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好像所有故事都发生在夏天，黏糊糊的、没完没了的夏天。
东京的夏天尤甚。这里不像京都，京都虽然更加燥热，但热中通常是宁静的，而东京总是太过吵闹。到处充斥着着甜腻的粉红泡泡和少女吵吵闹闹的恋爱。
他不嗜甜，也不是少女。
他与夏天似乎无缘。
他总记得京都的夏天是什么模样的，是岚山的夏柑橘、是软糯滑润的和果子、是夏日祭的烟火……
是坐在本家长廊的北都切好的冰镇西瓜。
旧人旧事尚还停留在脑海里，却像是被强制加了一层滤镜一样，变得久远而不可碰触。
他生性不喜喧闹，当然也并不怎么喜欢东京的夏天，以前因为家族工作的关系，他经常会与深陷于各种各样麻烦的国中女生相处，他虽不讨厌她们，却也难免偶尔会觉得难以应付。
有时候不免让人感叹：总是那么有精力啊，国中生们，尤其是对于谈恋爱这种事。
甚至就如同他的天龙同伴们，此时正围坐在一起讨论夏日恋情这种与世界末日毫无关系的话题。
天龙的孩子们年龄普遍偏小，神威更是还国中在读，日常集会也被他们搞得像是国中生下学后的社团活动。
空汰就趁着此时的闲散时光，开始散布他的理论。
说到有洙川空汰这个人，显而易见的，他是个精力过于充沛的男孩儿，这并不仅仅表现在与岚小姐的日常相处中，也同样表现在他茶余饭后的高谈阔论中。
“夏天是个甜蜜的季节，适合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对吧姐姐？”
他的姐姐没有理他，倒是猫依和神威这些年纪小的，被他唬愣愣的。
情窦尚未初开，就被灌输了这些奇怪的理论，着实不怎么值得推崇。
昴流微微吐了口气，却没有说什么。这里的空调似乎不怎么强力，他感觉有些挥之不去的热度贴着皮肤浮上来，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太畅快。
神威原本是在敞开的桌子上写作业，听到空汰兴致勃勃地布道，便抬起了头，一双紫眼睛眨呀眨地，怕是刚才给他讲的功课又扔到东京湾去了。
对于神威，昴流多少有些惊讶，这个孩子似乎对于学习很不拿手。他自己已经退学很久了，也没有这般不擅长学习。经常随便扫一眼这孩子的作业本，就发现错得不止一处两处。
此时，神威和猫依加入讨论，孩子们的话题正式从世纪大战变成了夏日恋情。
空汰围着岚小姐转，一时间，空气里充满了粉红泡泡。
眼见着今天已经不可能再谈论正事了，他不喜欢群聚，也不太擅长这么热烈的讨论，本来是想要离开，但是……这些孩子们似乎很黏着他。大概是他不像另外两位大人一样年长吧，年龄代沟看起来没有那么深。于是也只好留下来，被迫旁听少年人们粉红会议。
——适合谈恋爱的季节吗？
他好像错过了少年人的悸动期，在学校的时间很少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学年恋情。
他的人生相对来说有些简单。
他推开窗，靠在阳台上。点起一根烟，目光递到窗外，有树叶透过日头洒下的光，在地面晕出一片氤氲的影。
夏天实在太热了，连带着人的思维都粘稠起来。
这个时候要是来场黏糊糊的恋爱，就连拥抱也会让人觉得烦躁吧。
不知何时，一群小鬼叽叽喳喳地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神威不幸抽到真心话，问题是你喜欢的人，但是他的答案里提到了一个名字，让原本粉红气息浓重的氛围瞬间凝重起来，孩子们一时有些无措。
他们求助似的望向他。
猫依的眼睛很大，眨起来跟洋娃娃似的，“昴流先生谈过恋爱吗？”
头上正在长蘑菇的神威也转过来，似乎在期待他的回答。
神威的眼睛是像紫水晶一样的颜色，看起来总是水汪汪的。被神威和猫依一起盯着，就像被狗狗和猫咪一起盯着一样，饶是昴流也有些招架不住。
他摇了摇头。
“那昴流先生有喜欢的人吗？”
喜欢的人吗——
他的青春期来得缓慢又迟钝，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人和物都已经有许多不同。
他不再犹豫。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有的。”
是夏天让人脑子不清醒也说不定。
“咦？竟然有哦……”
小鬼们都很惊讶。
“我以为昴流先生对谁都一样。”
“因为昴流先生看起来就是那样的人啊……”
“哪样的人啦？”
“就是对谁都一样啊！”
“但是，昴流对谁都很好呀？”
“是啊，昴流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对谁都好其实就是对谁都一样，没有人是特殊的。”
“我是只对姐姐好的，我会为姐姐献出生命哦！”
岚一向冷漠的脸上也有些松动。被坚定选择的人总是不同的。
“是我们认识的人吗？”猫依这么问，所有人又重新把视线转过来。
所以说，国中生都很麻烦。
他没有再回答，也没有继续听小鬼们叽叽喳喳的讨论。他一个人走了出去，外面热浪一层一层席卷而来，贴着皮肤钻进毛孔里。
是夏天到了。
有人从后面跟上来，以他的灵力真的很难忽视这样拙劣的跟踪尾随。
他回头。原来是神威。
他停在就近的树荫里，目光放在脚下的泥土上，那里有从他指尖散落下来的点点烟灰，似乎那是什么很值得凝视的东西一样吸引着他的视线。
男孩终于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靠在就近的树干上，半晌才平复了呼吸，问道：“昴流先生喜欢的人……是那个人？地龙的那个——”
昴流猛地抬头看向他，神威便立时闭嘴不敢再说。
那个名字，心照不宣地、禁忌一般地，堪堪停在嘴边。
有凌厉刺耳的蝉鸣从高处传来，闹得人心下越发浮躁。
他一直在寻找那个人，九年了，从未寻得半点踪迹。
家族、奶奶、责任、牵绊。
甚至于姐姐。
所有的东西，他都未曾再看过一眼。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呢？
他与他，与她们、他们，其实并无不同，执念太过，到头来终究是伤人伤己。
“神威，”他安抚般拍了拍被吓到的孩子，“小的时候，有一次因为修行我要与北都分开。我很想念她，我不想去的，我并不想与北都分开，但是我却没有跟奶奶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拥有紫水晶一样清澈眼睛的孩子想了想，仰了头看他，“是因为昴流为了家族责任，不想让奶奶失望吗？”
昴流摇了摇头，“北都是很重要的人，但是修行也必须要去，我们一定会分开，既然结果是注定的，”绿色眼睛里一片深邃，“既然如此……”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神威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喜欢的那个人并不喜欢我。
他认为我连被杀死的价值都没有。
既然如此……
蝉鸣焦躁，他把自己更深地放进树叶的阴影里。
疯狂滋长的欲念就像盛夏的烈阳一样灼人。
原来夏天真的到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