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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正下着雨。
这条街与其说是一条街，不如说是一条山路。
山路崎岖，有人冒着雨，骑马赶来。
白色的行人，白色的马。
那行人翻身从马背上下来，摘下兜帽，露出了一张英俊而漂亮的脸。这张脸虽然长得很好看，却令人看不出年龄，也没有什么笑容，看上去淡淡的，显得有些没精神。他将缰绳递给店小二，声音虽然温柔，却已不像个年轻人。
“给我来一壶酒。”
李寻欢在窗边慢慢地坐下来，举起了酒杯。
这山路旁的小店之中，除了浊酒，只有浊酒。但无论是好酒还是浊酒，对他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活在这世上，总是要喝酒的，就好像人若是想要活下去，总是要吃饭。
杨戬不喜欢他的这套说辞，总是在他喝到痛快时微微皱起眉，让他少喝点酒。却好像没有想到将他李寻欢咳嗽的毛病治好的人，正是他自己。
若他的旧病仍在，他又怎么能这样无限度地一碗一碗喝下去？况且那些年他遍寻凡间美酒，不也是只想让杨戬尝一尝这世间美味么。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不讲理的人。他又为什么会爱上这样的人。
他想了许多年，也没有想通这个问题。
于是他只有喝酒。
酒在兴致高昂时能使人更加快活，在悲痛时也能使人忘记悲伤。
就像此刻他几杯浊酒灌入喉中，心中所能想起的，净是一些快活的事。
许多年前他与杨戬也曾走在这条街上，那时春光正好，他也好像回到了那个春风得意的探花郎。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但他那时眼中的花，唯有一枝桃花。
杨戬虽然从来不介意受人瞩目，被他看得久了却会恼怒起来。
那时杨戬在说着什么？
“你要是只是来看我，现在便回去让你看个够。为什么一定要到这条山道来？”
李寻欢便伸出手去，将路旁桃枝赠予他。
杨戬应付不来他这般随心所欲的样子，因此在这时虽然不会显得高兴，却仍然会皱着眉慢慢收下。
李寻欢明明知道这点，却还是忍不住去惹他。
因为尽管他的眼神经常显得十分冷漠，说的话也总是强硬带刺。但他的心是软的，他的身子也是软的。软到用手抚过脊梁，便会微微颤抖，用力稍重一些，就要咬住下唇。
当杨戬忍不住用手抓上他的背，那时去看那双眼睛，那双略略失神又泛着水光的眼睛，总令他觉得分外脆弱。
他虽然看上去既脆弱又寂寞，却绝不愿意被人这样说。
李寻欢懂得这个道理，于是只能拥抱他。好像要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寒意，将这个人一直暖到心底。
每当他拥抱住杨戬的时候，杨戬也会慢慢地回抱住他。
唯有在这时，他才能感觉自己到正与这个寂寞的人分担痛苦，痛苦到他的心也几乎要裂开。
酒壶已空，李寻欢叹了口气，让酒铺的伙计又上了一壶酒。
杨戬说的没有错。
人不该总是喝酒，至少不该像他这样喝酒。
可是他现在已无法控制自己。就像他也无法控制自己去想到杨戬。想到杨戬终于回应他的那夜，晚风温柔，花香满园。
那个人很缓慢地走近，又很缓慢地吻上他。
谁能想得到会有那一刻呢。铁传甲没有，阿飞没有，李寻欢没有。或许连杨戬自己也没有。
李寻欢想到这里，便好似又嗅到了一阵浅浅桃香。
酒杯举在唇边，他淡淡地微笑了起来。
他们爱的不惺惺相惜，亦算不上长久作伴。只是清风拂过荒野，明月跃起云间，是与他相见的与爱无关的每一日，都相思蚀骨，才知道最初见到他的第一眼，便名为爱。
那时本该是他最幸福的时候，却也是他最忧愁的时候。
他梦中梦见与那人生死离别，醒来时看到那个人的脸安然卧在枕边，才发现已分不清虚实梦境。
爱情是多么奇妙的东西。人在得到它前会患得患失，得到它后也会患得患失。
那么为什么人还要去爱？
是不是因为人总有着一种折磨自己的欲望？
毕竟两情相悦，并不是人所想像的那么快乐的事。
当杨戬脸色苍白地回来，甚至连卸去战甲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坐在床边，轻轻握着他的手。
那时他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杨戬便有气无力道：“我是不会老的。”
李寻欢便道：“好，你永世不老，我来老，我替你老。”
杨戬白他一眼，道：“你吃了定颜丹，哪怕万载也容貌不改，又怎么会老？”
李寻欢笑道：“我虽然不会显得老，却仍然会老死的。”
然后他轻抚在杨戬手上，问道：“若我死了，你会不会爱上别人？”
杨戬道：“不会。”
李寻欢道：“你一定没有说实话。”
杨戬懒得理他，便道：“那么我一定会。”
李寻欢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杨戬怒道：“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
李寻欢记得自己见他已精神了一些，便笑了起来，道：“待我已死去，不要去找我的转世。我有一些可怜又无用的自尊心，并不想便宜了那个人。只要你偶尔想起我来的时候，去我坟上给我倒一杯酒。若是忘了，便忘了吧。”
杨戬扭头看向他，勾起一点嘴角，道：“我本该答应你。但是只有你提条件，有些不公平。”
李寻欢笑道：“那么你也来说一说。”
杨戬道：“我若是死了——”
那时杨戬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呢？
李寻欢放下酒杯，手按在额角。
他竟然已有些想不起来了。
李寻欢又叹了口气。
他叹气的样子已经越来越像几十年前。
甚至也像几十年前那样，本能地将拳头抵在了唇边。
这是曾经当他忧愁时便会有的习惯，可他若还再想要咳嗽，只能假装让自己咳嗽起来。
因为他的病已被治得很好，好到他几乎有些痛恨。
但他今日，绝不能露出悲伤的脸，也不能想起悲伤的事。
因为他要去的地方已经足够令他悲伤到想要去死。
可他是不能去死的，他决不能去死。
李寻欢举起再度空空如也的酒杯，道：“小二，再打一壶酒……”
话未出口，身后却有剑光闪动。
出鞘的剑不止一把，而是五把。
最近的那把剑动的最快，那刺出这剑的刺客好似已看到李寻欢后心被刺穿的幻影。
但他的剑明明还差一寸，竟突然动弹不得。
刺客的心忽然凉了下来。凉下来的不只有他的心，还有他的脖颈。
他的脖子上，已没入了一柄小刀。
谁也看不清这一刀是如何出现，又是如何刺入那刺客的脖子的。
鲜血如雾一般泼散开来。
“小李飞刀，名不虚传。”
剩下四把剑的主人脸色已青，掉头便走。
四下哗然。
李寻欢退出江湖的日子，已在几十年前。他一生没有子嗣，也不曾娶亲。可是谁也不曾忘记，这江湖中曾有一个小李探花。
许多双眼睛看过来，又齐齐怔住。
这个人面如冠玉，绝不像一个已退出江湖几十年的老人。
众目睽睽下，李寻欢从桌边站了起来。
哪怕是故交旧识，也很少有人敢在第一眼便认他。
因为时光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丝毫踪迹。
可是他的确是老了。
他的脸虽未变，心却早已苍老。
李寻欢缓缓走到门边，从伙计手中接过缰绳，甚至没有发觉店内寂静无声，而所有人仍在看着他。
他想起了那时杨戬说了什么。
杨戬说道：“我若是死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细雨如丝，白马在山道上飞驰。
马上的白衣人，脸色也如这被雨水灌注的衣物一般惨白冰冷。
那时他答应了杨戬。
他已经答应了杨戬，非得要好好活下去。
白马终于停了下来，停在一座坟前。
这是一座无名孤坟，没有墓碑，背朝群山荒林。几只燕雀淋着雨，叽叽喳喳地从坟上掠去，没入林中。
李寻欢翻身从马背上跃下，眼中是雨。
这雨下在他眼中。
爱情之中本该没有输赢胜负，他却实实在在的感到他输得彻底。
因为他已爱他爱到可以为了他活下去。
在这已没有了他的世间活下去。
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却还要面对人死去之后的事。
他的爱情与灵魂已与那个人一同埋入土里。
可他仍要活下去。
白衣的男人呆立在坟前，蜷曲的长发被雨水浸透，垂在肩头。
人总归是要从过去的错误中吸取经验。
他曾经学会了绝对不能将他爱的人随便让给别人。
那么杨戬，你呢？你学会了什么？
当你死了，灵魂归于天地。
你还会想起那一日，那个人为你折下的花吗？
李寻欢已坐下，扯下腰间酒壶，先喝了一口。
入口冰冷苦涩。那酒壶中盛着的竟不是酒，而是满满一壶茶水。
接着他将酒壶倒转，那茶水便尽洒在了坟堆上。
他陪杨戬住了那么些年，也没有养成喝茶的习惯。
倘若他从没有遇见过杨戬，这一切会不会好的多？
倘若他从来没有被杨戬所救，倘若他从来没有爱上过他，倘若他从来没有答应过他活下去……
或许这世上会少一个心碎的人。
但是当杨戬还活着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为伴，若是死后这座孤坟也无人踏足，未免也太过寂寞。
雨声渐渐地停了。
那个身着白衣的背影好似已沉浸在安详的梦里。
山中有风刮过，夹裹着一阵浅淡桃花香。
那麻木的身影，忽然动了一动。
李寻欢在黄昏的最末回过头。恍惚间又看见那个清隽男子，身着黑色长衫，从重山中踏风而来，见他怔在这里，便蹙眉问道：“李寻欢？”
待他睁眼望去，只看见暮色渐沉，群山幽静。
李寻欢缓缓站起了身，牵着马走向归程。
雨已歇，燕已去，此生再也没有什么爱恨是与他有关的。
悠悠一场大梦已尽。
落日余晖，斜阳当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