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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看我们。”
徐文祖的动作瞬间凝滞住,额角上蒸腾着情欲的汗水变得冰冷,沉浸在肉欲而迷乱的目光突然显出锐利的光芒,他像看着被解剖的兔子一样看着尹宗佑。
“外面有人。”
尹宗佑直直迎上那带有几分愠怒的双目,面无表情地通知。
徐文祖神色纠结地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借着从半掩的窗户透进来的幽光,可以看到原本该是关好的门开着一个小缝,从那细缝里展出一个刀锋一般细细的锥形。
徐文祖从柔软的床铺撑起身体,站起来,拿起地上的浴衣披在身上,系上腰带,领口好好地折叠在锁骨下方。他走到门口,啪地一声打开卧室的灯。
尹宗佑用手指挡住眼睛,适应突然变亮的房间。他看着徐文祖怀着几分忐忑拉开门。短短的一截走廊通向起居室,没有拉上窗帘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洒下一片月光,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
尹宗佑坐起来,用手摸了一下腿间黏糊的毛发,那里柔柔软软,湿湿热热的,他忍不住用指甲刮了刮鱼肚一样滑腻的皮肤。徐文祖的背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接着,客厅也亮了。镶着暗边的藏蓝色的衣摆从门口闪过,却没有走进来,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尹宗佑不能直接地看到徐文祖,但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徐文祖正在把耳朵贴在另一扇门外,屏着息听里面的动静。这房子里除了他们两个,只有另外一个人,那个遵照作息时间在晚上八点就穿上带花边的漂亮睡衣,搂着布娃娃上床睡觉的小姑娘。
寂静持续了片刻。客厅的灯被关灭。徐文祖走进房间,拧着把手关上门,然后再松开。与他轻手轻脚的动作相反,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懊恼和扫兴。他看着尹宗佑,有些责备的意思:“她在睡觉。”
“我看见了。真的。”尹宗佑百分百确定他刚刚看到了有人在门外,即便在黑暗中,他也看得一清二楚。
徐文祖朝空气睨视了一眼,发出短短的叹息。尹宗佑知道,这是徐文祖式的翻白眼,不至于太粗俗,又直接地表达自己的不满。徐文祖边朝床走去,边解开腰带,丝绸像水一样从他的肩膀滑落,在地上形成一滩暗色的小湖泊。尹宗佑沉默着看徐文祖,他还硬着,似乎软了一点。不知怎么,在明亮的灯光下看徐文祖赤裸的身体,比起他此时正赤裸着被徐文祖逼视要更让人难为情。
徐文祖用身体把尹宗佑重新推倒在床上,有些粗鲁地掰开他的腿,韧带被突然拉扯让尹宗佑吃痛地小声呼叫。比起方才忘我的缠绵,此时徐文祖似乎仅仅是想完成未竟的事。他没有怜惜的抽插似乎是想表达,尹宗佑该为恶作剧付出代价。但尹宗佑并不为扰乱了他的兴致而抱歉,也不因徐文祖此刻把他当成了纯粹欲望的对象而生气,他在考虑完全不相关的事情。
“真的。我看见了。”他重复说。
徐文祖射了出来。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着气,像在享受那令人心醉神迷的痉挛,等待美妙的余韵浸透到四肢百骸。他在尹宗佑汗湿的脖颈和胸膛上印上同样湿漉漉的吻。
“她睡了。你别那么疑神疑鬼。”徐文祖说,气恼像随着爱液一起被释放了,他的声音又变得温情款款,像他第一次留尹宗佑在家里吃饭时那样。尹宗佑听出徐文祖的话里有几分怜悯,好像他精神错乱了似的。
“我看见了,门外有双眼睛。”尹宗佑执拗地说。
“谁的眼睛?”
尹宗佑本打算说出的话被堵在喉咙。他刚才看得一清二楚,在门外的第三者的眼睛。那双眼睛有着和半月一般优美的形状,像花瓣边缘一样卷起的薄薄的眼皮,浅棕的虹膜淡然而冷静,和徐文祖一模一样的眼睛。尹宗佑半信半疑地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木门像是融进墙壁里了似的紧紧闭合着。他不由得怀疑自己,刚才在黑暗中,隔着这么些距离,他真的看清楚了吗?如果他没看错,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中怎么会没有一丝惊恐,而仅仅是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的主人怎么可能在徐文祖起床时没露出任何破绽,而是像训练有素的特工一样悄悄回到房间?
“那门怎么会是开着的?”尹宗佑问,但声音已不再那么确信。
“可能没关好吧。”徐文祖回答,但尹宗佑显然不能被这个说服。
徐文祖把仍旧惶恐不安的尹宗佑抱在怀里,顺着他后脑勺的头发。过了一会儿,尹宗佑想他可能真的看错了,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身体像猫一样软绵绵地靠着他。
“没关系。别担心。”徐文祖抚摸着尹宗佑的头发安慰道。
尹宗佑没有作声,他的鼻尖抵着徐文祖胸口的皮肤,嗅着他皮肤上淡淡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好像这样就能闻到他胸腔下喷泵的鲜血的腥甜。他缓慢地眨眼睛,睫毛受到阻力发出刷子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像他满腔无法言说的心事。他感到一阵窒息,便挣脱徐文祖的怀抱,转过身去躺着。
“你不高兴?”徐文祖问。
“我只是困了。”尹宗佑说。
“那就睡吧。”徐文祖把被子盖在赤身裸体的尹宗佑身上,盖得严严实实到下巴,然后留出一些距离,平躺在尹宗佑身边。“要关灯吗?”
尹宗佑突然踢开被子,像一条鱼一样跳起来,从地上散乱的衣服里找到自己的,一眨眼的功夫就套上了宽T恤和长裤。
徐文祖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要回家。”尹宗佑说。
“已经凌晨了。”徐文祖抓住他的手腕,“你为什么不就在这儿睡?小妍七点就……”
他停住了。尹宗佑像个判官一样看着徐文祖,沉默中流淌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像在说:你有胆量把那句话说完吗?
小妍明天七点就会去上学,等你睡醒了,她已经不在家里了。她不会看到她的家庭教师从她爸爸的卧室里走出来,穿着和前一天一样的衣服。八岁的小姑娘没机会明白,原来说要帮爸爸整理文书的老师没有走,而是睡在了她家里。她也不会知道,他们遣她早点上床睡觉,是为了在隔壁房间行苟且。
尹宗佑等待着。徐文祖什么也没有说。他的脸上有些惭愧的神色,但似乎和尹宗佑所想的略有不同,他并不是羞愧说不出口的后半句,而是懊悔前半句的口误。
在静止的沉默中,尹宗佑觉得自己在被四周的空气挤压得扭曲变形,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内部的羞耻膨胀到无限大,仿佛要把他炸裂。那股残破的廉耻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变成了火气,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我回家睡觉。”尹宗佑掰开徐文祖的手指,斩钉截铁地说。
徐文祖妥协地点了点头。尹宗佑看到徐文祖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听见他说什么。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徐文祖穿上衣服,拿起车钥匙。他才想起,徐文祖刚才说,“等我一会儿,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走就行。”尹宗佑说。
“快三点钟了。”
“没事。我又不是小姑娘。”
徐文祖无奈地提醒尹宗佑:“这是郊区,这个时间你打不到车的。”
车辆无声地在公路上行驶着。尹宗佑一言不发地坐在副驾驶座上,道路两旁的路灯早就关上了,或者说还没到该开启的时间。眼前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前车灯照亮的一片光亮在引着他们走。尹宗佑感到在他眼前延展的黑暗不是单轴的,而是四面八方的。唯有偶尔擦身而过的庞大的货运车打破这种感受。
“我觉得……你最近有些反常。”徐文祖小心地开口,仿佛他已经思量酝酿了很久,“如果是因为小妍,你完全没有必要。我和她母亲在很多年前就分开了。”
尹宗佑半晌后才回答:“我是她的老师。”
“只是课外的俄语老师。”
“那也是老师。”
徐文祖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那就不要再当她的老师。”
尹宗佑不为所动地保持着冰冷,“那也无济于事。”
徐文祖不再说话。尹宗佑也不。直到道路变得越来越狭窄,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彻夜亮着的广告牌星星点点的火光映入眼帘,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车子停在尹宗佑租住的公寓楼下。尹宗佑解开安全带,小声说了句谢谢后下车,毫无诚意。
徐文祖拉下窗户,朝那边探过身体,对尹宗佑说:“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如果你不想在家,以后就在外面见吧。”
“不,不用。”尹宗佑垂下眼睛,有些憔悴,“这无关紧要”
尹宗佑回到合租的公寓,摸黑走进自己的房间,衣服也不脱,直接躺在床上。他感到筋疲力尽,没有一点想去冲澡整理自己的念头。隔着薄薄的墙壁,他听到邻居屋情侣的声音。
尹宗佑虽觉得身上没有一点气力,但也没有睡意。他的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精神。而来自精神的疲乏不是让人昏睡,而是让人不眠的。他呆呆地眨巴着眼睛,任由脑子里的思绪变成一团浆糊,他希望它们就这样一点点凝固,然后他就可以把它们一股脑像果冻一样扔出去。
墙壁另一侧,女孩子的呻吟像小鸟一样细细的。尹宗佑听着,并不觉得讨厌。人就算住在十平米的陋室也要做爱。他心中硬结的一个疙瘩变得柔软,随之变成了流体,涌上他的眼眶,却没有流出。
尹宗佑从未比今天更感到自己悲惨和无耻。
从道理上,徐文祖说的话没有错。他没有必要觉得自己背负着道义的责任。从法律上,徐文祖是个单身汉,尹宗佑也是。他们当然可以自由地相爱,甚至结婚,这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从道德上,尹宗佑也完全是杞人忧天。他不是公办学校的老师,连辅导机构的老师也不是,他只是个课外的俄语老师,连合同也没有,这层身份比纸还要薄,只要他愿意,就可以随时解除。
如果尹宗佑真的对自己的标准太高,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那么他和徐文祖根本就不该开始。到了现在,过了这么久,他才觉得和学生家长谈恋爱是违背伦理的,慌忙给自己筑起道德的透明墙壁,也怪不得徐文祖说他“反常”。
尹宗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个道德高尚的人。即便他此时想上下狂跳着甩掉记忆,他也无法否认,他是主犯,是同谋。他曾从二楼的阳台用贪婪的目光偷看在做园艺的徐文祖,看他凹陷的背脊曲线,看他露出的一截雪白的后腰,看他提起领口擦汗时肚脐下方隐约的阴影。而当徐文祖意识到他的目光,往楼上看时,他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他是个成年人,他应当明白,在一个目光,一个微笑,一句问好中来来往往的暗号,若不是心意相通,就不能被发现,也不会有任何回音。事到如今,再说他自悔,他痛苦,显得未免做作。当时,他是自愿的,是渴望的。现在仍是。
是因为他和徐文祖保持着雇佣关系,他始终无法觉得他们之间是平等的?因为他是连正经工作也没有的白手,在年轻有为的教授面前有着难掩的自卑?还是因为每次欢天喜地跑到门口迎接他,用两只胖乎乎地小手摇着他的手臂撒娇的是徐文祖的孩子?因为那孩子那么喜欢他,信赖他,他却在那双天真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和她的父亲脱光了衣服?
尹宗佑觉得连他自己也不能看得透彻。在他曾经认为他们之间只是逢场作戏时,他没有受到任何良心的鞭挞,他和其他任何现代人一样,对待情欲的原因和结果都格外宽容。但现在,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并非如此轻薄。原本可以淡然处之的,不再能够了。
尹宗佑感到悲惨。因为他现在才发现,他绝望地爱上了徐文祖。当他知道了,道德的谴责随之来到了。正是伴着心灵的焦灼,他才认清了,他疯狂地爱上了徐文祖。
尹宗佑分不清,是因为他爱,因而痛苦。还是这乱伦的痛苦,让他奋不顾身地去爱。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扮演一个设想的角色,演出剧本来填补他未知的欲望。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迷恋着这种苦痛,迷恋着这种神经敏感,而不能自拔。
他想起门外那双眼睛。那是他自己的眼睛。是他分出另一双眼睛,站在他的空间之外,瞧着自己那副丑陋龌龊的模样,好让他在像现在这样独处的时刻,拿出其中的苦涩细细品尝,因为羞耻而无法入睡。
天色全亮后才勉强睡着的尹宗佑到了第二天下午时分才起床。他起床冲了个澡,到咖啡馆去备课。他喝了两杯咖啡,坐上开往市郊的地铁,一个小时后,到了徐文祖家。
小女孩听到他的声音,从楼上噔噔噔地跑下来,因为太着急,在最后一节阶梯上差点摔了个跤。她像迎接多年没见的亲戚一样,张开双臂朝他跑过来,撞进他怀里。
尹宗佑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孩子的头发又细又软,像羽毛一样。
“昨天的作业写好了没有啊?”
小妍重重地点头,翘起的小鼻头上缀满骄傲,“写好了,单词也背了。爸爸还帮我听写了。”
“那我一会儿要检查哦。”尹宗佑一边说,一边蹲下腰换上室内拖。走进屋子里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朝四周望了望。
“爸爸在书房里。”小妍说。
尹宗佑心下一惊,被一个小孩猜中心事让他窘迫万分,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像是不解他突然的愣神,无辜地眨巴眨巴。尹宗佑看着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谁说八岁的小孩子就什么都不懂?难道不是他这些早已遗忘了童年的大人,因为自身的卑劣而希望小孩子懵懂无知,才妄下判断的吗?看她这双滴溜溜的大眼睛,说不定她早就什么都清楚,现在只是在扮演一个无知的小屁孩呢?
尹宗佑镇定了一下自己,朝小妍笑了一下。“那我们去上课吧。今天是语法课,可能会有点无聊,所以我准备了糖果哦。”他从包里拿出一盒白色费列罗,小妍拍着掌欢呼,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不要告诉,就爸爸,他不允许我吃太多巧克力。”
尹宗佑笑着点点头。脑海中再次浮现昨晚门外的那双眼睛。就是她。就是她。尹宗佑越发确信。她看到了。她知道。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没有无知到会因为看到父亲和老师交媾而发出一声尖叫。只有电影会那么演,因为电影都是大人拍的。
尹宗佑在桌边托着腮看着小妍做题。小女孩专心致志地盯着书本,眼睫毛几乎要刺进纸张里,尹宗佑提醒她要保护视力,女孩用双臂围住练习册,唰地抬头看向尹宗佑,好像他是在考试中偷看答案的同桌。她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显得有些刻薄。
正当尹宗佑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弄得莫名其妙时,她鼓起腮帮子,嘴唇嘟得圆圆的,眼睛像小狗狗一样望着他,“你别看嘛,这样我很紧张。”
“好好好,我不看。我到别的地方呆着,行了吧?”尹宗佑装作无可奈何,心中却松了一口气,想要快点走远。因为在女孩瞪着眼睛看着他时,他从她抿成线段的薄唇,微微下垂的嘴角中,想象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的脸庞。
小妍长得很像徐文祖,眼睛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有着一种天生的淡薄和无情,鼻子虽说放在女孩子的脸上少几分妩媚,却多了几分英气。尹宗佑喜爱她,比起任何其他的学生都更是。他无法否认,是小妍身上像徐文祖的部分激起了他的柔情,当他看着小妍玩闹时,会在暗中想象徐文祖小时候的样子,想着想着就笑出来。这本身是无害的,只要尹宗佑能不在小妍的面孔中看到另一半基因的提供者,且不会像刚刚那样,被一种无法控制的厌恶和憎恨所支配的话。
她的嘴唇,完全是来自她的母亲的。那样一张厌世的嘴唇在成年女人身上,也颇具独特的风情,像艾娃格林那样。可尹宗佑一看到,就会想到曾有过那样一个女人存在,连带着厌恶起他眼前的天真烂漫的脸。小妍是个讨人喜爱的女孩,他该爱她。可他若是因为他和她的父亲苟合,而出于歉意爱她,那又是多么可鄙可憎啊。更别说,他还时不时地讨厌她。
尹宗佑走到布置成粉红色的房间的尽头,打开窗户。如果徐文祖开着窗户,那么尹宗佑就能从阳台看到他。过去他也常这样看他,看他伏案工作,好像完全没察觉他的存在,却又在某一刻,缓缓抬起眼睛,看着他,微微一笑。好像他知道,尹宗佑一直在那里,一直像最虔诚的崇拜者一样注视着他。
这一天,徐文祖干脆就在露台里。他坐在旧躺椅上,但没有靠着,而是微微弓着背,把电脑放在膝盖上。他在读什么东西,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会在键盘上敲一下。
他知道尹宗佑在看他。尹宗佑确信,他只是懒得理他。因为现在是工作时间,或者因为昨天晚上而闹别扭,随便什么理由。尹宗佑出神地看着徐文祖被阳光照得模糊的侧脸,不知从何时开始,心里不断祈祷着,转头看看他吧。看看他吧。
徐文祖没有动,眼睛懒洋洋地闭上,再睁开,目光和尹宗佑的撞上。像生平第一次谈恋爱似的,尹宗佑听到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几乎浑身都在颤抖,渴望过了头变成畏惧,瞳孔上下乱跳却又死死黏在那道目光上。
尹宗佑觉得他又爱上了徐文祖,无可救药地爱。徐文祖和他曾体验过的不冷不热的恋爱对象不同,他有一种魔力,让他在对他的爱情中再次爱上他。尹宗佑好像被束缚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阶梯上,在每一个和徐文祖一起的瞬间他都往下跳一阶,无穷无尽地陷入爱河。
他此刻隔着一个阳台,如此地想要他,恨不得立刻扑到他脚下,狂热地亲吻他,吻他身体的每一个地方。他甚至埋怨自己昨天表现得那么怪模怪样,好像精神失常了似的。
“老师,课上完了吗?”似是漫不经心的,徐文祖问。
“哦,没有。”尹宗佑明知他的慌乱逃不过徐文祖的眼睛,却还是佯装镇定,语气刻板得像一块金属板:“还有半个小时才结束。”
“今天也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
“不,我今天……”尹宗佑正想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可小妍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阳台上,抢过他的话头“太好啦,老师今天也留下来吧。”她踮起脚,小小的脑袋探向徐文祖,“爸爸,今天的晚饭是螃蟹对吧?”
餐桌上,小妍紧挨着尹宗佑坐着,徐文祖自己在桌子的那头。小妍像一个家庭的女主人那样,招呼尹宗佑吃这个吃那个,俨然一副大人派头。
“小妍很喜欢老师啊。”徐文祖笑意盈盈地说,尹宗佑却感到尴尬。
“小妍长大了要和老师结婚!”女孩兴高采烈地说。
“之前不是说,长大了要和爸爸结婚吗?”他装出失望的表情。
“可是,说就,就是……”女孩突然停下,好像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在偷瞄徐文祖的眼色,表情流露出早熟的复杂。尹宗佑直觉地感到气氛的不对劲,看徐文祖,而他只是一脸慈祥地看女孩,没有任何异样。
“可是爸爸不可以,所以就要和老师结婚。”
“好伤心啊,小妍比起爸爸更喜欢老师了。”徐文祖一脸沮丧的样子。
尹宗佑想是自己多心了,不可能有谁因为童言无忌而真的生气。
“我今天搬来了一批书,自己整理太慢了,我又相当懒,拖下去就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如果老师有时间,可不可以吃完饭和我一起弄一下?我会按家教的时薪付给您报酬。”
“可是已经很晚了,我……”
“您另外有约吗?”
“那倒没有。”尹宗佑在脑海里转着数百种拒绝的话,但终都没有说出口。
“不是很复杂的活,两个人应该很快就做好了。到时候如果时间晚了,我送您回家就是。或者,您干脆……”
“老师干脆睡在这里嘛。”小妍插话说:“明天是周六,我们一起吃早饭,然后老师陪我一起玩吧,我们一起拼乐高。”
“这孩子,她的乐高连我都不让动,居然主动说要和老师一起玩呢。”
“是神奇动物新出的模型,我连拆都没拆呢。和我一起拼嘛,老师,老师。”小妍在他身边晃着腿撒娇,尹宗佑招架不住,只好转向徐文祖,用眼神传递信息:你疯了吗?哪知徐文祖置若罔闻,“那就这么定了,我稍后为您把客房整理出来。”
关上书房的门,尹宗佑根本没有看到所谓新运来的书籍。几个月来,不断出入这所房子,尹宗佑最熟悉的除了小妍的房间,就是徐文祖的书房。第一次,尹宗佑走进这里的时候,是他来面试的那天。他一走进,就被屋里古今中外的典藏吸引住了目光,目瞪口呆,忘乎所以。虽说在面试中失态,徐文祖倒也没有因此评他负分,而是亲切地问尹宗佑,是否对语言学有兴趣。尹宗佑指着一套八十年代出版的珍藏文库说,他家里也有一套这个。徐文祖有些意外,这是我花了大价钱才收来的,您年纪这么轻,却已经有了一套?尹宗佑如实说,不是我,是妈妈的,她的书都留在家里。徐文祖奇怪他的表达方式。尹宗佑耸了耸肩膀,像美国电影里装酷的高中男孩。她在我小时候和情人跑了,但她的东西都没扔,谁知道呢,那些东西说不定哪天能卖个好价钱。尹宗佑想表达这些事对他已经无所谓了,但他其实从未对身边的朋友说过这些,更别说是对一个初次谋面的人。尹宗佑从徐文祖身上感受到某种吸引力,他的防备被瓦解,他顺着徐文祖将自己全盘托出。但他没有经验,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徐文祖大概看出了他用轻松的语气说的话对他一点也不轻松,他用洞悉一切的目光凝视了一会儿尹宗佑。尹宗佑不知道徐文祖是什么意思,心里只想着这个面试估计也是没有指望了。
尹宗佑第二次走进书房,是某天徐文祖拜托他帮忙整理他的文稿。那时候,他已经教了好几周的课,尽着本分,和这个家的主人也保持着友好的礼尚往来。他已经几次留下来吃过饭,且频率在最近有急速攀升的趋势。几日前,和花园里的徐文祖对上目光,尹宗佑也爽快地应承了徐文祖“老师可不可以来帮我收一下落叶”的请求。虽说之后徐文祖会编造各种各样说不通的理由,把尹宗佑叫到书房,但徐文祖第一次那么说的时候,尹宗佑完全相信了,而且他还真的整理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稿件。
在尹宗佑捶着腰,站起来,打算告辞的时候,徐文祖搂住他的腰,很轻地吻了他。好像之前就知道会这样似的,尹宗佑没有反抗,连惊讶都没有。在徐文祖将他抵在书架上,一个个解开他的衬衫扣子时,尹宗佑像一只没了魂的羔羊一样顺从。
在一屋子旧纸和灰尘里,他咳嗽了起来,然后回过神了似的,推开徐文祖。但他的后背仍贴着书架的凹凸不平,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如果不愿意,那么他此时应该立刻逃跑,然后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但他没有,他静静地看了徐文祖一会儿,然后大步上前,搂着他的脖子热烈地吻他。
在这间书房里,他的第一个吻,以及那之后,无数的意乱情迷。
“以后你该编一个更好的借口,每次都是整理书,你的书房都该爆炸了。”尹宗佑说。徐文祖现在根本不需要用这样那样的借口把尹宗佑留在家里,他随口编的谎话,更像是说给小妍听的,而尹宗佑是剧本里的助演,他也是个骗子,是个更糟糕的骗子。
“那你就让以后不再需要借口。”
徐文祖把尹宗佑欺压在墙壁上,鼻尖在他的脸上蹭了蹭。
尹宗佑内部已经开始一点点融化了,脸上却正色,“你刚才为什么在小妍面前那样?”
“怎么样?”
“你故意诱导她叫我留宿,你知道这样我就没法拒绝。”
“她就是希望你留下啊。何况我知道你无论如何都会留下的。你不会想说我利用了自己的女儿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她都知道。”
“是吗?”徐文祖揶揄地撇了下嘴角,这种游刃有余让尹宗佑觉得自己被玩弄在股掌之中。
“我虽然低贱,贫穷,可这不代表我没有尊严。”
徐文祖扑哧一声笑,“你在模仿简爱的台词吗?你期待下一句罗彻斯特先生求婚?”
“不是。”尹宗佑微微红了脸,“我只是……”
“什么?小妍要和你玩乐高,就是践踏了你的尊严?”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尹宗佑仿佛是在一个束好的陷阱里,一点点沉沦,迷醉。愉悦也好,痛苦也好,享乐也好,代价也好,这些看起来是他自主选择的东西,其实都被事先确定好了,被他不知道的什么东西操纵着。妈妈和情人私奔,他和父亲相依为命的岁月,即便早就长大成人,也从未在他的记忆里褪色。它们像一帧帧保存完整的影像,时不时在他的日常生活里冒出来,在他意料不到的地方牵动他的情绪,影响他的选择。此时他痛苦,此时他爱徐文祖,甚至他会遇到徐文祖,或许都是同样的理由。
徐文祖的双臂重新圈住他。尹宗佑顺从地把身体靠向他,仿佛他等待已久,渴望已久。在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时,他忘掉了一切,完全融化了,他的手攀上徐文祖的身体,将自己献上,又贪婪索取。
尹宗佑凝视着徐文祖近在咫尺的双眼,重新吻上去。是的,他等待已久,他渴望已久。从他在阳台上看着徐文祖时,从他踏进这所房子时,从他睁开眼睛时,一整天他都在渴望这一刻,就像他的每一天都是如此,渴望拥抱这具火热的身体,渴望吻他吻到窒息,渴望和他疯狂地交缠。
尹宗佑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徐文祖的手在他的后背上游走,不时捏一下他屁股下面的肉。尹宗佑往旁边躲了躲,那只手又追上来。
他闷着声音说:“别碰我。”
“怎么了?”
“我困了。”
尹宗佑提上被子,把自己裹紧,转了个身,背对着徐文祖。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什么,尹宗佑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但又不是困倦,他看着被黑暗笼罩的房间,好像心里也生出了一个黑洞,想要不分对象地吞噬。他希望徐文祖现在立刻压在他身上,像个暴君一样要他,要他。
在重新燃起的欲望之中,尹宗佑随着光线的阴影,在恍然中再一次发现了门边那一道细细的影子。一只眼睛,大约只有门把手那么高,在看着他,眨巴眨巴。
尹宗佑被一阵巨大的恐惧席卷。他没有看错,就是她。他大步地走过去,打开门。门外什么也没有。他打开灯,朝外张望,没有人。只有那分明关好了却不知怎么松开的门缝,像个被撕裂的嘴巴一样在那里。
“你又看到什么了?”徐文祖问,有些不耐烦。
尹宗佑默不作声地回到床上躺下,把被子蒙到了头顶。一只温热的手伸到被褥里,抚摸着他变得寒冷僵硬的身体。
“没关系,什么也没有。”徐文祖轻声安慰着他,“别担心,我在这儿呢。”
尹宗佑绷紧的肌肉渐渐缓和下来,他的神经也在一下一下的抚摸中松弛下来。他转过身,伸出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抱住徐文祖的。可不知怎么,他心中在一圈一圈缠紧的绳索却没有半点要松开的迹象。
小妍站在门口,等听到另一边的关门声后,才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她刚刚有些害怕,舅舅是先穿衣服,开灯,再开门的,可老师直接就来开门,她差点没能及时跑回房间。她安慰了一下自己怦怦跳的小心脏,抱着布偶熊,钻进被子里。她的洛丽塔睡裙总是跟着她的被子一起上到肚皮,睡着睡着就到了胸口,有时早上起床,居然在脖子上啦。她变得光溜溜的,就跟老师和舅舅一样。
她偏着脑袋,回忆刚刚看到的画面。他们两个人赤条条的,互相亲嘴,也亲别的地方。老师张开腿,舅舅亲他那个地方,他蠕动着身体,发出黏黏糊糊的声音。然后又他们叠在一起,就像春天时她在窗台上看到两只昆虫叠着身体,这时就算拍死它们,它们也不躲,就像老师从来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拧开门把的,他只会在结束了之后才发现她。她知道他们做什么。舅舅把他那个东西放进老师那里。班级的流动书架上有一本青少年性普及手册。她看过,但里面的描述太笼统,插画也省略了重要的部分,她还不知道,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也无法想象会是什么感受,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她把熊玩偶夹在腿间,交叉着腿,拧了拧,微妙的感觉,有点像尿尿的时候。她喜欢老师,老师的手滑滑的,身上香香的,等她长大了她会和他结婚的,然后她会取代舅舅和他做。
她还记得老师第一天来到家里的那天。那时她刚被舅舅接回家没多久,他想给她找个外语老师,他觉得从小多学几门外语没坏处。面试那天她没和老师搭上话,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之后,舅舅把她叫到房间,说以后她就有个俄语老师了。她不太高兴,因为她之前说过想学日语的。但想到老师是刚才那个漂亮大哥哥,她就觉得俄语也不错了。
舅舅蹲下来,和她齐平视线。“小妍,已经在这边住了快一周了,还习惯吗?”
她点点头。
“你的爸爸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以后你就和舅舅一起生活,你知道吧?”
其实他完全可以说,你的爸爸妈妈死了。她知道什么是死了,以前她养的狗也死过,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一样,她根本就没发现狗狗死了。过了半天,苍蝇嗡嗡嗡地聚集在狗屋里。她才知道它死了。她想,她的爸爸妈妈也是那样,安安安静静的,苍蝇渐渐在四周聚集,然后大家就知道了,他们死了。
她想说,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也知道,面对大人要尽可能地表现乖巧才会被宠爱,如果再偶尔来点幼稚和任性,眨巴眨巴她的大眼睛,所有人都会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而舅舅,虽然他很漂亮,也不怎么生气,但她就是莫名其妙地有些怕他,因为她归纳出的模式对舅舅不适用,她从来猜不中他的喜怒,妈妈也一样。她也怕她。
“那么以后就不要叫舅舅了,叫爸爸吧?”
“为什么啊?”她歪歪头。
“因为小妍已经被过继到舅舅这里了,也就是说,在户籍上,你相当于是我的女儿了。你想想看,如果我名义上是你的爸爸,你却叫我舅舅,学校里的老师和小朋友会不会觉得很奇怪呢?你失去了妈妈,我失去了姐姐,以后就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要一直一起生活,叫舅舅不是太生分了吗?”
小妍被说服了。
“而且这样的话,刚才那个哥哥就会更喜欢你哦。”
这话让她不太明白。可既然他前面说的话那么有道理,那么他后面的话一定也包含着某种道理,只是她太小了,目前还不知道而已。她缓缓地点头,用甜甜的声音叫了一声“爸爸”。
舅舅的脸上浮出笑容,手指在她的眼睑上刮了下,“你有属于我们家族的眼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