口前两个扣没系,恰好是他十几年来想象中的模样。衣冠冢中都没能葬入的项链好端端的戴在脖子上,一瞬间自然地伸手想去要来,就如同他要的那十几个打火机。白西装黑衬衫都被血淋淋的大洞穿破,边缘稀碎得渗着血,行凶钝器是其主人的手。桐生一马直愣愣地看着那个深到对穿的致命伤口,心想锦从来也不是这种死法,没在意眼前人一步步向他走来。直到刺鼻而甘甜的铁锈味道充满鼻腔,下一秒才反应过来,锦山彰不存在的心脏正搏动在他手里。
他恍然意识到那颗心脏,从来都在他手里,赤裸裸而温热的,带着随时可以被捏碎的绝对赤诚和信任,与他掌心的血脉勾连同步。但他从来没发现,更没有在意。
那天锦山彰时年三十七岁,小他三个月又二十一天。二十大几年前,不知怎的他就在牵牛花一众小孩里和锦山彰看对了眼。他第一眼甚至把那个头发长长的漂亮孩子当成了女孩。自此灵魂的四分之三都留在那些不可名状的日夜,神室町或向日葵。从他把青椒尽数挑到锦的盘子里开始,到不该变得特殊的某个雨夜。然后他在千禧塔顶开了枪,陪葬是一百亿的豪雨。说得上风光,死法却不甚体面,也无从收尸。
锦山彰走到和他几乎鼻尖相碰的距离,他突然很想吻他。他问了什么,以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出来就散在虚空里。
然而锦对他笑了,是他最熟悉的那种笑容。
可以啊,他说,我当然会为你去死,兄弟。
我也是,他说,却发不出声音。
桐生一马哭着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