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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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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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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名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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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名身后

当晨曦的曙光终于从地平线挣扎而出,却依然无法刺破天空,纵然它横跨天际,在它砸向大地的刹那仿佛能听闻碰撞的轰隆巨响。

这里的天空百年如一日的昏黑,密布的彤云层层叠叠,堆得直压向地面,将光芒压在它的黑暗之下。只有云层的边缘被一缕光芒烧成了火红。

这片火红便是大地唯一的光源,孤独地闪烁在千回百转的白川之上。

 

忘川。

 

一条绵延的看不见尽头的河,从东方的天光流泻而下,往西方的漆黑大地绵延伸展。它像一条盘旋落地的白绫,天光映在其中,反射出盈盈水光,便觉得这静静的河原来是会流淌的。可依旧难掩它苍白的本色。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两岸过于鲜艳的红色花田,像燃烧的业火,围绕着忘川而开,一直开到天的尽头。

 

晨光乍现的一刻,谢必安便醒了。

光芒透过细细的竹帘,在他脸上撒下一道道如针般细密的红线。不同于地上的世界,这里的早晨更像是傍晚。或者说,这里的白天,无时无刻都像是傍晚,因为只有忘川的尽头是明亮的。

他伸手撩起竹帘一角,朝外望了去,世界又被染成成红色。忘川尽头的粼粼波光之上,渐渐多了黑色的剪影。这些成群结队像野雁一样的,是飘然而至的小船。

 

那些船到达栈桥还有一段时间。他在这里做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心中有数,便不太着急。谢必安披上白衣,戴好白帽。走到房屋另一间,推了推床上的人。那人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又是一副睡死的模样。谢必安又推他两下,并无成效,便不再强求。

他走到门口,背起一个竹筐,又从门后取下一把挂着的黑伞,继而出门朝城池栈桥而去了。

 

 

随着此处“白日”的降临,苏醒的漆黑的城池渐渐多了喧嚣,身后那高耸的巍峨宫殿也点亮了烛火。随着一声沉闷的吱嘎声,城墙大门应声而启,一纵士兵缓慢地从一张漆黑巨口的大门里飘然而出,盔下面孔均是一团黑雾,死气沉沉。他们走得无声无息,只闻锈迹斑斑的铠甲发出沉重的声响。

谢必安一身白衣,在黑乎乎的城门甬道里格外扎眼,随他一同出城的差使众多,却无一人看他。此处是死地,人间最常见的生气,都没有。穿过两排列队而立的士兵时,他们顶着一张黑乎乎的面孔纹丝不动,仿佛是风化千年的陪葬雕塑。

 

差使出城,大多是往忘川而去的,忘川下来的人多,最是忙碌。若是赶上乱世,那这里更是忙的团团转。今日小船在河面上还一艘一艘稳稳飘着,但看这架势,一会儿就能把栈桥围的水泄不通。

差使们各自就位,开始迎下随水而来的小舟。

 

舟停栈桥,鬼差立于桥头,引魂魄从船上下来。地府的差使,触碰生魂片刻,便知他死从何来,该往何去。接下来就由引路人带他们去往该去之处。

这些魂魄皆是完整的人形,稍微有些透明,虽然暗光都能穿过,却是完整而健全的魂魄。与地府差使不同,差使有实体,而魂魄则是彻底的暴露在外,乃是一团灵气。

 

这些完整魂魄都规矩的很,入了地府也规矩的很,不归谢必安管。

 

但是栈桥那边吵吵嚷嚷,谢必安觉得新奇,便沿着小路朝栈桥走。忽然一只手落在了他肩膀上,谢必安回头,只见来人一身红衣打扮,戴着乌纱帽,比谢必安矮一个头,一副少年好相貌。

谢必安行了一礼,道:“崔判。”

崔子玉笑道:“今日谢先生不忙?”

谢必安道:“尚未前往。”

崔子玉就说:“既然顺路,便随我去看看热闹吧。”

 

既然相邀,谢必安就跟上了他。崔子玉走到桥边,只见一艘小船,不,一个提篮里,一女婴随着水流摇晃,啼哭不止。

崔子玉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贵人。”他弯腰趴在栈桥上,一手捞起了女婴,抱着晃着哄了哄,对着一群束手无策的鬼差说:“这女娃娃又来了,也难怪你们不能碰她。”

谢必安不禁问道:“又?”

他摸了摸女婴的头,小脸皱巴巴的,一看刚生下来不久,道:“又被弄死了,尸体还被埋在了道路口。”

这必是父母不愿女鬼投生到自己家,把女婴掐死,尸体任万人踩踏,告知天下这家不要女娃子。

崔子玉笑道:“不要就不要吧。”孰不知,此女乃天潢贵胄的命格,注定的大富大贵,活下来就可治世。只是投生路坎坷了点。

“天地乾坤,公平的很。她既心有大愿,人间就要遭苦。”崔子玉如此评价,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谢必安。抱了女婴,准备回城交予蒋子文。走了没几步,他转过身,问谢必安:“你要不要与我同去,贵人难得,你沾沾她身上贵气,下一世投生也可找个好人家。”

 

谢必安想起那个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同僚,说:“我还有事在身,告辞。”

崔子玉看他一挥手中黑伞,伞骨“唰”的一声展开,白衣人影便飘飘荡荡往天上去了,然后身形渐渐隐匿在无边无际的红色花朵里。崔子玉拍了拍女婴,朝她做了个鬼脸,女婴就咯咯笑了,任女婴伸出两只小爪摸他的脸,自言自语道:“还是顺其自然罢。”

 

 

谢必安一袭白衣穿过花朵组成的层层障碍,沿着忘川而行。

他脚尖一点,踩着红花细软的花茎,朝河面跃起,黑伞展开,执伞而飞。忘川苍白,上面飘个什么都看得清楚。他飞近河面,伸手握住了河面上一只伸出的手掌,它正被水流冲的朝他一晃一挥。

谢必安收手提起。拖出水面一看,却发现只剩下个断臂了。看来这魂碎的太厉害,没受得住水流,被冲散了。碎成这样,就算捡回来,也修不好。

但也只能把它收进背后的竹篮,送至阎罗殿一同处理。

 

这便是谢必安的工作。沿水监察,收回这些不是坐船而来的残魂。那些能坐小船而来的,死前都留了全尸,只有栈桥的鬼差迎接。这些魂魄就比较惨,死前斩首的,五马分尸的,缺胳膊少腿的,魂魄从躯体断口漏出来,被人间的阳光一照,即使不消散,也损了。

他们掉下忘川,漂流而下,谢必安就得把这些残魂一一收集了。但忘川水毒,饮之可抹净记忆,触之损害魂体。这些残魂一路淹泡冲刷,能活着熬到这边的,也不多。

所以谢必安一会儿捡了胳膊,一会儿又捡了腿,一会儿又捡起半颗头颅,半张女子的面孔贴在上面呜呜的哭。谢必安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扔进筐里。不多时就觉得筐沉甸甸的极有分量。

她哭的让人心烦意乱,谢必安就问她:“上面怎么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答:“上头战乱,屠了建安城。”

 

谢必安听了他声音,头都没回,继续舞着纸伞,沿着弯折的河川朝远处飞。他飘过之处荡起一阵微风,引的花朵都弯折了腰身。

那人瞧谢必安不理他,无可奈何地笑了。谢必安工作的时候非常认真,谁都打扰不了他。范无咎追了上去,他没伞,只能靠两条腿跑,一边跑一边看见大批大批的残肢从忘川上飘下来。

谢必安一视同仁,兢兢业业地捞。范无咎就喊道:“小安!这样捡不过来的。”

谢必安这才转过头,看范无咎一身漆黑埋没在花海里,苍白的脸一边被日光照的血红,一边是浓重的黑,正仰着头看着自己。

范无咎继续道:“这些残肢捡回去也飞灰烟灭了,我们还是看看有没有游离的残魂吧,这样兴许还能救回几个。”

 

谢必安想了想,觉得有理。只是可惜了这些战乱而死的人,死的太碎,也消散了。乱世,真是害人,无辜的人不得超生。就朝范无咎飞去,一把抓住范无咎胳膊,对方顿时讶然笑了。谢必安很少主动靠近他,范无咎光顾着高兴,还没体会到被对方抱着飞是什么感觉、忘川花海是怎么个美景,又被扔到了花丛里。

花丛厚的很,摔进去也不疼。谢必安举着伞,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我看上游,你从这里往下游找。”

言罢,也不管范无咎如何抗议,自己飘飘地飞走了。

 

 

谢必安有伞,范无咎再追,也追不上他。而且今天任务量巨大,两人不分工,只怕真做不完。但范无咎怕的,可不是这个。

地府这个月份对他来说,太特殊。范无咎恨不得自己一个人搜查忘川,也是因为前几日他花了太多精力,才累的今早起不来。

他之前天天和谢必安抢人头,平时不抢,这几日抢的贼凶,害得谢必安个人业绩上不去。虽然蒋子文听了只是笑,也没说什么。谢必安却是个要面子的,早就不爽了。

蒋子文就劝他,说你平日都比他做得好,范无咎难得勤奋,你让让他,没什么要紧的事,就让他代劳吧,正好你也歇歇。

 

谢必安必然听不进去的,听得了劝,就不是他谢必安了。

 

 

甩了范无咎,谢必安多少有些愉悦,沉甸甸的筐背在背上似乎也轻快起来。他落在河边,收了伞,拿着伞扒拉那些残肢,还真让他捞出几个还算完整的魂。

他们站成一排,谢必安举起手,贴在他们的躯体上,便看见兵戎相见城池陷落,果真是受了战乱之苦的人。他挨个在他们身上划下符咒,于是烙下金色的印记,这些魂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最终却毫无声息。符咒印上,魂魄便会一直跟着他,直到去往该去的地方。

 

谢必安收拾好这处,刚想往上继续走,冷不丁地觉得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转过头,只见层层密密的红花之中,露出半个头。

他被遮挡的朦胧,花瓣的阴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谢必安看不清什么,也不知道,那会不会只是一颗头。但他看到了一双黑眼睛,安静地凝视着他。

 

谢必安朝他开口:“你是从忘川上飘下来的吗?”

那颗头点了点,谢必安道:“那你过来吧,我带你走。”

那人听他这样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谢必安才发觉他刚才是缩在花丛里的。

这个人很高,魂体却瘦削,微微透明像融进水的墨色。即使如此,谢必安也看得清他一身破碎的、黏在身上的漆黑战甲,和披散的黑色长发。

 

多年工作经验让谢必安知道,这不是个刚下来的魂魄,应该早就下来了,只是躲在忘川,他和范无咎都没有发现。

这样不听话的魂魄让谢必安很不快,地府是个秩序井然的地方,即使他无船而来,也应该乖乖地往下游走。这是魂魄的本能。谢必安就是讨他面孔糊成一团,却依稀可辨五官。

甚至有些眼熟。

 

对方一双黑眼睛亮的盈盈,嘴唇翕动似乎有什么话等了半晌也没看他开口,有些不满地问他:“你为什么藏在这里,为什么躲?”

若是有原由的灵魂,比如说生前的抱憾、死后的执念,都要小心对待。这些魂脾气都大,一言不合化作厉鬼,砸阎王殿的也不是没有。

 

那魂便开口道:“我在等我自己。”还未待谢必安反应过来,他又说,“我躲范无咎。”

 

两句话听得谢必安一头雾水,看他认真的样子又不像戏弄自己。他既然提到范无咎,想必和范无咎前世有些渊源。原来是范无咎惹下的事,两人除了相处,范无咎几乎没跟他说过自己的事。如此,谢必安想了想,决定不再追问了。

他这样打算,忽然发现这魂一直小心翼翼地看他。目光看他一眼,又迅速落了下去。谢必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别处,回来又发现魂在看自己。

谢必安就宽慰道:“不要怕,公事公办,有什么冤屈,殿前自会给你公道。”

谢必安朝魂魄伸出手,准备给他画上符咒。他的手指渐渐靠近那人的眉心,那人始终望着他,目光变得黯淡而又悲悯。

 

他的指尖就要贴上魂魄的外壳,谢必安感到一丝怪异的情绪从心底泛开,仿佛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自己躯体里,划开了一道口子,便似乎有了更多的东西要撑开裂口呼之欲出。

他无法忽视这种一探究竟的心情,而且与范无咎有关。正待他要把手整个覆盖到魂魄脸上,要窥探其记忆的刹那,白光乍现,一道气流携风带影而来,直击两人最后一丝缝隙。

 

“啪”的一声厉响,谢必安被狠狠抽中,猛的弹回手,缓了片刻,才感觉指尖火烧火燎的疼。他愤怒转过头,见范无咎收了长鞭,绕在胳膊上,站在三丈开外,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那魂魄被这一击,已经疼的蜷在地上,几乎要缩成一团。

 

谢必安没有看到范无咎挥鞭前的惊惶,现在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悠哉悠哉地朝谢必安走来。

谢必安怒道:“你做什么!”

这魂也太倒霉了,游川而来,躲避数日,最终还是没躲过范无咎。他从不离身的长鞭能把恶鬼打的鬼哭狼嚎,最难缠的缚地魂也能拖至奈何桥。而这两人只怕生前有仇。谢必安恐他再次发难,伸手要把魂魄捞过。

 

范无咎平日里还算温和,此时他双眼阴寒,便是大事不好。果然,谢必安就要护住魂魄的瞬间,魂魄被飞击而来的长鞭一把卷起,一甩一抛,扑通一声,扔进了忘川河里。

 

便溅起了好大的水花。谢必安一挥黑伞,脚尖一点,朝河面跃去。范无咎反手抽鞭,鞭尾回首,迅速缠住谢必安的腰。谢必安只觉腰间一股巨大的拖拽力把他滞留在空,然后身体一仰,朝后跌去。

他手中不稳,伞柄从手中脱落。

范无咎跃上去,一把揽住了掉下来的谢必安。继而他的脸被对方一掌抽偏。

谢必安在他怀里,大怒,吼道:“你做什么!你干什么!”

范无咎眼神一沉,可转过头来,对他又是笑意盈盈。他说:“你莫生气,一残魂而已,何必动大气。”

谢必安看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咬牙切齿,挣扎,却又敌不过范无咎。他抬头朝忘川看去,只见他的黑伞像一朵黑色的花,飘飘荡荡地落在河面漂浮的魂魄上,轻轻盖住了他。

那伞与魂,顺水而下。

范无咎的鞭依旧缠着他,看魂魄与伞在河水沉沉浮浮,知必是追不上了。

 

 

阎罗殿里,崔子玉抱来的女婴,按蒋子文指示洗了魂。英魂不同,用的是忘川水蒸腾而起、又凝于两岸花朵上的露水,洗完的魂魄变得再次纯净。蒋子文说:“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就看她此次转生运气如何。

崔子玉摇摇头,叹道:“她何必发那么大的愿,要世世经历夭折之苦。”说着,似乎想明白什么些,“也是,如若没这些代价,怎么换得来世愿成。”

蒋子文朝她叩拜,唤她吾王。行礼将毕,便要送贵人离去,忽然听的殿前吵吵嚷嚷。

 

崔子玉又继续摇头:“又来了。”

蒋子文无奈一笑,责备他道:“朋友嘱托,你却拖不住人,要如何报答呢。”

崔子玉道:“自罚三杯,就当赔罪了。”

范无咎若听他这样说,崔子玉的房瓦怕是也保不住了。

这里的人,少年心性的多,也就谢必安,是个诚信敬业勤劳友善的。蒋子文已经想好偏袒谁,就不怕一会儿闹起来了。

 

 

蒋子文来了前厅,范无咎无精打采跪在地上,腰间还缠着软鞭。谢必安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手里已没了纸伞。

范无咎移了移膝盖,谢必安斥道:“不准动!跪好!”

 

范无咎乖乖跪好。照例听了谢必安所述,蒋子文又换上了严肃面孔,道:“范无咎,你可知罪?”

范无咎道:“知。”说着,挑眉偷偷看了一眼谢必安的反应。

 

蒋子文说:“你一而再,再而三,公报私仇,徇私枉法,擅离职守……”他也看了一眼谢必安,略微拔高了声音,说:“简直罪大恶极!天理不容!你反省一下,妨碍谢大人公务,是第几次了?”

范无咎难得认真地想了想,试探道:“七?”

谢必安道:“十一。”

他话音落,范无咎哈哈笑了起来,谢必安诧异,见他是真的高兴。看他毫无悔改之意,本来苍白的脸更白了。蒋子文不希望两人在这里打起来,于是安抚了谢必安一番,给了范无咎责罚。

 

谢必安的伞这次也折腾没了,蒋子文说:“那把用也太久了,该换了。”便命人又送上一把。

谢必安接过伞,谢了蒋子文,与范无咎擦身而过时,又瞪他一眼,然后先行离去了。

 

 

谢必安脚步远了,确认对方不会杀回来,范无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前拿起蒋子文桌上玉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端着茶碗,找了把空椅坐下。

范无咎道:“你送他伞做什么,他有伞,我就不好追他。”

蒋子文道:“那一开始你为什么要送他呢。”

范无咎沉默了一下,说:“谢必安都是用伞的。”

于是蒋子文看一眼他腰间软鞭,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继而说:“你这样驱赶残魂,其实不合规矩。虽说消散是最终的归处,但地藏王慈悲为怀,能救便救。这一点谢必安做的就比你好。”

范无咎听了,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他是执念。”他嘬了一口茶,继续解释:“你知道,我也不是乱赶。”

 

蒋子文道:“但你误伤的残魂也不在少数。明日崔子玉携一队人前去,你也早去早回吧。”

 

听他这样讲,范无咎的眼神黯淡了些许。虽说蒋子文向来公断,也见不得人如此受苦,叹道:“你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所谓防不胜防。他用心良苦,你何必拂了他心意。”

却见范无咎阖上双眼,艰难地摇头,他说:“你不知道今天有多险,可能就是分毫之差。”他这样讲,便是下定决心和人对着干了。

范无咎每逢这几日,不眠不休,黑眼圈浓重,略显憔悴。即使如此,赶走了那魂,也难掩心情轻松。蒋子文又叮嘱他这样不得长久,却也知道,范无咎根本听不进去。

 

 

这边范无咎和蒋子文说话,谢必安知蒋子文嘴上说责罚,最后都变成闲聊。只是可怜了那残魂,若魂魄洗净修缮,兴许来世还能做个常人。

 

谢必安不甘心,擎了伞,又朝忘川去了。谢必安从范无咎惹事的地方,一路朝忘川下游勘查,可都走到奈何桥了,依然没看见那魂魄的影子。

天光渐暗,奈何桥上点起了蜡烛,烛火摇曳,映照着一位背影佝偻的女人,她个子不高,一佝偻,更矮了。她低着头忙碌,发辫在头上繁复地缠成了髻,鬓边挂着一朵盛开的舍子花。

再过一会儿,她要给魂魄饮下忘川水,过桥坐船往下游飘去,就可以离开忘川投入往生。

 

孟静语早早就来准备着。谢必安过去了,朝她行了一礼,唤她婆婆。

 

孟静语抬头,佝偻的身体上竟长着一张鹅蛋小脸,圆眼红唇,柳叶弯眉,还糊了厚厚一层白粉。瞧见谢必安,她呵呵一笑,开口道:“谢大人。”声音清脆,居然是甜甜的少女音色。

谢必安道:“您看没看见一魂魄从这儿路过?”他想了想,继续形容道,“是残魂,有人形,漂在河面,戴着一把黑伞。”

孟静语讶异道:“唷,我说那么像呢,原是您的伞。”她指了指掩埋在地平线黑暗里的下游河水,“见啦,漂走了,这会儿估计已经穿过轮回门,去阳间做野鬼去啦。”

谢必安听了,眸色暗了暗。孟静语知他所想,笑道:“范大人又坏您的事儿啦?无妨,那魂魄有定数,十三天来一遭,您等个十三天,他会再回来的。”

 

她说的十三天,乃是人间十三天。

天行六道,人道在中间,时间流淌最快。人活的最短,遭得罪和福也是最短。人道两侧,向上是天道,下走是地道。

忘川水流淌的地府的一月,乃人间一天。

这魂魄十三日来一遭,就是间隔一年零一个月。

 

算起来,范无咎惹事儿的周期也差不多这么长。也难怪他惹一次大约消停一年,然后在最后的一个月,疯狂地搜索忘川,原来就是为了找这个魂魄。

 

谢必安忍不住问道:“他与那魂魄是何关系。”

孟静语道:“不知道啊,即使有损福报,他也要把魂魄赶走,兴许是生前的仇家吧。”

谢必安听了若有所思,孟静语宽慰他:“生前有些事也不是一死了之的,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随范先生去吧。”

 

她这样说,谢必安有点失落。他并不是故意打听范无咎的事,他也懂得避嫌。

他自认为自己是范无咎最亲近的人,范无咎却有事瞒他。那魂魄与范无咎有瓜葛,他几十年来,一次一次把魂魄赶走,但从不告诉他缘由。而且那魂魄还不止一个,完整一点的,像今天见的这种,身形都很清晰,真的难得;不完整的,就是一团雾气。

 

谢必安起初以为,这些魂跟自己有关,但范无咎多年驱赶,对他也没什么影响。所以是范无咎自己的恩怨,真的不关他事。

谢必安突然觉得,自己确实管的太宽了。

 

 

他便抬了手,朝孟静语又行了一礼,刚说了“告辞”。孟静语抬眼,勾了勾鲜红的唇,说:“今天真热闹,又有人来啦。”

 

那蹄声哒哒,马蹄高举,花瓣随着它一起一落纷飞不止。靠近了,马上人一扯缰绳,“吁”了一声。马身一转,来者正是范无咎。

范无咎松开缰绳,朝孟静语拱了拱手,双眼却一直盯着谢必安,那目光仿佛要刺穿他、再剥开来将心肝肚肠都审视一番。但看他神色无异,身边也没有魂魄,当下放了心。

就又朝谢必安笑了。

 

他笑起来真的特别好看。所以他从马上翻身而下,朝谢必安走来,谢必安没说话,却是一直盯着他看。范无咎走上前,对他说:“刚才我回家了,没见着你,所以来寻你了。”

谢必安答:“是吗,我来找魂魄,所以没回家。”

范无咎体贴地问道:“找到了吗?”

谢必安哼了一声,说:“没有。”

正以为范无咎会愉快地答,“如此甚好”。不曾想,范无咎牵过谢必安的胳膊,宽慰似地柔声说:“找不到也没关系,你随我来,我告诉你。”

 

 

忘川那一头的天光渐渐黯淡下去,烧红的云彩也变成灰烬一般的颜色。天黑透了,一层一层的云彩之间露出了细密的天空,是一道道浅浅的蓝线,里面闪烁的是黯淡的星光。这便是地府的夜晚,抬头穿过大地,看到的是人间的天空。

但这样的景致,也算不得景致,更多的是浓云密布罢了。

然而比这好看的,是奈何桥的烛火,这是地府为数不多的好景。每一根桥柱上都摇曳着红烛的光芒,白玉石桥上挂了绸带,那一艘艘桥下而走的船,被一朵一朵莲花灯簇拥着,慢慢驶向轮回之门。

 

桥下一排密密的黑影,均是往生而去的魂魄。

 

孟静语站在桥上,面前的魂魄浅言一句。话毕,天空闷雷低鸣,就见河岸上又长出一朵纤细的红花。再接过孟静语递来的酒盏,一饮而尽。于是本来身姿百态的魂魄们,在洗净记忆后都变得沉默而僵硬,隔着相同的距离,有条不紊地登上小船。

船头摇晃着纸灯笼,照亮了往生之路。

 

 

范无咎和谢必安坐在不远处,身边是漫天花海,远远看着这百年如一日的集会。

奈何桥上传到这边的光线已是十分暗淡,可范无咎依然看得清谢必安沉寂的脸孔,挂着淡淡的郁色,隐藏在夜色之中。

两人从坐在这里,就无话了。

蒋子文说的在理,即使他十三日为期小心防范,又怎么能保证自己每次都能抢在谢必安前面呢。

 

不知孟女子送走了多少魂灵,范无咎开口道:“为了公平起见,我告诉你一件,你也要告诉我一件。”

谢必安就知道,范无咎心眼太多,不会平白告诉他。

 

其实这对范无咎很不公平,因为谢必安没有过去,他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身在地府。他自知自己在范无咎面前没什么秘密,他有记忆时,范无咎就在身边。

这样交易,让他有了窥探他人心事的负罪感,谢必安便说:“你不必说,我并非要听。”

范无咎就朝他笑笑,很无奈的样子,说:“你想知道的。”虽然戳中了他想法,但看谢必安还在犹豫的样子,范无咎笑道:“那在说之前,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他伸手一指,指的是奈何桥上弯着腰的孟女子。道:“孟静语天天给人递孟婆汤,有一天,不想干了,就去找蒋子文。蒋子文说,那你喝了这碗孟婆汤,投胎转世去吧。孟静语喝完,蒋子文对她说,你是孟静语,从今天起,掌管奈何桥,给人递孟婆汤<1>。”

谢必安听了,微微皱眉,看着孟静语恪尽职守的样子,突然觉得她也可怜起来。她转过头看着自说自笑的范无咎,疑道:“真的假的?”

范无咎一抬下巴,说:“你去问问?”

谢必安说:“就是真的,我问她,也记不得。”

范无咎说:“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能喝孟婆汤,忘了,只能重新开始,喝了,以前的一切都没有了。”

 

谢必安下意识地点点头,范无咎说该你了,我要听你的故事。谢必安想了许久,说:“那我也讲个故事给你吧。”他举起手里的黑伞,说:“是我的生前的故事。”

 

“我和你自幼结义,情同手足。有一天,我们一起走到南台桥,天阴了,要下雨。我回去取伞,要你在桥下躲雨。谁知大雨倾盆,河水暴涨,你死守桥下。等我拿着伞回来的时候,你已不知所踪。从此无论晴雨,我都背着当日黑伞,最后......”谢必安对上范无咎漆黑的双眼,开口有点不好意思,“最后自缢于南台桥下<2>。”

 

谢必安言罢,范无咎“噗”的一声笑出声来。谢必安皱皱眉,说:“你不信?”

范无咎道:“你信了?”

谢必安不言。

范无咎笑之前,他原本是信的。然后听他问,你从哪儿听来的。

“大家都这么说。”谢必安说,“而且,我下来的比你晚,我有记忆时,你已经在这里了。”

范无咎一摊手,说:“故事是真的,但是。”范无咎看着他,“你觉得我会那么傻,呆在桥下不走?还是你觉得我会言而有信,等到你来为止?”

谢必安被他看着,猜想自己这个凄凉的故事,只怕在他眼里成了笑话。但他并不羞恼,只是惋惜,原来在他空白的记忆里,两人并无情深意切的交集。

但他却反问道:“你我从未约定过,我怎知你言而无信?”

范无咎听了,眼睛微微睁大了,面孔僵硬了一瞬,忽然嘴角扯出一个笑,仿佛脸上裂开了一道口子。这个表情让他面容诡异不已。他并未愣神多久,很快把脸侧开,躲到黑影里去了。谢必安看他仰着头,恐他有事,手刚拂上他肩膀,便听范无咎背对着自己说,我不值得你信。

 

 

谢必安无言。两人又短暂沉默,范无咎说,该你问我了。

谢必安说:“你赶走的魂魄是谁,与你有何关系?”

 

范无咎抿了抿唇,谢必安瞧着他,心想要不......不问了吧。

就听范无咎轻声答,他是魏无羡。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看着谢必安。谢必安听了,在脑子里思索一番,查无此人。就“哦”了一声。范无咎继续道:“你所见到的,是他的残魂。他生前因修习鬼道,走火入魔,被反噬的尸骨无存。”

 

谢必安明白了。原来如此,万鬼吞噬,死无全尸,难怪他的魂魄碎成一缕一缕的,总是隔一段时间下来一片。

 

“他来地府,会坏我的事。要不是鬼差不能杀魂,我早就散了他了。”

范无咎说这话时,目光哀伤,明明说的是深仇,却不见他恨意。谢必安有些惭愧,觉得自己有心戳他人痛处。魏无羡是能纵鬼杀人的人,生前伤害了他父母亲人也是可能。

 

“他作恶甚多,牵连了很多人。有一个人,为了他,付出了代价。”

谢必安道:“对不起,我不该问。”

范无咎抓住他的手,说:“你答应我,绝对不要碰他,不要管他。把他交给我。”

“然后扔进河里吗?”谢必安问。

范无咎说:“对,但也只能是我来扔。”

可这魂魄形态无状,也真怕谢必安误打误撞了,又叮嘱他:“他十三天来一次,等到那一天,答应我,不要入河。”

他认真地看着他,“都交给我,好吗?”

 

范无咎虽说让自己远离魏无羡,但换言之,只有他能碰触魏无羡。

范无咎并没意识到自己的告诫在对方耳中听出了两重意思。见他听进去了,慢慢点头,就欣然笑了,黑夜之中竟有些灿烂,仿佛这满地盛开的红花。

 

 

范无咎握了一会儿谢必安的手,两人静静看着忘川的灯火、听着忘川的流水。此情此景,不陶冶享受一番,有些浪费了。

谢必安看他从怀里抽出一把笛子。

适才那握着自己的指节分明修长的手,已经横笛唇边,吁吁地吹了起来。

这是一曲江南小调,哀而不伤,婉转悠扬。

谢必安没听过,只觉得挺好听的,笛声回荡在耳边是一阵风。可这风吹到奈何桥那边去了,便引得众魂窃窃私语起来。

 

将去的魂魄唱起了词。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那词哀婉,引得些许魂魄开始呜咽,连站在桥上准备饮水的人也停下了动作。

 

莲子,怜子。

 

谢必安听着听着,想起那个魏无羡,那个不得修复不得轮回的可怜人。看着范无咎平静的侧脸,心渐渐沉了下去。

 

 

范无咎阖着眼睛旁若无人地吹,谢必安藏在阴影里,越听越是难过。好在笛声终于惹恼了孟女子,她把舀子照着桥柱好一顿敲,拔高了嗓音老远骂他。

孟静语名不副实,吊起嗓子又尖又利,朝范无咎骂道:“好好的鬼差不做,非要当送终鸡!别叫了,催魂吗!”

再这么吹下去,这些即将忘却前尘的人触景伤情,更舍不得走,这么多魂魄,孟静语再熬两日,也送不完。

范无咎停下吹奏,被打断了兴致他挺不高兴的。也不客气,隔着河岸喊回去:“我就是愿意吹,你不爱听就不听,反正不是吹给你听。”

孟静语继续骂:“谁听你吹那破笛子!没人听你吹那破笛子!”

范无咎想继续怼,被谢必安一把摁住袖口:“换个地方吹就是了。”

 

 

两人就躲在一大片色如鲜血、形如烟火的花朵里悄悄吹起了笛子。吹着吹着,不知谁先靠近了谁,没一会儿就滚到了一处。

 

他们压倒了一大片脆弱的花茎,范无咎把他摁在身下,伸手撕扯着他领口,扯开了又往肩膀下继续撕扯。

凉风袭来,谢必安冷的发抖,深思清醒了些许,一把按住对方的手,范无咎又咬上他的肩膀。谢必安的指甲陷进对方手背里,阻断他的动作,就着冷冷的夜风开口问道:“你对我,有几分真心?”

范无咎听他没头没尾来了这样一句,停下对他半边脖颈的亲吻,顿了一下,说:“十分。” 接着又要把脑袋埋进对方颈窝里。

谢必安想起范无咎形容魏无羡时的哀伤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自己眼前,刺得他眼睛发痛。配合他言不由衷的话语,刹那间一点兴致也没有了,挣开双手,一把捂住他脑袋,把他推开。

 

谢必安喘了一口气,说:“你别勉强。”

范无咎说:“我是真的。”他抓过谢必安双手摁在自己胸口,纵然胸腔下面已毫无声息。范无咎说:“我若骗你,神魂俱灭,不得好死。”

谢必安冷冷道:“你何必冲我发这么重的誓,你早该向杀你的人如此发誓。”

范无咎听了一愣,然后又笑了,问:“谁杀了我?没人杀我。”

 

谢必安看他还在狡辩,皱了皱漂亮的眉,一把把范无咎推起来。范无咎低下头看着对方双手伸过来,扯开他的衣襟,露出腹部。

两人第一次坦诚相待时,谢必安还不经人事,范无咎连哄带骗地予取予夺的过程他已经记不太清,却对他腹部一道疤印象深刻。

他问过,但是范无咎没说。

范无咎一直以来什么都不说,要是一直不说也还好,今天开了话题,让谢必安怎么想怎么膈应。

谢必安指着他腹部的剑伤,它已经落成一道细细的淡粉色的痕迹,问:“你还不承认这个致命伤吗?”他对上对方的目光充满质疑,“难道这不是那个魏无羡捅的吗?”

 

谁知话音未落,范无咎哈哈大笑起来,谢必安的手指还对着他的伤疤,范无咎一把握紧他手腕,把他的手压到疤痕之上,压在谢必安耳边低声道:“你摸摸看。”

谢必安只觉得手心像烫伤一样,死命地往回缩,又被范无咎强压着摁上去。谢必安挣个没完,把他肚皮上挠得一道一道,范无咎也没放开。

 

谢必安挣得快没力气了,他把对方再次压到身下。

谢必安吼道:“又非真心,你滚开。”

 

范无咎听他这样说,不禁又笑了起来。额头抵着谢必安,手掌托着他的脸颊,抚摸个没完。谢必安被俩爪子磨的心烦意乱,瞪着眼看对方勾着嘴角呵呵:“安安,知道自己是谁吗,知道魏无羡是谁吗,还跟我讨论真不真心?”

谢必安踹他也踹不开,被压的死紧,咬牙切齿道:“我管他是谁!”接着就被迫闭上双眼,头颅朝后仰去,便没看见对方眼中一瞬的阴郁。

谢必安就喊,范无咎我杀了你。

范无咎低下头蹭他的脸,吻他,把他乱叫的声音全吃下去。轻轻唤他:“谢必安,谢必安。”

 

 

两人最终静静躺在花海里,看那花朵在天空间盛放,越是张扬美丽的样子,越是像诅咒的刻痕。它们细瘦的茎插在泥土里,身躯慢慢地摇曳,轻轻一压就可折断。

花开不见叶,叶落花已开。

 

范无咎把脸埋在对方披散的长发里,问:“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不知谢必安是太累了还是根本不想理他,他只是背对着自己,一句话也不说。

 

就像那朵不言不语的花。

 

范无咎说:“我跟你说过的,你记得的。”

 

依旧没有回应,他觉得胸腔闷的很。他知道谢必安是故意不理他,谢必安也确实打定主意不理他。就叹了一口气,权当他闹脾气。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肩膀,再怎么摸也觉得这肩膀凉丝丝的。最后拽了衣服,给他披上。

 

 

天越来愈晚,再不回去,城门就要关闭了。范无咎唤来马,把谢必安用白衣一裹,又怕他路上受风,把自己的黑衣也裹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像黑白相间的粽子一样的谢必安,忍不住又笑出声,马鞭一抽,疾驰而归。

 

谢必安在马上一颠一颠,范无咎一手扯着缰绳,一手紧紧把他抱在怀里。谢必安疲惫的很,脑子昏沉沉,又靠在对方温暖的怀抱里,刚才占据了满脑的魏无羡,此时也不出来干扰自己了。

便放松下来,往身后人怀里靠去。于是被抱的更紧了。

 

他嫌风吹着脸,就低着头眯着眼睛,却侧过脸偷偷往后看,看见自己飞散的发丝和范无咎的融成一体。

 

去他的魏无羡。

谢必安这样想。

他不希望有什么魏无羡。虽然魏无羡和他没有关系,他只希望范无咎和魏无羡不要有关系,无论是恨意,更甚至,爱。

 

 

范无咎是他最亲近的人。

他永远会记得自己记忆开始的刹那。他站在奈何桥上,脚下是白川,两岸是无边无际的红花。他低下头,看见的就是范无咎迎上来,温暖的不同于地府的冷与黑暗,他和煦的微笑像一束光,刺痛了他的心。

 

范无咎牵着他的手,告诉他:“你是谢必安,从今以后和我在一起。”

 

 

 

 

黑暗。

 

 

“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久了啊。”

 

“他......走前还好吗?”

 

“那就好。”

 

 

是熟悉的声音,语气是敷衍的关心,在黑暗中空旷地放大。他只能听见这一个人的声音,这个人在他梦境里说了很多,仿佛说了一生一世。

但在他从沉睡中渐渐醒来时,只剩下这几句。几句话在耳边重复响着,每一句都直敲他的心脏,让他窒息。

 

黑暗中沉沦,将醒不醒,挣扎着乱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大叫了一声:“魏无羡!”

 

倏然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是一片柔和的橘黄,那黯淡的光照在自己脸上,似乎有几分温暖。

原来是范无咎,一身黑衣几乎融在房间的黑暗里,手里捏着蜡烛,烛光映着他煞白的脸。

谢必安吸了一口气,才觉得胸口疼的很,喘不上气来。他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他把这归咎为起床气。范无咎看着他,眼神有些惊惶,还嫌他没清醒过来,把烛台放下,抓住他肩膀,使劲推了他两把。

 

谢必安有些烦躁,问:“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找我有事吗?”他眉头微颦,颇为不满的神色。

范无咎张了张嘴,说:“我听见你在叫......叫。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他小心翼翼地上下打量着他,生怕他有什么不妥似的。

 

谢必安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自己确实大喊大叫了。说:“我梦见有人跟我说话。”

 

谁?

 

“你。”谢必安说,“是你的声音。”

 

看着近在咫尺的黑眸瞳孔骤缩,谢必安明知有事,却没继续询问。

范无咎沉默,抿了一下唇,说:“那是你听错了。”

 

言罢,他笑了笑,柔光照着他的笑脸,倒有几分爱护的意味。范无咎说:“我一个人也睡不着,来陪你,可以吗。”

谢必安躺着,静静地看他面容带笑,眉头却并未舒展。范无咎一手压在床沿,弯下腰去,轻轻地贴上去吻他。谢必安眼前是烛火摇曳,是他半张被光映照的侧脸,和他近在咫尺的睫毛,被光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虽然知道范无咎有心隐瞒,甚至有些事在骗他,却不知道从何问起。这就像真相撕开了一条口子,接下来,看到的只会越来越多。谢必安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看见什么,但他知道,魏无羡,就是那条口子。

 

两人相处了这么多岁月,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甚至现在,同床共枕,谢必安也不敢说自己了解他。如今背对着范无咎,谢必安只能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烛火映射在墙。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对他有什么秘密隐藏,但范无咎毕竟来的早,有自己的前世和过往,便知道不能强求公平。

却无法忽视自己难过的心情。

“凭什么”是真的说不出口。

 

他这样难过的想着,忽然听身后几丝响动,然后被对方一把搂进怀里。

他被拥的紧紧的,仿佛对方要把他勒进身体里。谢必安觉得耳旁的气息沉重而痛苦,便慢慢在他怀里转过身,伸出了手,在他后背轻轻地抚摸着。

 

范无咎道:“我要走了。”

谢必安听了,了然了。范无咎隔几十天就会离开一次。每次走,都这样难受。

 

谢必安问:“这次多久。”

范无咎答,一天。

 

就听见谢必安笑了,谢必安说:“才一个月而已,是吗。”

 

范无咎慢慢离开了他一点,看着对方的脸近在咫尺,表情是真的很高兴。因为自己仅仅走一个月,就这幅狼狈模样地舍不得他,让谢必安很高兴。

范无咎撇撇嘴,甚是不满,却也无所谓地说:“不是,是这里的一天。”他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眸,问:“你会想我吗?”

谢必安摇摇头,说不会啊。话音未落,范无咎神情瞬间垮了,简直像绝望了似的,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苦笑,自言自语道:“是啊,才一天,我何必如此。”

他这幅样子,不像是装的,谢必安将手臂揽紧,说:“我会想你的。”

然后被对方蹭的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第二日清晨,他出城门,抬起头,看着晨光熹微里,谢必安已经执了新伞,朝忘川上游飘荡而去。他望着对方的影子许久,才见谢必安忽然转过头来,朝他一勾嘴角笑了。

 

天地有矩,范无咎反反复复地赶走残魂,剥夺了他们本可以转世的可能。范无咎既然造孽,就要付出代价。

谢必安却只以为,范无咎这数日一行,只是受蒋子文所派,没个几日就回来了。他也确实几日就回来了。

 

范无咎心说,你笑就早点笑,为什么飞的那么远了,才肯对我笑一笑。就算地府的光再昏暗,这晨光也太刺眼,谢必安一身白衣几乎融进光里,晃的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凝视着东方,直到谢必安的身影飘落,消失在漫天的花海里,范无咎才默默转身,朝着西方无尽的黑暗里走去了。

 

他只愿能护谢必安无忧样子。

便不在乎所往为何。

 

 

范无咎加快脚步,他穿过泥泞的沼泽,越过尸骸遍野的丛林,终于追上了熙熙攘攘的恶鬼之群。他们被锁链束缚,哀嚎着自己的不公。鬼差为了保证行进速度,铁钗捅进了他们的后背,浊血顺着兵刃流淌,压着他们一路前行。

 

范无咎跟上来,站在恶鬼队伍的最后面,喘了口气,慢慢地走着。

押送恶鬼的崔子玉见了他,执笔在文书上写下名字,这样人就算齐了。他乐呵呵地绕到后面,一拍范无咎的后背,两眼放光地跟他打招呼:“来啦!”

范无咎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声道:“滚。”

崔子玉摆出一副委屈神色,说:“我邀请他了,他不跟我走,难不成要我绑了他去。”

范无咎嫌他烦,加快脚步走到恶鬼里面去,也拦不住崔子玉,推开恶鬼又挤到他身边:“要我说,就赖你,平日里你巳时作,丑时息,关键时候起不来床,怎么能怪我没看好小安安。”

 

两人这样说了没几句,一座漆黑的大山已经在暗雾中浮现出来,山下黝黑的大门随着他们的临近,也愈发的清晰。崔子玉明显感觉到身旁范无咎咬紧牙关却依然牙齿打颤,他伸手想握住对方捏的死紧的拳头,却被范无咎一把挥开来。

崔子玉反而极为同情,说:“没事的,你这次会很快,可能不需要一天。”

又是不足一天,范无咎诧异了一下,并未多想。闭上双眼,又睁开,轻声道,有什么区别吗。

 

崔子玉无话可说,进了这扇大门,任何安抚的话语都苍白无力。到了门前,崔子玉绕到队伍前方,咒语经口,大门上的刻纹发出幽幽绿光,伴随着石门摩擦大地的轰隆巨响,应声而开。

顿时百鬼哀嚎,他们依旧被捆着锁链,在鬼差的抽打和推搡中,进入大门,然后跌落至万丈深渊。

 

听着那哀嚎声越来越小,渐渐隐匿在门后黑暗里。适才队伍的喧嚣也静了下来。只剩范无咎,默默地走到大门边缘,崔子玉站在一旁,没说话也没催促。看他从怀里掏出一颗银铃,无声无息地晃着。

 

范无咎深深地看了一眼,紧紧握进手心。

 

然后纵身跃下。

 

 

那扇门引得大地颤动,直达地府鬼城,连忘川都震的涟漪朵朵,水花莹莹飞起,沾湿了谢必安掠过的衣角。

谢必安一收伞,却没顾及一阵迎面而来的风把他吹歪了。脚刚落到岸边,差点摔倒。

他不禁抬头朝西方望去,一片漆黑,只看到黑云从天空中压下去,心道,那边可真吵啊。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伞,还好刚才控制住了,不然连人带伞都得掉进河里去。

于是想起,范无咎之前就笑话他用不好伞。

那时候因为不服气打了范无咎,但也知道自己确实没有用伞的天赋。可自己不会用伞,为什么从奈何桥上下来的第一天,范无咎就交给了他一把伞。

之后见过他的鬼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伞一眼,才纷纷喊他谢大人。

 

 

谢必安心里清楚,自己不是真正的谢必安。

在他之前,有一个谢必安用伞,而他接替了他的位置,所以不得不用它。

 

他撑开伞,仔细看了看。并没觉得这一把和上一把有什么区别。只可惜最初没想太多,最早的一把伞被范无咎弄坏前,他也没仔细看过,也不知前人留下来的和他的有什么区别。

如今范无咎肯跟他将一些事,或许意味着以后他能了解更多的事。范无咎一个月后就能回来,时间说快也快,到时候就可以留心一些,或许能更了解他。

 

他这样想着,就觉得很愉快,日复一日的生活似乎也变的可以期待。谢必安整了整伞,正要继续沿河而行,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转身看去,只见眼前挂着半张骷髅,那白骨的的凹陷里还嵌着一颗乌黑眼珠。而另一边眼睛的位置,确是漆黑黑一块大洞。

他比自己高一点,黑眼球就这样朝下斜视着自己,露出惨白的上侧眼白。眼下是细密的牙齿,从下巴排列到腮骨,在他脸上变成一道狞笑。

 

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背后,谢必安还是第一次碰上,即使没被对方的脸吓到,也被他的突然出现打个措手不及。还好那人并未出手,谢必安迅速朝后退去,站在对方两丈开外,喝道:“你是何人!”

那人依旧站在原地看着谢必安。他的脸孔半张骷髅半张完整,凌乱的黑发在后脑扎成马尾。谢必安仔细打量着,见他身裹一袭黑衣,黑衣之上可见细密的鳞甲,又看了看那半张脸,登时大惊失色。

 

那人开口问道:“你......不记得我了吗?”

谢必安只是瞪着他,那魂魄又静静地看了自己一会儿,似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语气轻松道:“是......谢大人?我们昨天见过的,你还记得吗?”说着,他手中唰地打开一把黑伞,虽然伞面被水冲坏了不少,也确实是昨天掉下河的那把。

 

魏无羡。

 

可让谢必安怔住的,不是这个人是魏无羡,也不是他为什么没被冲走还留在地府。而是他那半张完整的脸,和范无咎长得一模一样!

 

谢必安不知怎么就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声,范无咎?

那人一听,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是魏无羡。”他上前走了一步,“你还记得我吗?”

谢必安后退一步。这张诡异的脸,这个游荡的魂,怎么看都是古怪的,他记起范无咎对他说过的话,就果断地和对方保持着距离。

魏无羡发现自己走几步,谢必安就退几步,神情有些凝重。他垂下目光,道:“你别退了,我不靠近你。”

谢必安就不退了。

 

魏无羡又恢复成静静看他的状态,他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那些话在他嘴里走了个过场,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苦笑道:“看你这样,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却听见对方问他:“你和范无咎,是什么关系?”

魏无羡眸光闪了闪,抿了抿唇,皱眉的样子,和范无咎如出一辙。他开口,只说了两个字,“我们......”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缄口不语,最后轻声叹道:“他什么都没告诉你。”

沉默半晌,西方黑暗的地平线白光闪烁了一瞬。继而大地震动。魏无羡朝那边望了一眼,神情变得凝重。但他转过头看向他时,又弯了弯嘴角,说:“谢大人,不要告诉别人我还躲在这里,拜托啦。”他把肩头的伞取下来,朝他露出一个甚是灿烂的笑容,朗声说道:“我还会来找你!你记着,我是魏无羡,魏无羡!”

 

言罢,他将破烂的黑伞朝自己扔来,谢必安睁大双眼,透过黑伞的破碎伞骨,看见魏无羡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继而身形被伞遮住。谢必安抓住伞柄,挥开,他已经消失不见。

 

 

范无咎从西方黑暗大山的脚下爬出来,地府东方的彤云燃烧的只剩下一丝。他跪在山脚碎石上喘息,一别仿若隔世。即使如此,人间也仅仅度过了一刻,大门前恶鬼的污血依然粘稠地滴淌在地面。他抬起头,黑夜渐渐覆盖而来,这个时间,谢必安应是结束了忘川的工作,正在回家的路上。

他要做的,就是尽快回到谢必安身边。

忽闻一声长嘶,抬起头,只见丛林暗雾奔出一只马儿。知主人归来,便跋山涉水前来迎接。

 

策马疾驰,在城池关门的最后一刻,范无咎冲了进去。越是近家,越是放慢了脚步,竟生出了近乡情怯的意思。

然而他雀跃并未维系太久,他和谢必安的家漆黑地沉寂在城池下偏僻的角落里,灯盏未明。于是心就像这凉透的茶水一样,茶滓沉到了底。

 

细算自己的离开的时间,绝对不足此地一日。今早离开的时候,谢必安还远远地朝他笑,若是一天平安无事,此刻必会坐在烛火前盏茶。

范无咎拧着眉头,忽听身后响动,转过头又是一副笑面。然而看见的并不是熟悉的白色身影。站在一丈外好奇地打量他的,是住在附近的女鬼。她上下打量了范无咎一番,道:“范大人怎么一副狼狈样子,是上山挖大石,还是下海扛大件去了?”

范无咎没有心情听她调侃,问她是否见了谢必安。

那女鬼抬起纤细的胳膊,玉手悠悠一指高处,还来不及多说几句,范无咎就像一阵黑风掠过,迅速消失在崎岖的巷子里了。

 

他冲到阎罗殿敲大门,崔子玉推开一条门缝,见是他,体贴地说谢必安刚走,回家找他便是。

 

“他来干什么。”

崔子玉道:“查生死簿。”

 

范无咎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崔子玉又道:“放心,你那一卷啥都没有。”

范无咎摇摇头,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他问:“他今天带魂回来了吗?”

崔子玉知他指的是魏无羡,说没有。更何况魏无羡十三日是定数,范无咎走了还没一日,他不可能这么快又下来一次。

 

范无咎只好原路返回,希望谢必安不要想太多。

 

 

这里的夜极冷,夜风浸透了寒意,他们房檐下的铃铛发出微微的鸣响。回到家时,窗户已经透出了柔和的暖光。谢必安立在窗前,他的身躯在窗上描绘出一个漆黑瘦削的剪影。范无咎站在院子里平复着喘息。一纸之隔,看着看着,视线模糊,一下晃了神,仿佛忽闻耳边蛙鸣,可嗅莲花暗香。

下一刻就知,是他错觉了。

 

范无咎敲了敲门,然后推开来。谢必安白衣未换,面容未改,两人站着,面对面。一别甚久,范无咎看着他的面庞,都和记忆中的都不太一样了。他冲着对方扯出一个微笑,说:“我回来了。”

谢必安端着茶杯走来,牵起他一只手,将茶碗放到他手心里。

虽然有些烫手,范无咎还是抓紧了。谢必安并没有立即离开,他伸手摸着谢必安垂下的袖口,抬起眼睛注视着他。虽然范无咎面容未改,但他的黑衣......

用手轻轻一抓,五指轻而易举地刺出五个大洞。他的外衣已经彻底风干老化。

 

范无咎静静地看着谢必安摊开五指,手心躺着破碎的像尘埃一样的布料。谢必安凝视着他的眼睛,问:“你去哪儿了。”

怕他想的多,范无咎把袖口一压,说:“那里起着大火,靠近了些,所以把衣服熏坏了。”谢必安听了,“噢”了一声。他的衣服老化皱缩,薄薄一片,便隐约可以看见下面闪烁的银光。谢必安轻飘飘地说:“下次去,多带几件吧。”

 

他并没有等范无咎接下来的回答,径直回了房,背对着他,掩上了房门。留下范无咎一人站在前厅,难掩落寞。

 

 

第二日天还没亮,谢必安已经收拾打理好。门后挂着两把伞,一新一旧。谢必安的手指在那旧伞上停留片刻,拿起了新的。

却在推开房门时,险些踢到了石阶上的人。他黑乎乎一团,夜色里分辨不明,听见响动,他转过头来,一双疲惫的双眼在看见他的时候明亮了好多。正是范无咎窝在这里。

谢必安说:“这么早?”

范无咎说:“马儿跑的累,刚才饿了,把我吵醒了,我喂完它在这儿坐会儿。”

这样拙劣的借口。谢必安怎不知,他是一夜没睡,坐在前厅守着自己的房门,生怕自己跑了。

 

他向来如此,什么都不说,不肯说。他是没有秘密。范无咎相反,是能藏就藏。

谢必安就问:“一起去吗?”

范无咎说,好。

 

 

既然一起出门,两人便并肩朝城门走去。此时的天空,才隐隐被一丝晨光照亮。那丈光芒,犹如一把利剑,刺破阴云,直延伸到忘川河上,坠落的刹那仿佛与大地碰撞出轰隆巨响。

 

它好似携了一阵风,吹的谢必安睁不开眼睛。明明是看了无数晨熙的景象,双眼却被刺痛的几乎落泪。而他自己依然站在地府的昏暗之处,无论东方如何明亮,都无法彻底刺破地府这个巨大的樊笼。

 

谢必安开口,问范无咎:“那道光,是从人间来的吗。”

范无咎说,是。

谢必安就问:“你见过人间吗?”

范无咎说见过。

 

又恢复了沉默,他们穿过走出城门熙熙攘攘的人群。那光芒终于可以毫无阻碍地照射在他的脸上,谢必安苍白的面孔被映成了淡金色。鬼城伫立在高处,他们脚下是忘川流淌,远处而来的风,将谢必安吹的衣袂纷飞。

“我自有记忆以来,一直在这里。”谢必安说,他指着远处横跨地平线的光芒,转过头问范无咎:

“如果我一直往前走,走到光的尽头,回到人间,我是不是……”

他目光恍惚了一瞬。继续道:“找回我自己?”

 

范无咎不言,走上前来,抓住谢必安向前伸展的手,握着他冰凉的指尖,将它慢慢收回去。

 

 

记忆如箭簇,即将破空而出,所及之处必尸骸遍野。他要做最后的挣扎。

“什么自己不自己的,你是谢必安啊。”范无咎笑着说,“而我是范无咎。”

 

听他这样讲,谢必安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想起他曾经还对这个称呼不屑一顾。慢慢把面孔转向天空的尽头,看着无边无际的红花被束缚在此,他开口,慢慢说出一个名字。

 

“魏婴。”

 

 

和范无咎想的不同,他以为魏无羡来了,谢必安会去翻那本除了姓名皆是空白的生死簿。却不知,谢必安自始至终找的是自己。

在阎罗殿地下阴暗的书房里翻找出刻着“谢必安”的那一卷,字里行间尽是他从他人口中所知的谢必安的生前,最后一条白绫挂在南台桥。哪里有半点他存在的痕迹。

 

 

而他是第一次这样唤他。

范无咎听了这个名字,瞪大了眼睛。看着谢必安勾起嘴角,露出一丝温暖的笑,那笑分明是在模仿自己。

 

“我叫范无咎,以后我们在一起。”

“但是我希望你记住我原来的名字。”

 

谢必安一字一字地重复着他曾对他说过的话,朝他转过头,眼中一片淡漠。

 

“我叫魏婴,你要记得。”

 

 

谢必安温温柔地说完。静静地看着惊愕不已的范无咎。

谢必安的表情一如过去不悲不喜,对范无咎说道:“我从来不在意自己生前为何,是否有生前。”

“我以为,既有你,便不在乎。”

 

范无咎看着他紧紧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沉痛而哀伤:“但是你所做的一切,都告诉我,你有放不下的过去,皆是我无法触及的过去。我一直都告诉自己,这些与我无关,我不该管。”

风渐渐的大了,冷冷地钻进范无咎的衣衫,在身后的鬼城发出呜咽回响。谢必安的声音在高处呼啸的风中,被撕扯的不成形状。

 

 

“直到我见到魏无羡。”

 

范无咎抬头,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

 

 

“有过去的是我。”

 

 

“魏无羡,魏婴,哪个才是你。”

 

 

人间一天,地府一月。在地府的几十年前,他亲手将谢必安从奈何桥上领下。虽然唤他谢必安,强调他是谢必安,送他黑伞,但在他眼里,他并非最初的那一位。

闹到如此境地,他唯一庆幸的只是谢必安没有真正地接触到魏无羡。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此刻,能骗这骗,能瞒则瞒,才是上上策。

 

范无咎不经意地笑了,终于叹了一口气,认真道:“我是魏无羡。”

在对方了然的目光中,他继续说,“但是,也许你见到的那个残魂,才是魏无羡吧。”

 

范无咎上前握住谢必安的手,他让自己与他站的如此靠近,近的喧嚣的风也无法插足,他唇压在对方耳边,脸颊被他飞扬的发丝缠绕。

低声道:“你带我去找他,好吗?”

 

 

清晨的忘川栈桥又开始了一日的忙碌。白川如绫,小舟荡漾,红花绽放之上,一把黑伞撑开,迎风而起。崔子玉站在栈桥头,抬头见黑伞飘过,其下黑衣猎猎,惊的差点笑了。

他正诧异谢必安怎么把伞借给他了。定睛细瞧,才发现伞面破碎,伞骨断折。而缠在范无咎腰间的细细软鞭,也发出淡淡的白光。

崔子玉顿时收敛了笑意,转过身朝四面望去,丝毫没看见谢必安的影子。他正要喝住范无咎,对方已经飘离忘川河面,朝着花丛远方飘荡而去。看他在空中盘旋,若隐若现的侧脸僵硬而阴寒,分明是在寻找什么。

一丝不安浮上崔子玉心头。他派遣差使向蒋子文报告,然后跳下栈桥,朝范无咎飘飞的方向追去。

 

 

范无咎对谢必安说,带我去找他。

 

语气虽然温和,在谢必安眼里却是诱骗。他曾出手伤人,虽然一鞭下去并没把魂魄打死,却也是下了十足的狠手。谢必安知道他此刻温言软语,不过是欲擒故纵,拒绝也在范无咎意料之中,便不得不让谢必安好好睡一觉了。

他安置好谢必安,拿起破伞的时候,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然后御伞而飞,往忘川花丛而去。

 

 

他心知大意了,只顾着把十三日一来的残魂扔进河里,却忽视了这些魂是否真的再次流落阳间。那个甚为完整的魏无羡在此躲避多年,可能融合了那些残魂修复自身,甚至又来找谢必安。但是看谢必安困惑如此,应尚未与魂魄接触,实属不幸中的万幸。

 

范无咎目光沉沉。心道这魏无羡,无论如何是留不得了。

破伞上残余了魂魄的气息,范无咎最擅长的,就是捕捉着一丝气息,然后把它原主揪出来。但残魂机警,躲在漫天花海里,不像是会轻易现身的。

 

 

仔细想来,才发觉自己多年以来轻视了一件事。魏无羡是何等聪明,在他一次一次把残魂打落水中,他们怎么会甘愿被忘川水冲散、或是重新流落人间。难怪自己偿还他们的时间不够“一天”。而他只顾着和谢必安早日团聚,没有细想其中因果。

那些没有聚集到自己身上的残魂,说不定已经依附到可以支撑他们的魂魄上,谢必安看到的魏无羡,说不定已经是一个可以和自己媲美的魂体了。

 

范无咎一咬牙,大不了把这里翻个底朝天,地府再大,难道大的过无间地狱?

他将手举到唇边,狠狠咬下,登时鲜血横流。范无咎举伞落地,将血在伞上糊了一把,便见自己的血迹和魂魄气息混为一体。

 

四周一片死寂,范无咎举着伞,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气息指示的方向。

 

 

“魂魄不完整,人确实容易冲动。”

 

这个声音还算得上温和,却惊的范无咎合起伞,尚未转身,伞骨已经照着对方的脑袋砸去。

只闻一阵异响,黑伞伞骨已尽数折断,碎片纷纷斜飞出去。范无咎这一击,被对方举起的手臂挡下,与他手臂护甲发出刺耳的碰撞。

范无咎这才看清这个魏无羡,与自己一样的脸孔,只是右边被毁坏,露出森森白骨,而他一身战甲......

 

范无咎冷笑一声,道:“活得挺长啊,还没死啊。”目光登时森然,厉声道:“当初就不该留你,当真祸患无穷!”话音未落,腰间软鞭已直射而去。

魏无羡举起双臂一挡,却不知范无咎这一击在鞭上聚了十足的灵力,看似柔软的鞭身,打在身上剧痛无比。他的身体承受这一击,躯体的边缘都出现了重影,若是换虚弱的魂魄受此击打,只怕要瞬间化为灰烬。

范无咎见自己一击并未打死他,果然不是寻常的残魂,登时大怒,手臂一挥,又是一鞭而去。只见魏无羡手中幻化出一把长刀,修长的刀柄加上刀身足有一人之高。范无咎的鞭子缠上他的长刀,魏无羡一挥刀,硬是把范无咎扯了过来。

 

两人距离迅速缩短,魏无羡一把摁住范无咎欲动的手,说:“你我同出一人,何必如此。”

范无咎眼神阴暗,空出一手朝魏无羡脸孔挥去,魏无羡想朝后躲开,可手中长刀被控,根本避之不及,只得被对方打了一拳。

范无咎冷笑道:“但如今,你该死!”

 

他松开长鞭,噼里啪啦地朝魏无羡攻去,魏无羡只得翻身避躲,他本无心战斗,趁着间隙想和范无咎商量:“你我冷静下来,总能找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范无咎道:“若能找到,我何须每逢十三天把汝等踹进河里。”他厉声吼道:“他早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你痴心妄想!”

魏无羡知范无咎不愿商量,对方出手就是杀招,要的就是自己的命。但他身体虚弱,别说打败范无咎,光是挥刀挡下他如雨点一样密集的鞭打,就让他颇为费力。

 

他一边集中精力应战,一边听范无咎吼道:“如果有一个人是魏无羡,那只能是我!只能是我!”

范无咎已经红了眼眶,这一战必然是你死我活。

 

 

两人打得如火如荼,斩断的花朵飞飞扬扬,像一场猩红的大雨。两人动静过大,引得差使往这边而来。范无咎要在他们到达之时,彻底解决掉魏无羡。

他抽鞭而击,都被对方格挡或躲过。魏无羡生前擅长用刀,而他擅长的短笛在此处毫无用武之地,几番斗争下来,甚至抓不到他的间隙。

魏无羡抓住飞来的鞭尾,也禁不住被烫的松开手。找到机会,范无咎又把鞭子劈头盖脸地朝魏无羡抽去。

 

他只顾着打魏无羡,没注意到自己的大开大阖的动作牵动着衣衫下摆飘荡而起,那颗藏在衣下的银色铃铛随着他身姿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在晨曦的天光中反射出淡淡的光芒。

 

只是一眼,魏无羡完全被它吸去了全部的注意。仅仅是一走神,已是避不得范无咎的攻击。长眉微皱,轻声道:“去。”

 

他身上铠甲笨重,比不上范无咎身体轻盈。他僵硬的一瞬,范无咎一鞭缠上他脚腕,将其拖拽倒地,然后整个人扑了上去。长鞭如鬼如魅,松开对方刹那鞭首回探,夺下他手中长刀,高高抛起。

然后一把接过,横剑胸前,靠着自己的冲力将刀锋压向对方脖颈。

 

这想必是他生前擅用的好刀,锋利无比。魏无羡举起双手格挡,生生被切断了手指,继而刀锋抵住喉咙。范无咎没有任何犹豫,用了全身的力量压下,瞬间将他斩为两段。

 

此刻崔子玉喊破了音的“住手”才传入耳中。

 

 

范无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看着身下魏无羡脖颈下血流满地,红的就像满地舍子花,渐渐渗入泥土之中,终于松了一口气,咯咯地笑了。

崔子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他身边,来不及喘气。范无咎只顾着笑,崔子玉怒上心头,骂道:“你惹了大事了!”

 

范无咎慢慢地从魏无羡尸身上站起来,低着头打量着自己干下的好事,心情说不出的愉悦。他抬起腿,一脚踩在魏无羡半张破碎的脸孔上,碾了碾。

 

 

崔子玉一副要抓狂的神情,他瞪着范无咎。

而地上与他有着一模一样脸孔的魏无羡,已无了声息。

 

魏无羡一勾嘴角,笑道:“我杀我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凉风徐徐。

 

谢必安慢慢睁开眼睛,身上薄薄的被褥难抵丝丝凉意。为何今天这样冷。这样想着,忽然被耳边的沙沙声吸引去了注意。

他慢慢坐起,朝窗扇望去,天色阴沉而昏暗,而窗上蜿蜒流淌的,是水。

 

下雨了。

起风了。

 

他只知雨是人间才有的景象。推开两扇门,眼前的世界已经淹没在白色的雨雾之中,雨水瓢泼,原来大的惊人,哗啦啦的水声几乎吞没了世间所有的声音。

冷风夹杂着潮湿的水雾直灌进自己的衣衫里。谢必安怔怔地看着这场大雨,这么大的风,他站在自家屋檐下,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抬起头朝房檐的一角望去,那漆黑的飞檐像一只黑色大鸟的羽翼,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伸展了翅膀,但它的边缘再不见范无咎系上的铃铛。

 

谢必安把头僵硬地转回来,只见雨雾朦胧处,距离自己一丈之遥的院落中间,静静地躺着一颗铃铛。雨水打在上面,溅起细细的水珠。

 

那铃铛是范无咎亲手做的,用琉璃瓦做的材料。谢必安问他为什么用琉璃,范无咎说,这样就不怕它风化了。然后栓了绳,挂在了檐下。

 

 

谢必安走进雨幕,任大雨浇身,慢慢蹲下来,手指捏住绳子的一端,尚未完全提起,铃铛已经碎成了一堆瓦砾。在轰隆的雨水中发出断裂的轻响。

 

 

崔子玉推开谢必安家门时,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蹲在地上,手里是一根断绳,面前是一把碎琉璃。

他快步前去,把伞罩在谢必安头顶。喊了几声他的名字,谢必安才缓缓朝自己转过头来,满脸的水,黑发黏成一团,表情很是茫然。

 

崔子玉一脸匆忙,嘴唇在动,急切地跟他说着什么。谢必安看他说了半天,入耳尽是雨水轰鸣,心道,好大的雨啊。

 

 

范无咎呢。

 

范无咎好像跟自己说了什么,然后,然后就下雨了。他被崔子玉拉着,一边跑一边想。谢必安知道,他一定是又瞒着自己做什么事情去了。两人踩的满脚泥泞,沿着忘川河,穿过丛丛花朵,花朵被雨雾渲染的娇艳欲滴。视线中雨雾渐渐淡了,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座小桥。

崔子玉终于不拽着他跑了,却把黑伞一把塞进他怀里,然后推了他一把,说:“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谢必安没听见崔子玉的催促,他只看见,桥上坐着一个人,一袭黑衣,被浇的湿透。

桥下河水漫涨,那小桥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汹涌的河水淹没。

 

谢必安唤了一声:“范无咎?”

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喊了一声:“魏无羡。”

 

 

崔子玉嫌他慢,又推了他一把。谢必安终于朝小桥走去,抱着伞,步伐越来越快。当他终于跑到黑衣人的身边,慢慢蹲下身来,和他视线相对,他脸上欣喜的神情还是僵住了。

 

这不是他。

不是……魏无羡。

 

谢必安僵在桥头,冷冷的雨水拍打着两人。眼前的面孔分明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老人,一双浑浊的双眼像是看不见了,却依然朝着自己的方向抬起了头,然后唤他谢必安。

他朝自己伸出手,谢必安下意识地把怀中黑伞递了过去,老者紧紧地将它抱在怀里,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接着,又把伞推回谢必安怀里。

 

继而转身跳进了桥下汹涌的河水中。

 

汹涌的波浪瞬间淹没了他,连个呼救的声音都没有。就像一块黑色的大石“噗通”落水。谢必安愣在桥头,脑中一片空白。耳边雨声渐渐地弱了,才发现,随着老者的离开,大雨,终于停下来了。

 

 

适才仿佛要吞没一切的河水也恢复了静静流淌,天空浓密的黑云渐渐散去,东方的光芒又渐渐明亮。谢必安站在桥头,抬起头,细细的雨珠吹打在脸庞。他转过头来,朝崔子玉望过来,两人视线对上,谢必安觉得他的目光如此悲悯。

曾经不止一个人这样看自己。

 

谢必安静静地看过去,桥下两道身影也看着自己。崔子玉身边多了一个人,一样的黑衣,面孔温软如玉,却也不是熟悉的面容。

崔子玉携他朝谢必安走来,这少年人年轻,看着自己的目光也如此天真。

谢必安静静注视了他片刻,听崔子玉说:“这是谢必安。”

他将少年人推近自己些许:“这是范无咎。”

 

 

谢必安沉默着,朝崔子玉伸出手,摊开手心,目光凝视着他。

 

崔子玉犹豫地抬起手,伸到胸前,在怀里摸索了两下,放到谢必安手心。

少年人隐约看见两人交互的双手中闪现了一丝银光,接着就被谢必安的手指死死遮住了。他本想好好地喊他一声“谢前辈”,却见谢必安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仿佛这清冷的面容下一秒就会破碎。顿时哑然。

 

谢必安淡淡地说:“我不干了。”

他将黑伞一把塞进少年人怀里。

 

 

他丢下即将抓狂的崔子玉,白衣飘飞,人已经转身离去。

崔子玉终于喊出你到哪里去。

 

谢必安说:“我去找他。”

 

 

 

 

坠落。

 

 

耳边是呼啸的疾风,几乎要把他撕碎。

 

范无咎睁开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依然在坠落。

 

他杀了魏无羡,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魏无羡的魂躯碎成齑粉,和那大片的血迹一起渗入土地,融入了舍子花的根。尚未松一口气,脚下大地裂开,他跌入而下。

 

 

他想起蒋子文对他的叮嘱,不要杀魂。

哪怕两人曾为一体,残魂分开便是独立的,各自享受六道善恶因果。范无咎没有资格决定他们的生死,若是驱赶,也就罢了。

 

 

人间一天,堕地狱道两千七年。

 

 

他便要用两千七百年偿还残魂少活的一天。

恶孽中杀孽最重,此去,便要偿还那个魏无羡的一生。

 

 

他不害怕,因为这个时间跟那个人所付出的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害怕的,是不能在下一个人间十三天到来之际,去阻挡自己那些破烂的碎魂。

或是,历经刀山火海,以自己之力,再也回不来了。

如此,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期待那个被杀的魏无羡不是个长命百岁的,而照自己一直以来的活法,他也确实不是个长命百岁的。

 

 

坠落依然在继续。他的身躯尚未接触大地,醒醒睡睡之中,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无法用心跳丈量。但也知道,即使是现在,时间也只是走了一小步。

这只是个开始,西方大陆上那只要磨平金刚山的小鸟,此刻刚刚拍动了第一下翅膀。

 

他即将迎接的,是寒冷、黑暗、空荡,这是此处大部分的生活。

 

而他的记忆,将是这冰冷的永恒中唯一的避风港。

 

 

他伸手摸了摸飘飞黑衣下的银铃,却什么都没抓到。终于令他在麻木的黑暗中清醒了些许。

 

为什么会丢呢,什么时候丢的。范无咎摸着空荡荡的衣摆,渐渐想起一些很早的事,对他的生命来说,那些事发生在万年之前,早的有些记不清。或是当初混账话说得多,不愿记得了。

 

 

那是与他最后的相遇。那时他刚死去,只有魏无羡这一个名字。

 

人道凡人终逃不过轮回。

只可惜了他不是个完整的魂魄,就不能坐着小船沿忘川飘来。死的时候还比较舒服,迷离中躺在云深不知处的寒舍里,还有仙侣相伴。这时候清清爽爽,谁知魂魄刚一离体,就跟鲤鱼跃龙门似的。不过他是反着跃的。一头掉进万丈深渊,然后被忘川的浪一卷,波涛汹涌地朝地府而去了。

他不知自己在水里沉沉浮浮,被泡了多久,被人抓住手腕,从水里拖出来时,迷蒙的视野里隐约闪过一道白色的身影。

 

整个人被水泡的混混沌沌,等清醒时,已立于大殿之上,面前坐着的是十殿阎罗秦广王,蒋子文。

蒋子文开口:“清醒些了?生前事可都想起来了?”

他阖上眼睛,故事犹如走马灯一样,完整地回忆起来。蒋子文看他无恙了,说好,既然想起来,可以好好算一算了。

 

他有点紧张,毕竟生前也杀过不少人。言道十恶有“杀盗淫贪嗔痴、两恶口妄绮语”,这么个算法,他上榜的没十个,也有八个。他故作镇定地看着判官崔子玉捧上来一卷,上面就刻着自己的名字,他光顾着盯卷轴,没看见崔子玉朝他挤了一下眼睛。

 

蒋子文接过卷轴,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魏婴,魏无羡。

 

魏无羡不禁挺直了腰,好像在学堂上被点名了一样。话说他在蓝家求学都没这么礼敬过蓝启仁,那老家伙早就下来了,但愿他老早投胎去了,可别在这里遇上啊。若是和他细算拱二白菜之仇,只怕又要闹个没完。

他目不斜视地看着蒋子文把卷轴摊开,从头扫到了尾。崔子玉忽然就笑了,魏无羡禁不住地一紧张,崔子玉忧虑道:“这是空卷啊,大人,这可怎么判。”

蒋子文也装模作样地答道:“是啊是啊,这可怎么办。”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感情刚才这俩人说算帐是演着玩儿呢,地府到底多无聊,他们竟然觉得很有意思!如此,心中不禁有了底气。卷宗是空白的,说明自己无罪无功,是不是可以直接转世啦?太好了,马上投胎,赶紧安排,蓝湛说好要找他的转世呢,不能让他等!

但蒋子文和崔子玉还在装模作样地演,魏无羡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提示道:“那个,还有我的事儿吗?”

没事儿我走了啊,赶时间!

 

蒋子文说:“确实无罪了。”

真是太好了!他不禁感慨自己就是运气爆棚,当年万鬼吞噬还能被人献舍回来,地府走一遭还这样顺利,这么顺利的有谁!还有谁!

他正激动着,蒋子文发话了,一席话如凉水浇头,他满心欢喜的火苗瞬间被“呲啦”浇熄。

 

蒋子文道:“你倒霉在生前曾遭反噬,魂魄被撕碎。更倒霉的是,给你献舍那位,用的残卷,召回来的魂魄也不全。你若是以现在的魂魄轮回转生,就算撑得过一路颠簸,活下来也是个心智不全的废人。”

魏无羡愣愣地听着,崔子玉善意地解释道:“就是变成智障,残废,还特丑。”然后嘻嘻笑了。

魏无羡仔细地思考了一下直接投胎的后果,觉得风险实在太大。不禁又苦恼起来,问:“那怎么办。难道要把魂魄补全吗?”他上哪儿找魂魄去!

 

蒋子文点点头,赞他聪慧,说:“你的游魂有定数,十三日为期,你可留在此处,融汇残魂。”

崔子玉继续善意地补充道:“人间一日,地府一月,在此等一年零一月,便可修补一次,直到完整。”

蒋子文说:“我这里勾魂使缺一位,你可任此职,为苍生做点贡献,也算是为自己来生积点功德吧。”

 

魏无羡应了,听起来很靠谱很容易,只是,不知自己魂魄碎成什么样,不知要等多少个十三日。蒋子文知他所想,叮嘱他务必珍惜。随后唤了谢必安来,让两人共事。

谢必安领命,携魏无羡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殿外,忽然听见淅淅沥沥之声。

站在檐下,放眼望去,是红灰交替的天,漆黑的地,青白的忘川和血红的花田。这是地府的景象,映在魏无羡眼里,有一种凄凉壮丽的美感,如今像是被水沾湿的画卷,朦胧反而多了些苦楚的意境。

 

下雨了。

 

魏无羡伸出手,水滴砸在手心,凉凉的。这种感觉,就像自己还活着一样。

 

 

身旁突然光线一暗,只见谢必安打开了一把漆黑的伞。密密的伞骨把伞撑的圆圆的,斜举着,从檐上落下的断珠坠下,“噼啪”打在纸伞之上,砸出晶莹的碎花。

 

那人把伞举到头顶,依然不言不语。他的脸慢慢朝自己转过来。

谢必安一身白衣,脸上蒙着白纱,远看如一团雾气,分不清五官。

 

魏无羡看着他,他就把脸转了回去,依旧打着伞站在檐下。伞只遮住了他半个身子,伞下大半还是空的。

于是他笑道:“谢啦。”然后钻进伞下。

 

一路无话,谢必安撑着伞罩着他,慢慢走着,雨渐渐细密了。魏无羡瞥了一眼,瞧见雨水把那人肩膀的雪白衣袍都打湿了。于是伸手揽了他一把。

他顾着不淋雨,也顾及到对方一瞬间的僵硬。谢必安没领情,侧了侧身,肩膀脱离了魏无羡的手掌。而后两人同时道出了抱歉。

魏无羡故作恍然大悟:“原来你会说话啊。”谢必安又不吭声了。

 

魏无羡看他上下通白披麻戴孝的样儿,笑了,调侃道:“你可知地面上修仙的蓝家?也是披麻戴孝的打扮,不过你这副样子,比他们孝顺多了。”

他生前就是这副无拘嘴脸,死了也没铁链缠身尖刀剔骨,居然还混了个一官半职,更是心情愉快,说起话来毫不顾忌。只是想到要和蓝忘机阴阳两隔许久,不觉有些失落。只希望蓝忘机能功德圆满,上天入地,来这里找他。总好过喝了忘川水投胎转世,记忆了无。

他这样逗谢必安,对方一点反应也无,依然撑着伞静静地走着。看不到脸,也不知他有没有生气。想到日后要与这样沉闷的人一起,当下就预知了未来的无趣。

 

他初来乍到,做什么都不懂,现下只能听谢必安的。虽然下着小雨,谢必安依旧恪尽职守地带魏无羡去了忘川。经历了雨水洗礼,忘川两侧花田愈发娇艳,鲜红欲滴。上面的盈盈水珠,在东方裂开的云彩光芒的照射下,透亮而炫目。

 

谢必安不紧不慢地讲给他听,他的声音空洞,入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忘川的水会流到魂魄脚下,魂魄们只要踩上船,必然会被带到地府中来。

而残魂是没有船的。就像人有三六九等,魂魄也分高低贵贱,死无全尸之人必将魂碎。生死就是这样不公平。但水至柔至善,无孔不入,忘川不分条件地去接他们——旅行将是一场折磨,坚持的住的,能入地府,甚至投生;坚持不下来的,就消散在水里,变成河床上的泥沙。

 

谢必安说着,把伞递与魏无羡,自己脚尖一踩,只闻衣襟轻响,已飘然到河面之上,他伸出一双苍白纤长的手,在河水里一抓,拖出一具残躯。

 

谢必安落回岸边,魏无羡走来。他伸出手将残魂示与魏无羡查看,只见它毫无生气,碎得很厉害了。

魏无羡道:“这样的也救?救得回来吗。”

谢必安沉默了片刻,说:“都要试试的,他们可能都有机会活下来。”魏无羡就笑,说你可真是个大善人。谢必安未答,将残魂放进背篓。

 

魏无羡斜举着黑伞,罩谢必安头上。瞧他出去一趟,帽子都打湿了,帽檐压住的刘海也沾上了盈盈水珠。魏无羡下意识抬了下袖子,想帮他擦擦。忽然才想起刚才谢必安的躲闪,又想起自己从河里捞出来就没换衣裳,身上还脏兮兮的,便放弃了。

 

刚才两人并行时没注意,魏无羡此刻和他面对面站着,才发觉自己比对方高出些许。

他此时的魂魄是生来时的样子,并非莫玄羽的壳子。这个久违的高度其实有点不适应。当他看向谢必安,对方比他矮那么点儿,莫名有种熟悉感。

记忆中模糊地闪过几个片段,已经被遗落许久,魏无羡难得认真地去想了想,却越细想越记不清,一时之间竟什么都没抓住。

雨噼里啪啦地打着纸伞,眼前是雨雾迷蒙,身边是红花遍地、忘川流淌。谢必安似乎对他说了句什么,魏无羡也没听清。

 

谢必安于是又说了一句,魏无羡才意识到,自己的脚踩进雨水积成的水洼中了。

他侧开了一步,伞还罩在谢必安头顶。他低头看了一眼随他动作晃动、继而平静下来的水面,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孔浮现出来,让他恍惚。

他生生死死,到死,终于恢复了本来模样。

 

他低着头打量自己许久,谢必安就站在旁边不说话。似乎嫌自己看的太久了,忽听谢必安开口问:“你可学会了?”

魏无羡点点头,说:“明白了呀,我们是做河床打捞工作,捡破烂的。”

他这样说,谢必安哑然。人也僵硬了一瞬。然后,伸手从魏无羡手里掏出伞柄,听他调侃,也没显得几分愉悦。

 

魏无羡自得其乐,觉得谢必安还算好相处,以后无聊,逗逗他也可以的吧。

 

 

 

两人在河边巡视不久,尚未寻得几缕魂魄,只砸在纸伞上的雨声愈发密集而清脆。不多时,黑伞的边缘挂满了断珠,大雨已至,浇得大地一片烟雾迷蒙,潮湿的水气夹杂着土壤的腥气扑面而来。忘川波浪滚滚,一浪一浪吞没着河面无数涟漪。

 

谢必安抬头朝远方凝视片刻,继续往前走。

雨水砸在地上又反溅而起,魏无羡的衣摆没多久就湿透了。他没想到,地府也会下这么大的雨,雨水极冷,冰的双足发凉,他不禁朝谢必安靠了靠。谢必安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白衣更是泥泞不堪,却依然撑着伞沿着忘川往下走。魏无羡问道:“这么大的雨,前面都看不清了,我们要继续吗?”

 

谢必安说:“你先回去吧,去城门等我,带你......回家。”

魏无羡看了看伞,谢必安似乎犹豫了一下,道:“伞不能给你。”

魏无羡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可以随你去。”

 

谢必安没有拒绝,于是两人继续往下游走。谢必安走着走着,似有些着急了,他对魏无羡道声“得罪了”,一揽魏无羡的腰,御伞而飞。魏无羡不禁几分惊讶,人间修仙的可御剑,来地府反而可以御伞。这伞虽然在大雨中拍打的厉害,却轻柔而稳当,是和御剑不同的感受。他不禁想起自己被献舍后,那具修为低微的躯壳一直结不了丹。但这样也好,无论去哪儿,都是蓝忘机带着自己飞。

白衣的仙子。魏无羡想着,嘴角的笑意收敛成一声叹息,思念或将成为他度过的数十个一年零一月的唯一慰藉。无妨,蓝忘机承诺过,上天入地,必来找他,魏无羡觉得,自己只需耐心等待就是了。

 

如今耳边风声猎猎,眼前虽然同样白衣飘飘,可他看见的脸,甚至连五官都看不到。他想从那团白纱上看到一双清冷的双眸,如此想象着,那人朝他偏过头来。魏无羡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感觉到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方才觉得自己唐突了。

他尴尬地一笑。谢必安只是白衣尔尔,他也舍不得把对仙侣的思念嫁接在萍水相逢的人身上。

 

 

雨水下的极大,忘川的水面渐渐抬升,河面越变越宽,甚至淹没了两边花田,花朵像溺水的人群,只露个脸在水面里挣扎。

在一片雨雾中,渐渐浮现出一弯洁白的拱桥。只见河水漫涨水花飞溅,几乎要淹没了桥洞,一个浪头拍过去,河水淹没小桥又淋淋而下。就是这样摇摇欲坠的桥上,居然还有一个人坐在栏上。

 

谢必安正是朝那人而去的。

 

他脚一落上桥,也不管大雨倾盆,快步走到那人身边,将伞罩在他头上。

那是个被浇得湿透的男子,一身黑衣贴在瘦削的身上。

 

没了伞的魏无羡在一旁迅速变成落汤鸡。

 

这个男人面孔沧桑,爬满皱纹,可看神态,绝不是真正的老者。他头发在脸上糊的乱七八糟,谢必安伸手帮他拨开,轻轻捋到耳后,于是露出了一双浑浊的眼,黑瞳浅淡如灰,已是失明了。

那个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朝谢必安握着伞柄的手伸去,谢必安便把伞递了过去。

他握住伞的刹那,哽咽地唤了声:“谢必安!”

谢必安却没有答应。

那三个字被瓢泼的雨浇灭,传到魏无羡耳中已破碎。谢必安也被淋的湿透,魏无羡正诧异两人这是作何,那男子一把将手中伞塞回谢必安怀里,然后翻了个身,从桥上跳了下去。

 

魏无羡惊得立在原地,谢必安也未出手相救,看着波涛沉浮,卷着那人,将他埋葬在滔滔河水中。

 

 

谢必安静静地站着,魏无羡想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却觉得他安静的背影非常悲悯,一时间说不出口。

这人跳下水没多久,雨渐渐平息了。

 

谢必安收了黑伞,转过身,看着湿淋淋的魏无羡,又说了声抱歉。

谢必安说:“以后不会下雨了。”

魏无羡点了点头,谢必安说:“范无咎已死,从今以后,你就是范无咎,掌管忘川河。”

 

 

雨渐渐停了,天色也昏暗了下来。远处巍峨山峰上的鬼城传来阵阵钟声,回荡在忘川大地上。

随着映照在漆黑城池上的光渐渐微弱,最高处的阎罗殿的火把也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下方歪歪斜斜的房屋,一盏一盏明亮了窗。

谢必安已经阖上了伞,又是不言不语,走在前面。魏无羡在后面默默的跟着。虽然对方没有回头,魏无羡知道他是在注意着自己的,因为他脑后纤长的发带时不时地朝一侧飘去。

 

而现在是没有风的。

 

魏无羡看着横在谢必安腰间的黑伞一路落下水珠,而他一步一个脚印踩在上面,问:“你用伞,我用什么。”

谢必安答:“随便。”然后又道:“都可以。顺手就好。”

魏无羡笑道:“你可知,我活着的时候,用的就是随便。”

谢必安答:“不知。”

 

他虽然看上去古板,却不像蓝忘机年轻时,凡事多带点好奇。用“随便”骗人是他生前的把戏,没想到来了地府,并没有取得理想的效果。

谢必安既不知,魏无羡也不好继续搭话。又得安安静静地跟着他。

 

两人随着稀稀落落的人群来到城池大门。站在高处,回首望去,晚风已起,吹的魏无羡发丝凌乱。他极目远眺,见白川流淌的前方,燃起的盈盈烛火好似漫天繁星。东方已经没有小船驶来,而西方的小船伴着升起烛火又要飘荡而去。

 

 

忘川,忘川。

魏无羡默默念着这条即将陪伴自己的长河。

谢必安问:“什么。”

魏无羡笑:“忘川。”

他要在这里,等自己的魂魄,等蓝忘机。于是又道:“我喜欢这条河的名字。”

 

哪怕只有一个字是一样的,魏无羡也相信这不是巧合。他曾经粉身碎骨,魂魄也四分五裂,如若他的魂碎成齑粉,哪怕间隔十三天的人间,也漫长的让人窒息。若情思不可寄托于人,他也可寄托于这滔滔河水中。

 

 

魏无羡看着河,就当对他多看一眼,心里默默地忧伤着。但他并没能凝视多久,守卫的士兵晃动着沉重的长矛,锈铁发出叮当声响,是在催促他加快步伐。

进入城内,身后巨大的城门吱吱呀呀,应声而关,大片黑暗匍匐而来,大门终于把最后一丝天光挡在外面。

 

魏无羡看着熙熙攘攘却安静的人流,朝着密密麻麻的小房子涌去,留下的是空旷古老的石板路。想了想,终于接受了作为鬼差生活的开始。

前面的人白衣飘飘,在黑暗里也是那么明亮,似乎不需要多余的灯笼引路,谢必安就像一盏灯。他们住的地方靠近高耸的城墙,位置偏僻,道路崎岖。天空阴暗没有一丝星光,更照不亮脚下的路。要不是看得见前面白影,只怕一个拐角,魏无羡都能跟丢了去。

即使如此,也免不了脚下磕磕绊绊,魏无羡走的艰难也不说话,这种生活日日如此,不知要持续多久,心道我太难。

 

然后就见一双雪白的手递到自己眼前。

 

谢必安开口依然凉凉,说:“前面不好走。”把手伸的更向前了些。

魏无羡朝他露出一个笑,天这么暗,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清,说:“不用的,我这么大人了,夜路自己能走。”

对方慢慢把手落了回去,说:“那你慢点。”

魏无羡说谢谢。

 

果然如谢必安所言,路不好走。他被凸起的砖石硌着,好几次险些绊到谢必安身上去。最终也忍不住发了牢骚:“你一直都不点灯的吗?”

然后听到声音从前方传来:“抱歉,我忘了你是第一次来。”

魏无羡愣了一下,看对方在前面畅通无阻地走着,任何一个拐角出现,他几乎本能地提前转身。谢必安不知又在这里耗费了多少年月,忽然觉得自己多言了。

 

 

两人又向前走了小片刻,终于停在两扇门前。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开了。这是一个空荡荡的院落,尽头一座小房子,四角飞檐在天空下高高地翘起。

他随谢必安进了房,掌上灯,昏黄的光芒有些暖,填满了整个房间。房子看上去不大,前厅侧室倒是一应俱全。魏无羡打量了一圈,也没觉得哪里能吸引自己的,桌椅,板凳,一套茶具,就像一个收拾的很干净的清苦人家。魏无羡站在房间中央,也不知道要不要坐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正好看见谢必安把伞放在一个背篓旁,顺口问他背篓做什么用。

 

谢必安给他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里,说:“装残魂用的。”

魏无羡喝了一口,入口冰凉,不禁又觉得太难了,满脸苦笑。他端着杯子,看谢必安将杯沿抵在了面纱下面,露出一丝缝隙。魏无羡很想问为什么你要遮面纱,生怕问道他人痛处,又把话憋了回去。

 

魏无羡就说:“这日子真是清苦,连热茶也没有,我看蒋子文桌子上的茶挺香,他平时也不送点给下属?”

谢必安没说话,把杯子放在了茶盘里。

魏无羡笑道:“改日我向他要点,再摘点城外的舍子花,晾干了,混一起泡着喝,肯定香。”

谢必安说:“舍子花不能摘。”

魏无羡问为何。

谢必安严肃地回答:“你不要摘。”

 

 

而后谢必安给他指了房间。看床上整齐地铺着被褥,魏无羡不免觉得十分贴心。他坐在床上,颠了颠,等谢必安拿了一套新的黑衣转身而来时,魏无羡已经手脚大开仰面平躺。

忘川水冲的他很累,今天走的路也多,又是淋雨,见到床终于顾不得面子了。

谢必安对他的姿态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他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放在魏无羡床头,轻声道了一句“晚安”,便转身离开了。

 

魏无羡躺着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意识到自己欠对方一句道谢。再起身时,谢必安已经端了烛台,带着幽幽的火光,朝自己卧房而去。听见身后声音,他转过身,烛火落得一身明黄。

魏无羡笑了笑,说没事。

“我是想说,谢谢你,以后要麻烦你了。”

谢必安慢慢点了点头,面纱微微飘动。在他的身影在门后只留一隙时,魏无羡听他轻轻地答道:“应该的。”

 

然后关上了门。

 

 

魏无羡也回到房里,坐上床,才想起来自己一身脏兮兮的衣服,也不知刚才有没有弄脏床铺。他三下五除二除掉衣服,裸露着身躯,才觉得这具身体要比活着的那具,强健了不少。借着谢必安留下的烛火,他打量着自己的皮肤,发现前世身上该有的痕迹,竟然一点不缺。

 

小时候打打闹闹留下的细小伤疤,左胸心口玄武洞为罗青羊挡下的的烙铁痕,腹部江澄捅下的剑伤,竟然都好好地留在躯体上。

真正属于自己的,一样不差地回来了。

而他身上再无莫玄羽的一丝痕迹。魏无羡盯着身上的痕迹半晌,没有把蓝忘机那些情情爱爱的痕迹带下来,不知究竟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他掐灭烛火,赤身裸体地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是久违的放松。谢必安考虑周到,但最终还是忘了给他一套寝衣。睡觉就是为了放松,穿什么魏无羡还真的不在乎。

他舒服地叹了一口气,脱了鞋子的脚终于可以自由伸展,走那崎岖的路,脚丫是真的疼。

 

 

阖上眼睛,万籁俱寂,地府的夜晚,静的连虫鸣都没有,整个人仿佛被丢入虚空之中。而他耳边渐渐出现了一个人低沉的声音,他说,上天入地,我必寻你。那声音的主人一袭白衣,端庄雅正,手中横琴,衣袂飘飘,仙子下凡一般。魏无羡在黑暗中勾起了嘴角,心中既有所念,便是永寂中的光,就会成为生命的避风港。

他昏昏沉沉,睡意渐渐袭来,眼前的白影仿佛落入涟漪,晃的看不清了。魏无羡皱眉,努力地想继续看清时,那白影似乎换成了另外一个人。虽然自己意识不清,却清晰地知道这是谢必安。和自己心念的人不同,他是惨白的,白衣薄薄一片。兴许是今天看了太久他的背影,如今又在自己前面,白衣裹着瘦削的肩膀,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魏无羡才意识到一种可能,他领自己一路走这么慢,是为了等他。

这样想,魏无羡又生出几分感动来。不禁好奇,谢必安经历过有人领着的过程吗?没人领着的时候,他会走的艰难吗。

 

 

但这都不是他能知道的了。

 

 

醒来的每日和昨日几乎没什么不同。他们的房子像是特地安排在城池西边的高处,可以迎接日出的第一缕光芒。但这种程度的光对魏无羡来说毫无用处,他的梦境里是寒舍、冷泉和密密的竹林,梦里过的快乐,就更不愿起来。

等好不容易睁开朦胧睡眼,眼前白衣又变成了地府里的这一位,这种失落的悲哀不禁泛滥开来。

 

谢必安教会了他如何捞魂,便再不强求于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魏无羡本就是个不能起早的,好些日子过去,发觉谢必安对他的懒散并不介意,于是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对方已经穿戴好,就差拿上黑伞和背篓出门。谢必安的作用对他无异于报晓晨钟,见他醒了,又是一句话不说,就要站起来,谁知被魏无羡抓住袖口,又不得不坐回床边。

魏无羡没有马上开口,谢必安静静地坐着,面孔对着他。说真的,魏无羡真想一把把他脸上面纱扯下来,他想了想这样做的后果,最后问道:“我们没有休息日的吗?”

“没有。”

这样日复一日的规律工作让魏无羡觉得自己真的真的难。谢必安天天如此,不知道是什么支持他撑过来的。也难怪这房子里一副清苦的样子,因为这个房子对谢必安来说,就是睡觉的地方。

 

魏无羡想了想,建议道:“我觉得打捞这事儿有时候根本不需要两个人,不如这样,我们分工吧,隔日一做,如何?”对面的谢必安听着,毫无动静,魏无羡继续道:“我也没见人查勤啊,所以应该无所谓,今日你做,明日我做。”

他抓着谢必安的袖口阐述着他绝佳的计划,觉得任何人都不会拒绝这个提议。然而谢必安完全没有思索,一手把他的爪子从袖口推下去。魏无羡正准备迎接对方的怒火,结果对方又是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开了。

 

魏无羡躺在床上,看对方拿了伞就要出门,身影却在门口停了一下。

谢必安轻飘飘地说:“你不想来可以不来。”

然后走了。

 

魏无羡琢磨着他这句话究竟是不是气话,又在床上耽误了好半晌。没想明白,又觉得生活真苦,工作真苦,为了自己的破残魂,真是遭了大罪。不愧是地府,生死簿白卷又如何,还不是一样找罪受。

 

他慢吞吞地起床,穿好衣服,算了算日子,今天应是在地府的第三月了,人间第三天。

便又在竹床床头刻下一笔。

 

 

魏无羡到达忘川的时候,天色已经明亮了很多。放眼望去,没看见谢必安的影子,他应该是走了很远,或是在某处花丛里给残魂们画符咒。

他没看见谢必安,反倒在栈桥看见了崔子玉。崔子玉驾马而来,老早就看到他了,抿着嘴一直朝他笑。只是由于穿了一身红,忘川到处都是红,融在里面一眼看不出来。

魏无羡乐呵呵地过去打招呼。他还挺喜欢崔子玉的,至少跟谢必安比起来,这是个能说话的。

 

魏无羡走上前,摸了摸马儿的红鬃,说:“早上好啊,崔大人到此有何贵干。”

崔子玉笑道:“是中午好,我是来查勤的。”他说着,装模作样地把手里卷宗一举,换上一副严肃面孔,“你迟到了。”

魏无羡就去抢他手里的卷宗,说:“瞎说,就没见你查过,你查个鬼啊。”

崔子玉道:“正是,就是查鬼,你们都是鬼。”他个子小,卷宗藏了没几下就被魏无羡夺了去,哗啦啦一翻,上面是今日魂魄的名单。看了个遍,也没看到个认识的名字。然后不禁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分明是想咒人死。

 

崔子玉把卷宗抽回来,说:“看够了吧?”

魏无羡问:“上面的都是完整的魂魄?都是坐船来的?我们从河里捞的魂的名字不在上面?”

崔子玉道:“是啊,不然要你干嘛。”想到了什么,笑嘻嘻地说:“不过,要你也没什么用,全靠人家谢必安。”

听他讽刺,魏无羡翻了个白眼。

以为众生平等,没想到死了还要区别对待,残魂居然不配拥有姓名。想想自己也是倒霉,说好的勾魂使居然是捞魂使,太惨了,为啥他不能舒舒服服站在桥头给人签到。

 

他日子难熬,见到个能说话的,把牢骚一股脑往外倒。崔子玉还是笑嘻嘻地看着他,看他说个没完,嘴巴虽然抿着翘着,眼睛却黑的犹如一汪深潭,下面就是千刀火海。魏无羡和他对视一眼,不知怎么就想起人间那些庙宇里张牙舞爪面容丑陋的神塑来,河边凉风里竟渗出了一身冷汗。

他话卡在半截。崔子玉眨眨眼,又笑成一副好少年,说:“知足吧你。”

 

崔子玉做判官,应是好好蹲在后殿的,不过作为等级较高的差使,替蒋子文来忘川视察也是日常工作之一。相比这种文差,捞残魂的活真真是苦力,又苦又无聊。所以魏无羡坚持了没多久,已经踏上迟到早退的道路。幸好地府管控松懈,加之谢必安并没有任何不满,魏无羡旷班更是无恃也无恐。

崔子玉去栈桥,他也晃着步伐跟着去栈桥,纵然对方瞪他好几眼,魏无羡权当没看见。

 

栈桥上鬼差们对魂魄逐一登记,那卷宗上的名字就由黑色变成了红色,如此一来,就是真的死了,要去投胎,不能带着前世的记忆回归本体。

 

但魏无羡来的真是巧,一来就遇着个又哭又闹的,几乎要把栈桥的木板都掀了去。这人前世心愿未了死不瞑目,鬼气森然缭绕,几条锁链制不住他,就连一旁的魏无羡都觉得气息压迫。

那魂魄低声嘶吼着,一身鳞甲,头戴战盔,手中还举着半人高的长刀。他大喝一声,瞬间将缠绕在身的锁链尽数震碎,朝四面八方飞了出去。他抬起头颅,面孔一团黑雾,只有眼睛的位置燃烧着两道如鬼火的绿光。魏无羡被他气息喝退好几步。几个鬼差刚才随着锁链震开,又不约而同地跃起,手中光芒乍现,再次结印。

崔子玉只好派人查他肉躯是否还有生气。他们和鬼魂纠缠片刻,终于盼来了蒋子文的指示。几番捆绑让几个差使几近力竭。在魂魄再次被束缚的刹那,崔子玉冲上前去,照着魂魄的胸口就是霹雳一掌。于是被一掌打飞了去,变成东方的一颗星星。

 

魏无羡震惊了,这样也行,完整的魂魄就是任性啊,魂魄强大不说,居然还能起死回生。

 

鬼差们因为这个魂忙的团团转,事情办妥了,又闻他们窃窃私语,原来这是人间的一位将军,战场上被弓箭射的跟刺猬一样,身体松懈的片刻,魂魄被忘川带走。

魏无羡觉得,他这副模样突然活过来继续杀敌,只怕不用动手,就能把敌军们吓死。鬼差们说的却是,这样杀孽深重的魂魄,刚才若是能强行留下,就能少几个惨死的英魂,他这一去,不知又有多少人遭殃。

 

魏无羡便问:“若强行留下他会怎样?”

崔子玉道:“变成厉鬼啊,有些厉害的,或是天生有神根的,蒋大人可能都制不住。”

“那要是他肉躯已经死了呢?”

崔子玉答:“宽慰引导为先;若魂魄执念太深,可借亲人肉躯还魂数个时辰;如若在人间作恶,杀之。”

 

这话生前也有所耳闻。魏无羡听了就笑了,说:“你可见过一名老前辈,名为蓝启仁。他治理邪祟的理念就和你差不多。”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崔子玉转了一下眼睛,竟真见过。

 

既然都相互认识,魏无羡刚想多闲聊几句,被崔子玉狠狠推了一把,说:“鬼将上去杀人了,死无全尸的人肯定又多了,你还不去帮谢必安吗!”

 

魏无羡才想到这茬,刚想沿着忘川往上游找谢必安,忽然看见崔子玉那匹汗血宝马,内心一阵欢呼。抓住马缰翻身而上,大喊了一声“驾!”骑着就跑了。

留下脸黑的崔子玉,几乎要在桥头破口大骂。伴随着魏无羡得意的笑声和诚挚的谢意,马儿绝尘而去。

 

 

魏无羡沿河跑了约半刻,终于在白川上看到一抹白色身影。他在白川上举着黑伞,跳起来,又落下,然后飞奔,又飞起来。

他惊的微微张开嘴,心想谢必安在这儿跳什么舞呢?还别说,有点好看。要想俏,披麻戴孝!结果定睛一看,才发现谢必安身后追逐着几个浅黑色的影子,由于东边的光芒照着,有些看不清。但在落到花丛阴影处的时候,分明看得清残魂满身的鳞甲和挥舞的长戟。

 

魏无羡不禁感叹这当过兵的真是厉害了,都是残魂了,下了地府还敢打公务员!你们将军知道吗?以下犯上军法处置晓得吗!

 

 

谢必安还在跳着躲,他口中咒语轻念,掌中结印,一掌冲面前的魂魄头颅飞击而去,只见他挥出的法印瞬间变成一道纹如牢笼的符咒,打在魂魄身上瞬间迸发出数道弥漫着紫黑色青烟的漆黑锁链,如爪牙般绽开,继而迅速收敛,将他捆绑。

然而锁链并不粗大,甚至比几位鬼差的锁链还要纤细。而且残魂实在凶的过分,竟然又挣开来,跌落在地,又反弹而上,朝谢必安扑去。

 

谢必安正要挥伞而击,忽闻耳边马蹄哒哒,又听一道呐喊破空而来——“安安别怕!我来救你了!”

 

魏无羡喊的殷切,看准那魂魄朝谢必安小白鞋伸出的脏黑黑的爪子,从怀里抽出一物,照着它就甩了过去。

残魂果然被打的一歪,再次跌落。谢必安望着那物反弹而去,视线追逐着它的弧线,整个人呆在了空中。

魏无羡朝他大喊:“安安,帮我接住陈情!”

 

陈情。魏无羡唯一带下来的东西。

 

他本没期望谢必安能眼疾手快地接住它,谁知空中白衣一转,直冲陈情而去。他身后还有两个张牙舞爪的残魂,两把长戟一挥,同时朝谢必安的后背刺去!

魏无羡大惊,大叫着“别捡了别捡了!”谢必安闻所未闻,伸出手继续朝陈情下落的方向跌落。

 

眼看着两把长戟就要刺穿他,魏无羡卯足了劲,大吼道:“吾乃征南大将军檀济!谁敢放肆!”

 

他话音落,两个残魂登时浑身黑烟弥漫,战栗不止。

 

魏无羡喊的名字,就是那个被崔子玉揍回去的将军魂,卷轴上两个漆黑赫目的大字,魏无羡想不记得都不行。他祈祷着这三人一定是我方将领啊!千万不要是敌方!蒋子文大人保佑!

谢必安掉进了花丛,爬起来时,手里握着黑笛,慢慢地转过身来。魏无羡来不及高兴,只见空中两道残魂,加之地上那个爬起来的,眸色鲜红如血,面容狰狞,浑身鬼气暴涨,瞬间就朝自己扑来!

 

赌错了!魏无羡欲哭无泪,就算现在喊不是檀济来得及,这三个已经走火入魔的残魂估计也听不进去了。

那三人持戟朝魏无羡扑来,他身下马儿长嘶,见危险来临,马蹄高举,带着魏无羡策马狂奔。魏无羡紧紧抓着马缰,俯在马背上,眼下花丛里,横七竖八地躺着破碎的残躯,他抬起头,放眼望去,只见此处碎尸遍野,而谢必安捡残魂的背篓,也倒在河岸边,里面的肢体被河水冲刷着。

 

“他们三人是结交的兄弟,一同战死,下来后把其他残魂都杀了。”

耳边传来谢必安平静的嗓音,他气息稍微有些凌乱,倒让他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空洞了。他手持黑伞,飞在魏无羡身边。朝他转过头来,面纱都被割破了一角,魏无羡扫了他一眼,才发现他身上白衣多处破损,甚至洇出了血迹。

魏无羡来不及关心他,风里疾呼:“现在怎么办!”

谢必安看了他一眼,问:“崔判的马?”

 

魏无羡了然,抱住马脖子,凑近马儿尖尖的耳朵,说:“好孩子,去给你主人报个信,我们遇上大麻烦了。”他拍拍马颈,喝道“去!”一踩马镫,马儿脱身飞驰。

而他并未悬空太久,已被身旁谢必安一把抱住腰。奈何伞虽然支撑的住两人,但速度大减,魏无羡扭过头,眼看着三个士兵就要杀过来了,说:“这样不是办法。”

他低头,只见谢必安劝着他的手臂里还握着陈情,刚要动作,就听见谢必安说:“没用的,这里不是阳间,你无法御尸驱鬼。”

 

他尚未仔细琢磨他的话,就被谢必安一把扔到茂密的花丛里,自己折返而去,挥伞同三人缠斗。

就算身下花丛够密,也把魏无羡摔的头眼昏花。他狼狈不堪地爬起来,见谢必安又和三人玩起了跳舞的游戏,看他踩着长戟的刃首踏跃而起。魏无羡刚才看了谢必安的攻击,知他不像崔子玉那样修为深厚,他的法力充其量只能暂时束缚一下魂魄。而魏无羡这三个月只学会了打捞,如今遇险,根本不知如何施法。

 

那三人三面成阵,将谢必安死死围困其中。一人长戟朝他胸口刺去,谢必安弯腰闪躲,而另一人已朝他头颅挥戟,谢必安只得合伞,硬生生承受下这一击,他被重重地拍打在地,而另外再次跃起,双戟就要再次刺入他胸口。

谁知戟首偏移,一刺入了泥土,另一刺擦着谢必安的身侧扯着他的白衣将他固定在地。

 

魏无羡找不到趁手的兵刃,竟然用了蛮力,在三人尚未顾及他的时候,直扑过去,硬是把两个人推开了。

“快跑!”他抱住一个士兵的腰,冲地上的谢必安大喊道。谢必安在地上愣了一瞬,迅速翻身,再次避开袭击。可怜了那白衣被他的动作扯的刺啦一下,彻底是报废了。

 

他顾不得身后追着自己而来的戟刃,一把捞起地上的魏无羡,拽着他狂奔。

谢必安一边跑一边叫:“你冲上来干什么!他们又杀不死我!”

 

他语气里尽是责备,一副嫌魏无羡碍事的样子。魏无羡听了,感情被戳两个大洞就无所谓了吗?他救了他连个感谢都没有,上来就训?魏无羡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本来就紧张,这下怒上心头,步伐不禁快了些许。本来是谢必安抓着魏无羡跑,突然变成自己被拖着跑。而前面的魏无羡转过头来吼道:“我愿意!你管得着么!”

谢必安愕然,然后毫不客气地回他:“找死!我让你过来了吗?我让你好好躲着!”

魏无羡哼了一声,下巴一扬,说:“你算老几,我凭什么听你的!”

谢必安道:“在这里你就得听我的!”

魏无羡一撅嘴:“我不!”

 

谢必安不说话了。只可惜他蒙着脸,不然肯定是一副几欲吐血的表情。但魏无羡也来不及想这些了。他们俩在花丛里狂奔,身后是追赶不止的三个兵魂。他扯着谢必安往栈桥的方向跑,只希望能快一点和崔子玉会合。

他虽然跑的狼狈,表情却很愉快,这短短的时间内,谢必安三个月说的话似乎都没现在的多。

 

 

他们跑着跑着,终于看见前面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魏无羡高兴坏了,伸出手挥舞着:“崔崔!崔崔!救我崔崔!”

骑马在最前面奔跑的崔崔,啊不,崔子玉,听了魏无羡的喊叫,小白脸都黑了。想必是怒气加成,他气场森森,单手结印,一挥一弹,金芒乍现,那三道残魂瞬间被击飞。继而被咒印化作的三道金色锁链死死缠住。

实力悬殊,他俩跑的累死,崔子玉便是简单一击,就解决了问题。

 

 

魏无羡一手扶着腰,终于舒了一口气,大喊累死了累死了。崔子玉翻身下马,上前查看。

感觉手里传来挣扎,才发现自己还紧紧地捏着谢必安的手。他没有立即放开,反而把对方的手举到眼前,这就让谢必安不得不多用点力气往回扯。魏无羡道:“多谢。”然后慢慢松开五指,对方苍白的手上四道红印赫然,想必是自己紧张过度,握的太紧。

谢必安缓缓收回手,摇了摇头,然后走到崔子玉身边。

 

崔子玉打量着地上抽搐不止的三个残魂,疑惑道:“怎么这么凶。”

谢必安说:“看兄弟被杀,执念过深了。”

崔子玉拍拍谢必安的肩膀,发现他衣服都破的不像样子了,说了句“辛苦了。”然后目光越过谢必安肩膀,朝身后的魏无羡狠狠地瞪了一眼。

魏无羡心道瞪我干什么。无可奈何地耸了一下肩。

 

三道残魂要先净化,平复其执念和怨气,只是他们人间杀孽不止,忘川又杀数魂,便难以再过桥回阳。他们被鬼差拖着,喉咙里发出不明的吼叫。崔子玉交代好了,准备离开。却返回到魏无羡身边,看了他一眼,然后咧开嘴笑了。

“你还真挺没良心的。”

他一句话轻描淡写莫名其妙。魏无羡诧异了一瞬,崔子玉已经驾马而去了。

 

魏无羡想了想,崔子玉兴许是恼火他一言不合抢了自己的好马。不过也确实是匹好马,至少比小苹果那头好驴好太多了。

 

 

忘川河岸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哗哗的流水声。魏无羡四处看了一下,谢必安不见了。再仔细看了一圈,才发现他蹲在花丛里,又在捡那些残肢。

即使魏无羡初来乍到,也看得出来,这些残肢被击打的破碎不堪,哪里有一点魂魄生气,就算拾起来,恐怕也救不回来了。何必白费功夫。

 

谢必安还在那儿捡。

 

魏无羡一把抓住他的手,说:“不要捡了,这些没救了。”

谢必安没理他,挣开他的手,拾起半条腿,细细地打量。

魏无羡都怀疑谢必安有恋尸癖了。他不禁感慨,谢必安这样的翩翩青年,怎么就被分配干这种活了,他偏偏还是个细心的,真是一个指甲盖都不放过。可能谢必安得罪过什么人吧,才不得不这样活。

魏无羡看了看他白衣上数道红痕,再次忠恳地劝说:“要捡,也要先把伤口处理了呀。”

 

然而对方不言。看谢必安丝毫没有打算离开的样子,魏无羡说:“你是不是在找什么,我帮你找。”

谢必安答:“不必,你可以先回去。”

魏无羡挠挠头,哈哈笑道:“你是不是还怪我睡懒觉?我以后不睡了。”

对方没有回答,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半条胳膊,看了半晌,最终默默站起来,把胳膊扔进了河里。

 

 

谢必安就这样,看到了天黑,把所有的残肢都扔进了忘川,它们将会变成河床上的泥沙。谢必安终究什么都没找到。

魏无羡抬头看着满天的阴云,这里的夜晚竟然连天空都看不见。只觉得压抑。不知道那将军魂什么时候才能下来,他下来的时候,又要带多少残肢给谢必安呢。

 

魏无羡说:“他们今天把将军魂赶回了阳间,这样做,岂不是又造杀孽。”

谢必安说:“总好过他变成厉鬼,在地府大开杀戒。”

魏无羡绕到谢必安面前,看着他,背着手退着走,说:“这种人是不是很难办?就不能直接把他拖到地狱道去吗?”

 

说到地狱道,魏无羡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解了地狱道,但这里的人,谁不晓得。他知道,也是早晚的事。

地狱道,两千七百年。杀孽最深,身负人命,必到此处。

 

谢必安说:“厉鬼确实很难办。不过等他下来,还债,早晚要去地狱道的。”

魏无羡了然,果然,天地哪有什么公平,能得太平,多碎几个凡人的魂算什么。想来,谢必安才真是善良,捡的是最卑微的魂,却给他们最公平的机会。

 

魏无羡不禁笑道:“你那么努力,就那么怕漏了魂吗?”

谢必安说:“没有。”

魏无羡又问:“这是你还债的方式吗?”

 

谢必安停下了脚步。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对方反应那么大,自己也停下脚步。

魏无羡觉得,天地有矩,那留在地府的人,虽不如地狱道遭万年恶苦,但辛苦劳作,必然也是受苦和偿还的方式。他想自己捞魂,是为了来世的自己付出代价,那谢必安呢,他捞的比自己辛苦,是为了什么。

 

但谢必安显然不想说,与他擦肩而过,继续向前走。魏无羡挠挠头,哈哈了两声,觉得自己必然捅了对方痛处,不然谢必安不会不理他。

气氛尴尬,他只好追上去,抛出一个猜想,说:“你是不是得罪了蒋子文,他才让你做这些累人的工作?”

 

谢必安说:“没有。”

他绕过挡路的魏无羡,加快脚步朝前而去了。

 

 

说到杀孽。魏无羡生前的杀孽,并不比将军魂的轻。真要细算起来,当年射日之征,谁的手里没有几条人命。那些刀尖染血的前辈,是否都和将军魂一样下场。

可他魏无羡却是个例外,没受任何惩罚,生死薄也是白卷,真真是奇了。

 

他一边好奇的琢磨着,手里的活就不怎么认真。问谢必安,对方说完“不知道”,又是对他理也不理。整日没话说魏无羡也憋的难受,换了一个聊天的方式,选择关心他。

于是问他伤怎么样了,要不要休息几日。可谢必安还是不理他,擎着一把黑伞虽然飞的慢,也照样把魏无羡甩的老远。

魏无羡试着追了半晌,终于放弃了。他猜想对方应该是生气了。想来还是他行为轻浮,即使两人同处一屋檐下,也没有把人逼到墙角扒衣服的道理。

谢必安那日被三名士兵攻击的衣裳染血,胸口被长戟挥开一大道口子。如今靠在角落里,横伞挡着魏无羡伺机而动的爪子,另一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明明是他衣衫不整,却依然一副凛然样子。直到他反复强调着自己没事,并给他看手臂上已经愈合成一道浅粉色的伤口。这才让魏无羡放弃。

 

 

人间一番战役,害得两人勤勤恳恳在忘川干了三日苦力,可算把将军魂盼下来了,那将军魂奋战到最后一刻,最终在他的躯壳里撑不下去了。倒在战场尘沙四起的黄土地里,挂着一身的伤痕,仿佛满身的军功,结束了他在世人眼里光辉灿烂的一生。

 

与他同时而来的,是忘川河里数不清的残肢和碎魂,几乎要把河道堵死。

 

蒋子文判他生前,竟然清正廉洁义薄云天,甚至连个女人都没有。魏无羡站在一旁凑热闹地听。而谢必安身上还有伤,早就累得回去睡觉。

 

 

蒋子文问他:“你此去地狱道,将偿还亡者未完的生命。地狱道一日两千七百年,即使如此,可会忏悔吗?”

将军魂答:“护佑子民,报效君王,不悔。”

 

魏无羡一听就笑了,什么君王不君王的,说不定过两天,你的君王就被我从河里捞出来。

 

蒋子文便蘸了红墨,在“檀济”那一卷上留下批注。无数杀孽,数不清的日月,几乎是要永远留在地狱道,永世不得超生。

不知道他经历无数个两千七百年,是否还能保留审判时同样的心情。魏无羡这样想着,将军魂已被押送到地府大牢,只等地狱道开放,随着子时出发的队伍而去。

伴随着将军魂浑身的锁链在地面发出的哗啦声,魏无羡隐隐约约听见蒋子文感叹道:“可惜了,不是贵人。”

 

 

所谓贵人,是命格大贵之人。这样的人,大多活着就享受着无限光荣,死后也不像普通的魂魄要经历功过审判,往地府例行走一遭,又舒舒服服过阳间的富贵日子。

魏无羡猜想自己会不会是个贵人。毕竟他没有为生前的杀孽还债。他修鬼道,加之射日之征手上也有不少人命,为何偏偏自己无功无过。

除非射日之征乃天道,身处其中的人皆无罪。魏无羡觉得有必要查查和他同处射日之征的人下来后怎么样了,整好他在此处也无聊。可细想来这些人,不是死的太早,就是自己死的时候他们还活着。

魏无羡靠着大殿的柱上,脑海中忽然跳出一个名字,不禁皱了皱眉。

 

怎么想起他来了……魏无羡摇摇头,觉得还是算了。

 

他从阎罗殿往外走,遇到抱着书卷的崔子玉。崔子玉看了他一眼,又笑:“你怎么那么闲。”

魏无羡点点头,说:“确实闲,要不要我帮你。”

“你要有这个闲工夫,不妨多帮帮谢必安。”

魏无羡看了一眼他怀里厚厚的卷轴,说:“虽然我生前不喜欢读书,但你们坐在这里审人也挺有意思,至少比我捞魂有意思。”

崔子玉哈哈大笑,说:“行,我帮你问问,看看蒋大人什么时候想投胎去,就把这个位置传给你。”他笑完,笑意收敛了,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别那么没良心。”

他不禁皱眉,他刚才想事情,心情算不得好,如今被崔子玉莫名其妙地骂了一句,更是觉得不快。他中肯地说:“你骂归骂,总得给我一个被训斥的理由。”

 

崔子玉听了,想了想,竟然又笑了,说:“说了也没用。”

他瞟了一眼魏无羡,换了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视线越过魏无羡肩膀,朝后鞠了一礼,然后抱着卷轴颠颠跑了。

 

魏无羡转过身,只见蒋子文已经踱到他身旁。不知道刚才他想取代阎罗位的话有没有被他听了去。蒋子文依然温和地看着自己,问:“天都黑了,范大人还不回去?”

“您要是再不回去,我们阎罗殿不好关门啊。”蒋子文道,一双眼眸温润如玉,魏无羡看着,又听他说:“谢大人应该还在等您吧。”

 

提到谢必安,魏无羡想起来昨日的情形,问:“谢必安……可是有什么执念吗?”

蒋子文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说:“我们都是因为执念才留在这里。”

魏无羡心道“我可不算”。虽然他并不是有意窥探谢必安的过往,但还是把对方执着捞魂的事情讲与蒋子文听了。蒋子文听后反而无所谓地笑了,说:“这不是应该的吗,职责所在。”

这样一对一答,反倒显得他自己没有好好工作了。

蒋子文说:“就算范大人觉得碎魂救不起来可以不救,但是自己的魂魄总要留心的吧,十三日一期,务必好好打捞,莫要浪费了机会。”

 

魏无羡觉得有理,他留下来就是为了修补魂魄,管好自己就行了。阎罗殿不能白来,魏无羡顺走长剑一把,取名“随便”,即使是寻常武器,也比一把只能当乐器的笛子好使。

但辞别蒋子文,离了阎罗殿才意识到,他那番话,是故意岔开了话题。既不愿意提,言下之意就是要他不要多管。

但魏无羡还是放在了心上。谢必安那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样子,地府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他做的卖力,他这样小心收集,倒是帮了魏无羡大忙,或许只要知会他一声,谢必安就能在十三日来临之期,将自己的残魂好好送到手上。

魏无羡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琢磨着这个偷懒的可能,最终也没下定决心厚着脸皮要求人家帮忙,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睡一醒,又是天光大亮。他起来伸个懒腰,侧耳听了半晌,发觉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爬起来一看,谢必安果然已经拿了伞和背篓出门了,看这天色,估计又是正午了。

他慌慌张张穿着好,一路朝城门飞奔。过路的女鬼见了他,捂着嘴笑。魏无羡毫不客气地回笑,怎么灿烂怎么来。谁知地府的女鬼见多了世面,魏无羡一番调戏根本不脸红,反而被嘲笑:“范大人又又睡过了啊。”

他站在高处,朝忘川望去,依然不见谢必安的影子。昨日将军魂下来,意味着上面的战役应当是结束了,今日必得清闲,他如此安慰自己。正瞅着,忽然听身后有个声音问:“范大人在找东西吗,需要帮忙吗?”他转过头,是一位从未见过的鬼差,他不认识,对方反而一眼认出了他。魏无羡合手一礼:“幸会。”

鬼差朝他还礼,又问:“需要我帮您吗?”

魏无羡哈哈一笑:“就是起晚了,想看看谢必安是不是还没走远。”

鬼差道:“那您是要去忘川找谢大人了?我可随您同去吗?”他托起手里的盒子,说:“前几天蒋大人太忙了,这件事就耽搁了,今日才想起让我送东西给谢大人。有范大人在,想必我也能快些送到谢大人手里。”

魏无羡苦笑了一下,心道我也不知道安安会跑到哪里去呀。又对盒子里的东西产生了好奇,问:“什么好东西?”

鬼差说:“灵兽角,就是低等灵兽的,不过修补鬼力也是足够了。”魏无羡心里咯噔了一下,才知谢必安的伤似乎比想象的严重,居然到了要修补灵力的程度。

这样想着,内心不禁惭愧了些许。

 

两人便并肩沿河走去。魏无羡拔出腰间长剑,试了试,无论怎么驱动,都无法飞起来。鬼差看出他的打算,此处地府,只有鬼力才能驱动死物。说:“范大人来的时间短。万事切莫急躁了。”最终也没好意思说他的修为太差。

魏无羡觉得没什么,他一身鬼力都在莫玄羽的壳子里了,如今地府成鬼,想重新御剑只能慢慢修炼了。他不禁想起修为强大的崔子玉,一巴掌能把魂魄呼得返阳,而谢必安虽然下来的早,但真不是和崔子玉能比的。像谢必安和他这样修为低微的弱魂,也只能干干捞河这事儿。

 

鬼差生怕自己一句话得罪了范大人,又继续吹:“修为可以慢慢提升的。范大人将来必然鬼力强大无边,成为栋梁之才。”

魏无羡不禁笑了:“我修为那么高有什么用呢,我是要走的。”他想了想,继续道:“我生前也有鬼力,只是留在上面了,所以修不修,对我来说没什么吸引力。”他说着,横剑一刺,又把剑收回腰间。

然而旁边的鬼差都惊呆了。

魏无羡问怎么了。鬼差道:“您生前修鬼道?”

魏无羡诧异,说:“对啊,怎么了?”

鬼差仿佛不认识他了一样,瞪大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感慨:“范大人果然不是一般人啊。”面对魏无羡讶异的目光,鬼差道:“修鬼道唤出来的走尸鬼魂,都是生生从地府里拉出去的。”

那些经历忘川水洗礼,被一路带入地府,即将结束上一世的恩怨的魂魄,被他长笛一曲硬是拽回了人间。这里仿佛平地起狂风,无数等待离去的魂魄像飘散的黑烟一般,再次被拖回天上,与天空彤云合成一体。整个地府都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鬼差形容着鬼修在人间施法时地府的场景,仿佛一切还历历在目。他说:“那些被强行塞回尸体的魂魄无论前世做过什么,再次下来都怨气极重,哪怕是生前的善人,也不得不将其抛入地狱道。如此一来,原来的福报也没有了,好好的人只能在下面受尽苦难灰飞烟灭。”

“所以修鬼道的真的是罪大恶极,那些人在地狱道走个千八百遍都不过分。”鬼差愤愤地说着,忽然意识到魏无羡也是个鬼修。虽然僵硬地扯出个礼貌的笑,却难掩眼中的不满:“我并不是在骂您,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魏无羡点点头:“是,确实罪大恶极。所以我生前也算灰飞烟灭过。”他想到了什么,说:“所以我很奇怪,我杀孽深重,还修鬼道,为什么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而且我的生死簿也是白卷。”

鬼差说:“您的魂魄,是个贵人吧。”

没想到他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魏无羡心想,若真是天生高贵的命格,便是在六道如何逆天作死,来世照样荣华无量,富贵齐天。但他前世幼年孤儿,流浪受苦,寄人篱下,虽然被献舍了,但依然算是惨死的,哪里大富大贵了。难不成上一辈子所有的不幸都给死后积德了么。

 

自己罪孽深重还不用受罪,他在人间驱尸纵鬼哪知把地府搅得天翻地覆。他装作看不见鬼差一言难尽的眼神,心道原来如此,难怪崔子玉对自己笑里藏刀似的,原来如此。

十一

 

二人沿河走了小半时辰,终于在白川旁密密的花丛里,看见谢必安的身影。

白衣人站在河边,远远扫过去,只见他身后伫立一排死气沉沉的影子,应是刚打捞上来的残魂。魏无羡看着,谢必安也恰好将面孔从生前的魂魄前移开,朝他转过头来。

虽然面孔被遮挡,魏无羡依然觉得对方在发现他时身体停滞了一瞬。然后上前一步,宽大的白衣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有一抹黑影,在一排影子后晃动了一下,藏在了谢必安身后。在他们打个照面时,已经消失不见。

 

 

魏无羡走上前去,换了一副笑嘻嘻的表情,和谢必安打了招呼,又好好地道了歉。然后向一旁的鬼差看了一眼,那鬼差会意,忙不迭地把盒子送到谢必安眼前。

谢必安道了声谢,鬼差叮嘱他要早点使用,留下盒子就离开了。

 

魏无羡抱着胳膊等他作何。谢必安却没急着开盒子,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着着几具残魂。

 

“他们有什么问题吗?”魏无羡问。适才那个消失的影子......他想了想,还是没问。

 

谢必安把盒子放置在地,转身脚尖一点,又朝河面落了去。他一手举着伞,一手伸进河里打捞。与河面压的极近,整只手臂几乎要没入河水以下,他的白衣,也大多被沾湿了。

 

魏无羡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沉默。谢必安跟他,不是没话说,多是不屑于说。既然如此,干脆就静在旁边看,看他艰难地在捞着什么。越看觉得他真是执着的让人沉闷。

魏无羡无聊,目光就四处打量。这岸边除了谢必安放置的背篓,就是那几具残魂。四处扫了一圈,也没见那个影子藏到哪里去了。

 

而面前这几个,虽然缺胳膊少腿,但也算比较完整的了,兴许能安然转世。

总算不是那些残肢断臂了。魏无羡心道,谢必安今天总算干了点有意义的事。平日捞的那些残次品根本活不下来,不知道他究竟执着个什么劲。

 

只是不知道这几个人,如果修不好就转世去,会不会来生也是又丑又傻。

他来这里也好些日子了,从未与他分别这么久,伊人不在侧便是无聊而空虚。他当初选择了等待,如今就不得不思考直接转世的可能。

他生前就是耍赖撒泼嬉笑玩闹,才勾住了那人的心。他好歹是个风度翩翩的好模样,不知自己若变成“夷陵老祖镇邪图”那副鬼样,还是个傻子,还没了前世得记忆,蓝忘机是否还能待他如初。

 

 

他在这边越想越忧伤,耳边流水的声音也若呜咽。继而哗啦一声响,魏无羡转过身,只见几乎湿了个透的谢必安立在岸边,怀里抱着个没了手脚的小娃娃,朝他走来。

 

 

“借过。”

不知是不是被凉水泡了太久,声音冷冷的。魏无羡识趣地跳开,谢必安走了来,将怀里的小孩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个披头散发面容不清的女子怀里。那女子虽然面容呆滞,却在接触到婴孩的刹那,紧紧拢住了双臂。

魏无羡这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家子。

 

瞧着他们身躯的断口被削的齐刷刷,大概也猜得出这一家子生前遭遇过什么。谢必安已经伸出手,在他们身上画下符咒。

魏无羡想,既然当差,总该学习一下,不然帮不上忙也尴尬。虽然谢必安不太愿意和自己说话,魏无羡总觉得自己要迈出第一步。

于是凑过去,靠近一点,看对方没有赶自己的意思,干脆胳膊一抬,手肘压在谢必安肩头。他来不及感受肢体传来像硌在石头上一样的质感,正要腆着脸让谢必安教他,对方已经被惊的身体狠狠一抖。朝自己转过头来。

 

他面孔近在咫尺,隔着面纱也能感觉到对方不适的目光。但谢必安并没有躲开,魏无羡对着他的脸,尴尬的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离远一点。

在他还没开口前,谢必安配合着他的姿势,慢慢把僵硬的肩头放松下去,问:“怎么了?”

 

魏无羡把手放在唇下,轻轻咳了一声。说:“我看你画符画的挺好的,你教教我?”

谢必安沉默了一下,诚恳地说:“这个耗费修为。”

魏无羡道:“我就是干这个的呀。”看谢必安依然不太愿意教的样子,魏无羡又说:“你教我,我就能帮你啦,看你一个人这么辛苦我于心不忍啊。”

谢必安不言,魏无羡故作急切地说:“还是谢大人嫌弃我修为低,不屑于教?”

“不是。”谢必安说,轻轻地摇了头:“你修为要好好留着。”

 

他说完,面对魏无羡困惑的眼神,没有继续解释。抬起手继续画下符咒。魏无羡瞅着谢必安一笔一画留下的痕迹,也抬起手,指尖聚力,“唰唰”几笔,迅速在面前女子的魂魄上画下了和谢必安一样的符咒。

他本就擅长此道,这算不得难事,动作一气呵成,谢必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抓住他手腕。魏无羡最后一笔用足了力,带着谢必安的手绕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他阻拦不及,魏无羡画好的咒已经散发出淡淡的金光,于是朝谢必安一抬下巴,得意地笑了。

谢必安半天没说话,最后慢慢地松开了他的手腕。他刚才抓的紧,在对方袖口留下了深深的褶皱。魏无羡反而笑了,道:“不瞒你说,我生前就是干这个的,你画的我看一眼就会了。”

“怎么只能让你一个人干呢,你不教我就只能这样偷师咯。”他继续振振有词,便听谢必安轻声道:“你听不懂人话的吗?”

魏无羡不语。谢必安的语气已经带了一丝愠怒,开口却平淡:“不让你干什么,你偏要干什么。”

魏无羡笑嘻嘻的:“谢大人此言差矣,在其位谋其政,您若真让我日日清闲,我就找蒋大人,让他给我换个差事。”

谁知谢必安毫不犹豫地回应:“那你便去。”言罢,轻轻推了魏无羡一把,让他靠边站。他抬起手,只见他苍白的指尖光芒乍现,就是准备要一口气把符咒全部画完,不给他机会了!

 

想起鬼差说谢必安修为不足之事,内心不禁哀嚎这不是作孽么。想不到谢必安也是个倔强的性子,生怕对方一言不合气竭而死了,上前一把抱住对方,硬是把对方拖着退后了好几步。

魏无羡大叫:“安安你不要想不开啊!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生气了!”

对方在他怀里挣得厉害,魏无羡故意乱叫,毕竟大多数人对死缠烂打的人毫无办法。他这一番闹也确实奏效,他不停手他不撒手,谢必安终于被他拖的没办法,斥道:“够了!”

魏无羡箍着他的双臂,抱着他的腰。明明抱着一个和自己身型相似的人,魏无羡却觉得怀里塞的仿佛一把干柴。魏无羡站在他背后,对着他偏过来的侧脸,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担心我是残魂。”

 

他话音落,谢必安不挣了。

“你知道我留下来的原因,是为了收集自己的魂魄。”魏无羡道,“残魂修为低,你是不想让我浪费吧?”

魏无羡耳边只剩下谢必安沉沉的呼吸,它短促而不稳,听得出被刻意控制而微微颤抖。

“你很好。”魏无羡继续道,“你一定是想着我融汇残魂需要修为,所以才不让我浪费吧。”

 

如果有一个可以让同僚忍受自己偷懒、拒绝自己付出的解释,就是这样的解释。

 

 

却听谢必安开口淡淡:“你想太多了。”

魏无羡轻轻笑出了声。

“我只是担心你惹事!”

魏无羡的脸埋进谢必安背后,声音闷闷的,却难掩笑声里的愉悦。

“反正......”魏无羡抬起头,纵然看不见对方表情,他依然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你都是关心我!”

“我......”谢必安哑然,最终还是维持着最后的倔强,头一撇——“没有!”

 

 

而后他和谢必安肩并肩地站着,慢悠悠地画着符咒。谢必安终究教了他如何画咒的窍门,即使此法省力,魏无羡也多少感到了疲累。便不奇怪对方需要灵兽角补充灵力了。

适才谢必安郑重其事地告诉自己,符咒需要多少修为,一副多一浪费一丝修为就要跟魏无羡拼命地样子。魏无羡偷偷瞥了谢必安一眼,对方身体僵硬地站在一旁,低着头,脖颈上的皮肤似乎渗出细密的汗珠。

 

魏无羡一边画,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些细碎的画面。刚才画的太急,没有注意到魂魄传递而来的讯息。

魏无羡看了看面前的魂魄,犹豫了一下,多施加了一点修为,伸出手贴在了魂魄身上。

他眼前先是一片昏暗,继而视野大变,竟是漆黑夜色里,一幢歪歪斜斜的稻草屋如火炬般飘荡着熊熊大火,耳边是女子和孩子的尖锐哭叫,然后那声音像被利器剪断一样。眼前血迹如练,斜斜地喷洒而去。魏无羡只觉得身上传来一丝剧痛,低头一看只见一把长刀已刺入胸口,接着是一抹白色锤在了自己胸口,把他推开了。

 

 

魏无羡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站定。谢必安还维持着推开他的姿势,而自己刚才所见,就是残魂生前所经历的惨案。

 

灭门。

 

魏无羡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对不起啊,我一时没忍住......”

谢必安不语,颤抖地呼出了一口气。挡在了魏无羡面前,便是不让他再插手。

 

谢必安可能真的生气了。

魏无羡其实丝毫不觉得抱歉,毕竟,浪费修为的是自己,又不是谢必安。

 

魏无羡想来,自己真的命好,生前有人护着,死后有人关心。要说他是贵人命格,还真有点信了。

 

虽然谢必安的火气实则没道理,魏无羡还是觉得气氛有点尴尬。

看着他僵硬的后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很早很早的以前,有个人会为自己莫名其妙地生气,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他自己慢慢好起来。

他的面庞在眼前晃了一瞬,魏无羡不想看清,闭上眼晃了一下头,那看不见双眸的脸,就随着自己的动作晃花了去。

眼前又只剩下谢必安。

但谢必安要好好相处,正好有了话题,魏无羡决定多说几句缓解气氛。他靠近一步,指着抱着婴孩的魂魄:“我刚才以为这是孩子的娘亲,没想到是长姐。”

 

那女子魂魄依旧紧紧抱着孩子,魏无羡感慨道:“当真手足情深,让人动容。”

 

 

“你说够了吧?”谢必安迅速画完最后几笔,背起竹篓,拿起鬼差带来的盒子,已经大步向前而去了。

他语气不善,似乎还没消气。这一家魂魄随着他的离开,也迈动了脚步,沉闷地跟了上去。

魏无羡又摇摇头,实在搞不懂他生气的缘由。

 

 

两人在忘川又搜索了些许时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东方的光芒变作一片赤红,忘川波光粼粼,红的耀目,仿佛洒下一把碎红的宝石。

经过魏无羡诚恳的努力,谢必安终于同意让他独立画符了。虽然万般不情愿中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担忧。魏无羡得偿所愿之余,也确实感受到画符消耗带来的疲惫感。不禁感慨,这位同僚真的心善之至,对残魂一视同仁,对他也是关怀备至。

可能换了旁人,没谁会忍受共事的人如此闲散。生前任他恣意的除了江枫眠,就是献舍后对自己照顾的无微不至的蓝忘机了。

他朝那人望过去,谢必安正带领着一纵魂魄静静地走着,夕照将他的背影染的火红,好似一片燃烧的枫叶。魏无羡并没有看见那抹魂牵梦萦的白。

 

若他生前与谢必安熟识,他甚至会真的以为他是他想见的那个人。

 

“你累了吗?”

 

谢必安问,但问的并不是魏无羡。魏无羡下意识地转过目光,这句话是对抱着婴孩的女子说的。

那女子僵硬地摇摇头,把小孩抱的更紧了。

“你不要勉强,累了,可以交予我,我不会伤害他。”

那女子叹了一口气,忽然口吐人言,虽然语气波澜不惊,却能感受到她的谢意:“胞弟缠我,还是我来吧。”

谢必安点点头,不再勉强。

 

魏无羡打量着女子,她面目颇为清秀,只是表情有些僵硬,兴许是被忘川的浪冲傻了。但真让魏无羡惊奇的,是她身型非常完整,并没有缺胳膊少腿。

又听见女子再次开口:“谢大人,我是不是错了,才给家门带来这灭顶之灾。”

谢必安道:“是。”

那女子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道:“天道公平,我真不该强求,这都是我的错。”

谢必安摇摇头,道:“事出于情,换谁都难以免俗。您所为不是为了自己,就不要自责了。”

“但我还是给他、给我的家人带来了厄运。”女子并没有接受谢必安的安抚,也没有接受他的帮助。抱紧了婴孩,步履蹒跚地跟着谢必安往阎罗殿而去。

 

 

谢必安安顿好残魂,魏无羡正坐在阎罗殿的阶梯上等他。

魏无羡听见了脚步声,转过头来冲他一笑。

 

他背后是漆黑的城池和密密麻麻歪斜的房屋,仿佛洒入了一把细密的萤火,昏黄的暖光一盏盏明亮。

魏无羡说:“感觉灯比前些日子多了些许。”许多家门口和房檐下甚至都挂起了灯笼。

谢必安答:“再过几日就是中元节了。会热闹一些。”

魏无羡眨眨眼,问:“这里的中元节,是不是像人间过年一样?”

谢必安想了想,道:“差不多吧。”

魏无羡两眼放光,问:“有什么好玩的吗?”

谢必安道:“有灯会,有庙会,会持续一天。”像是猜出魏无羡想问的,谢必安继续说:“那一天忘川不通,魂魄在人间流浪,可以不打捞。”

听他这样说,魏无羡简直激动坏了,没想到此处还会有这么好玩的时候,还不用干活,妥妥的一个月假期。

 

魏无羡心情愉悦,白天的疲惫一扫而空,步伐都变得轻快了。但谢必安却兴致缺缺,甚至还没什么精神。魏无羡就靠过去搀了他的手臂,问:“累了吗,那鬼差给你的灵兽角要早点用呀。”

谢必安挣了一下,但小巷子狭窄,他这一躲也没能躲开对方肢体控制的范围。魏无羡执着,便随他挽了。

然后听魏无羡问:“那女孩一家子,是怎么回事?”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手心里的手臂僵硬了些许,然后又慢慢放松下来,听对方不紧不慢地解释给他听。

“那个孩子,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十几岁的时候,得病去世了。女子悲痛,向上天许愿,要与弟弟陪伴一生,所以那男婴再次诞生在他家。”

魏无羡不禁感慨:“当真姐弟情深。”

谢必安不语。魏无羡问:“她许下了愿望,但是也付出了代价,对吗?想与弟弟一生陪伴,家门不幸被灭,同日而死,这样也算陪伴一生了。”

谢必安道:“她是普通人,诚心许愿,实现后也维系不久,所以其弟早夭。家门被灭,是她愿望的结果,不是许愿付出的代价。”

魏无羡问:“那她的代价是?”

谢必安道:“一半的魂魄。”

 

魏无羡刚才还在奇怪女子为什么身型完整,却没有坐船而来。原来她生前就把一半的魂魄献祭了。魂魄献祭,换来弟弟再次降生在她家,也实现了他们“一生”陪伴的愿望。

魏无羡问:“那之后呢,他们还会一母同胞地转世吗?”

谢必安摇头,道:“他们会走向既定的道路。”

也就是女子所做的一切,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还白白害的自己只剩一半的魂魄。其弟注定与她分离,她一介凡人,便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命运的轨迹。

 

魏无羡想起自己生前曾努力想做的、想实现的,最终也是一个落魄的结局,赔上了自己的魂魄和命。魏无羡苦笑道:“她这是何苦,努力白费不说,真是......”他想起了自己,便嘲道:“害人害己。”

他骂的是自己,却觉得身边的人抖了一下。

以为对方又怒,魏无羡赶紧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她太傻了。”

 

谢必安顺着他的话,说:“是傻,也连累别人。”

魏无羡尴尬地一笑,挠了挠头:“虽说这样说不太好,但的确如此。她付出的多,也是好意,但归根到底,她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已,她的挽留,并没有经过弟弟的同意。”

 

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安静下来,谢必安又是没有回应。。他沿着崎岖小路往家的方向而去,不知走了多久,魏无羡满眼灯笼飘飞,都快忘记这件事时,听见谢必安轻轻说了一句:“你说的有理。”

 

 

回到家后,谢必安没再和魏无羡多聊。取了匣子里的灵兽角便掩门了。魏无羡又只能一个人面对一豆烛火,一杯凉水。

随着中元节的临近,真真觉得地府和往日大不相同了。灯火让夜晚温暖了很多,一路走来,甚至房屋的转角,道路的旮旯抖都放置了一盏小灯,照亮了漆黑的路。

但回到这个“家”,依然冷冷清清。

魏无羡苦笑了一下,心想这里毕竟是不能当成“家”的,对他而言,充其量就是个临时的落脚点罢了。

心之所愿若在身旁,人生处处是故乡。

 

人间时就听说,中元节鬼门大开,地府的鬼魂皆可往人间而去。人间的传闻不知真假,而他是否可以去呢。可惜谢必安休息的早,他想问的,今晚便问不成。

他不禁又想起今天遇到的这位许愿的女子。一个凡人用了是何等诚心,才能把亡弟的魂魄再次唤入家门。

魏无羡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自己的献舍。

 

虽然事实暗示他,他的献舍是一个人的精打细算的结果,但魏无羡并不觉得这仅仅出于算计。在他魂魄四分五裂漂泊无依得时候,他是不是诚心而痛苦地唤着自己归来呢。

 

只是想想,又开始难过了。

 

魏无羡凝视着烛火,直到视野中只剩下一缕橘黄的火苗晃动。他最终叹了气,吹熄了它。

 

十二

 

邻近中元,地府渐渐热闹起来,连忘川栈桥都挂起了一对儿灯笼,红纸透着橙黄的光,迎着沿河而来的风慢慢地摇曳。

魏无羡朝栈桥望了一眼,见鬼差手中捏着一页黄纸,在空中飘飞时展开了上面的红印。而他一脸痴笑,是旁人怎么劝都劝不好的执着。

 

谢必安转过头,瞧魏无羡一边走一边扭着头往那边儿看。

“别看了,走吧。”

栈桥上鬼差的同僚便是要上前把黄纸抢了去,却被所有者死死的捏在手里。

谢必安也抓住了魏无羡的黑袖,魏无羡背对着他问:“那是不是去人间的通行令?”

对方又是不答,于是魏无羡又问了他一遍。

谢必安说,是。

 

 

魏无羡那厮今日忽然劳作的格外尽力,谢必安看他在忘川的波浪里兢兢业业捞了大半日,连话都不说几句。

直到天空渐暗,谢必安蹲在岸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残肢。而后耳边传来脚步声,一片阴影落在眼前。

他抬起头朝上看过去,对上一张笑的谄媚的面孔。

他脸色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身后好大一排残魂像列队的士兵,整整齐齐地排着,被符咒锁在一起。

 

谢必安看着他,魏无羡一咧嘴露出一齿白牙,说:“我想早点回去,魂魄就......”他话未说完,谢必安已经把头扭了回去,语气淡淡地说:“你去吧。”

 

听着他脚步声渐渐远了,谢必安身边只剩一堆残肢和死沉沉的魂魄。他禁不住抬起头往西方望去,魏无羡已经变成漫天红花中的一个黑点。知道他是要早点去找蒋子文,要一张返阳的通行令。

 

他把头又低回来,静静看着手心,他慢慢收拢,五指握住了一腕断臂的手掌。

那本是毫无生气的一副死躯,却在接触到谢必安的刹那,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扣住了谢必安的五指。

随之涌来的是残躯铺天盖地的记忆。恶鬼萦绕飞舞在漆黑的山头,他听见有人撕心裂肺大喊着一个名字。他听见那个人破碎的魂魄里发出的叹息,眼中最后的光景是一抹暗淡的紫色。他说对不起。

谢必安跪在岸边,静静陪了他许久,然后满满掰开五指,将残魂放入背篓。

 

 

日子渐近了,如今城里的不少鬼差都拿到了通行令。魏无羡知道,谢必安是不会去阳间的,自然也不会跟他讲这些事情。

他只知道通行令要拿东西去换。却没说究竟什么能换。只得去阎罗殿亲口问蒋子文。

 

蒋子文命人给他斟上一盏茶,和蔼地说:“可以呀,用来世的福报换这一日。”

“人间一行,好比再死一次,如此抵偿下一世的福报,来世便享受不了分毫。”

魏无羡表情垮了下去,不顺利乃是意料之中。蒋子文说:“这里不乏一世换一世的人,就是为了这一天带着记忆去见思念之人、思念之地。”蒋子文淡淡地一笑:“如若人间也有范大人值得这样做的人,在下必不阻拦。”

魏无羡仔细思量了一下其中利害,还是觉得在这里等蓝忘机更靠谱一点。带着现在的记忆看他一眼,只是看他一眼,以来世的福报为代价。只怕好不容易等来的重逢,又迅速变成一个生死两隔的结局。

 

他最终失落地离开阎罗殿。出门刹那,身边掠过一道影子,冲进去,又兴高采烈地冲出来,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幸福。他手中挥舞着一张刻着血红大印的通行令,目光癫狂的让人心惊。

这是多么深刻的执念,拿着自己一世一世,在此等三十年,就为了这一眼。

魏无羡使劲摇摇头,心道我要沉住气,我不能这么傻。

 

 

谢必安等来了郁郁寡欢的魏无羡。他视线扫过他空空的双手,倒也在意料之中。他没说什么,魏无羡反而先开口问他:“你会上去吗?”

他明知故问,谢必安道:“不会。”

魏无羡问:“为什么。”

 

因为代价太重了吗?因为寄托于来世?他猜想着。魏无羡曾听他人谈起过,这位谢必安是三年前来的,做的并不久。

确实可以理解,淡然若谢必安,也期盼着来世的岁月静好。即使他一身白衣不似凡人,想来和他也是一样的。人这辈子总有几个难以忘怀的人,只可惜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人生的幸事总要代价来换。

但魏无羡坐在桌这边时,又觉得对方安静的毫无生气,便忽然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

 

上面没有他想见之人。

 

“哪怕是转世,也是愿意看一眼的吧?”魏无羡试探问。

他果然又是沉默。就当魏无羡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谢必安说:“我没有想见的。”

 

言者说的轻飘飘,听者顾着自己心里苦。魏无羡也没想太多,只可怜他的凉薄性子。屋内寂静的只剩灯花的噼啪声,他望着烛火,对面的人白衣恍惚了。

魏无羡叹道:“我也见不到我想见的人了。”

“可怜。”谢必安应了他。

 

“痛苦吗?”谢必安又问。

 

魏无羡愣了一下,但确实是谢必安问的自己。

魏无羡问:“什么?”

 

“没事。”

 

 

他不能再想上去的事了,遗憾徒增悲伤。魏无羡笑笑,说:“没关系,正巧你也不走,我们可以做个伴。”

“你不是说此处有灯火,有庙会吗?可愿与我一起?”

魏无羡说的无心,谢必安摇头示他无意。魏无羡早知他拒绝,就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说:“你和他早年有几分相似。”

 

“我与他相约,无论是什么,他总是拒绝的。”

谢必安几乎不和他说话,开口多是拒绝,一身白衣,若不是日日相处,还真像个游魂一样。

他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谢必安,昏暗的烛火摇曳,仿佛一晃神,面前坐着的真的是那端庄雅正的仙子。魏无羡想起蓝忘机,又想起初见的时候,记忆泄洪,就怎么也停不下来。他朝谢必安咧开嘴,“你也一样,我说什么,你也拒绝。”

他这样说,谢必安似乎毫不在意这个人是谁,和他如何过往。安安静静地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抿。魏无羡托着下巴看他,道:“真的挺像的。”

魏无羡摇摇头,骂自己胡思乱想些什么。对着依然静默不语的谢必安,他解释道:“无意冒犯,我并没有在你身上找他的影子。你当我失言了吧。”

 

谢必安开口波澜不惊:“说下去。”他抬起苍白的袖口,握住了桌面上的壶,细水斟满他一杯清水。

魏无羡望着杯中浅浅的涟漪,不禁又晃了神,好似这清水变了烈酒,怎么就把他熏醉了。

“我性子野,天天惹他生气。最凶的一次,我们一群人喝的烂醉,他第二天把我拖了去,和他一起挨打。”魏无羡说着,意识到的时候,嘴角都弯了起来。

“打得我好几天站不起来。”

 

谢必安道:“可惜了,没人拦着你。”

魏无羡摇摇头,说:“有,只是我这种人,换谁都拦不住。”

谢必安面孔的白纱对着他,微微歪着头,似乎听的很认真。魏无羡又听他开口:“是啊,看得出来。”

魏无羡一边说,年少过往就一幕一幕清晰浮现在眼前。他意犹未尽,仿佛觉得身上腿上还被打的火辣辣的疼。“那几天我都得让人背着,他倒好,被打的那么惨,还是腰背挺直地听学。”

谢必安又把头慢慢地转了回去。魏无羡道:“抱歉啊,说了这些有的没的,你也听烦了吧?”

 

谢必安说:“你也挺可怜的,没人护着,也没人拦着。不过,”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历尽千辛,换的一人心,也算得偿所愿了。”

魏无羡笑笑,说:“ 倒也没你说的那么惨,我年少时还是有人......”

 

话语忽然就停下来了。

说着这话,脑海里一幕一幕皆是晴天朗日,莲叶接天。他生前几十年岁月不愿回想当初,心想事情过去了就不必再提。谁知死了之后,记忆反而没了轻重,一旦起个头,皆是历历在目,几张熟悉的脸孔在烛火里逐一出现,一双双眼都是静默地注视着他。

 

 

谢必安看魏无羡忽然垂下头,摇,像是要把什么丢出去一样,又摇。许久才平静下来。睁开的双眼落在一片阴影下,目光一片凄凉:“终是我对他们不住。”

 

那灯芯烧的久,噼啪炸开火花,于是耗尽了一口气,火焰一摇,迅速暗淡了下去。大片的黑影瞬间爬上谢必安的白衣。就当魏无羡以为烛火将息,伸手欲挑时,火焰又顽强地烧灼着灯芯,最终慢慢平静下来。

 

两人寂静的只剩烛火燃烧的声音。沉默片刻。正当魏无羡以为他觉得自己无聊倾诉,不会多加理睬时,谢必安终于隔着悠悠的烛火对他说:“离开这儿吧。”

魏无羡愣了一下。谢必安轻轻说:“你不应该留在这儿。”

 

“你是说......让我轮回转世去?”魏无羡问,谢必安点了一下头,他就无可奈何地笑了:“你有所不知,我留下来是捞自己魂魄的,我这副样子,投胎去可就不是我了。”

 

谢必安道:“这需要很久。”

“什么?”

“等完全修复,会花费很久。”

魏无羡说:“话虽如此,但能保留下过去的记忆,再见对方,也是好的。”

谢必安问:“你等他来?”

魏无羡笑答:“他一定会来。”

 

 

谢必安端起壶,给自己的杯中也盏上一半凉水。那声音淅淅沥沥的,魏无羡无意中一瞥,谢必安适才握过的壶把上落下一层淡淡的水印,在烛火下盈盈的,然后迅速蒸发了去。

谢必安端起杯,朝为魏无羡一举,道:“愿你心想事成。”

 

魏无羡笑了,忽然伸手握住了谢必安放下茶杯的手指。入手是冰凉潮湿的。魏无羡看着面前那张看不清的面孔,郑重道:“愿你心想事成。”

他知他有执念,心中恳切,出口的话语听起来无比真诚,让人好像真的信了他的祝福。

“无论你期望的是什么。”

 

谢必安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罩在魏无羡那只手上。谢必安开口了,声音终于不是那样轻轻的了,甚至还带了丝笑意。

谢必安说:“愿你......百世无忧。”

 

 

黑夜来临,又迅速褪去。魏无羡被敲门声吵醒,这时间还早,他披上外衣开门,原来是蒋子文召他。

事情不急,魏无羡又磨叽了好一会儿。谢必安正要去忘川,还未等魏无羡说明,谢必安说:“你去吧。”

魏无羡问:“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然我晚上再去见蒋大人。”

谢必安说:“去吧。”言罢他背上竹篓,先出门离开了。

 

蒋子文命人将一方托盘送到魏无羡面前。他揭开上面罩着的红布,只见上面躺着一截断臂。

那断臂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字印,是封魂的咒,防止它再次受到伤害。魏无羡伸出自己的手对比了一下,除了苍白一些,这指节形态与他的别无二致。魏无羡问:“这是我的残魂?”

蒋子文道:“这是谢必安带过来的。”

魏无羡想起自己之前想拜托他帮忙。没想到还未求人家,谢必安已经默默帮他了。瞧着手臂的断口,一看就是鬼齿生生咬断的,没有被恶鬼咀嚼几口而是直接吞入腹中,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像这种断臂魏无羡可能直接丢到河里去,幸亏谢必安用心,不然这岂不是白白错过了十三日。

魏无羡有点开心,道:“我会好好谢他的。”然后又问:“他是怎么认出来的?”

蒋子文微微一笑:“范大人也能认出来。”

这指的是看魂魄生前的记忆吧。

 

 

一旦了然,忽然理解了谢必安执念所在。他没日没夜的捞,还能准确判断出断臂是自己的,必然是挨个看了记忆的。他应该和自己一样,是在找人。只是巧了,反倒把他的魂找出来了。

 

“范大人在想什么?”魏无羡看向笑的和蔼的蒋子文,笑了笑,说:“我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蒋子文看着他,魏无羡就继续笑:“是关于谢必安的。”

“范大人还是尽早融汇魂魄吧。释开咒印,施以灵力,便可融合。”蒋子文说,“莫要耽误太久,残魂再碎一次可不好了。”

 

这个过程比自己想象的简单。结束了,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魏无羡展开手臂来看了看自己,道:“没什么不一样嘛。”

“怎么着,你还想再长个胳膊出来?”

听声音便知是崔子玉来了。魏无羡干笑了两声。崔子玉说:“这残魂保护的好,所以才没有感觉。”

崔子玉在蒋子文面前放下一叠纸,转过身来看着魏无羡,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蒋子文发话了:“范大人若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阎罗殿外面已经贴上了告示。原来明日就是七月十五,今日午后阎罗殿就要歇业一月,恕不待客。魏无羡转过身,只见大殿漆黑若翼的檐上,鬼差已经踩着梯子挂上惨白的灯笼和雪白的缎带。

一盏白色孔明灯摇摇晃晃地飞起,下面垂着宽宽的长幅,上面是崔子玉龙飞凤舞的大字。魏无羡眯着眼辨别了许久,大概明白了这是放长假的通知。城里更是多了过节的愉悦气氛,只是魏无羡初来乍到,实在接受不了阎罗殿披麻戴孝的节日装饰。

 

 

他刚融了魂,试想灵力应该有所长进。便从腰间抽出剑来,掐了个诀,竟让这把破剑颤颤巍巍地飘了起来。魏无羡一喜,他数十年没御剑,往上一踩也是激动坏了。弯腰低头,小心翼翼地踩着剑身,飞过城池去找谢必安了。

 

谢必安今日没有走太远,魏无羡找到他时,他已经朝自己走来,像是已经忙完了。

他远远地朝魏无羡微微抬起下巴,看了来。魏无羡就伸出手臂,使劲儿朝他招了招手。

谁知,谢必安也抬起右臂,朝他微微摆动着。

 

他手臂慢慢地摇着,就像久别重逢的好友一样,温和而恬淡。即使脸上蒙着白纱,魏无羡也感受到了其后的笑意。

一愣神,脚下一晃,便实打实摔进了花丛里。

 

魏无羡被摔的“哎呦”一声,费力地抬起头,只见一双白靴已经踩到自己面前,然后那人弯下腰,慢慢地把自己扶起来。

魏无羡说:“谢谢你。”

谢必安摇摇头,魏无羡又说:“谢谢你......帮我找残魂。”

谢必安道:“举手之劳。”

 

两人肩并肩往回走,魏无羡凑近他,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谢必安沉默了一下,答:“我看见你跪在地上,被打,被人背着。”

魏无羡紧张了一下,问:“没啦?”

谢必安道:“就这些。”

魏无羡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还好。他当时看到灭门那一家人的记忆,还以为看见的都是死前的记忆,还好谢必安没看见他和蓝忘机那些没羞没臊的事儿。

 

谢必安说:“今晚在城南有灯会,你想去便去看吧。”

“那你呢。”魏无羡问。

“我要先把残魂送了去。”

谢必安没说不去。魏无羡道:“我一个人也没趣,我和你一起吧。”

谢必安想了想,道:“我累了,不一定去。”魏无羡有些失望,谢必安说:“那里热闹,你第一次来,去看看吧。”

 

谢必安说的委婉,魏无羡不好强留。两人进了城,分开而行了。魏无羡走了几步,不知怎么觉得心惶惶不安。转头看了去,只见白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面朝自己。

魏无羡以为他有话要说,谢必安却只是抬起右手,像两人刚才见面一样,慢慢地晃着。然后白衣转身,带着一队魂魄,往阎罗殿去了。

 

 

此时天空已经彻底黑暗,一弯灯火形成的河流在城内的街道上流淌。

路上皆是朝南而行的人,还混杂着拿着通行令的人。想必他们都是去灯会的。魏无羡挤在人群里,沿着曲折的小道而去。在黑压压的人群里辨不清方向,只能被人夹着走。城里所有人怕是都挤在这里了。

魏无羡忽然觉得谢必安真的聪明,不管他是来不来还是晚点来,都可以避免被挤成一坨鬼酱。走了一时半会儿,听闻前面的人群嘈杂起来。魏无羡抬头,只见眼前赫然出现两座巨大石碑,一眼望过去竟然看不见顶,少说也有十丈高,底座就有三人高。洁白的背面上盘绕着的梵文闪现着淡淡的红光。而人群如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过两碑之间,踏上石阶,涌入中间的破庙里了。

 

随着人群进庙,有点担心这么多人就把小小的庙宇挤塌。里面黑漆漆的,适应了片刻才看见庙里里摆了一个小小的供桌,上面是油彩都脱落的塑像。

他扫了一眼,知这里供奉得是金乔觉。是那个不了大愿,不成正果的慈悲人。

 

魏无羡跟着人群走过,靠近供桌时,还是不禁抬起头望了他一眼。看塑像捻指颔首,狭长秀目低垂,灰败的瞳仁似乎什么都看不见,又好似穿破世间。他神情异常悲悯,眼角的白漆裂开,碎成一道泪痕落至下颌,映进魏无羡眼里,忽然就刺痛了他的眼睛。

 

十三

 

 

魏无羡尚未想太多,已经被人潮挤到了破庙外面。从庙后门出来,险些以为自己回到了人间。置身之地是前所未有的广阔,不同于地府压抑的昏黑和猩红,他头顶是靛蓝的天空,其上横过漫天星河,尽头延绵是无尽田野。微风拂过,墨绿的草在地面上摇曳,一浪浅一浪深,像绿色的海洋一样,直涌到脚下灯火点点的闹市处。

刚才汇成一股的人群已经分为两队,一队是魏无羡这边,延伸着往灯会走去。而另一队,仿佛踏上了看不见的阶梯,手里拿着那张印了红印的纸,往天上走去了。

 

魏无羡自言自语道:“这里是......”

 

“边境。就是地府和人间的交界。”

听着声音,魏无羡翻了个白眼,身后冒出一个人,又是崔子玉。崔子玉还挽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虽然面容小巧唇若朱砂,可双眼沧桑得让人想起冬日的芦苇荡。那女子佝偻着脊背,魏无羡举起了双手,却不知如何开口。

 

崔子玉体贴地朝魏无羡一伸手:“范无咎大人。”

然后对魏无羡道:“这位是孟静语前辈。”

魏无羡赶紧尊敬地笑出来,一拱手:“晚辈见过孟前辈。”

孟静语掩唇一笑,开口问的反而是另一人:“安呢?许久没见了。”

崔子玉转向魏无羡,问:“安呢?”

“他说晚点来。”魏无羡道。

 

孟静语听了,惋惜道:“那孩子又一个人躲着了。”她转向崔子玉:“您说给他找个好的,这也不好啊。一点都不上心。”

崔子玉笑嘻嘻地应:“我管有用么,人家自己挑的,行啦,您就别管那么多了。走,我带您看灯去呀。”说着给魏无羡使了个眼色,搀着孟静语往下走。

魏无羡知他们说的是自己,一头雾水之余,也嗅出他们不满的意思。琢磨来,又是针对自己,他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那孩子招人疼,最近这仨月是怎么了,脸都蒙起来了。”

 

虽然两人走开了一段距离,可孟静语嗓子细,话语就像一根针,伴着夜风朝魏无羡扎了过来。

“哎您说什么呢,安安一直都孤僻,您就别想太多啦……”

 

魏无羡愣了一愣。

 

可未容他细想,忽然视野光芒大作。魏无羡仰起头望去,只见平地升起无数的萤火,那是无数的灯盏,一同放飞,瞬间把大地照的明亮。

而放飞灯盏的人们,齐声喊了句,“入梦去吧!”继而是欢声笑语不停。

魏无羡看着那些飘飘荡荡的灯盏,上面墨迹斑斑,带着一句句话语,沿着去往人间的队伍高高升去。

 

 

那些是送往人间的祈愿灯。魏无羡想到什么,拨开人群急匆匆往下面跑。进了歪斜的巷道,到处都是琳琅的灯火和斑斓的人,魏无羡跑到卖灯的人面前,对着坐在地上扎灯的人喊:“卖我一个!”

那大汉头也不抬,腾出一只手,朝他比划了一个数,然后摊开手心。

魏无羡才意识到,他没钱!

这就尴尬了,大汉还伸着手,魏无羡半天没动作,大汉也着急,朝他“鞥!鞥!”了好几声,对方也没递过来啥,大汉最终翻了下眼皮赏他一个白眼,手收回来继续扎灯。

 

魏无羡朝他喊道:“我现在没钱,大哥行行好,赊账行不行。”

 

他一出口,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这一笑让魏无羡极为不爽,他怒道:“笑什么,没钱怎么了。”

结果大伙儿还在笑。魏无羡觉得脸有点热。但是他下来后,半个子儿没见到,也没有哪里用上钱,蒋子文也不发工资给他,没钱,这不能怪他吧?

魏无羡心一横,从怀里把陈情抽出来,递给大汉:“我拿这个给你换!”

 

结果有人笑的更凶:“破笛子值几个钱。”

魏无羡一急一怒,差点原地开打。身边一个漂亮的女鬼迅速一挽他胳膊,把他拖了回来。两人走开几步,女鬼善意地提醒道:“范大人,这里什么都不值钱,钱更不值钱。”

魏无羡问:“那他们拿什么换的。”

 

女鬼看他眼神甚是执着,笑着左右顾盼,道:“这里灯景儿好看,天地好看,人也好看,范大人何不多看看景呀。”

魏无羡叹了一口气,对女鬼说:“谢谢你,这些是要代价的吧。”他摇摇头:“我没有去人间,可是,可是我想给他捎个信,就买个灯。”

女鬼看着他难过的样子,道:“我们值钱的,只有魂魄,和来世的福报。若范大人觉得值得,便去吧。”

 

 

魏无羡朝她道谢,再次走回了卖灯人那里。他说:“你要多少福报,说个数吧!”

大汉依旧头也不抬,又朝他比划了个数。比刚才还大。魏无羡捏紧了拳头,心道,给就给!等蓝忘机收到信儿,来了这儿,他才不在乎来世呢!

 

这里的买卖就是你情我愿,你伸手,我接过,交易也就完成了。

但魏无羡刚要把手伸过去,就被一只红袖子打开了。

 

崔子玉刚才就听这边吵嚷。不放心过来瞧瞧,就发现搞事的主儿又是魏无羡。他生怕魏无羡又把另一只手伸过去,两条胳膊他抓得死紧。

魏无羡一愣,说:“你干嘛......”崔子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闭嘴!”然后满脸堆笑地朝卖灯人说:“对不住对不住,这人下辈子太惨了,再卖就得早夭了,您放过他吧。”

大汉点点头,收回手,继续扎灯笼。

 

而这边魏无羡被崔子玉拖着,一路走一路火气直往头顶涌。崔子玉!哪儿哪儿都有他,魏无羡几乎要气死,怎么他干什么都不行,还天天有人挤兑他。想投胎是残魂,有同伴是哑巴,走在路上被人怼,去人间得换来世,如今想买个灯还得别人做主。

 

魏无羡刚要把牢骚一股脑地倒出来,崔子玉拎他去僻静处,一甩他胳膊,骂道:“你知道你是拿什么换吗!”

魏无羡回他:“我自己的福报关你什么事!”

崔子玉冷笑一声:“你生死簿是白卷,你来世好好活着就是不易了!哪儿有什么福报!”

 

一句话让魏无羡彻底泄了气,崔子玉刚要松一口气,被对方下一句话啊惹的差点暴跳。

魏无羡说:“那我拿我的魂魄换!断手断脚都无所谓,反正我已经是残魂了!”

崔子玉几欲吐血,矮对方半头可气势上一点不输,掐着腰开口就是大骂:“你长点心吧!一个灯笼要死要活的,你爱见谁见谁去,没人拦着你投胎!”

魏无羡骂道:“你以为我愿意呆在这里!你以为我稀罕自己那魂!我想要的根本不在这里,要不是我想留着记忆见他一面,我他妈早投胎去了。”

 

崔子玉听了大怒,脸色和他的衣服几乎要融为一体了。他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听见一道冷清的声音传入耳中。

 

 

“崔大人,范大人。”

 

来人正是谢必安。他一身洁白,沐浴在夜色中,夜风鼓动的他宽大的衣袂翻飞,他轻飘飘地走来,整个人愈发地像无根的游魂。

但在魏无羡眼里却是越看越像蓝忘机,他难过且气,闭上眼一扭头,啥话都不想跟他们说。

 

“怎么了。”谢必安问。

崔子玉瞧魏无羡扭着头,抬起手一指他,气急败坏地告状:“他要拿福报去换灯笼!”

魏无羡不说话,也不看他俩。崔子玉觉得气氛过于安静了,继续骂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你哪儿来的福报!”

 

谢必安问:“是那个托梦的灯笼?”

魏无羡没好气地回答:“是。”

 

谢必安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魏无羡的袖口,扯了扯他,道:“你跟我来。”

 

“安安!”崔子玉侧身挡在谢必安面前,拦住了他。他皱着剑眉。谢必安抬起手,落在崔子玉身侧,轻声道:“这是范大人的自由。崔大人,您不要费心了。”

说罢。他牵着魏无羡绕开崔子玉,两人朝闹市走去。魏无羡朝崔子玉骄傲地抬了一下下巴,也看见黑暗里崔子玉恶狠狠地瞪他。

 

两人渐行渐远,崔子玉忍不住骂道:“不仁不义。”

“心尖儿上的人,随他俩折腾去吧。”孟静语道,一身舍子花在夜色中开的艳丽。她想了想,找了个安慰的借口,说:“相伴总是好的。”

崔子玉深深呼了一口气,道:“但愿留得住。”

 

 

魏无羡被谢必安牵着袖口,两人挤在熙熙攘攘的闹市里,眼前夺目的灯火一盏一盏映入眼帘,又迅速往身后流去,流光晃的他看不清眼前的人。

连接两人的薄薄一片袖口似乎一撕就碎。魏无羡好险被人挤走,朝前跟了跟,然后一把握住谢必安的手。

谢必安冰凉的指尖在他手中瑟缩了一下,继而反握住他。

 

魏无羡跟他绕了好几圈巷子,忍不住问:“我们去哪儿。”

“给你求个福报。”谢必安说。

 

 

谢必安可能是迷路,相同的街道绕了两三圈,最后终于停下了,站在路中央一口井旁。这边位置偏僻,来往的人也有,却不如那边热闹。耳边便安静了很多,路口只有四角点了蜡烛。

可能怕天黑误碰了井口,井边支着一根竹竿,上面挑着个灯笼。魏无羡探头看了一眼井口,漆黑的连水都看不见。

 

谢必安从井边的竹筒里抽出一根竹签来,递给魏无羡。魏无羡接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就是普通的竹篾,削的稍微厚一点,像是求签用的那种。

谢必安说:“你把生前做的善事写在上面,然后扔到井里,後土皇地衹若知你做的善事,便能积累福报。”

魏无羡诧异:“可是我的生死簿都是白卷呀。”

谢必安道:“正是因为无功无过,所以才能继续书写。”

魏无羡“哦”了一声,拿着竹篾想了半天,不禁又问:“後土娘娘怎么知道我做没做过。”

谢必安道:“发生过的事她不会忘记。竹篾写完,扔井里也好,埋土里也好,她一定会知道。”

 

 

魏无羡想了想。想想他这辈子干过什么善事,可心情不好,涌入脑海的却都是满满的恶意。说他鬼修闹的神魂不安的,骂他没良心的,哪怕是射日之征的军功,也不过是操控着行尸走肉的一场屠戮。

魏无羡摇摇头,睁开眼,朝谢必安尴尬的一笑。

他把竹篾扔回竹筒里,只听啪哒一声脆响。对谢必安说:“真的谢谢你的好意,我......你不知道,我活着没干什么好事,我一事无成。”

谢必安不语,弯下腰把竹篾又捡起来,放回魏无羡手中,道:“你不是想买灯吗?”

魏无羡捏着竹篾,摊了一下手:“没那个福气,算了。”

 

谢必安又弯下腰,抽出一根竹篾,一边说:“也不见得非要建功立业的......”魏无羡见他手执竹篾,略一思忖,手指聚力,便落下字迹。

 

“于乱葬岗舍身犯险引走尸而去,救百人。”

谢必安写道。魏无羡看了一惊,这件事他差点都忘了,乃是第二次乱葬岗围剿,被阴虎符操控的走尸围攻了他们,是他在白衣上画下招阴旗,才顺利让众人下山。

 

魏无羡惊道:“你怎么知道。”

谢必安道:“……捞魂的时候,也看到一些其他的记忆。”

 

魏无羡担忧的还是发生了,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两声。谢必安缓缓落款“魏婴”,将竹篾丢进井里,就听它切开水面滑落而下。谢必安说:“还不够,可能连灯笼纸都换不起。”

 

对方起了个头,魏无羡捏紧竹篾,可劲儿地想。小善也可......这倒是提醒他了,嗯,救人,救人,他还救过谁来着……对了!金凌!转移恶诅痕也算的吧。虽然写自己做过的好事有点不好意思,魏无羡还是决定咬牙拼了。唰唰写下“救金凌于恶诅痕——魏婴”。瞧谢必安站在一旁看着,魏无羡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事由。然后模仿着谢必安的动作,把竹篾扔进水里。

 

这样就有两件了。魏无羡自己抽出一根,心惊胆战地看谢必安也拿出一根,谢必安说:“舍己为人都是大善。你若是记得,可多写一点。”

魏无羡刚想起了自己在玄武洞保护罗青阳,掩护众人离开。正要写下,发现谢必安已经提手落字了。

 

魏无羡凑过去瞧,见他一笔一划,只落下七字。

 

“赠丹予江澄——魏婴”

 

伴随“扑通”一声,消失在井底。

 

十四

 

往井里扔下七八根签,这样算来,也差不多了。两人又往卖灯人那里去。谢必安扔下两签,再未插手,魏无羡却不知他究竟看了自己多少记忆。

他心里惦记着祈愿灯,加上脸皮厚,也不怕谢必安知道的多。

 

等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换来了一盏上宽下窄四方的纸灯笼,紧接着是迫不及待地写下寄给蓝忘机的讯息。

“湛,吾于地府,甚念,此地候君。”

魏无羡写完,抬起头,不见了谢必安的踪影。他捧着暖暖的灯笼四处望了一圈,那白色的身影已经走到田野高处了,漆黑的草地淹没了他的下摆,他的身后是一大片灿烂的星河。

 

魏无羡闭上眼睛,额头抵在灯笼上,默念“一定要送到”“一定要送到”,然后双手一托,那灯散发着温黄的光,摇摇晃晃朝天上去了。

 

 

晚风飒飒,谢必安沿着田野耸起的脊背走了好些时候。忽闻身后草地沙沙,回过头,只见魏无羡一身黑衣埋没在半人高的草地里,跟随着自己。

他转过身来,发丝绕在面上,又绕到魏无羡脸上去。

魏无羡一双桃花眼映着漫天的星星,仿佛桃花千瓣尽收眼中。

 

谢必安静静地看着他,忽而开口,声音浅薄的像一阵晚风:“是来陪我吗?”

那心满意足的一双眼便笑的弯弯,他说:“我来陪你。”

 

 

魏无羡陪着谢必安坐在田野的脊背上,眺目是无尽苍穹,俯首是苍茫大地,那热闹的集市已传不来任何喧嚣,耳边只剩夜风的轻语。

谢必安抱着膝盖,望着天空,静静地不说话。魏无羡就陪着他不说话。风吹的人眼睛干涩,昏昏欲睡,谢必安还是抬着脖子,望着天空。

 

魏无羡终究没忍住,打了个盹,身体渐渐倾斜,忽然觉得脑袋靠上了个软绵绵的东西。他哆嗦了一下睁眼惊醒,才发现自己睡倒在谢必安身上了,对方双手托着他的头。

魏无羡从他身上爬起来,揉揉眼,只觉眼前一片雪白,以为天将放亮。

 

但那不是白日的光,而是一轮皎皎明月,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它银白的光照的大地黑白分明,两人的身影在田野里落下一道长长的倒影。天空本是靛蓝的,在月光照射下,星星暗淡了,透明的仿佛一块清澈的冰。

谢必安似乎望的更加专注了。魏无羡朝他的视线看去,惊讶地看到透明的冰上,可见来往的行人走动,他们手里提着灯笼,灯火点点。

那是地上的活人,就站在他们的头顶。

 

魏无羡看了看谢必安,他依旧专注地抬着头。

忽然明白了,他想见的人,在人间。

但是转念一想,又不太对,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说“没有想见的”。魏无羡不禁偷笑起来,这可真是个口不对心的家伙。

 

他们从“边境”往上看,人间大地一目了然。斗转星移,随着星月轨迹的运行,地上的行人也从一处慢慢转移到另一处。他们所伫立之处,渐渐燃起一颗花火,那是点燃的黄纸。烧灼片刻,继而,如信笺一般从天空飘然而下,飘飘荡荡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随着火光渐渐布满天空,闪烁如繁星,那些金色的信笺也像萤火一样密密麻麻地飘然而至,与腾起的灯笼穿梭。这些信笺好些都朝集市落去了,仿佛都能听到那里的人传来欢呼声。

 

这是人间的信笺。是生者寄给死者的。

 

魏无羡的心砰砰跳动,他也不禁望着天空,视线在路过的人脸色一张一张地扫过,希望能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

两人静默不语,不知看了多久,魏无羡眼睛又干涩起来,忽然看见几个身着金星雪浪纹的人闯入了视野。

他瞪大眼睛,见为首的长者一脸冷硬,细眉入鬓,杏目阴郁,像极了他曾认识的某个人。

 

金凌。

 

这孩子,他也几十年没见了,曾经还是一副娇贵少年面,怎么现在变成这副不近人情的模样了。

想来,也可以理解,他一个人扛着金家,就算......就算有江澄帮衬着,毕竟自己才是宗主,总不能事事仰仗他人。金家家业大,人也多,光是摆平自家事,也够金凌费心劳神了。

 

魏无羡看金凌带了身后一群后辈,去了金鳞台外的田野里,拿出厚厚的一打黄纸。魏无羡苦笑了一番,心道这知道的,知道金宗主在烧纸,不知道的,怕是以为要烧山呐。

金凌冷着脸,一边烧,一边念念着什么。魏无羡支棱着耳朵听,可头就像埋在水里一样,啥也听不见。他脖子仰得酸,活动了一下肩膀。瞧身旁谢必安跟雕塑一样,维持着一个姿势,一点动静也无。

 

魏无羡又继续看金凌。看天上那家人,刚好一个孩子熬不得夜,打了个哈欠,就被金凌狠拍了一下脑瓜。然后他们面前的火堆,几封信笺飘落而下。

 

魏无羡不禁心想,金凌会给自己烧吗。或者他给别人烧,他就能随着信笺找到金凌要找的人......魏无羡想想,觉得还是算了,他能去找谁呢,师姐?金子轩?江枫眠,虞夫人,还是江澄?

他哪个都不愿见的,多是没脸见的。每一个都随着他的重生而割舍。他只希望这些人安然转世,来世平安,一生莫再要遇到个“魏无羡”了。

轮回门一走,洗清前世,再无瓜葛。

 

可他还是忍不住望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金凌送来的信笺,看它会飘哪里去。但是这几封很快和满天信笺汇成一股,密密麻麻,再也分辨不清。

而金凌也随着斗转星移,训斥着不严肃端正的孩子,慢慢消散在地平线中。

 

 

不管怎么说,于情于理,金凌都不会给自己寄。仙门乱态随着封棺大典一同沉默到地底去了,魏无羡知道江澄和金凌过的还行,便与蓝忘机云游四海,无关紧要的事情没再多管。后来几十年,仙督易主,兴衰更替,消息多是通过听说传入他耳中。

 

他见金凌最后一面,约摸二十年前,在庆贺那孩子当上仙督的宴席上。只不过宴席摆的铺张,金凌却没多给面子,说了几句,敬了一圈酒,人就不见踪影。魏无羡连一句话都没跟金凌说上,而金凌那时候,长得愈发像江澄了。

他们的事儿,仙门的事儿,魏无羡后来再也没掺合,无论发生什么,听了,就过了。

 

 

他正这样想着,眼前一闪,定睛一看,一封信笺飘飘荡荡飘到两人面前。魏无羡伸手欲抓,信笺却绕开他,打了个旋儿朝谢必安飞去。

魏无羡以为谢必安辛苦等候终于来了结果。却没想到,它掠过谢必安身旁,人家接都没接,那信笺就落在地上。接触大地的片刻,呼的一声就变成一团火。

谢必安依旧抱着膝盖,不管魏无羡催促阻止,静静地看火舌将信笺舔成一团灰烬。

 

魏无羡心疼不已,双手捞着信笺,最终捏出一把灰烬,指尖都染的漆黑,举到谢必安面前,道:“你这是何苦。”

对方不语。魏无羡说:“你等了这么久,都不看一眼吗?”

 

蒋子文说,留在此处的,是执念未了。魏无羡本打算日后必要问问他有何执念,虽只是共事之谊,但尽些微薄之力,能帮他了了才好。

魏无羡看着谢必安,他一袭白衣罩在月光下,平静得就像无痛无觉的雕塑一样。魏无羡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握着那把灰烬,另一手牵过谢必安的手,就把那灰烬往谢必安手心里塞。

 

发现他要干什么,谢必安把手往回缩,可魏无羡抓的紧,只能看黑屑胡了满手。两人推搡了片刻,魏无羡也不客气,谢必安袖口整个被抹了个黑。

魏无羡认认真真把灰烬抹在他衣服上,严肃道:“别人既然给了,你就得收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谢必安:“都是死了的人了,还不坦诚些吗?”

 

谢必安任他握了片刻,把手抽出来,收回怀里。魏无羡大约明白了,为何执念会让人留在这里。执念未了,人如何心甘情愿地饮下忘川水,去活一个“不管身前事”的来世。

魏无羡继续问他:“为什么不看啊。”

谢必安说:“没必要看了。”

魏无羡握着他的手,说:“但是你看了,心里会好受的多。”

谢必安轻轻摇了摇头,说:“有些事,再拾起来,平添烦恼罢了。”谢必安抽出他的手,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袖口的尘埃。下面是抬着脸,满目不解的魏无羡,说:“也会给别人带来烦恼。”

 

他绕过魏无羡,准备往回走了。两人擦过的刹那,魏无羡一把抓住了他袖口。他驻足,侧过脸,魏无羡看着他,认真地说:“为什么顾虑那么多?为什么不能顺从自己的心,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

他说着,把谢必安又拽了回来。“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不然别想走。”他换了一副耍赖的样子,抓着对方的双腕,又摁回面前坐下。

谢必安似乎有点无可奈何,他像是真的想走了,可被魏无羡抓着,也没什么办法。

 

谢必安就说:“魏无羡。”

魏无羡一愣,这是谢必安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谢必安说:“你该回去了。”他在自己面前,语气平静却认真,“你很好,不必留在这里,有个人在等你,早点入轮回去吧。”

谢必安说着,侧过脸,白袖慢慢抬起,往天上指去。魏无羡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天上的仙子,白衣飘飘,手中横琴,手指在琴弦上拨动。

 

魏无羡睁大了眼睛,那是蓝忘机,弹的是一曲问灵。

看了心心念念的人,他大脑一片空白,刚才想说什么,想做什么,皆万般想不起来了。晚风吹拂着,谢必安的头发又绕到魏无羡脸上去了。谢必安看他看的专注,眼中似有泪光,慢慢挣开了魏无羡禁锢的双手,拢住自己的头发。

 

魏无羡本就不该在这里。蓝忘机身影寻觅在千川万水中,魏无羡的目光追逐着他,消失在千山万水中。

谢必安就说:“他在找你,你该走了。”

魏无羡苦笑:“我想啊,但是我是残魂,会变得又丑又傻。”

听谢必安轻轻笑了:“如若他真心待你,便不会在意。”

魏无羡苦笑道:“我舍不得喝忘川水。”

 

谢必安抬起手,掌心按在魏无羡心口,说:“这里记挂着,记不记得过去,又有什么关系。”

魏无羡低头看着那双洁白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忽然觉得很温暖,他忽然弯着嘴角笑了。“是啊。”他说。

 

就当谢必安把手收回来,魏无羡忽然前倾,一把抱住了他。

那瘦削的身体在怀中绷紧,魏无羡拥他紧紧的,在他耳边说,“谢谢你。”

魏无羡听见一声叹息,一声浅笑,然后是温和入耳的,“没关系。”

 

 

魏无羡扶着他的胳膊,与谢必安分开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两眼发光。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说着就一蹦一跳地跑下去了。

谢必安望着他的背影。他的离开,夜风又冷冷地吹着他一个人了,顺着衣服的缝隙直往心里钻。

 

 

等他回来时,手里举着一个长得歪歪斜斜的灯笼。

谢必安见了灯笼,以为他又擅自拿福报去换了,刚着急了些。才发现那灯笼和店铺卖的不太一样。

魏无羡将它举到谢必安面前,那白面儿不是纸,而是白布。再看魏无羡掏出蜡烛来,长短有些眼熟,是家里用的那根。

那白布被四根竹篾撑着,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成褐色。

 

谢必安说:“我记得我把这衣服扔了的。”

魏无羡笑道:“你舍命护我,我舍不得它被扔。”他把灯笼推到谢必安面前,让他不得不双手捧起,问:“好看吗?喜欢吗?送你的。”

谢必安捧着灯笼,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声“谢谢”。

 

魏无羡笑的开心,抽出笛子来,横在唇边,对谢必安说:“许个愿吧,安安。”

“我吹个曲儿给你听,然后你放飞它。”

 

 

魏无羡不知他执念为何,所为为何。既不愿说,便提笔为愿。

一曲调破空而起,谢必安捧着灯笼,夜风伴着笛音在这苍茫大地回荡开来,在这进退两难的边境,丝丝绕绕联系了记忆的生和如今的死。

 

谢必安好久没听到这样的笛音了。它本是恶鬼的召唤,伴随魂魄的呼号。而现在,它纯粹悠扬的只是一曲调,绕到心里去,勒的他五脏六腑都痛了。

谢必安把灯笼放在自己膝盖上,静静地注视着魏无羡的侧脸。他年轻美好,黑发高束,神情恣意而生动,像是从未离开过一样。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变的最多的是世间事。

 

那曲子吹拂许久,夜风未停,它终要婉转地收尾。谢必安从没听过这样的调子,他不禁开口问:“这是......什么曲子。”

魏无羡放下笛子,看谢必安依然乖乖抱着灯笼,还是什么都没写。

魏无羡笑笑,说:“它叫忘羡。”

 

谢必安慢慢低下了头,指尖微微颤抖。然后抬起头来,开口带着笑意:“真好听啊。”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谢必安语调中的愉快,不禁自己也愉快起来。他催促着谢必安快点许个愿,然后把灯笼放飞。

 

但谢必安还是什么都没写,只是点亮了灯。

他双手举着灯,温暖的光像温柔的月光,映照的谢必安一身浅浅的明黄。

夜风渐渐大了,在空旷的大地上低沉呼啸,那布灯笼在手里摇摇晃晃,几乎有点支持不住,谢必安就把它抱的更紧了一些,额头都要抵在上面。

 

魏无羡生怕它散了架,凑上前去,按住灯笼。指尖相碰,和谢必安一起托住了他。风吹的他额发凌乱,飘荡的让他睁不开眼睛。

他催促着,“许个愿吧”,却在话语出口一半时,硬生生卡断在喉咙里。

 

 

这样近,谢必安的面孔就在灯前,淡淡的黄光刺穿灯面,又刺在他的面纱上,勾勒出淡淡的轮廓。

魏无羡看着他微微阖着眼睛,一弯细眉落入鬓角,弯着嘴角,开口依然轻轻的。

 

“愿望在心里。”

 

他睁开眼,一双杏目看向魏无羡。面纱随着夜风轻轻颤动,却没能掩盖住那双清冷的眸子。

 

 

魏无羡捧着灯笼的手颤抖起来。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江澄看着他,目光淡漠,已然是了然于心。

 

江澄侧过脸,额头轻轻贴上灯面。那样温暖。

然后捧起灯笼,张开双臂,恰好一阵风吹的猛烈,那灯笼离手,偏离了上升的方向,被风一卷,跌跌撞撞冲向田野的一方,头也不回地朝天边滚去了。

 

十五

 

金麟台上,觥筹交错,八珍玉食,来往宾客几乎踏平了门槛。

这天天气出奇的好,恰逢秋高气爽,碧蓝的天空上没有一丝浮云,耀目的阳光闪烁在大殿的琉璃瓦上,与宴席铺张奢靡相得益彰,却也是金家的作风。

这场宴会,乃是庆贺金凌成为了新一任仙督,可主人坐在高位,脸上没有丝毫笑意。魏无羡随蓝家人来,落座的席位在一个不醒目的角落里。但从这儿瞧过去,恰好能看见金凌的侧脸。

 

这时候的金凌已经不年轻了,魏无羡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年少时,依稀记得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可如今那双眸子只会沉寂在低垂的眼睑下,看不清目光,也摸不清他的心思和算计。

这孩子经历了什么,他不得而知。若他愿意反省,总能意识到自己该留意的都没往心里去。可他生性如此,倒也不能怪他。夷陵老祖风波一平,魏无羡常年游历,仙门的事不掺合,知道的,皆是他人口耳相传。于是他一手托着脑袋,一手端着酒杯,心思却放在身后嘀嘀咕咕的两人身上。他本来不在乎,可涉及到金凌,难免在意了几分。

听那只言片语,原来金家刚经过一场乱事,金凌摆平了旁支闹事的一家。说来带头的那人,和金凌还有点血缘关系,这人帮衬金凌多年,被金凌尊为兄长,却不曾想生了二心。于是下场是被岁华剑干脆利落地捅穿了胸口。其他人等无论男女老少皆被移出金家族谱。

魏无羡听了,不知是不是一个姿势坐了太久、又根神经搭错了线,忽然觉得肚子上有块肉抽搐了两下,然后平息了下去。

而那两人说到酣处,话匣子开了,根本收不住。针对了事再针对人,说金凌这人就是缺爹妈好好管教,小孩子从小一定要选对了人教,看这金宗主,从小陪伴他的不是人面兽心的金光瑶,就是心狠手辣的江宗主。这耳濡目染的,教出来的孩子能好到哪里去,动不动就是赶尽杀绝,简直和江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仙门以后太不太平,还不都在这金宗主一念之间?

这两人越说声音越大。魏无羡端着酒杯的手不知怎么就微微颤抖起来,魏无羡伸出另一只手,把这颤抖的手腕一把抓住。身旁仙侣目光体贴地看过来,魏无羡朝他笑道:“没事儿,人老了,不听使唤了。”却再转过头时,恰好撞上金凌的目光。他眼神冷的像一把冰淬的剑,微微扬起了下巴。

魏无羡愣住了,看着他。然而金凌看的不是他,耳边窃窃私语仿佛被一刀斩断,叨咕了半天的两人缩在案几上,大气不敢喘一口。

 

魏无羡看他眼神,也不禁屏住了呼吸。金凌目光微动,震慑了这两人,似乎真的朝他看过来,可目光放空,魏无羡也不知道他看的究竟是不是自己。然后就看向别处了。歌台舞榭,不乏喧嚣。可金凌右手捏着酒杯,深思已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他秀目狭长,眉尾一挑是十足的傲气和不近人情,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如出一辙。

 

魏无羡望着他,也觉得耳边渐渐静了下来,丝竹声声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绝在屏障外。他忽然很想过去问问他好不好,铲除异己振兴家门难不难,想跟他说,有事情不要一个人担着,多个人陪总是好的。

他这样想,心脏都不禁重重地跳动起来。然后又嘲笑了自己。心说真的是人年纪大了,愈发想的多。

 

但他依然琢磨了一肚子的话,就等敬酒时说。可金凌敬了几位宗主,就匆匆离席了。

 

他离开的背影纤细,腰背挺直,走的像一阵风。魏无羡鬼使神差地追上去,出了院落,只来得及看几人御剑从头掠过,朝西南方而去。

他们即将消失在碧蓝的天际,为首的金凌朝他看过来,眼神淡漠,不悲不喜,就像什么都没看见。

 

 

那场宴会结束后,他与仙侣辞别蓝曦臣,又往蜀地游玩。方向也是西南。

天空压着浅薄的云,御剑穿过,眼前皆是一片白茫。飞的差不多了,魏无羡朝云下大地瞥了一眼,结果什么都看不见。

他心心念念书上对蜀地描绘的美景,到了只顾着看蜀地西方山脉交错,雪山高耸。看那种开在山脚的白花团团簇簇,聚在一起形成大片大片浅粉色的云。

魏无羡摸着花树粗大的树干,笑说,白色就是显得俏,就算是一棵树,披麻戴孝也好看。

 

他本无心玩笑,忽然就来了一阵风,吹拂花间,登时挥洒出满天的雪花。风好似一声叹息,魏无羡望着那些花瓣,飘扬而去,半点落花有意的哀婉都没有,反而壮烈的不屑回首,纷纷离木。

他的心忽然沉重地跳了两下,接着迅速恢复平静。落花非是喜兆,但他也没想太多。

 

 

这一行,半年疲惫,魏无羡回到云深不知处,休息了好些日子。又是寻常的一日,无意中撞上蓝家即将出发的队伍。本与他没什么事,魏无羡不知怎么就过去了,多问了一句。

 

门生说:“江家宗主继任,我等随宗主前去贺喜。”

 

魏无羡一愣。等他想明白了,反而不知该先问什么。

门生来去匆匆。无论是哪一家的宗主,还是这一家的这个宗主或是那个宗主,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分别。

 

他眼前晃着无数的白影,白衫白额,是为雅正。

 

身旁人怕他难过,所以什么都没说。魏无羡牵强地一笑,说他不难过。然后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得到的回答是,他说不清楚。

魏无羡怔怔的,下意识地又问了几句什么,皆听人一一作答。等他回过神来,却也不记得自己到底问了什么。

 

他觉得有些事情,本是不挂心的,所以问过了,也就忘了。

他以为自己得知了消息,会在安静时内里翻江倒海想着他,结果,反而很平静。他以为自己会想那些错过的、与那人曾有的一切。却在黑暗中阖上眼睛,看到的只有漫天遍野飘散的白花,和金凌淡漠的双眼。

于是不禁感慨时间带来的淡忘,遗憾那个名字唤不起心中一丝苦楚,随着早年的离别和如今的死亡,他以为自己还能拾起过去的些许,却发现人出乎意料的健忘,往日记忆淡漠的再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那时候,他也以为时间将两人的生命错开,从此再无交集。

 

他从未想过重逢。

 

 

那随手扎出来的布灯温暖,夜风飒飒。魏无羡已经听不见任何一丝声音了。光照在脸上,晃的满眼都是白花飞散,什么都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他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维持着一个姿势跪在地上,等他僵硬地再次站起来时。那个人早已和他说了声谢,早就走了。

 

魏无羡在边境停留了整整一日,漫无目的地在灯街上闲逛。直至东方晨光熹微,大批归来的鬼魂再次回归“边境”。看着他们,面孔上皆是怅然的欣喜。他们付出一世代价,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

而这个中元节,他自己想要的终究没得到。虽然他想要的在一念之间,触手可及。

也许是後土皇地祗终于收到了他的讯息。在魏无羡正打算离开“边境”时,忽然听到有人在轻轻地哼一个调子。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曲子,他昨夜刚刚吹过。他下意识地就朝那个声音走了去,看见庙门缩着一个漆黑半透明的人影,正是他在低吟。

那首曲子应当不会再有第三人。如今难免失落,可他还是慢慢地蹲在他的身前,看着并不是他一直以来想见的那个人。

 

这人悠悠哼唱了许久,虽然好几处都哼错了。魏无羡依然没打断他,静静地听他哼完,然后那人抬起一张满是黑雾的脸,开口问道:“阁下可是魏前辈?”

魏无羡一愣,立即答道:“是我。”然后追问:“你认识我?”

他的心急速地跳动起来,他几乎是马上想好了询问对方的话语,却没想到这个人先于他一步,点破了他的疑问。这人说:“人间有位执琴的道人,问灵时唤了我。”他说着,语气忽然悲痛了几分:“吾爱已去,多年寻之不得。道人心善,奏琴抚慰于我,吾为报答,携其思而回。”他笑道:“想不到,近在眼前。”

魏无羡缓慢而嘶哑地开口:“他要找的,是我。”

此人又问:“他寻你于天地,你为何在此停留?”

魏无羡飞快地摇头。他觉得自己应是流泪了,甚至喘息都变得辛苦。但还是掩不住嘴角勾起的笑意,叹而笑道:“不留了。”

 

 

魏无羡从庙门回到地府,中元日已经结束。恰好东方初明,人群越过地府大门,又往忘川而去。魏无羡汇入人流,将自己埋在黑压压的影子里。目光却小心翼翼地四处打量着,并未看见那道白色身影。

时候还早,魏无羡站在城池前的高地上,极目朝忘川东方望去,入目唯有血红花海和蜿蜒白川。魏无羡从没觉得这里的景色美丽,此刻亦然。只是既然在此停留过,不如多看两眼聊表思念。这样想,不禁笑了,待忘川水一饮,还有什么记得不记得。

他想,这可能是在这里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接着头也不回地往忘川去了。

 

 

魏无羡离开不久,这里的风已经把他的气息消散。他一直不懂,这里的风究竟是从哪里吹来的。这里的天空,百年如一日的昏暗,无论是苍白的忘川还是猩红的花朵,都是一副死气。唯独这风,迎面吹拂时,才让他感受到活人的生气和自由。

阖上眼睛,那丝丝气流钻入他衣摆之中,冰凉地顺着皮肤而行,似乎就能把他缠绕托起,飞离这里。可他睁开眼,自己依旧伫立在城池的断崖之上。

 

他一双杏目倒映着忘川波光粼粼的河水,也倒映着远处河边的黑色身影。那个人就像知道他的注视一样,一路朝东行,不肯回头多看一眼。

江澄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眼中不悲不喜。

 

 

他眼里看着魏无羡,耳畔风声伴着身后铁甲丁当的声响。等声音消失,那人已经站在自己身后。和江澄白衣对比鲜明,他也是一身漆黑,只有尚未锈蚀的鳞甲折射出淡淡的光。他发束马尾,苍白的脸上一双黑亮的桃花眼,却半点笑意也无。

像是怕吓到他一样,那人开口,轻轻唤了一声:“晚吟。”

江澄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已是勾了嘴角,朝他笑了。他望着那张魏无羡一模一样的面孔,上面挂着一副无所谓也无所畏惧的表情。无奈道:“可不要让人发现了啊。”

 

魏無羡并不在意,他上前一步,站在江澄身侧,和他一起望着远处就要消失在花海里的魏无羡,说:“你心情不好。”

江澄不说话,魏無羡又说:“他在躲你。”然后又立即否认了自己的话:“你在躲他。”

江澄看着远方,虽然眼前是亘古不变的景色,可依然看着。

魏無羡走到他身旁,伸出手搭在江澄肩膀上,看他白衣下空荡荡地飘着,又用手揽了一把。

“他认出你了?”魏無羡问。

江澄点点头,说:“这样也好。”

 

魏無羡看着江澄淡漠的眸子,虽然里面什么也没有,却依然执着地胶着在远方的人身上。江澄觉得握着自己肩膀的手越收越紧,就把头转向他,说:“我只是想多看他两眼。”他停顿了一下,“以后就看不见了。”

即使心里有所准备,江澄这样讲,魏無羡的心还是“咯噔”了一下。两人沉默许久,魏無羡艰难地开口:“你……放弃了?”

江澄不言,魏無羡嘶哑地问他:“那你怎么办。”

江澄慢慢阖上眼睛,抬眼时,又望向了远处的魏无羡。他抬起胳膊,伸手指着远处的黑影,那个人就像要补偿一样,拼命地在忘川游走。虽然看不清,却依然能感觉到他在忘川的波浪和残肢断臂间挣扎。

“可怜吗?”江澄问。魏無羡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听江澄在耳畔毫无感情地说,“得不到想要的,在这里浪费时间。你问我怎么办,可会问他怎么办。”

 

魏無羡垂下眼睑,惭愧道:“这都是我的错。”

江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摇摇头,并不认同。说:“我和他到了如此境地,他心不在此,就不要强人所难了。”他忽然勾了一下嘴角,自嘲道:“我的命。”

魏無羡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望着江澄的神情淡漠坦然的如水一般。他抓住对方的双臂让他面对自己:“你为了他付出这么多,他……什么都不还就走了?”

江澄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魏無羡道:“告诉他你为了他做了什么,他会留下的。”

 

魏無羡刚说完,就后悔了。江澄怎么会是这样的性子,他怎么可能说。

 

江澄道:“他的魂魄,被万鬼咬的粉碎。我总是怕不小心错漏,就会看他们的记忆。我捡了三年。”

三年。此处三万余天。

“他每次都会跟我说对不起,”江澄眼神恍惚了一下,“让我一直都以为,他都记得了。直到他死了,我从河里捞出了他。”

 

江澄从河边捡到他的时候,魏无羡已经陷入昏迷,忘川水泡的他皮肤都是褶皱。魏無羡记得江澄握着他的手,跪在血红血红的花丛里。直到魏無羡触碰了他。江澄那时的表情恍若初醒,眼神如同此刻的飘忽。他问江澄看见了什么,江澄什么都没说。但他忘不了那个眼神,灰败的仿佛死去一样。

 

江澄继续说:“他每一个残魂都在向我说对不起。尽百遍对不起,我听够了。不想再听了。”

魏無羡说:“可他欠你……”

江澄却不想再听了。“该结束了。”他说。

 

他像是很累很累了,魏無羡到底不忍催促他坚持下去。他抚上江澄的肩头,那瘦削的身体随着他的话语渐渐僵硬。他说:“没关系,他走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江澄觉得自己曾听了太多的誓言。或者自己坚信不疑,让几句寥寥无心的话深深刻在魂魄里。如今听他又这样说,反而觉得太沉重。他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凝视着魏無羡,缓缓开口道:“我一直都相信,从未怀疑过。”

他说着,上前一步,抱住了魏無羡,江澄把头靠在他的铁甲上,在他耳边说:“谢谢你,一直陪伴我。”

 

魏無羡也想拥抱他,但发觉自己的手臂沉重,根本抬不起来。

 

他低头一看,江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他身上画下符咒,淡紫色的符文散发着浅浅的光,如锁链一样将他捆绑。他想喊“晚吟你做什么”,结果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江澄依旧抱着他,与他分开了一点,看着他惊慌的脸,自己却狡黠地笑了。“你们二人真的很像。”江澄说,“善心乱发,爱管闲事,真是如出一辙。”

 

然后他收敛了笑意,虽然依旧勾着嘴角:“但是现在我想一个人了。魏無羡,你漂泊无依这么多年,也该走了。”

 

“我累了。”

“总要有一个人结束它。”

 

魏無羡拼命地挣扎,江澄施加的符咒虽弱,他却一时挣脱不开。江澄要让他轮回去,可他诺言未实现,怎么能轻易丢江澄一个人在此。

江澄的脸近在咫尺,魏無羡看着,忽然瞳孔皱缩,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他刚才尚未注意,离得这样近,才发现江澄的两颗黑眼珠微微发灰,黯淡了光泽,目光甚至也对不上焦距。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虽然那是我想要的,但是……算了吧。”

“你想护的那个人,并不是我。但我真的谢谢你为我做这一切。”

 

魏無羡终于艰难地开口:“晚吟......你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江澄弯着嘴角,摇了摇头。魏無羡的意识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十六

 

 

不知自己是不是因为做的太认真,还是心思不在此处,觉得今天时间过的格外快。

但抬头望去,才发觉不是时间流逝的快,而是天黑的早。今日的天空和往日有些不同,虽然也是灰暗的,却是一层一层的云压盖,好似蘸墨的笔,在天空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阴天了。

空气也变得沉闷儿压抑,连风都没有。

 

魏无羡捞了一岸的残肢断臂,小山似的,想了想,最终还是一股脑地抛回河里。而几具还算完好的魂魄,已经被他画好了符咒,只要随他回阎罗殿即可。

 

他目光躲闪了一天,头不敢抬,首不敢回,生怕无意间遇上那人白衣,会撞上双清冷眼睛。结果,是自己多想,那人,至始至终都没映入自己眼帘。

魏无羡松了一口气,却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如今下定决心要走,既不出现,“不告而别”便是顺其自然。

若真不见他......魏无羡心想,也好,也好。

他在这儿并,不是为执念停留,如今要走,心中无甚牵挂。他本是真心实意帮那人消除执念,那时的他也只是谢必安。

可如今认清了那人,他这份执念便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细想的。

 

 

魏无羡回到城池时,天已经黑透了。城门漆黑如洞,灌进去了一阵风,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这气味异常的通透,仿佛被赋予了实体,极具生命力。

若见了,就道别。不见,就不见了。他想。

 

他将数道魂魄交与差使。大殿之上,魏无羡告知蒋子文,他要走了。

蒋子文听了,并未立即作答。甚至连一旁的崔子玉也毫无反应。魏无羡觉得自己声音足够让两人听清,于是静静地站在蒋子文面前,等蒋子文仔细地批完手中一卷,交予崔子玉。

崔子玉接过卷轴,朝殿外走去。他与自己擦肩而过,仿佛把自己当作空气,连看都没看一眼。

 

蒋子文忙完这处,不急不慢地抽出一张白纸,提笔落字。最后盖下红印,抬起宽大的袖摆,递到魏无羡眼前。

他低头看去,只见白纸红印之间,“魏婴”二字跃然于上。

蒋子文朝他温言道:“一路慢走。”

 

流程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迅速顺利。魏无羡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一时间竟没马上接到手中。蒋子文却依然耐心举着。

魏无羡下意识开口问道:“就这样?”

蒋子文点点头,道:“魏先生无过,此处自然任您去留。”

 

他当初留在这里,是因为蒋子文说他是残魂。如今想走,对方丝毫没有阻拦。忽然觉得自己在此停留月余,实际上一点用处也没有。

魏无羡抬起双手,握住通行令的两角。

 

蒋子文见他有点发怔,便多问了一句:“魏先生……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魏无羡听了,摇摇头。阎罗殿位于高处,大门敞着,外面的风就一阵一阵的,凉飕飕地飘进来。他心里觉得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来。仔细想想,好像真没什么好说,最后无关痛痒地问了一句:“去奈何桥就行?”

“往忘川下游走,行至奈何桥,将通行令交予孟静语,便可转世去了。”蒋子文顿了一下,继续道:“一路必然无忧,可放心前行。”

 

他为得就是这一纸通行令。可如今握在手里,却没半分雀跃和轻松。他从纸上抬起眼,看着蒋子文。长者对他和蔼一笑,又道:“恭喜魏先生。”

魏无羡点点头,朝蒋子文鞠了一礼,道:“劳您照拂。”

 

 

这样就尘埃落定了,但耳边忽然传来的“哒哒”声,急切而沉重,扰的人心神不宁。魏无羡转过身,原来是崔子玉回来了。他冷着一张脸,脚步声仿佛诉说着不满,身后是门外天空灰黑的暗云,而他的脸色就如这暗云一样阴沉。

他快步走到两人身边,对上了魏无羡。魏无羡见他肩头红衣上深色斑斑,尚未浸入衣服的水汽细密地还挂了盈盈一层。

两人面对面,四目相对,魏无羡领会,退到一边去,让位给崔子玉。

 

崔子玉深深呼出一口气,沉声对蒋子文道:“大人,下雨了。”

然后瞥了一眼魏无羡。

 

他目光怪异,魏无羡觉得不舒服,毫不客气地看回去。结果发现蒋子文也在看自己。三人静默片刻,蒋子文说:“下雨了,魏先生不妨雨停了再走。”

 

“大人!”崔子玉几乎是喊了出来。一指魏无羡,“他现在还是范无咎。”

 

“他必须去。”

 

 

魏无羡刚来地府的时候,也下了一场雨。而此刻,这是他见到的第二场雨。他怀里揣着通行令,随时能走,倒也不在乎在此稍作停留。他不急不慢地跟着崔子玉,对方却跑的飞快,消失在雨幕里,又很快折回来,牵着他的好马。

崔子玉将缰绳塞到魏无羡手里。魏无羡接过,见对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魏无羡举起缰绳,说:“崔大人至少要告诉我做什么。”

崔子玉道:“沿忘川河往下游走,去接谢必安。”

魏无羡沉默了一下,问:“为什么要接谢必安?”他这样说,意在就事论事,他只是想知道江澄遇到了什么,为什么要去接他。

 

谁知话一出口,崔子玉就朝他吼道:“因为你是范无咎!”

 

魏无羡无暇顾及他恶劣的态度,他握紧了缰绳,说:“我自然会去,但是你先告诉我他怎么了。”

崔子玉脸色发青,青白的面孔上落满了雨珠,今天的雨格外的凉,不知是不是冻的。雨水沙沙落地,愈加地密集了。崔子玉望了一眼天空,淡淡地对魏无羡说:“没有江澄了。”

 

魏无羡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但他只能继续听崔子玉说下去。

“这位谢必安在奈何桥上等你,你要将伞交给他。这是规矩,这是范无咎和谢必安的约定。”崔子玉说,“请您公事公办,范大人。”

 

 

大雨倾盆,魏无羡骑着马沿河飞奔。他分明记得江澄说过,这里不会再下雨了。

而这雨越下越大,忘川的河面都飞快地抬涨,马蹄踩下就是好大一片水花,继而泥水扬起,随着“踏踏”声四处飞溅。魏无羡被雨水糊的满脸,视目不清。而前方水雾厚厚一层,几乎让人丧失了空间感。他听着耳边雨声哗哗,伴着自己心脏隆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空的发慌。

好巧不巧,江澄此时出了事。纵然心里多种揣测,他见不到人,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告诉自己,照崔子玉说的,公事公办,不要多想。

 

 

魏无羡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前方雨幕渐渐浮现出一条白色身影,就这样突兀地撞进了他的双眼。魏无羡神色一凛,马鞭一抽,加快了步伐。

那一袭白衣的人被水浇的湿透,下半身更是被泥水浸的肮脏。他在拼命地跑,头也不回,胸前随着他步伐晃动的黑色,是怀里紧紧抱着的黑伞。

 

魏无羡追着,那人跑的飞快。骑马竟然都追不上他,于是大喊了一声:“谢必安!”

他的声音混杂在潇潇的雨水中。对方充耳不闻,跑的更加迅速,仿佛身后是恶鬼追赶。

 

魏无羡卯足了力气,又喊了声“谢必安”,对方依旧不理不睬。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怀里灌,冰的他汗毛倒竖。顿时不安感铺天盖地倾倒而来,魏无羡踹了一脚马肚子,马儿嘶鸣,扬啼飞跃。魏无羡冲着他的背影,再次拔高声音大喊道:“江澄!”

 

“江澄!”

 

“停下!”

 

魏无羡策马追逐,两人的距离迅速缩短,但并不是魏无羡追的更快,反倒是那人实在是跑不动了,摇摇晃晃地前行,可依然跌跌撞撞地朝前扑。

魏无羡追上他,朝他伸出手。当指尖就要碰到对方向后飘飞的衣摆,那一段雪白从手中滑了过去。只见他他双腿一软,像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跌倒在地,整个人扑进大地,溅起一片泥浆。

 

魏无羡驾马冲出数丈,从马上一跃而下。

奔回对方身旁。他跪在地上,抓住对方双肩将其拖了起来。魏无羡只觉得这人软绵绵的,他趴在自己怀里,魏无羡慢慢将他翻了过来。

然后就呆住了。

 

 

这是谁?

 

他一袭白衣,纵然被泥浆泡的看不出本来面目,魏无羡却清楚的知道,这不是江澄。

这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是谁?他真的不认识。魏无羡呆呆跪在地上,抱着这具并不是江澄的躯体。

 

这个人双目紧闭,身体无力,手臂却僵硬地扣着黑伞。魏无羡伸出手,擦净了他脸上的泥,看着这张俊秀而陌生的脸上,眼角口际慢慢渗出了血丝,又被瓢泼的雨水冲刷开。

魏无羡这才发现,对方的下半身拧成一个诡异的姿势,他的双腿并没有随着身体反转拧回来,仿佛一根芦苇打了个结。魏无羡试探地摸着他的腿,才发现他双腿已经断了。

原来他一路跑,活活跑断了腿,被累死了。

 

“范无咎已死,从今以后,你接替他。”

 

魏无羡突然想起,他刚来的那一天,也是倾盆大雨,谢必安带他走到桥上去,把伞递给一位黑衣人,然后眼看着他跳进水里淹死。

原来他怀里的,才是真正的谢必安。那个为范无咎送伞的谢必安,与范无咎一同死去的谢必安。如今他已经没了声息,他的身体在雨水的拍打下迅速地分解破碎,最终躺在魏无羡怀里的,只剩下一具身着白衣的骸骨。

 

魏无羡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盈满了水汽。

他对谢必安道:“得罪了。”然后掰开他的双臂,将黑伞取出抱在怀里。

 

魏无羡道:“谢必安,你的伞,我收下了。”仿佛听见了魏无羡的话,谢必安躯体黯淡,四肢崩解,顿时变成一片散沙,像一把泥糊的人,被雨水冲的到处都是。

 

 

魏无羡只能再往下游去。刚要上马,忽觉眼前白光一闪。他抬起头望向天空,只见云层之间雷蛇闪烁,横跨了半边天空。继而是山崩石碎之声,从天边隆隆而来。

雷声持续了许久,他怔怔地听着,仿若一声卡在胸腔的叹息。魏无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到心里空落落的。而雨也渐渐停歇。

 

 

白雾渐渐散去。

石桥浮现在河川之上。

 

有一袭白衣之人立于桥上,衣袂飘飘,干净的仿佛并未经历过刚才的大雨。

他听见身后马蹄声,他回头。

 

 

奈何桥上点燃了灯火,温暖地映在他如玉一般的脸颊上。魏无羡看到了一只清水一样的眸子,那眼不悲不喜,明明看着他,又透彻的仿佛眼中无他。

只是一只而已。

他脸颊上两道细细的红痕,从眼角蜿蜒到下颌,凝成了一滴红痣般。他有着和江澄一模一样的面孔,另一只眼的瞳仁却是灰暗的。

 

 

他看见魏无羡来了。看他浑身湿淋淋,头发糊的满脸。像是这副狼狈样子太好笑,一双杏目都要弯起来,竟然朝着魏无羡笑了。

魏无羡看着他笑,若不是那只灰暗的眼睛,和江澄少年时无忧样貌别无二致。

 

那白衣人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含着满眼的笑意。魏无羡抱着黑伞,朝他走过来。

而与此同时,靠在桥尾的盛装女子也慢慢走上桥。

 

 

魏无羡站在他面前,他要微微抬起头才能和他四目相对。魏无羡托着黑伞,看着这张和江澄一模一样的脸孔,大脑一片空白,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孟静语走到两人身旁,冲魏无羡笑道:“范大人,这伞……您是打算自己留着了?”

 

她细细的嗓音仿佛一根针,虽然轻轻的,却刺的人清醒了几分。孟静语抬起宽大的袖摆,一指魏无羡:“这是范无咎大人。”

然后向魏无羡介绍他:“谢必安大人。”

 

 

魏无羡听了,不知怎么手就颤抖起来。他看着面前的白衣人冲自己点点头,礼貌地喊了他一声:“范大人。”

魏无羡看着眼前这张脸,他曾经再熟悉不过。曾经相隔十六年,只是听声音,也能立即认出他,而面前这个人,他内心确证无疑,却不敢喊。

并不是因为那两只不同的眼睛,或者是颊边的血痕。江澄是什么样子的,他不会忘。怎么会是舒展了眉头朝自己干净地笑呢。

似乎是没有得到魏无羡的回应,也可能是魏无羡僵硬的仿佛雕塑。他打量自己的眼中多了些许困惑,微微歪着脑袋,却没有说话。

 

魏无羡呼出一口气,开口,试探性地轻声问:“江澄?”

于是对方眼中的困惑更深。

 

却依然礼貌地问道:“您说什么?”

 

 

此时魏无羡被孟静语握住了手腕。魏无羡看过去,见女子笑靥如花,虽然厚厚的白粉让它变成一张笑脸面具。

孟静语温言道:“范大人,这位是谢必安,您莫要认错了。”

孟静语瞧着他不死心的样子,嘴唇微动,似乎又要把那个名字喊出来。便将对方的手腕捏的更紧,她一字一字咬道:“忘川水一饮,前尘皆了。”她漆黑的眼睛映着桥上悠悠烛火,凝视着魏无羡:“谢大人的伞。”

 

魏无羡静静地看着那张白面,拧动手腕,扯开孟静语的控制。然后托着那把黑伞,慢慢地交予到江澄手中。

江澄接过伞,道:“谢谢。”

 

 

这一予一受,孟静语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于是又笑着对江澄说:“谢大人,您就沿着河往上游走,等看见了一座城。”孟静语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比划出一个山的形状,袖口挥动,就像跳舞一样,“高高的,黑黑的,上面有光,然后您看到下面有个洞,您从洞走进去,走到最高处,就会有人接您。”

江澄点点头,又说:“谢谢您。怎么称呼您。”

孟静语掩口又笑,对江澄夸赞不止:“安安真是个好孩子,在下孟静语,掌管这座桥,随您称呼吧。”

 

魏无羡看两人你来我往地笑个没完,自己反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江澄辞别了两人,抱着伞走下桥。

魏无羡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见江澄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伸出手,高高地举起,朝他挥动着。

江澄真的笑的特别好看,如今少年样,无忧无虑,干净的没有一点瑕疵。可脸上的泪痕却分外夺目。孟静语笑嘻嘻地朝江澄挥手,魏无羡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胳膊。

 

 

看江澄走远了,孟静语收敛了笑意。对魏无羡伸出手。

魏无羡问:“什么?”

孟静语勾勾手指:“通行令呀,傻瓜。”

魏无羡忽然才想起这件最重要的事,忽然就觉得胸前的通行令捂的发烫。他尚未动作,孟静语已经利索地抄起水舀,端起酒盏,给他满上一杯忘川水。动作颇为豪迈地举到魏无羡眼前:“范大人此来,一为谢大人走马上任,而为自己转世而去。干了这杯,小女子送魏先生往生。”

 

魏无羡望着眼前晃动的液体,却无论如何也伸不出手接过。孟静语不耐烦地催促:“来来,把通行令交出来,你后面好多人呢,不要耽误我做事。”

 

这里夜深了,奈何桥灯火阑珊,魏无羡朝身后望去,果然见到一排一排漆黑的魂魄朝这边走来。孟静语急迫的样子不像是故意的,把酒盏又朝自己面前举了举。这碗水,本就是他想要的,洗净前尘,前世了无,从此干干净净地轮回做人去,与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再续前缘。

他在这儿想着,孟静语就愈发地生气,竟然厉着嗓子开骂来了:“一个一个的都这么磨叽!刚才那个也是,半天不肯喝,不喝来干什么,早干嘛去了!”

 

魏无羡听她骂,突然就从她手里接过酒盏,孟静语便立即停止絮叨,又换上了一副慈爱的神情,就等着魏无羡一饮而尽。

 

然而魏无羡只是慢慢地把酒盏放在了桥柱上。对孟静语说:“我改日再来。抱歉。”

 

孟静语看着他,没说话,面无表情的,不知道是不是在生气。魏无羡想了想,又对她说:“您刚才描述的太……玄乎了,我怕谢大人走错了路,我去送送他。”孟静语歪着头听他讲,魏无羡就又一指桥下的马儿:“崔大人的马我也得送回去。”

孟静语听了,哼了一声,并未作答。魏无羡就当她同意了。他把通行令往怀里塞了塞,下桥跨上马,朝江澄离开的方向奔去。

 

十七

 

 

夜风凉凉,吹着他的面孔。

大雨,桥上的江澄。刚才发生的,仿佛是一场梦。

 

江澄不该是这个样子。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永远是眉间深沉的阴郁,哪怕是他年少时,眼中也是十足的傲气和自负,怎会用这样清澈的目光看自己。

兴许是忘川水,真的洗净了一切吧。他这样想着,无法忽视心中那种难受的感觉。

 

当他追上了白衣人,他转过头来,抱着黑伞,入目依然是洁白的面孔清澈的眼。魏无羡见到江澄,本来要面对的是两人数不清的烂账和常年的漠然,这些都让他在江澄面前说不出话来,甚至不敢见。而如今他见到的是一个这样的江澄,纵然心头困惑,竟还是说不出话来。

 

江澄便先开了口:“范大人。”

魏无羡说:“我送你回去。”

江澄说:“谢谢。”

 

 

魏无羡伸手将江澄拽上马背。江澄对他的好意完全没有拒绝。魏无羡知道,这不过是他对人天生的善意,即使不是江澄,他也会这样做。但唯一不同的是,如果是过去的江澄,他必然拒绝自己。

他坐在自己身后,又说“谢谢”。

魏无羡转过头,想告诉他,不必一直这样客气。但当他转过头,才发现江澄的面孔近在咫尺。于是想说的话又卡在喉间,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澄抬着头,眼神是温和的,却没有任何情绪。离的这样近,魏无羡能清晰地看见他黑目的瞳仁,里面的纹路随着他眨眼在微微的颤动,以及眼角的两道血痕,已经干涸彻底,裂出细细的缝隙。

他记不太清了,他记得江澄的眼睛好像不是这个颜色。

而另一颗灰色的眼睛,是完全没有瞳孔和纹路。

 

魏无羡伸出一只手,遮在了江澄完好的眼睛上。贴上去的瞬间,只觉得手心痒痒的,是江澄的睫毛在颤动。魏无羡凝视着那只灰色的眼睛,问:“看得见我吗?”

江澄说:“好黑。”

魏无羡觉得胸口有点闷,他从未这样近地看江澄。他那只灰败的眼睛没有焦距,却依然倒映着自己的面孔,圆圆的,很傻的样子。

魏无羡又问:“这只眼睛去哪儿了?”

江澄问:“什么眼睛?”

 

魏无羡慢慢地移开他的手。那只黑眼睛从他手掌边缘浮现时,魏无羡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他的手中留下了红色的碎屑,是血干涸的痕迹。于是他抬起另一只手,捧起江澄的脸,用拇指轻轻地蹭着血迹。

兴许是小心翼翼过分了,江澄被挠的很痒,就笑着摇头,魏无羡也不知该不该松开。他蹭着他笑着,没一会儿,就把血擦干净了。

他看着对方无忧的样子,忽然觉得,也挺好的。

他不会愤恨地看着自己,他也不会记得过去那些旧账。

 

魏无羡虽然满心的疑惑,想知道,又觉得,这和自己能有什么关系。

牵着马缰,心想,这不过是他要走,他忘记,他还失去了一只眼睛的巧合。

 

 

......不是巧合。

 

他能安慰自己,却骗不了自己的直觉。

魏无羡握紧了缰绳,忽然觉得夜风好冷,钻到衣服里,让人忍不住地战栗。他不能再想了。

 

要带江澄快点回去,夜深了,一会儿会更冷。

他轻轻踢了马腹,伴随马蹄哒哒,两人在漆黑的天空下疾驰,身后是苍白黯淡的忘川,和红的与黑一体的漫天舍子花。

而无孔不入的风又往怀里灌,魏无羡抓紧了领口,生怕盖着大印的通行令飞出去,飘进这夜空里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他想,就是把江澄……谢必安,送回去。

不然在这么黑的夜里。他一定会迷路,万一掉进忘川里,忘了路怎么走可怎么办。蓝忘机……蓝忘机还在等,他要走的。他只是把他送回去。

 

那马儿跑的飞快,颠簸的两人摇摇晃晃。魏无羡被风吹的几乎麻木,忽然觉得后背一暖,反而让他浑身僵硬。

江澄揽住了他的腰,靠在了他背上。他一手抓着伞,坐在后面像是怕自己从摇晃的马背上掉下去,另一只手便抓住了魏无羡胸前的衣服,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

 

 

他带江澄回到城池。像是知道两人会迟迟归来,城池漆黑的大门依然明亮着火把,沉默的卫兵在两人策马归城后,才慢慢升起大门的锁链。而高耸的阎罗殿依然灯火通明。魏无羡一路骑到阎罗殿上,发现蒋崔二人还在等候。

崔子玉看着魏无羡先下马,又把江澄接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继而咬牙恨恨道:“竟然没把我的马压死。”

 

蒋子文走上前去,看了一眼江澄手中的黑伞。朝魏无羡恭敬地一颔首,道:“辛苦魏先生了。”魏无羡略有诧异,蒋子文解释道:“这本是您分外事,劳您辛苦。”

魏无羡客套了两句。蒋子文转向江澄,郑重地对他说:“在下蒋子文,掌管诸事。今后忘川琐事还要劳烦谢大人。”他又招呼崔子玉来,向江澄介绍:“判官崔子玉,若有事可向他请教。”

 

魏无羡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江澄认真地听,认真地点头,不卑不亢地应答二人。崔子玉听说自己被安排,有些不满,道:“我并非勾魂使,要如何向我请教?”

蒋子文和蔼地说:“魏先生是要走的。你暂且负责此事。”

 

两人这样说,江澄眼中多了困惑,毕竟他并不知道两人口中的“魏先生”是何人。崔子玉满脸的不愿被请教,江澄也看得出来。蒋子文还在劝说,江澄不愿麻烦二人,转过头悄悄问站在一旁的魏无羡:“勾魂使难做吗?”

魏无羡道:“不难。”

江澄就轻声问:“范大人可否能教我?”

魏无羡哑然。他看着江澄唯一一只明亮的眼睛,里面是真诚的信赖和期待,却在这样的目光下,只能把视线转向一边。

他解释道:“我恐怕不行。”

 

 

“你怎么不行。”

崔子玉冷着声音质问,“人间一日,忘川一月,你学会捞魂用了几天?你生死簿都是白卷,还怕投胎误了时辰么。”

魏无羡一听崔子玉火药似的话,就不由得来气。他说:“与你何干。”

 

崔子玉冷笑,忽然就拔高了声音,道:“知恩图报,你可知你的碎魂都是谁捞起来的,是谁天天泡在忘川水里找你的魂魄!你来世能安然做人,可知是谁护你!”

他话语掷地有声,一嗓子喊得阎罗殿回音阵阵。魏无羡握紧了拳头,一句话不能反驳。

 

这都是他曾猜想、却刻意忽视的。魏无羡垂目看着地面,而崔子玉质问的目光瞪着他。江澄看了一眼魏无羡,又看着崔子玉,只知两人愤怒,却不知事出有因。

 

“崔大人,莫多言了。”蒋子文沉沉的声音略微平息了僵硬的气氛。虽然这样说着,蒋子文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打量着魏无羡。

魏无羡平静地开口:“我知。”然后他说,“我并不在乎。”

 

崔子玉抬起下巴,稍微缓和的脸上忽然像划了一道口子,扯出一个笑:“哦?原来是我们多管闲事了。”他似乎就要发作,蒋子文的手却轻轻地落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听魏无羡解释。

但魏无羡想了想,摇摇头,苦笑道:“这……多尴尬啊。你来我往地偿还,没完没了。”

 

他想江澄为了他,辛辛苦苦地捞着忘川的魂魄。可自己偏偏要作为残魂走了,于是又付出了一只眼睛,又付出了前世的记忆,只为了自己转世无虞。

江澄他……他凭什么呀。

 

魏无羡看了一眼江澄,如今他听着三人的对话,依旧满脸的不解。魏无羡阖上眼睛,不禁又苦笑出来。“他真的不必做这些,我前世早就和他……”

一刀两断?魏无羡觉得这个词也不太合适,于是说:“相互不管了。”

崔子玉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笑嘻嘻的:“你还真挺没良心的。”

 

魏无羡想,骂就骂吧。毕竟丧尽天良的事儿,他生前做了太多。想来自己真是命好,总不乏有人对他好,而他就怕人对他好。

连死了,也有江澄的一厢情愿。

那颗金丹就是江家的,就是他还江家的。江澄偏偏记了一辈子,死了还没完。魏无羡可以为了别人的好奉献自己的命,可如今有人在上面等他,他如何坦然地接受这些?

魏无羡觉得,江澄收集残魂可能是为了某个原因,虽然他不愿意这样想——他是想让他留在身边。

 

忽然就觉得很尴尬。

 

他不知道自己想着这些,表情有多纠结。蒋子文便道:“您无功无过,此处任您去留。”他话语说的真诚,毕竟他无罪,不需要留在地府。

一说到这个,魏无羡不禁又觉得头痛。不难猜出,那写了他名字的白卷,兴许也是江澄手笔。但魏无羡不想细究了,他心想,何必呢,何苦呢,他不稀罕啊,江澄何必让自己遭罪。

这一世该结束了,早该在活着的时候就结束了。为何在阴曹地府纠缠不休。还不如一同投胎了去,说不定忘却前尘来世又是好兄弟呢。

 

 

魏无羡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见江澄担忧地看着自己。他轻轻地朝自己开口,生怕声音大了会吓到魏无羡一样:“你还好吗?”

魏无羡笑笑:“我很好。”

江澄又问:“你要走吗?”

魏无羡道:“对。”

江澄顿时露出惋惜的表情,喃喃道:“那……好可惜啊。”他想了想,对魏无羡真诚地说:“那你……要平安。”

 

魏无羡看着他这样,心里抽抽的疼。他叹道,江澄啊江澄,受你这么大恩,你让我怎么没有负罪感啊。

 

 

蒋子文放在崔子玉肩膀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告诉崔子玉,让他先带谢必安回家休息,待谢必安独当一面后,再寻一位范无咎。

崔子玉听了,纵然心中千万不满,也找不出实际的理由强行留下魏无羡。临走前他恶狠狠地瞪着他,一副恨不得在他生死簿上写下十大罪的神情。

 

魏无羡看两人擦身而过,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一下一下砸在自己的心上。

魏无羡听着,忽然脚步声停了。他不禁转过身,只见江澄停在殿口,微笑着,举起手,朝自己轻轻地晃着。

 

他不知怎么就想起那时的他,在忘川河岸,满地的红花里,面带白纱。虽然遮着面孔,却依然能感觉到他的笑意,他的手臂也是这样轻轻的挥着。像是见面的问候,像是离别的告白。

 

魏无羡沉沉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他看着江澄被崔子玉扯着,一把扯离了他的视线。江澄最后还在朝他笑。

 

 

蒋子文对魏无羡道:“您应能赶上今晚的渡船。”

 

魏无羡叹了一口气。

蒋子文看着他。

 

魏无羡沉默片刻,说:“……崔判说得对,我不急于人间几个时辰。”

他干笑了两声,“等我的那个人,他曾等了十三年。让他多等一日,相比也无妨。”

 

蒋子文开口缓缓道:“在下代谢必安,多谢魏先生了。”

 

 

夜路静悄悄。

中元节一过,大街小巷漆黑一片,照明的灯都没有了。阎罗大殿的火把果然是为了迎接深夜归来的“谢必安”,等魏无羡出门,便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城池在深夜犹如沉睡的巨兽,密密斜斜的房屋犹如它漆黑浓密的毛发。魏无羡想起自己第一次从阎罗殿离开,那是江澄领着自己,走过忘川,走了雨幕,然后走在这崎岖难行的巷子里。

魏无羡踮起脚尖,从阎罗殿殿柱上取下一盏未灭的火把,地府的火焰燃烧着浅淡的绿色,毫无温暖,光都是冷的。他仔细瞧了瞧,才发现所谓火把,原来是一截连接着手骨的臂骨,那五指张开,托着的火焰是一把磷火。

不管是什么光,能照亮黑夜就好。魏无羡想,不急不慢地往家的方向走。他也不知道,会不会及时遇上江澄和崔子玉。不遇到也好,遇到了,那就是崔子玉走不管他俩的路,必然把江澄带偏了。

 

如他所料,果然在漆黑的巷口听见人声。不知道崔子玉带着江澄走了多少弯路,好像崔子玉还被磕着碰着了,正压低了声音骂魏无羡。

魏无羡听江澄说:“您不要这样说,他是好人。”

 

魏无羡就笑出来了。他笑起来轻浮,声音也轻浮,远远地就传到江澄耳中。江澄抬起头来,恰巧看见魏无羡绕过房屋,手中举着火把,映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朝自己慢慢走来。

 

魏无羡走近两人,拿火把晃了晃蹲在地上捂着脚的崔子玉,面无表情道:“崔大人真是万金之躯啊,怎么能走夜路呢?”

江澄抱歉地说:“我不小心踩了他的脚。”

魏无羡严肃地说:“听说骂人骂多了,走夜路会被踩脚。”

江澄听了恍然大悟,赶紧对崔子玉道:“崔判今后不要骂人了。”

 

魏无羡暗自偷笑,心想幸好磷火的光冷,看不清崔子玉涨红的脸。但说来说去,到底是自己对不起江澄,也不怪崔子玉骂他没良心。想到崔子玉那逆天的战斗力,魏无羡觉得还是少惹他为妙。他朝江澄招招手:“来。”

 

江澄就乖乖过来了。

 

魏无羡对崔子玉说:“我带安安回去,您自己能走吗?”

崔子玉咬牙切齿:“给我滚。”

魏无羡留下轻飘飘的一句“那您慢走”,然后带着江澄沿小路离开了。

 

 

夜静的可以听见石子滑动的声音。往日时候,都是江澄走在前面。或是两人分道而行。

魏无羡还记得他刚来的时候走的多么艰难,怪他没有打个灯笼。如今点了火把,魏无羡心想江澄应该会好走很多。

魏无羡说“慢一点”。江澄就说“谢谢”。

 

过去的江澄跟自己说过谢谢吗。魏无羡想了想,想不起来,那便是没有了。他怕对方绊倒,火把落在身后侧,打的极低。他看江澄这样轻轻慢慢的,哪里有分毫过去的影子。

 

魏无羡觉得自己应该接受一个事实。和他一世的江澄已经不在了,他只是长得一样。

这样想,心里会有点难过。但相处,会容易的多。

是好事。魏无羡告诉自己。

 

 

这道路远比自己想的要崎岖,两人走了好一会儿,距离家门口还尚远。魏无羡觉得这样的走法,干脆就不要回家了,说不定现在去城门口等一会儿,就等到晨光熹微。

虽然江澄不说,魏无羡也知道他走的跌跌撞撞。魏无羡将火把又落低了一点,对江澄说:“你看着石头走。”

江澄无奈地笑了一下,说:“石头好多。”

魏无羡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觉得难走,走多了就好了。”

江澄说:“还是你自己打吧,我在后面跟着你就好。”

 

魏无羡想了想两人的速度,就伸出手,抓住江澄的衣袖,朝前举着火把。没想到这样居然走的更快了,江澄也不会磕磕绊绊。路过一个拐角时,魏无羡提醒他慢一点,转过头,磷火一照,惊讶地发现,江澄居然闭着眼睛。

江澄闭着眼睛说:“好。”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后松开江澄,自己先小心翼翼地绕过拐角。他朝江澄伸出手,谁知对方竟然就阖着眼睛,垂着双手,连墙壁都没扶,微微转身,就绕了过来。

魏无羡不作声,江澄依然闭着双眼,虽然步伐很慢,却走的畅通无阻。

 

他看着江澄的背影,忽然酸涩了一分。他记得自己想象过江澄自己走这崎岖小路的样子,没想到竟是如此随意。也没想到他在忘却了许多事之后,依然走的如此轻松。

 

而江澄远离他几步,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还停留在原地的魏无羡,诧异道:“怎么了?”

魏无羡摇摇头,笑道:“没事儿,你继续走吧。”

江澄点点头,凭着直觉继续避开满地的碎石和曲折的拐角。原来对方并不需要他,魏无羡无可奈何地想。他觉得自己有些事真是自作多情了。

 

 

他记得有人说过,江澄是三年前下来的。

三年,人间千日,地府三万天。这条路,江澄走了三万天,走了近百年。

 

魏无羡在黑暗中露出一丝苦笑,他垂下眼帘。继而忽然想起什么,瞳孔皱缩,猛然瞪大了双眼。

 

 

金凌当上仙督的庆典,乃是二十年前。而在那场庆典半年后,魏无羡才得知江澄的死讯。

 

十八

 

 

魏无羡生前,一直避免去想江澄的死。

 

他活着的时候,有太多的事情占据身心,可以不想。可如今,身边只有江澄了,还是一个不认识他的江澄。所以有些情绪和事,似乎随着江澄记忆的离开而淡去了。此时他将遗弃在旮旯记忆重新拾起来,吹去表面浮尘,终于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反而可以静下心来面对。

想过去的江澄,想起他一双杏目冰冷阴郁,多年不见,望向自己是深深的嗔和怨。

 

他在这边胡思乱想,脑海里的故人在凝视着他,于是表情难受的紧。江澄却没看见,只随魏无羡进了家门,好奇地打量着漆黑的屋子。

然后开口道:“好黑。”

 

魏无羡听了,回过神来。江澄站在房间中央,连凳子都摸不着。魏无羡有种反客为主的错觉,继而蹲下身,翻箱倒柜地寻找着蜡烛。这些琐事本都是江澄在管,他对这些事从没上心。最后翻了半天,啥也没找到。

桌子上原有的那根,让他在中元节变成做灯的材料,送予江澄放飞。江澄只听见对方窸窸窣窣的动作,却不知他躲在黑暗里又开始琢磨。心想要不是那盏挂满了蜡泪的烛火,他和江澄不至于到如此境地。

 

 

他在这里事事依靠江澄。如今江澄记忆空空,换他依靠自己了,才发现自己没用的连一盏灯都给不了他。

江澄垂着双臂,站在黑暗里,虽然面朝自己,眼睛黯淡着,却不知道能不能看见他。魏无羡觉得很抱歉。又觉得还好自己留下了。如果是崔子玉,他把江澄送到这儿,也不会比他更熟悉这个家。

 

 

他蹲在原地不知所措,忽然就听江澄打了个哈欠。

折腾到深夜,也确实累了。魏无羡觉得正好,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指了指他的房间,说:“你在那边休息。”江澄点点头,却没有动。魏无羡以为自己没说清楚,过去把门推开了,说:“这边。”

魏无羡从没进过江澄的房间,如今一片昏黑,觉得这个屋子也没比自己那间精致多少,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张床,一扇柜子,柜子下靠着他常用的背篓。

 

他已经说了,但江澄的手扶着桌子,依然没动。魏无羡见他缩着肩膀,只好走近他。只见江澄白玉一样的脸就在眼前,眼睛看着自己又像是没看。魏无羡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发觉他的眼睛微微闪动了一下。才知道,太黑了,他看不见。

“明天天亮了,我找找蜡烛。”魏无羡轻声说,伸出手,握住江澄的手腕,后退着带他往卧房走去。

江澄说:“好。”

魏无羡引着他坐在床上,蹲下身,帮一边他脱掉白靴,一边说:“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去忘川,你今晚要好好休息。”

江澄说:“好。”

“你要是想起来,喊我,不要自己起来。”

“好。”

 

魏无羡站起来扶着江澄的肩膀,让他躺好。魏无羡摸了摸床内侧,才发现这张床上只铺了一层草席,居然连个盖的东西都没有。

但江澄显然身体很适应,靠在枕头上,已经阖上了眼睛。

 

魏无羡看着他的脸,平静而祥和,像没有涟漪的水。他看着,反而觉得心沉了下去。

他放松的身体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阖上眼帘将外界隔绝。魏无羡轻声问他:“你要睡了吗?”

江澄听见了,弯了一下嘴角,却没有睁开眼睛,也许睁不睁开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魏无羡又听他开口说:“好。”

 

 

他连说着“好”。就像刚才只会说“谢谢”,现在只会说“好”。魏无羡觉得,自己可能再说些什么,他也只会说“好”。

江澄被置于此境,别无选择。魏无羡如今觉得,他真是一个妥协的人。纵使他曾经种种自负不满,命运总会把他安排的明明白白,推向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上。于是无论背负的是什么,都要往前走。

 

魏无羡垂下眼睛,无声无息地看着他的面孔。万籁俱静,深夜漆黑。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塞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在这里他说什么,想什么,都会被封存起来。不用害怕天亮时的质疑和责备,也不用面对自己偿还不起的一切。江澄的白衣是眼中唯一的亮色,他看着看着,越看越觉得这像安魂入梦时穿着的衣裳,惨白惨白的毫无生命的迹象。

他离开人间的时候会是这样吗?魏无羡不知道。他只知江澄走的安然。

虽然还是听人说的。

 

 

两人一别,平生再未相见。经常是他快要忘了这个人的时候,会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消息。

江澄一直孤身一人,金凌常年坚持不懈,邀请江澄去金麟台常住。他一次一次地拒绝,大约过了二十几年还是三十几年,魏无羡也说不太清楚。后来可能嫌金凌烦人,就去闭关了。

这一闭关,又是数年。等金凌终于沉不住气了,江澄也走了。

 

说是,被发现的时候,非常平静。

 

江家几十年唯一的宗主去了,魏无羡想不知道这个消息都不行。他听人说着,听见了,过了耳,身体几乎是本能地不去想、不愿想。

他们说,江澄静静地躺在石床上,发现的时候只剩下一套宗主衣服了,那衣服平整地落在苍白的骸骨上。骸骨的姿势自然而平静。

他们说,金凌抱着宗主衣服,哭的好大声。

 

他想起金凌小时候曾抱着岁华剑不要命的哭,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他会给江澄怎么哭。如今魏无羡耳边只有寂寥的夜晚,江澄的呼吸声都轻的几乎察觉不到,于是脑海中金凌的哭声异常的刺耳,震的他头都要裂开。

骸骨抱在怀里必然碎成一片,今天他在大雨中抱着的谢必安,也是白衣裹着一把干枯的骸骨。这两个白衣人渐渐重合在一起,最终变成丧服裹着的江澄。

那颜色真的白的刺目,他的视线渐渐地上移,好像又看见了那张骷髅的脸,不禁抖了一下。

 

 

于是清醒了几分。眼前的江澄胸口微微起伏,让他有了种生前皆是梦境的错觉。

 

他轻轻地开口,嘴唇翕动,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喊他:“江澄。”

江澄依然沉沉地阖着眼睛,听不见,自然也不会多理会他半分。

 

 

第二日一早。带江澄去忘川河畔。

经历了昨晚的大雨,忘川岸上空气清冷而潮湿,远处飘着浅浅的白雾,东方的光芒刺过,被切割成一片一片。

忘川,这应该是他看惯的景象。可江澄跟在他身后,还是不自觉地打量。他问:“这是昨天经过的地方吗?看上去很不一样了。”

魏无羡转过头,看到江澄眼中的新奇。便问:“这里……你记得吗?”

江澄摇摇头,魏无羡想说,你以后会经常看的。可话从口中绕了一圈,觉得忽然觉得残忍了些。干脆就没说。

 

远处已有小船穿过白雾,飘飘荡荡朝栈桥而来。忘川上又开始了一日的工作。

魏无羡一边走,一边向他解释沿河而来的船只,残魂和捞魂。江澄一边听一边点头,魏无羡却感觉的出来,他并不能理解一些词的含义,比如说“人间”,纵使江澄对“天上”的这个世界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却也没多问一句。

魏无羡觉得没有经历过的,解释来,对方怕是也听不懂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江澄的世界是一片空白,只能让他日自己体会了。

 

 

魏无羡一路说着,带江澄到了河岸边。江澄抱着黑伞,站在岸边,看忘川浪花滚滚,水声喧嚣。

他伞抱的紧,微微低着头,对眼前的波浪并不想多看一眼。

 

魏无羡就宽慰他说:“不要怕,这个不难。”想了想江澄之前讲给他听的。继续解释道:“人间过来的人,如果魂魄不全,就会顺水而下,我们就是捞这样的魂魄。”

江澄礼貌的回答:“原来如此。”却觉得他声音微微颤抖。让人觉得古怪。

 

“你怎么了?”

江澄摇摇头,似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但还是向对方据实以告。他手掌贴上自己胸口,说:“觉得很慌。”

魏无羡朝他抚慰地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的,放轻松。”可仔细看来,江澄的神色并不好。他猜想许是昨天休息的不够,那今天随便做做,早点回去吧。

 

他蹲在岸边,示意江澄靠近点。盯着浪花细瞧了一会儿,见有东西飘下来了,跃向水面,手掌往水里一伸一勾,就拖了出来。然后跃回岸边,举着一只脚朝江澄晃了晃。

江澄有点抖,让魏无羡觉得挺奇怪的。虽然能感觉到他的抗拒,眼神却没有退缩。

 

“这样捞出来就行了?”江澄问。

魏无羡说:“对。”然后强调了一下,“但是你只能捞人哦,石头树枝什么的可别捞了。”

江澄说:“好。那就捞这样的?”他示意了一下魏无羡手中的残魂。

魏无羡打量了一番,笑了笑,接着又把它丢回河里去了。朝江澄一摊手:“这种也没必要。”

江澄点点头,学着魏无羡刚才的姿势,缩在岸边看。他一双白鞋踩在忘川沿岸的湿地里,没一会儿就被浸湿了。瞧他认认真真的,学模有样,魏无羡不禁笑起来。向前掺了一把江澄,带着他往上游走。

“还是得往前走走的,不过,你要是想守株待兔,也不是不可以。”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技术活,凡是个眼神好的,体力好的都做得来。魏无羡说个大概,江澄学的很快,没一会儿就自己主动沿河勘查了。

反倒是魏无羡自己,捞了几个就不愿再动了。坐在岸边,望着白影渐渐远去,觉得自己真不适合这种枯燥还守时的工作。而江澄......魏无羡看向他的背影,觉得,也真的可怜了点。

 

 

他为什么一定要当谢必安,一定要捞魂,他为什么不走。

魏无羡想。

为什么喝了忘川水,忘了自身事,却依然干这没日没夜的体力活。

 

他为什么不去往生。

江澄身上存在太多的事,件件让他困惑,也件件不敢细想。他不是傻子,他察觉的到这些事儿和他有关。但是为什么偏偏是江澄要这样做。

 

河岸的风吹着他,昨晚没睡好,就觉得头痛。一想更痛,魏无羡摇摇头,觉得想也没用,事情到了如此地步,他一介残魂,还能做什么。

 

 

他在这旁又胡思乱想了好半晌。等回过神来,朝江澄看去,对方已经沿岸走了很远,魏无羡张开口喊他,对方听不太清,只好追了过去。结果发现他所到之处,皆留下一堆残肢断臂。于是张着嘴变成一个惊愕的神情,顺便感慨江澄在捞魂一事上真是天赋异禀。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无用功,见魏无羡慌里慌张的,江澄问:“怎么了。”

魏无羡说:“你捞这些干什么呢,这些活不下来,你好歹捞个有人形的吧。”

江澄想了想,恍然大悟,道:“知道了。”

 

他以前就是这种啥都捞的习惯,失忆后还这样。看来是与生俱来。魏无羡决定给他掰回来,这不然照个捞法,岂不是累死。

他又向江澄叮嘱了一番,结果事实证明并没什么效果。

岸边的残魂依旧是一堆一堆。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一边捞,还一边看起魂魄记忆了。直接后果就是修为消耗太多,天还没黑,江澄直接累趴下。

 

 

魏无羡从岸边花丛捡起他的时候,一脸的哭笑不得。

 

江澄累的趴地上,动也不动,微微张着嘴喘息。魏无羡蹲在他身边,无奈地“训斥”道:“看看看,好看吗?刺激吗?你还挺厉害的嘛,无师自通。”

江澄侧着脑袋,累的目光都涣散了。魏无羡心想,他怎么那么死心眼呢,累了就休息啊,非要累的只剩一口气。你看现在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魏无羡一边把江澄翻过来,一边笑话他:“还好我在,要是你一个人躺这儿,看谁把你捡回去。”

 

对方不说话。魏无羡也不知道自己说的他服不服气。可他乖乖的样子,应该是服气了。江澄在看着他,眼神虽然不悲不喜,可顺从的样子多少有点可爱,尤其是那颗黑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忽然朝魏无羡笑了。

魏无羡看他笑,“训”也训不出来,莫名心头一酸。

于是一扯嘴角,也露出个笑,说:“你以前可不这样,我这样说你,你得揍我。”

江澄的眼睛困惑了。魏无羡知道他没听懂,自己也不会解释,一句“没事”结束了单方面的对话。

 

江澄接下来只能躺在岸边休息。魏无羡把他的黑伞打开来,支在江澄脑袋边上,让他好好睡觉。自己则亲自扫荡忘川。捞了几具还算完整的魂魄,见天光渐暗,可以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江澄已经坐在地上等他了。

 

魏无羡一边给残魂画咒,一边叮嘱江澄要熟记符咒的画法。别的他也不会,因为自己就学了这么多。

江澄怀里的黑伞又阖了起来,始终没有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御伞这一项,可能还得自己先学会了,才能教给他。

 

但是江澄今天瞎折腾完,站都站不稳,身上更是软绵绵的,更别说再学别的。自己走也走不稳,架着他走的也慢。魏无羡别无他法,只能把他背起来。一队残魂慢慢地跟在身后走。

江澄显然觉得自己给人添了麻烦,趴人身上,手不知道放哪儿,头也不知道搁哪儿。魏无羡觉得自己仿佛背了一个僵硬的雕塑,准确来说应该是稻草人,因为他真的很轻。

魏无羡就说:“你再在我背上乱动,我们走的更慢。”江澄不再动了,又听魏无羡命令道:“趴好。”

话音落,渐渐感觉后背的躯体放松,继而稳妥地贴在自己背上,魏无羡简直要笑。让江澄搂住自己的脖子,方便他走的更稳一些。

 

这微不足道的善意,让江澄在自己耳边没完地说谢谢。魏无羡听着闹心,让他安静点。江澄安静下来了。他又觉得刚才不该那么“凶”,便说:“不要不好意思,背你很轻松的。”

他想了想,为了让对方觉得理所应当,又说:“你之前也背过我的。”

江澄问:“什么时候?”

魏无羡笑笑:“很久了,你都忘了。”

 

那时候他被打的动不了,天天让江澄背着听学,他长得又结实又高,身体动不了,却不耽误他扯着嗓子这江澄耳边嗷嗷叫苦。

江澄背他一路,一路骂他活该,抱怨着无辜受累替他收尸。两人走一路,一路比谁嗓门大。

魏无羡喊得响还乱动,竟然没烦得江澄把他扔沟里去。

 

可这个时候,江澄只会安静地趴在自己肩膀上。魏无羡微微转过头,见他的嘴巴埋在自己的肩膀上,只睁着一双眼,就冲他笑了。说:“没关系,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江澄眨眨眼睛,闷闷地答:“谢谢你。”

可他并不想听江澄的道谢。江澄会说的话,他再也不会说,而他再也听不到。

 

 

等到阎罗殿交了今日的差,江澄已经趴在魏无羡身上睡着了,双臂还圈在魏无羡脖子上。此情此景,蒋子文无动于衷,崔子玉瞧了,一蹦一跳地过来了,凑近江澄的睡颜,盯了一会儿,轻声问魏无羡:“你把他怎么了?”

魏无羡心里叫骂“什么是我把他怎么了?”眼看着崔子玉伸出食指要戳江澄的脸蛋,魏无羡转了个身,示意他滚蛋。

然后轻声求蒋子文给他点灵兽角,给江澄补补修为。

 

蒋子文应允,魏无羡瞧他桌上香茗不错,说:“这茶香得很,给我包一包。”

蒋子文笑道:“好。”然后对崔子玉说:“去库房给魏先生拿三包。”

魏无羡没想到他如此慷慨,得寸进尺,继续点了几样:“再要一床被子,暄呼的那种,一箱蜡烛,泡茶不能没有热水,再来一捆柴。还有我家那茶具有点旧了,我看您这套不错,给我备一份一样的。”

蒋子文笑:“好,好。”

 

然后吩咐刚从库房回来的崔子玉再去一趟。

 

 

最后魏无羡背着江澄,崔子玉背着大棉被和柴火,拎着各种小玩意儿,艰难地和魏无羡走在小道上。

魏无羡瞅他煞白了一张小脸,心里爽的飞起,却依然一副淡然模样,轻描淡写地问:“这阎罗殿没别的人了?只有你干活?”

魏无羡也没想到蒋子文直接指派了崔子玉送东西,崔子玉纵然心头一百二十个不满,也不敢拒绝。

魏无羡凑过去,笑:“蒋大人为什么罚你啊?”

 

崔子玉咬牙切齿,又怕扰到江澄,压低声音骂他:“还不是因为你的破事儿。”

魏无羡瞥他一眼,说:“让你多管闲事。”

只听“嘎巴”一声响,握在崔子玉手中的木盒已经碎了一个角。魏无羡觉得大事不好,背着江澄一路小跑,先溜到前面去了。

 

 

难为崔大人一路没有发作,忍着满心的火气把东西运到两人家里。瞧这儿家徒四壁的样子,火气只剩青烟缭绕。

他第一次来,也是第一次主动点了蜡烛,把东西稍作摆放。他端着蜡烛走到卧室,见江澄已经被安置在榻,魏无羡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发呆。

 

崔子玉凑过去,踮起脚尖,觉得还挺精致的,问:“这是什么。”

魏无羡说:“他的银铃。”

 

这东西江澄揣在怀里,硌了他一路,刚摸出来才发现居然是这个小玩意儿。

银铃可能是江澄从人间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了。

魏无羡觉得有些恍惚,这个银铃悄无声息,却似能勾起人许多记忆,仿佛也让江澄不再是一个没有记忆的躯壳,而是真实的,与自己相伴的。

 

崔子玉看魏无羡弯下腰,把银铃拴在江澄的腰间,然后掖好了棉被。嫌他碍事儿似的,推出去,轻轻阖上了门。

 

 

魏无羡送崔子玉出门,说了句:“多谢崔大人了。”

头一次听他道谢,崔子玉一歪头,问:“你谢我哪个?”

魏无羡不语。看了一眼崔子玉手中的蜡烛,抱歉地一笑:“可惜了,忘了要个灯笼,您得端着蜡烛回去了。”

 

但崔子玉没有马上离开。问魏无羡江澄今日做的如何。魏无羡想了想,说:“天赋异禀吧,捞的快,无师自通,青出于蓝胜于蓝。”

崔子玉眸光闪了闪。魏无羡知他有话要说,就安静等着。

 

崔子玉凝视着他,问:“魏无羡,还走吗?”

魏无羡点点头。

 

这本就是预料之中得回答,崔子玉却不太愿意听到。像是给对方一个改口的机会,于是他又问了一遍:“你当真要走?”

魏无羡继续答道:“我一定要走的,上面有人等我。”

崔子玉干笑了两声,道:“这套说辞,我是不是听了很多遍了。”崔子玉望着烛火,嘻嘻哂道:“真不知是什么天人,竟这番留你不得。”

 

魏无羡不说话,崔子玉的目光审视着他,又问:“你就不愿意知道吗?”

魏无羡知他所指,意在江澄。

 

他并不想窥探那些细节,如何换、如何还,几斤几两,分文计较。于是摇摇头,说:“你不必说,我并不想听。”

崔子玉晃着蜡烛,说:“这有什么,反正忘川水一喝,都与你无关。以前的事儿知道了,又有什么不好。”

魏无羡说:“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就怕别人对我好。”

 

怕改初心。他做的事,早就随着那具躯体被万鬼吞噬,变成尘埃。

崔子玉“噢”了一声,点点头,像是明白了。

 

崔子玉朝他伸出手,说:“通行令你拿着呢?拿出来我看看。”

魏无羡从胸口掏出来。崔子玉嘲笑他:“什么宝贝儿,还天天搁怀里揣着。”他本想抢过来,魏无羡却举高了,崔子玉骂道:“我又不抢你的。紧张什么。”

魏无羡一抬下巴,指了指他手中的蜡烛说:“我怕你烧了它。”

 

崔子玉又笑,说:“蒋大人告诉我,人各有志,也各有命,别人插手不得。”

魏无羡点点头,说:“蒋大人的确明理。”

 

崔子玉说:“魏无羡,你留下来吧。虽然迟到早退,但是你做的挺好的。”

然后他又迅速地否认了:“算了,当我没说。”

 

他最终拍拍魏无羡的肩膀,留下句“好自为之”,便离开了。

 

十九

 

 

血水滴淌了一路。

纵然在秩序井然的地府,面对生命之流,再多的规矩也阻止不了人鬼天性对血的渴求。

 

天刚放亮,城池大门开启片刻,本应各自就位的差使们被血腥味吸引,纷纷聚集在一路血迹上,汇成一道黑色的人流,逗留着不肯离去。视线穿过城门,已然可见忘川尽头小船飘至,拦住围观群众的为首鬼差愈发焦急。

并无打闹争吵发生,好端端哪里来的血。而此刻他没有时间调查事故的原因,耽误了地府一日事务,才是蒋子文取他项上人头的理由。

数名鬼差白布堵着口鼻,趴在地上擦拭血迹。这一举动让周遭围观群众心痛不已。

为首鬼差目光灼灼,朝人群斩钉截铁地说:“蒋大人有令,沾染者,赶入地狱道!”他话音落,自己也忍不住吞咽了一口。然后迅速摇头,凶悍地驱赶围观者:“都散了都散了!擦干净就没事了!给我忍着点!”

这里的鬼,饿了数百年的都有,见了血,好比戒了瘾的人又嗅到源头,还不让舔,那不如直接下地狱。几个抓了狂的直接被一脚踹出人群,剩下的眼巴巴地望着,垂涎三尺,几乎要馋哭了。他们央求道:“大人,擦了也是浪费啊,您老让我们舔一口,实在不行让我们闻闻行不行。”

“滚滚滚,都给我滚。想死自己跳地狱道去,别妨碍我办正事。”他挥舞着弯刀,一个一个把人都喝退了去。好不容易才让他们避远了。趴在地上擦血的鬼差问:“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儿啊,这是谁的血。”

鬼差踹了他一脚,道:“我哪儿知道,老老实实做你的事儿!”

 

他刚以为自己松了一口气,忽然眼前黑绸锦缎入眼,他怔怔地看着一个娇小的躯体裹着与之不符的宽大华服,屈膝,手指在残余的血水上抹了一把。

然后震惊地看着她把手往嘴里一塞,秀眉一挑。

 

 

而这场闹事的罪魁祸首,已经走到忘川远处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几滴血引来了众人围观。

魏无羡用袖子捂着江澄的口鼻,又惊又惭愧,可温热的液体还是在手上蔓延不止。谢必安雪白的袖口已经染的鲜红,胸口也滴滴答答落满红痕。

 

瞧那配色,倒是有几分白雪落红梅的美感。但魏无羡已经没心思想这些了,叹道:“看来是用多了啊。”然后又把江澄的脸捂的紧了些。

结果没多走几步,江澄就被他憋的喘不过气,挣扎了几下把魏无羡推开了,然后鼻血又淌的满脸。魏无羡瞧他一张脸被抹的一塌糊涂,对方吸了吸鼻子最后还是抬起手臂把脸捂住了,只留一双眼睛水雾迷蒙,让他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魏无羡琢磨,这可咋办,昨天损修为,今天又失血,本来苍白的小脸如今煞白煞白的,江澄这么单薄的身子怎么经得起这般折腾。

 

 

两件事说起来,都怪魏无羡。

 

昨天没看牢,害的江澄修为耗损过多,才求了灵兽角给他滋补。天还未亮,魏无羡就爬起来,把兽角细细磨了粉,熬了浓浓一碗汤,笑眯眯地推开江澄房门,端了去。

江澄刚从睡梦中醒来,只见眼前乍现一碗黑乎乎、散发着怪味的浆糊,配上魏无羡人畜无害的笑容,直接被吓得蜷起来。可他身体虚弱,哪里抵得住魏无羡眼疾手快,缩进床脚也没用,一把被捉住后颈,掰开下巴就灌了进去。

 

在蓝家时,看人熬药都这么来,兽角不磨粉,难不成直接当甘蔗啃?魏无羡高高兴兴地给江澄喂完,还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背心。看着他脸色渐渐红润,不禁感慨不愧是蒋子文给的好东西,喝了就有起色。

结果刚出门没多久,这血气上涌拦都拦不住,被晨风的冷一激,一个喷嚏打完,血就飙出来了,然后止不住地哗哗流。

 

魏无羡也没预料到这角的劲儿这么大,没多会儿,江澄就跟从朱砂里滚了一圈一样。魏无羡如今帮他捂着,别说满脸的血淌个没完,怀里的人身上也滚烫滚烫的。

他陪着江澄一路往前走,只准备找个地方好好地给他洗洗,降降温。魏无羡摸摸他额头,心想这应该只是大补,不是发烧,毕竟神思还算清楚。

 

魏无羡扶着江澄坐在岸边,袖子打湿了,捂在江澄脸上,想给他降温。江澄也真是配合得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对方折腾。

但是面对他的好意,江澄怎么可能忘记说谢谢。魏无羡感觉手掌中的嘴唇似乎动了动,便立即喝止了他。

“别张嘴。”江澄睁大眼睛,显然吓了一跳。

他不得不柔声再补充一句:“别乱动。”

然后把袖口再打湿了,继续捂住他。

“不然你就记不得我了。”

江澄显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魏无羡不让他动,他也就不动了。

 

经过魏无羡不懈努力,血可算止住了。他拧了把袖子,又泡了河水,慢慢擦着江澄脸上的血。江澄迷茫地看着魏无羡。一番折腾难免不舒服,那双眼水汽盈盈的,一副委屈的要哭出来的样子。

魏无羡擦着擦着,噗得一声笑出来。

 

他何时见过江澄这种表情啊……再一想,似乎小时候见过。自己这个寄生虫,去人家家夺人宠爱,江澄起初也是这般委屈,只是到了后来,变成了自负的逞强。

魏无羡就一边擦拭一边轻轻拍他:“没事啊没事,过会儿就好了,不怕不怕。”他说着,觉得怎么跟哄孩子似的,自己就又笑出来了。

 

这幅情景莫名有种熟悉感,他望着江澄的脸,分了神去想,这样的情景究竟哪里见过。记忆也几乎是立刻回应了他。

那个人的身影呼之欲出,可他如今沉浸在江澄的血腥里,甚至因为自己成鬼成魂,便这血太过清甜让人沉溺,竟然让他分不出神去细想那人酒后憨态。

但江澄不是饮酒,他只是记不得了。

 

一旁流水潺潺,哗哗的水声扰的他心乱。魏无羡只要抬眸,就能和江澄视线交接。他将自己的目光不经意地碰到他的,然后阖下睫毛,之后再不经意地看江澄。即使刻意躲避,江澄还是无畏无惧地看他,只是目光似乎有些涣散了。

魏无羡笑着问他:“我那么好看?”

 

江澄本来见了一堆血,本能的有点害怕。可看他笑,看对方一张俏脸在眼前晃啊晃的,反而安心下来。听他问了,觉得对,就点头。

 

魏无羡擦着擦着,感觉这血也淌差不多了,洗了一把袖子,总算把江澄的脸擦的干净了。他用袖角轻轻把他脸上残留的痕迹抹了去,见江澄目光还是落在自己身上,伸出手,落在对方头顶,然后滑到后脑,指尖轻轻抓了两下:“你怎么傻乎乎的。”

 

江澄不言,忽然身体前倾靠了过来,张开双臂抱住了魏无羡的腰,于是铺天盖地的香甜将他笼罩,神思不禁恍惚了一下。魏无羡一只手还在江澄头颅上。江澄趴在自己怀里,头贴在自己胸口。

他开口闷闷:“你真好。”

 

想必是换了一种方式道谢,不让他说,于是投怀送抱,肢体表达。魏无羡不禁又笑了,怎么像小孩子一样,觉得高兴觉得安心就往人身上扑。魏无羡便抬起另一只手,拢住江澄的后背,说:“……其实是我不好。”

话音刚落,就感觉江澄顶着自己的胸口摇头,不甚同意的样子。魏无羡本是话里有话,但解释了,江澄也不懂,便不再多言。

 

 

江澄身上依旧滚烫,灵兽角余力未消,也不知多久才能好。他的额头也烫,抵在自己胸口。

 

那里依旧静静躺着一纸通行令,江澄就靠在那张通行令上。

“范大人,什么时候走啊。”江澄细声细语地问。

他声音轻的几乎听不到,像是怕魏无羡听见了,淹没在潺潺水声里。

 

魏无羡觉得要心里有数,不能让江澄觉得自己对他好。所以那纸通行令放在心上,才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

 

 

可他还是任由江澄抱着。魏无羡摸着他瘦削的后背,说:“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捞魂要捞完整的,指甲盖就别捡了。”

 

“记忆没什么好看的,你也别看了。”

 

他每说一句,江澄就在他怀里点一下头。

 

 

然后抬起头,双眼凝视着自己。魏无羡看着他两颗不同颜色的眼睛,透过漂浮在上的水汽看见了自己,里面的自己依旧圆圆的,又蠢又傻的样子。

江澄玉一样的脸颊浮现出淡淡的红,贴在自己身上的身体又轻又热,他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靠过去。然后心脏突然用力地跳了一下,他最终只是将自己的脸颊贴上江澄的侧脸。

 

兴许是自己皮肤凉,贴上去的瞬间,江澄似乎很舒服,低低呜咽了一声。魏无羡贴着他的脸,抱紧了他。感受着让他抗拒却刺痛他的温度,压在江澄耳边说“对不起”。

江澄自然是听不懂的,只是觉得抱着自己的人在微微颤抖。他也只能学着对方的样子,抱紧他,轻拍他的后背。

 

 

他对很多人都慷慨地支付着他的善意和呵护,最终成了江澄最厌恶的英雄病。对别人好仿佛是他与生俱来得本能,可对他最近的人,他的好都变成了偿还。

魏无羡知道,他活着得时候,还不起。

如今,又还不起了。

他心惊胆战地想着,还好你都不记得了,我也没有牵挂的必要。我现在教你谢必安应会的一切,是否算是偿还的一部分?

 

就听见江澄说:“范大人,你到了那边,要好好的。”

他一字一字地说,不像是自己想出的话,像是对着一本书,念着其中的一句话。

魏无羡觉得怀里的身体动了动,江澄双手松开自己的后背,压在了土地上。他胳膊挺直,将自己上半身支起来。

他的脸近在咫尺。魏无羡愣愣地望着他靠近,然后滚烫的嘴唇与自己贴合。江澄扬起脖颈,倾斜着下颌与自己亲近,他漆黑的睫毛遮蔽了双眼,平静的面孔让他显得无比虔诚。

那是轻轻的一瞬,江澄离开了他,又望着他。又听他像念书一样开口:“我会去找你。”

 

魏无羡神思一片空白,嘴唇上残留着江澄的温度,他只感觉到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江澄最终默默地坐在一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魏无羡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知道他刚才的举动,不过是模仿了记忆中一双离别的人。

他唯一一只明亮的眼睛朝自己看来时,忽然不悲不喜。

他却能感觉到其中的遗憾。

 

 

魏无羡觉得不能维持着这个样子,继续下去了。

一日光阴,地府月余。魏无羡小心翼翼地计算着自己的付出,直到看着江澄熟练地拿着黑伞,背上背篓,站在门前,睁着一双不悲不喜的眼睛,静静等他。

魏无羡一笑,一閤眼,好像这样就看不见他的期望一样。说:“你先去吧,谢大人。”

 

江澄点点头,出门了。

 

 

魏无羡坐在床上发呆,江澄甚至没多问一句,因为他一直都很听他的话。

 

他不是范无咎,任由自己放纵地迟到早退。他带江澄捞了半月余,算是把知道的都教给他了。

他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江澄依然捞的尽心尽力,魏无羡说的话,他听了,却不怎么记得。

 

 

他穿好衣服,怀里揣着那张通行令。头一次主动收拾干净了屋子,把房门掩好,最后一次站在风声戾戾的峭壁高处,看着千回百转的白川之上,那白色的身影御风持伞,白衣猎猎。

 

魏无羡望着,看着他近乎病态地搜索着忘川,那样急迫,那样疯狂。

江澄手一刻不停歇地在忘川里浸泡,拖出什么,抱在怀里,片刻,扔回岸上,再次压近水面,捞,细细检查,扔回岸上。

魏无羡的心脏随着谢必安抖动的衣摆剧烈地颤动。他执着的让他心惊,纵然魏无羡清楚的感觉到,江澄每日是不愿意去忘川的,但一旦进了忘川,他就会这样捞。

 

没完没了的捞。

 

 

魏无羡目光追随着他,他还记得自己今天是要道别的,他却忘了自己站了多久。直至东方渐暗,看忘川再也反射不出一丝光线,他甚至听见城池大门锁链拖动的声音,黑夜里再也看不见一丝光明。

 

江澄,依旧没回来。

 

魏无羡站在峭壁上,耳边是呼啸的夜风,从大地远处席卷而来。他的眼中是不见尽头的後土大地。能听见地只有潇潇水声,那是忘川的流淌。

还是,江澄依旧在捞魂?

 

魏无羡觉得胸腔沉闷,压抑的他几乎无法呼吸。

 

 

忽然,黑夜中传来一丝细不可闻的声响,窸窸窣窣像是金属的摩擦。魏无羡迅速转过头去,并没有看见任何白色的影子,他凝视片刻,视野中闯入了一丝光。

那是细密的鳞甲折射着昏暗的残光。一道黑色的影子也这样静静站着,看着自己。

 

魏无羡不语,那影子也静静的不说话。魏无羡看了他一会儿,两人均为未开口,他便把目光继续抛向远处,看着黑暗中不可见的江澄。

 

 

于是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摩擦的声音。最终站在了魏无羡身后。

 

他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地回响在耳畔。魏无羡看他举起裹着护甲的手臂,上面微微闪烁着银光,他的声音和自己一模一样,指着黑暗里看不见的白衣人。

道:“可怜吗?”

 

魏无羡看向他,神色毫无波澜,望着已经看得清、亦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

 

这个人他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躲在江澄身后,自己一出现就消失了。即使有所准备,魏无羡望着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依然心跳入鼓。

 

魏無羡继续说:“纵然心忘记了,身体还记得,他在这里一天,就会重复着曾经三万余天的事。”

他朝自己转过头来,苍白的脸上只有一颗黑眼睛,那颗黑眼睛深深地凝视着自己。一字一字道:

“直到捞不动为止。”

 

 

魏无羡望着魏無羡,似在看他,又似看穿了他。他缓缓将头转过去,继续望着忘川河畔。

这么黑,江澄走到哪里去了,他眼睛不好,是否还看得见。

魏无羡想着,心就钝钝的疼了起来。他望着远方,问:“是你给了江澄一只眼睛?”

他曾觉得江澄的眼睛不是那种颜色,可颜色让他熟悉,如今见了,方知这是“自己”的眼睛。

魏無羡道:“是。”

 

“江澄的眼睛,去哪儿了。”

“给了後土皇地衹,为你往生路上无虞。”魏無羡说,然后语气中多了些许诧异。问,“你为什么还没走。”

 

魏无羡并不想理会这个问题,他指着黑暗深处,仿佛那个方向就是江澄所在:“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捞魂。”眼睛却盯着魏無羡:“为什么,一定要捞我的魂。”

 

对方沉默片刻,答:“因为一个愿望。”

 

魏无羡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护你一世周全。”

 

 

静默片刻,魏無羡继续缓缓道:“你的魂魄,被万鬼咬的四分五裂,如今的你魂魄不全,江澄为了这个愿望,就要在这里收集。”

“我也以为他忘了就不会捞了,谁知......”魏無羡突然轻笑起来,“怎反倒......捞个没完了呢。”

 

魏无羡心脏隆隆,虽然他知道江澄一直捞魂可能是为了自己,但是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原因。愿望?什么愿望?魏无羡问:“他为什么......什么时候许下的愿望?”

魏無羡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但魏无羡审视地目光不允许他敷衍,就笑了起来,随口编了一句应付:“兴许是上辈子认识你吧,欠你,就许了愿望护你。”

魏無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一摊手:“听说诚心发的愿,就得实现它。所以就在这儿捞啊——”

 

他凝视着魏无羡的侧脸,看着那只失焦的望向黑暗的眼睛,继续说:“捞啊——”

 

 

不知是不是风冷,魏无羡开始战栗。他咬紧牙关,想让自己不要这样抖,三年,三万多天。江澄就是这样过来的,捞的没日没夜,他之前就看出来的执着,猜想这是什么执念将他困于此地。没想到,竟是如此。

而在他知道谢必安是江澄之前,他是诚心想帮他了了执念的。

 

 

“可是我的魂魄十三天一次。”魏无羡说,他为什么天天如此。

魏無羡道:“每个人各自有定数,这个数儿只有天地知晓。”他看着魏无羡的瞳孔微微涣散,“你的定数,江澄捞的多了,也就知道了。”

 

“那你是我的残魂聚集起来的?”魏无羡又问。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问多了,因为看着人满身的鳞甲,他记得自己可没穿过这种衣服。他随口一说,没想到那人沉默了一瞬,反而回答了他:“是。”

 

魏无羡咬着牙,直到颌骨觉得酸痛,才终于刻意地放松下来,才能继续问对方:“我该怎么做,我陪着他,找回我的魂魄?”

 

魏無羡听了,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任风呼啸着穿过两人之间的缝隙。开口云淡风轻:“你走吧。”

 

魏无羡屏住了呼吸。他只能听对方继续毫无波澜地说。

 

“别让江澄白白浪费了眼睛。”

“我知道你无心在此,就不要浪费时间了。江澄也是这样期望的。”

 

 

无论是蒋子文,还是崔子玉,外人们都在期待他留下。

只有江澄和他自己,才知道他是绝对不会留下的。

 

“他的愿望是护我周全。我的魂魄不齐,他就不会停下。对吗?”

 

前提是魏无羡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一直一来都避免去知道。

 

“你让我去转世?他在这儿捞?”

 

魏无羡苦笑,他就知道,自己一旦知道,必然走不了了。

他怎么会是没心肝的人。抛他在此,让他一个人疯狂地打捞,受这种苦。

他曾弃过他一次,如今自己背负的只是一己私念罢了,断不会让他再一个人。

 

他走了,谁来阻止这个捞的没日没夜的江澄,谁来帮他补上浪费的修为?这记忆在还好,好歹能收手,记忆没了,全听身体的了。身体早就变成一个为执念而活的机器,带着他的魂魄一同受苦。

 

魏无羡觉得这里真的太冷了,双臂抱住了自己,眼前是吞没了江澄的黑暗,纵使他胸口的通行令如此具体可感,魏无羡终究没勇气抽出它。

蓝忘机......人间一日,此处月盈亏,我欠他百年,你......你再多等些时光吧。

 

 

他刚才一番质疑,魏無羡以不语回应。似是知晓了他的打算,就不需要再多言。

 

 

他本想问对方自己留下,可否满意了,但话一出口,还是问了江澄:

“江澄是二十多年前死的,他来这里只有三年。你告诉我,这空白的十几年,他去哪儿了。”

 

魏無羡一颗眼睛仿佛是沉寂的冰海,魏无羡有预感,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出所料,对方又道:“我,不知。”

魏无羡盯着他,他也看着魏无羡。魏无羡又问:“那他的记忆,也是代价?”

 

他话故意问的笼统,没有指明付出代价的对象。果然听见对方说“是”。

 

魏无羡点点头。心想,好,好。

他抽出腰间长剑,御剑向忘川飞去,不再回头看。

二十

 

 

借着忘川花海上一丝灰暗的天光,魏无羡勉强能顺着波光黯淡的河流搜寻。他御剑飞了许久。

本以为他寻觅的足迹,早已远到鬼城视线可及的尽头。当他回首,却依然可见城池灯火依稀,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心焦。

他焦灼的情绪将时间拉伸的无比漫长。还好江澄多年的习惯不变,他总是走着相同的路,那魏无羡只要朝这个方向去,就一定能追到他。所以当他看到花丛里的一抹白影,仿若日隔三秋,又熟悉的理所应当。

魏无羡终于捕捉回自己的呼吸。

 

然后叹了一口气。

平静了下来。

 

江澄应当是再往回赶路了,只不过疲惫都拦不住身体的本能,于是又耗尽了体力,现如今,又趴在河边睡着了。

他背篓还挂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呼吸低沉。魏无羡把江澄捞进怀里时,嫌它碍事,用了几下力气,便把背篓扯了下来,一脚踹到一边。对着里面滚出来的断臂残肢,实在不想多看一眼。

 

夜晚河边凉的很,水汽从忘川河里蒸腾出来,又在两岸形成细小的水珠。江澄身上潮乎乎的,他脸枕在自己肩膀上,伸手摸一把,果然是一脸薄雾。

他抱着他。脑中尽是自己的声音,说着那些自己不知道的事,可如今他抓住了什么,耳边只剩夜风吹动的声音,加上潺潺的流水,便任由话语喧嚣,心情却平静的……让他什么都不愿多想了。

 

而一旁还站着江澄今日打捞的还算完整的残魂,有意识无意识的,带着散发着微光的符咒,无动于衷或是好奇地看着两人。

魏无羡和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想了想,正觉得夜风吹的上身凉,把江澄直接裹怀里去,把身下密密麻麻的花朵一压,席地而眠。

江澄睡梦里抱着个暖和的东西,就更不会撒手,下意识往魏无羡怀里又贴又钻。魏无羡觉得痒,黑暗中不自知地笑。他意识到时,知道这不是应有的举动,却感觉理所应当。兴许小时候两人睡觉也不是没缠在一起过,经常你叠我我叠你地睡着,醒来往往是魏无羡的口水糊了江澄满脸,便也不觉得江澄投怀送抱有什么不对。

 

 

虽然魏无羡没多说,但从第二日起,又日日陪着江澄往忘川去。江澄自从抛却记忆以来,虽然始终一副澄净淡然模样,也能感觉到他心情好了很多。

心情一好,就有了更多的力气捞魂。他挥着伞跑的快,魏无羡就得紧赶慢赶地追,然后他没捞几个魂,大多时间都在阻止江澄白费功夫。

魏无羡严肃地强调。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同样的话说过多少次了:“这样的不准捞。”

江澄弯着嘴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好!”

他嘴上答应,手里还握着残肢,魏无羡皱了皱眉,真不知道自己的话是不是又变成了耳旁风,说:“扔了。”又觉得自己没必要为这种小事严肃,换上温柔口气,哄道:“乖啊。”

这话一出口,江澄十分受用,迅速地把手里的东西一丢,只闻“噗通”一声,被水淹没了。

 

但过不了小半时辰,江澄又会故技重施。

两人的对话便会又来一遍。只是江澄看着自己这样劝告时,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那只眼睛收敛了黯淡的天光,地府看不见星星,但此刻在魏无羡眼前明晃晃的,就是一只收敛了星河的姓目。

他曾在中元节、在“边境”遥望着天空,期待着那里的世界,却不知星空就在自己身边。

 

魏无羡看他笑啊笑的,可算明白了。

 

魏无羡牵过江澄的手,掌心托着他的,让他五指打开,将手心里那没了生气的碎魂丢掉。对江澄说:“你不要走那么快,走在我身边,我让你捞哪个,你就捞哪个,好不好?”

江澄说:“好!”

这次他不是敷衍地答应自己,居然真的乖乖照做了。

魏无羡挽着他的手臂,拦下他本能的冲动。一路终于如他所愿的平安无事。

 

然后江澄忽然停下了脚步。

魏无羡只觉得自己被温暖的气息扑个满怀。

他比自己矮那么些许,魏无羡此刻刚好能看见他的头顶。

 

江澄手臂圈着他,紧紧地抱着。

魏无羡也抬起手,抱着他。

他听见江澄在自己胸口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看不见,所以也不知道这声笑是否会伴随着泪水。

 

 

只是此刻两人的拥抱之间不再隔着什么了。

那张皱巴巴的通行令,被他放在空荡荡的抽屉里,慢慢地阖上。

 

 

魏无羡有意留下,便不愿做的太晚。早早收了工。到达阎罗殿时,天色还很明亮。只是没想到大白天,阎罗殿依然冷冷清清,只有崔子玉在殿前忙事。他坐在蒋子文的太师椅里,被厚厚的卷宗淹没。

听人来了,头也不抬,“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吩咐差使例行往常,将残魂一一送去。

魏无羡却没急着走,上前俩手撑着桌子,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他说:“我好歹是个勾魂使,虽然官位比你低,我好歹被人尊称一声‘范大人’的。”他本是暗示崔子玉自己愿意留下来,结果对方礼貌性地假装高兴一下都没有。崔子玉从卷宗里抬起头,一脸憔悴,眼下两道厚厚的阴影分外眨眼,却也没耽误他拉着长腔不耐烦地对魏无羡骂道:“滚吔。”

然后又垂下头,继续工作。

 

“你没事吧。”魏无羡问。一看便知他是多日没休息好。崔子玉明显是帮蒋子文打理事务,就继续问:“蒋大人这几天不在?”

“也忙着呢。”崔子玉忙的没空搭理他,说完话便再也不理他。

 

 

魏无羡带着江澄跟随差使朝后殿走去。倒是巧,刚好遇上蒋子文过来。对方温和地笑着与他打了一个照面,不等回应,优雅地摆出一个“请”的姿势。

只见他让出的道路里出现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凤眼高挑,星眸璀璨,端庄秀美。但让人觉得奇怪的是,她的外袍明显不合身,宽大的像是把她罩在里面一样,她胸口一大块污血已经凝固成褐色,衣袍上飞溅的深色斑点,仔细看来,也是血迹。

 

地府乃是生者身后汇聚之地,见到什么样的人都不足为奇。魏无羡却无法对她移开目光,只是因为他们四人面对走来,那女子在看见他与江澄的时候,目光明显闪烁了一下。

然后露出笑靥。

 

准确地说,她是冲着江澄笑的。

蒋子文意识到这点时,尚来不及开口,女子已经丹唇弯起,对江澄欣喜道:“还在等吗?晚吟。”

她欣喜之态仿佛是得见故人,与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

魏无羡看她容貌,知自己从未见过她。也不知江澄何时与她相识。

 

但江澄此时此境,这一句话出口,足以引的他困惑了。

 

江澄礼貌地朝她笑,然后说:“没有呀。我没有在等。”

他目光清澈,只是单纯地回答了女子的问题。女子看着他,打量了他一番,微微睁大了眼,甚至嘴巴都惊愕地微微张开。

蒋子文便对女子说:“这位是刚上任的谢必安大人。”

女子听了,迅速地露出一个笑:“抱歉呀,我认错人了。”

 

她这样解释,江澄自然就信了。魏无羡却看到了她眼中转瞬即逝的痛惜。那不合身的华服上,乃是帝王才能着身的龙云纹。

四人擦肩而过,魏无羡转头望去,恰好对上女子的眼睛。

 

 

这个女人想必就是蒋子文把事务均丢给崔子玉的原因。既然是十殿阎罗的“贵客”,便不得不让人好奇几分。这几日蒋子文倒是不时时刻刻陪伴她,但魏无羡也看见鬼城最高处阎罗殿下,那个身着华服的女人,遥远地望着什么。身影孤单而寂寥。

 

 

而晨光熹微之时,魏无羡带着江澄,随着出发的人群而去时,魏无羡回头一望,果然又看见女子站在殿旁,远远地望着什么。只不过她看的,是与他们相反的方向。

她与江澄似有牵扯,魏无羡远远打量着,心里捉摸着,样子就有些出神。江澄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见了那个女子。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魏无羡,轻声问:“范大人……也认识她?”

魏无羡瞧江澄谨慎的发问,觉得他细心得让人心疼,便安抚地拍了拍江澄肩膀。正巧对话让随行的人听见了,便有好事儿的凑近来,说:“前几日城里有血迹你们知道吧?就她,沾了鲜血都没被蒋大人赶到地狱道去,换个人早完蛋了,你说气不气人。”

地府里不缺无聊寂寞的人,逮着话题自然要说个痛快,瞧他一副酸样,一说到血,更是馋得两眼放光。魏无羡笑了笑,顺着他的话继续道:“我们还真不知道。所以呢,为啥蒋大人不整治她?”

那人说:“嗨贵人呐当然是,干啥都行,都不受罪。我要是贵人,生前就花天酒地,反正死后也不用还,还有这群官吏点头哈腰地伺候。”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鬼差嘲笑道:“贵人?就凭你,你受得了贵人的罪么。”

这官差手执兵杖,看衣着纹饰,位阶颇高。那人光顾着自己言语痛快,反驳道说:“怎么受不得,不就是发个愿吗,我随便说个就是了。你以为人人都那么蠢,动不动就不要命的,像那金乔觉,‘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天底下恶人那么多,地狱毁灭了它都不会空。这是人发的愿吗?活该他在这儿遭罪。”

这一番反动言论让四周人群纷纷避让,瞬间空出一个圆圈,鬼差冷笑道:“我看你真是活腻了。”这人想必是在地府呆久了疯魔了,不分人地乱说话。魏无羡觉得大事不好,江澄在一旁一脸困惑。眼看着鬼差手中兵器光芒乍现,一副不顾后果就要把他就地正法的模样。魏无羡虽然来得晚,但对地府规矩也有所耳闻,赶忙上前一把拽住鬼差,劝道:“不值当的,大人不必为这种人自毁前途。”

那人趁着这间隙灰溜溜地跑走了,鬼差虽然愤恨,却依然收了兵器,对魏无羡恭敬道:“多谢范大人提醒。”

魏无羡摆摆手,道“不必客气”。

 

一场小骚动迅速平息下来,人群又恢复成沉默的河流。他们正好三人一路,魏无羡一边走,一边和他聊了起来,夸赞他道:“大人真是心善,能体察他人,还能为其非议替天行道。”

鬼差摇摇头,说:“生死一遭,本就是受难,有人命中注定,受的难更多,他们不该被挖苦讽刺。”

魏无羡说:“我倒以为,众生平等,没想到人死也分三六九等。”他身为勾魂使,对此体会的更深,他和江澄捞的尽是些尘埃一样的碎魂,而真正高贵的人,是能被十殿阎罗以礼相待的。

但对方显然对他的感受不认同,他说:“这不是高低贵贱的分别,这是命。”魏无羡看向他,鬼差郑重地说:“秩序和世界需要维持和推进,总要有人去做这些。他们身不由己。”

 

魏无羡不能准确地理解他的话。但若联系到“边境”破庙里的金乔觉,以自身代价度化全部世界的恶,似乎就能明白一点了。这是崇高的慈悲,便要为愿望付出等同天地永寿的代价。魏无羡礼貌地回应了一声“哦——”,然后继续问:“所以,那个女子也是如此吗?她是贵人,她也有自己的命,所以要留在这里。”

“范大人是指吾皇大人?“魏无羡点点头,鬼差答曰:”她不是。她应该再次转世为王,只是自己不愿意走罢了。”

“为何?”

鬼差说:“因为她在等人。”

 

征南大将军,檀济。

 

魏无羡记得他,这是他刚上任不久,见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凶悍到可以返阳的魂魄。只是没想到檀济居然是为这位名叫“吾皇”的魂魄效力。一个生前护主战死,一个死后守候等待,多少令人感慨了。

他与鬼差聊到他人时,江澄已经不声不响走到前面去了。檀济此人,江澄已经不记得。魏无羡与他人聊及他人,江澄自知不该多听,竟然默默避开了,还撑开了伞,搭在肩头,圆圆的纸伞下面只露出半身衣摆。

 

魏无羡就继续问:“那她岂不是要一直等下去了。”

但是檀将军不是贵人,他杀孽深重,不知要在地狱道流放多少年。吾皇若是一直等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鬼差说:“她有自己的命,蒋大人不会放任她随心所欲。”

魏无羡回过头,他们已经走了很远,城池漆黑一片,却也依然能望见那个女人的身影,变成了如豆的小点。魏无羡知道,她在此等候,不过是在进行最后的停留挣扎。

 

二十一

 

傍晚时分,魏无羡将残魂送达,回到阎罗殿时,已经不见了江澄踪影。他还未焦急寻找,已有殿前鬼差告知他,谢大人疲累,已经先回去了。还告诉他不要着急。
“不要着急”,江澄这样说。便听出了两重意思。

早晨他与别人一番言谈,江澄避而不闻,撑着一把伞越走越远。即使魏无羡追上他,江澄也只是认真地看他,真诚的笑,并未多问一句。

 

魏无羡独自一人沿着阎罗殿高高的阶梯往下走,最终还是回头往栏杆那边望了一眼。那裹着华服的身影果然还伫立在那里,孤独的无人问津。
虽然她衣着暗纹华美,层层叠叠的反复沉重,连夜风也无法鼓动,却是和那一袭白衣同样的感觉。

似乎感受到注视的目光,那女子回过头来,同样清冷的面庞。眼神灰暗而空阔,像是广袤无垠的忘川大地。
面容未老,眼睛已经老了。

他想,还好,还好。至少江澄的眼睛里还有光,哪怕只是一只眼睛。
他一日捞的沉默,乖乖地执行着魏无羡的指令,捞起来的皆是可以救助的残魂,于是一天之内,魏无羡倒是省下苦口婆心的劝告。
他一早与人对话,丝毫没有掩饰对女子的好奇。只是江澄不问,他就不好开口。他什么都不说,魏无羡就越是能感觉到江澄为他刻意保留的空间。
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江澄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当他反应过来时,脚步已经朝女子走过去了。

阎罗殿是城池最高的建筑,它两边延伸出一条广阔的平台,被白色的栏杆围绕。魏无羡只觉得自己衣衫鼓动,被吹了满脸的乱发。
他走到女子身边,女子便再次朝他看过来。靠得近,才觉得她雍容华贵,气势逼人,不愧如他人所说,乃是悍将护卫的王。

魏无羡也不敢像逗小姑娘似的和她玩笑。便说:“吾皇大人......觉得这里景色好看吗?”
吾皇听了,和蔼地笑了,说:“哪里有景色?指给我看。”
白川盘绕,花海绽放,算是美景。魏无羡抬起手臂,并没有指向天际昏红的东方,而是地府最黑暗的尽头。
魏无羡指着,朝她歪过头,他的袖口被风吹的呼呼作响。女子果然微微睁大了眼,然后朝魏无羡了然地笑了。

她注目许久的并不是眼前近景。她的目光眺望至西方大陆的尽头,那边是阴暗的枯木丛林,丛林深处乱石林立,其中就是地狱道的大门。

吾皇问:“先生如何称呼?”
魏无羡道:“范无咎。”
吾皇道:“恕在下冒昧,请教的是先生本名。”
“魏无羡。”
吾皇点点头:“魏先生。”然后她问:“请问先生有何指教。”

魏无羡便说:“为什么要救檀将军呢?”
吾皇听了,沉默了一瞬,看着魏无羡,说:“先生知道的很多。”魏无羡并没有期望从他人口中得知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愿窥探女子自己的过往。却没想到,吾皇对此并不在意,竟向他道来。
“他上阵杀敌,护我,敬我,死后却入地狱道,受永生之苦,我不忍看他如此。”
魏无羡道:“杀孽由他亲手种下,他还,乃是理所应当。你为何要自责。”

吾皇忽然一弯嘴角。
“魏先生,又明知故问了吗?”她秀目弯弯,眼中是凄凉的笑意,她开口道:“您爱过人吗?”
他听见这个字,心脏狠狠地瑟缩了一下,抿了一下唇。女子看在眼里,了然于心。
“那您就能懂。”

她轻轻地说完,眼神又不自觉地往西方看过去了。魏无羡找回自己的心跳,艰难地看着远方不易察觉的地平线,微微的白光像是黑暗里一丝触不可及的希望一样。
魏无羡犹豫片刻,终于问道:“您若是去救檀将军,要付出什么代价。”檀济乃是战场犯下的杀孽,亡魂千千万。
“去地狱道,代他偿还亡魂本应享受的一生罢了。”地狱道一日两千七百年。她却说的轻描淡写。魏无羡看着她平静的毫不在意的侧脸,问:“甘愿受过?”

吾皇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力不从心,今世,蒋大人怕是不允了。”
“我有自己的使命。”她说,“只是可怜了檀将军。”

魏无羡感慨道:“当真是情深意重。”

一个为了对方可以沦落地狱,而另一方又愿意付出相同的代价偿还。能为对方做到如此地步,真不知是两人的幸还是不幸。
他听着这轮番代价,相互偿还仿佛没有尽头,内心震颤不已。魏无羡自知不是贵人,鬼道修行难逃一劫,死后能安然无恙,必然是江澄付出了代价。

 

魏无羡又沉默不语,表情却复杂。吾皇问他:“魏先生还有话要说。”
魏无羡道:“是啊,我想问的人是江澄......你知道他什么。”
吾皇问:“江澄是谁。”

她问的理所应当,魏无羡反而觉得诧异,想起了她初见的称呼,便说:“晚吟。”吾皇反应过来了,听魏无羡继续解释。
“晚吟,是江澄的字。”
吾皇看着魏无羡,目露同情,宽慰似的说:“莫在意了,他已经是谢必安了,你何必追溯他的过去。”

魏无羡想起她初见江澄时的话,问:“你说他还在等,他在等什么。”

于是吾皇的目光更同情了,道:“他在等命定之人。”
魏无羡下意识觉得这个人就是自己,出乎意料的解释,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但没想到对方下一句话彻底否认了他的答案。

 

“那是与你无关的过往,他既然忘了,就都过去了,你不要往心里去了。”
“他忘了也好,也有你愿意陪着,等不等的到......也不重要。”

 

她话中所指之人绝非魏无羡。几句话令他颇为惊骇,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江澄......等的人,不是他?

 

他为自己付出那么多,如今也是全心全意地依赖着自己,却有人告诉他,江澄要的另有其人?

如果时间往前追溯数月,那时的魏无羡绝不会在意自己在江澄心中分量几何。甚至到了现在,当他开始计较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都觉得难以置信。
那他算什么?

 

他凭什么计较,甚至不该问。但脱口就是挣扎。
“您是不是弄错了什么。”魏无羡说,“您有所不知,江澄数年来,都在捞我的残魂,他甚至为了我转世献上了眼睛……”
他等的人怎么可能不是我。

吾皇听他这样讲,依旧满脸同情。她说:“那可能事出有因吧。”然后她又安慰道:“但这也说明他心中有你,是好事。如今你能陪在身侧,就是你的福气,何必在意他等的人,是不是你。”

 

他一直避免认为自己的停留是出自对江澄的同情施舍,没想到在旁人眼里,能陪伴江澄竟成了自己的福分。魏无羡想起江澄失忆以来,对他百般依赖,也可能只是将对某人的心情寄托于自己身上。
就像他曾经看着他一身白衣,把他想象成那个人的样子。

这是两全其美的结局。魏无羡自知他不会陪江澄永生永世,如今江澄也有自己守候的人,他可以放开了。
但内心这种不能忽视的失落感,又是源于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江澄等的人是谁。

“你不要多想了,他愿意遗忘过去,必然是不愿再等,于你乃是良机。”

吾皇只顾着劝慰,却不知道自己的话又打破了魏无羡视作理所应当的猜想。
原来记忆的消失,不是出于放弃自己,而是放弃了那个人。

 

天色已经十分昏暗了,魏无羡觉得阎罗殿为什么要建那么高,这里风大的让他几乎站不稳。勉强开口,声音几乎要被夜风淹没:“江澄究竟,在等谁。”

吾皇说:“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就记得他提着刀,上殿,一刀捅穿了我心口。”她抬起手指着自己胸前的污血,“比现在的位置低一些。”

吾皇的眼神飘忽了一瞬,记忆穿梭,飘到遥远的过去,忆起了她上一世死后,在忘川栈桥遇见晚吟。他身着宽袍紫衣,两人生前虽只有几面之缘,晚吟却依然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吾皇说:“晚吟对此很抱歉,但他说了,他等的那个人,一定会为他复仇。他灭我国家,杀我。确实如晚吟所说,他守诺了,为晚吟的死报仇。”
吾皇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晚吟确实可怜,这么久了,他还在忘川桥头等。可惜啊,终究没等到。”

魏无羡怔怔地听着,虽然生前两人再无交集。听她描述,却觉得她口中的“晚吟”陌生而遥远。他经历的一切闻所未闻,仿佛是她凭空捏造出来的人,和现在的江澄没有一点关系。

 

魏无羡便问:“你和他这一段过往,是你上一世的事吧?”
“你上一世轮回时,他在等,但江澄这一世,是和我在一起的。”魏无羡说。
“他叫江澄,是云梦莲花坞的宗主。”

女子恍然大悟,哦了一声,道:“原来,在我转世后,他也去了。我以为他一直没走。”

魏无羡刚庆幸自己想到了这一点,接着又被吾皇一杯凉水泼下:“那他这一世,可找到注定之人了吗?”
所以,就算两人说的不是江澄同一世,又有什么区别,魏无羡与他少年相伴,他不是那个人,就只能做旁人。甚至连旁观者都不算。他知道江澄生前没有婚娶,两人一别无期,关于他的一切,魏无羡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的心情,不知道他的渴望。他活着的时候以为江澄心里只有仇恨和金凌。现在好了,他终于知道自己原来什么都不知道。

魏无羡的神情已经替他做了回答。吾皇对此只剩惋惜。

 

江澄为了他,付出那么多,不是他自以为是,有谁会比他让江澄付出的多。
即使是那个身份都不明的“注定之人”。
魏无羡问:“您被杀那一世,我认识......晚吟吗?”
吾皇摇摇头,说她也不知。

可能和他魏无羡没有半点关系。

“他等的,真的不是我?”

 


魏无羡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他沿着曲折的小路,头一次觉得碎石这么多,一路跌跌撞撞。走到家门前,看着这漆黑的两扇木门,忽然觉得,他当成家的地方,也不属于自己。

以及里面等着自己回来的江澄。
他是鸠占鹊巢。

江澄朝自己望过来,橘黄的灯火映得他一身暖意。眼睛里毫不掩饰见到自己的欣喜。
他回来的太晚,江澄已有倦意,却还在等他。
魏无羡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为自己前路而献出去的,如今看着自己,究竟看的是他,还是心里守候的寄托?

他走过去,抬起手摸摸江澄的头,笑了笑,说:“你困了就先休息呀,不用等我。”

这个“等”字一出口,魏无羡就收敛了笑意,闭上了嘴。
可江澄的眼睛还是明晃晃的看他,看魏无羡不笑了,他也不笑了。两人之间静悄悄的,能闻烛火噼啪的声音,和对方浅浅的呼吸。

江澄慢慢把自己的头靠在魏无羡肩上,开口道:“你不在,我睡不着。”
他双眼慢慢阖上。那一只眼睛总在提示魏无羡不可偿还的一切。他原以为自己是特殊的一个,甚至理所应当地接受着对方给他的。如今看来,江澄给的,他欠的,哪里是生前一颗金丹能还的。

如今江澄靠在自己身上,是全身心的依赖。

 

没关系,没关系。魏无羡想,无论你把我当成谁,都好。
“我陪着你。”
只要你高兴。

他压在江澄耳边说。江澄慢慢睁开眼,目光中已是疲惫的倦意。魏无羡弯下腰,捞起对方的膝弯,轻而易举的就将江澄抱进怀里。
江澄的胳膊立即圈住了他的脖子。

 

他抱着江澄进了卧房,小心翼翼地把江澄放在柔软的床铺里。他放平对方双腿,江澄躺好了却依然圈着他的脖子。
就在他眼前毫不掩饰的开心。

魏无羡根本放不开那只揽着江澄肩膀的手。

他将自己的额头贴上自己的,一边蹭一边笑。
他的脸离自己那么近,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又被自己呼入体内,仿佛驱散了一晚的寒风。

太暖了。
魏无羡脸庞凑过去,手臂禁不住地将他扣紧,他感觉到江澄圈着他的两条胳膊也慢慢收拢。

仿佛一下子跳入了温泉,铺天盖地的温软蒸腾的他晕眩,什么都不能再想。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和江澄抱作一团,在他唇上辗转缠绵。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抱着江澄,托着他的脸庞,在他上面尽情的拥吻。江澄,他想。这个名字痛击他的心扉,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抓住,扭曲的他呼吸都困难了。
魏无羡眼前是白色的身影,可此时此刻,他却再也不想分辨那是谁。

他用力阖上眼睛,让自己五感只沉浸在江澄的气息里。手指握住对方下巴,强迫江澄打开,迎接他的进入。

江澄不会吻,他本像小兽一样温软地舔舐自己,却也对魏无羡攻城略地的亲吻坦然接受。他抬起下巴张开嘴去迎合他,契合的完美才能让魏无羡尽情的吮吸,好让他舔的更深。他勾着魏无羡的脖子将自己往他身上贴,心脏跳的厉害总需要依靠点什么来缓解。魏无羡就将他的胸膛压上他的,压的它跳动减慢仿佛像安心下来。

他的心跳穿过单薄的衣料传递到自己身上来,仿佛是具体可感的心情。
让魏无羡坚信着,江澄等的那个人,必然是他自己。

他自作多情地做着美梦。他吻着,吮着,一边掠夺着,一边想自己凭什么。

他压在江澄两腿间,深深喘息了一口,下意识的一顶一蹭,碰到了对方的,快感酥麻的他浑身颤抖,瞬间就被惊醒了。

 

魏无羡双手撑着床,把自己从江澄身上拽了起来。

他在干什么啊。
突如其来的分离,让夜里的凉气趁虚而入,冰的他身上只剩冷汗。
江澄双手垂在头两侧,还张着唇微微喘息,他吞咽了一口,闭上眼,再睁开,水光潋滟。

魏无羡失神地望着他。

这是江澄啊……你在干什么。

江澄想要的,可不是你啊。

 


阎罗殿上风萧瑟。

“他等的人,真的不是你。”吾皇说。
她是帝王之命,她从不诳语,也从不给人假想的希望。
魏无羡说:“你怎么就能单凭被杀时的一面之缘,断定我不是江澄命定......?”
他话一出口,就被自己的话愣住了,他听见自己的语气多么急迫,徒劳地想听一个“是”,让他显得那么可怜。最后四个字在他口中被拦腰截断了。
吾皇看他神情扭曲复杂,轻声道:“那你是吗?”
魏无羡不语。

女子又道:“你若是,他寻得你,何必受苦受难,连记忆都不要了。但阁下爱人之心令人动容,你不是又何妨,有心护他,就护他吧。”

 


魏无羡躺在江澄身边,轻轻抚摸着他滚烫的身体,任由他窝进自己怀里,在他脖颈上吻了又蹭。
仿佛吹了一夜冷风,不过是错觉。

江澄夹着双腿,呼吸沉沉。魏无羡有自知之明,他想,但他做不来。

他也护不住。
他能做的,就像手掌抚在江澄腿间,杯水车薪的舒缓。

他能陪得江澄一时,难道还能陪他一世?
他即使心甘情愿留在这儿,可等到......江澄该怎么办。
江澄还是一个人。

 

魏无羡在黑暗里无声地叹气。
江澄不懂他为什么又沉默下来,他沉默了,江澄不会慌乱。但像是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会静静陪着。

魏无羡说:“我要出门一趟。”他几乎是一瞬间看到对方眼中的失落,他迅速解释道:“我会回来的,很快。”
江澄问:“你去哪儿。”
魏无羡说:“去西边。”

 

他没有理由留下来。虽然吾皇说他有福气,江澄忘了,他愿意护,就能护。
但吾皇很快明白了魏无羡痛苦所在。于是对他的同情,瞬间变成可以理解的失望。

“我还是把晚吟的命想的太好了。”吾皇说,他看着魏无羡,“恩情偿还,应出自本心,你和他计较付出,恶缘不断,只会害人害己,永远烦恼。”
吾皇劝他,如果有放不下的顾虑,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魏无羡道:“我怎么能舍他一个人。”
吾皇道:“时间久了,你初心必变,自身难保。”

魏无羡沉默许久,问她:“有什么办法,能知道江澄命定之人?”

 

魏无羡辞别吾皇,等到蒋子文时,已近深夜。
他向蒋子文又要了一纸通行令,明日一早跟随崔子玉的押送队伍,前往地狱道。

蒋子文在令状上盖好大印,递给魏无羡时,手又收了回来,那纸呼啦一响,魏无羡抓了个空。蒋子文微微皱眉,道:“范大人可想好了?此去少说就是百年。”
“我愿一试。”
“在下只能祝愿您一路顺利了。”蒋子文说着,抽出一张符咒,连通行令一同递给魏无羡:“您此去不是服刑,也不知您会落入地狱道何处,如若观得火镜,可用传送符归来。”

 

魏无羡此去要寻的,就是位于地狱道的火镜。

後土娘娘有三面镜子,火镜,水镜和星镜。火镜在地狱道,可见过去。水镜在人道,观当下。星镜于天人道,观未来。
吾皇能记得前几世种种,均是因为进地狱道映来火镜。

吾皇叮嘱道:“地狱道很大,也许走个千年,都见不到一个人。火镜之处炎热无比,你只要往酷热的方向走,终有一天能够走到。”

 

魏無羡曾说江澄要护他一世周全。即使失忆了也在努力地做着。魏无羡自愧不如,他不是,也不配。
他看着江澄真诚的眼睛,不知怎么就想起“不辱使命”四个字来。

他站在清晨的院落里,看江澄解下腰间银铃,双手托着,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心里,说:“一路小心。”
魏无羡接过,把它放入怀中收好。又接过江澄递来的长剑,看他微笑着,看了许久。

江澄就说:“我会听的,不乱看记忆,只捞能救活的魂魄。”

听他信誓旦旦的样子,魏无羡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笑靥,映着东方初明的天空,浅淡的晨光将两人身影拉的好长,然后合在一处。

魏无羡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江澄,在他耳边说:
“你放心,我会把你想要的找出来,带回来。”

 

二十二

 

当年金乔觉许下大愿,渡众生,从人间一跃而下地狱道,至今没有回来。

魏无羡站在队伍的最后,抬眼望去,是绵延到远方黑暗的亡魂,他们身上缠着沉重的锁链,皆是前往地狱道偿还自己生前的罪孽。

人间的恶事一日不止,地狱道一日不空。魏无羡看着这密密麻麻的人群,觉得那慈悲人恐怕永生难得超脱。

 

东方初明,前往西方大门的队伍吹响了号角,浩浩荡荡地被押送而去。崔子玉红衣飘荡,驾马巡查。他手中捧着厚厚的名单卷轴,在魏无羡面前拉住了马蹄,转过身,惊讶道:“果真是你。”

崔子玉问:“你去地狱道做什么。”

今日他拿到押送名单,最后一页赫然写着“魏婴”两个大字。蒋子文没有事先交代,以为是名字巧合,谁知跟在队伍最后的还真是这位“刚”上任的范大人。

魏无羡答道:“去找火镜。”

崔子玉翻身下马,牵着马缰和他并肩走着:“你要去看往世的记忆?”

魏无羡点点头,又问:“听说地狱道大的很,你知道火镜的位置吗?”

地狱道在六道的最末,广袤无垠。崔子玉生前与人玩笑,说愿意去地狱受罚,平白遭了些罪。崔子玉说:“那里没有人人传说的刀山油锅,那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时间,和你无穷无尽的生命而已。”

他拍拍魏无羡的肩膀,说:“这种事情,是心诚则灵,说不定你足够诚心,可能直接掉在火镜上呢。”他也只能祝愿魏无羡好运。

 

魏无羡这才觉得自己可能选了一条无解的路。他无法想象吾皇在地狱道为檀济偿还罪孽,又耗费了多少岁月才找到了火镜。

崔子玉问:“你是为了江澄吗?”

魏无羡说:“是。”

崔子玉听了,笑嘻嘻的,又拍拍他的肩,说:“想不到,你还是有点良心的嘛。”

他是头一次夸自己,却听不出丝毫赞美的意思。魏无羡本不想理他,却听见崔子玉说:“你去地狱道体会体会也好,好歹感受一下江澄为你还债的时候,经历了什么。”

 

他话说完,走了两步发现魏无羡不见了,转过头才看见对方站在原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崔子玉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多言了,他走到魏无羡身边,说:“我以为,你知道。”

魏无羡深深呼了一口气,说:“我知道。”

 

“江澄为了我的鬼道罪孽,去地狱道还了十七年,对吗?”

他一直都这样猜想,只是没想到从他人口中得到确认后,依然让他感到震惊。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是什么贵人,他怎么会担负像吾皇、金乔觉那样沉重的使命。他鬼道作孽甚多,死后没有受一点苦痛,只可能是江澄替他还了。

崔子玉一直因为魏无羡对这件事的回避而耿耿于怀,如今对方面对了,崔子玉反而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看着他神色复杂的样子,似乎达到了他想要的结果——愧疚。但崔子玉觉得,魏无羡更多的,是心疼。

 

“十七年。一日......两千七百年。”

 

他此去,相比江澄经历的,不过是白驹过隙。

 

 

他们沉默着穿过枯木林,穿过沼泽,走过乱石林立的峡谷,终于抵达了地狱道的大门。

这些鬼魂,愿意的不愿意的,纷纷被差使们推搡而下,听着他们的哀嚎声被大门后的漆黑而吞没。那些本就羸弱的魂魄,被门后的飓风卷着,尖叫还没发出来,肉体被撕碎,留下一身白骨,继而又碾成砂砾。

魏无羡走到大门边,朝下望去,看见黑暗中是燃烧的业火。他倾斜身体刚想往下跳,忽然被一旁的崔子玉拦住了。

魏无羡看向他。

崔子玉说:“我不是要拦你。”

崔子玉说:“江澄的眼睛……献给了後土皇地祗。但世间的一切都不会消亡,都将沦入地狱道。”

“你此去,可试着寻找他的眼睛。他用眼睛换你转世无虞,但你还在这里,代价尚未兑现,他的眼睛应该没有消亡。”

 

魏无羡郑重地朝他一合手:“多谢你。”

言罢,转身跳入了地狱道。

 

 

他耳边风声唳唳,他闭着双眼,由这里的狂风将自己带到哪里去。

坠落。

 

这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双眼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他睁不睁开没有任何区别。失重感和寒冷让他麻木,他坠落了许久,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是个完整的人,他能感知到的只剩下自己的意识。

 

还在坠落。

有时候他能听到一声急促的撕扯声,会让他忍不住用耳朵去捕捉。但这种声音也是转瞬即逝,这或许有是一只被撕裂的魂魄。他们就像飓风里飘荡的枯叶一样,无根无靠,任凭这个世界折磨。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数着自己的呼吸。

 

 

直到有一天,他的手指感知到一丝温度,吹在自己身上的风也温暖起来。他睁开眼,入目是晚霞一般颜色的橘红。长久不视物的双眼甚至接受不了光的刺入,他眼睛痛的几乎要流泪。

魏无羡知道自己还在坠落,他努力想看清自己身在何处,可眼睛尚未找到焦距,他就觉得后背一痛,接触到了松软滚烫的什么,紧接着身体快速地下沉,深深地陷在里面,而被他砸出的大坑,也迅速的收拢起来——厚厚的沙砾尘土涌进来,直接将他埋葬。

 

魏无羡吸了一口气,尘土迅速呛进口鼻。他忍不住咳嗽起来,便被灌的更多,涌进肺叶里的沙子刺的他胸口发痛,几乎要窒息。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四肢,拼命要求它们动起来。他坠落了太久,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几乎没用过自己的肌肉,变得像瘫痪一样不听使唤。

而他的头颅在沙土的埋葬里就要窒息而死。

魏无羡不相信自己刚到这里就要死去,他的手臂被土压着,就算胸口有传送符,他拿不出来照样是闷死的结局。魏无羡使出全身的力气拧动自己的肩膀,扭着自己的脖子,使劲儿往外面钻。

于是消耗了更大的体力,需要更多的空气,他压制住自己想要呼吸的欲望,只觉得胸口几乎要炸开。

也许是掩埋自己的沙土温暖,魏无羡冰冷的躯体渐渐找回了知觉,虽然力气不足,也足够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当他终于顶着满头的沙子钻出来时,深深吸了一口气,仿若劫后余生。

 

他露着半张脸,埋在土里休息了好一会儿。甚至觉得夹着沙子拍在自己脸上的热风都像春风一样温暖。他终于从土里爬出来后,腿软的站都站不稳。魏无羡跪在地上望着这个世界,这里仿佛经历了一场大火,放眼望去皆是一片橙红。大地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土,轻飘飘的像是灰烬一样。

魏无羡拾起一块沙砾,仔细打量了一番,它苍白苍白,又轻飘飘的。他生前就和这些东西打交道,知道这根本不是砂石,而是骨屑,无数人的骨屑,组成了这片浩渺的荒漠。

又是一个乱葬岗。

魏无羡把碎骨扔掉,果然看见风吹过的地方,露出地面上掩埋了不知多久的一副骸骨。魏无羡庆幸不已,还好自己落地的位置骨头铺的厚,不至于掉下来就摔得粉身碎骨。而那些没粉身碎骨的魂魄,又有几个像自己这么幸运,而不是直接被埋在深处窒息而死。

 

 

魏无羡坐在原地休息,恢复了许久,才能勉强站起来。他双足刚踏上地面,这些尘土就随着他的步伐飞扬开来。像是正午的沙漠,烫的他脚心发痛。

闷热,是这里的感觉。

魏无羡深深吸了几口气,热气稀薄,窒息的让他头晕眼花。也不知远处摇晃的景象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还是大地蒸腾的热浪,把整个世界扭曲的不成形状。

 

蒋子文向他讲述了此处的尽头,乃是永恒的最后一秒。人间浮游朝暮,是地狱道两千七百年的光阴。

魏无羡并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时间。

 

只有时间。

 

 

他浑浑噩噩地在这里走了不知多少年。正如吾皇所说,地狱道很大,大到这么多年里,他只遇上了几个过路的魂魄。魏无羡走的麻木,那些魂魄朝他看过来,眼神也是麻木。兴许是生前杀业深重,即使魂魄在这里饱受煎熬,竟然还是一副丑陋的恶鬼模样。他们在此处的生命与天地同寿,便意味着炎热耗尽他们最后一丝体力,就要倒在这炽热的尘埃里,日日灼烧。

魏无羡连问他们一句的力气也没有,相互看了一眼算是问候,然后继续向炎热的方向走去。

 

地狱道大的让人难以置信,是浮游之于沧海,尘埃之于泰山。哪怕人间每一秒都存在万万亿人,陌生人在此相见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更不要说遇到生前见过的人。

 

他不知道江澄十七年人间光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在这里度过的时间,能让此刻的江澄捞几个碎魂?

 

魏无羡想起这个,又担心起来。他临走前,江澄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会听他的话,捞尽量完整的魂魄。可是江澄向来心口不一,自己不盯着他,他会不会又累倒在河岸上。

他要是累倒在河岸上,谁去找他?

这里本就闷热,魏无羡想着,满心烦躁。他走的匆忙,竟然忘了叮嘱蒋子文,如果江澄当天没去送魂魄,一定要派人去找他啊。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向前走。这里虽然炎热,却是荒凉而死寂的。简直像一座广袤的沙漠,魏无羡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兜圈子。

于是他每走两万七千步,就留下一个标记,这么多年走下来倒也没看到自己的标记,应是可以继续放心的向前走了。

 

所以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江澄一天的工作结束了没有,他有没有回家。

自己不在,他能不能睡着。

魏无羡在这儿胡思乱想,用着几乎要生锈的脑子仔细算了算他在这里的时间。又觉得江澄应该还不到回家休息的时候。

 

一样的景色,一样的荒漠、风沙。魏无羡有时候会抓狂地乱叫,他好几次从怀里抽出传送符。直到有一次恰好风刮得大,传送符一下子被卷到了天上,吓得魏无羡追着它跑了好久,不眠不休,终于盼着它飘下来了。从此被他塞进鞋底,再也不轻易拿出来。

 

他总想,自己怎么还没疯。

他想自己干嘛要遭这种罪。

 

他欠江澄的吗?

对。

 

 

他凌乱着头发,认同地点点头,忽然笑了出来。心道,自己真的疯了。

魏无羡抬起头,迷眼的风沙似乎小了些许,眼前不再是黄沙满天。魏无羡眨眨眼,隐约看到一片空旷中,竟然多了一处建筑。简直像平地起高楼一样,在荒漠中分外扎眼。

他想,完了,自己真的疯了,出幻觉了。

 

他眨眨眼睛,那建筑还是在原地不动。魏无羡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风沙过来,遮盖了它,但这阵儿吹过去,又浮现在魏无羡眼前。

那建筑像海市蜃楼一样,在远处摇晃着它的身影。

 

 

魏无羡也想不了那么多,站起身,快步朝它走去了。生怕一会儿风大,又看不见了。他越走越急迫,距离越来越近,靠近了,才发觉这竟然是一片建筑群,颇具规模,有庭院有楼阁。虽然破烂不堪,没有屋顶,只有墙壁,而且被风沙风化了。但确实是人为修建的。

这像是把方圆几亩的尘埃都挖了一个遍,把下面冷却的泥土捞出来,一捧一捧泥,摆成了这处建筑。

魏无羡站在它“门前”,身后是一大片抹平的空地。

 

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这里,只能觉得太简陋了,有些墙根本算不得墙,就是一道细长的土堆,却也能看出它的正门、前厅、侧房和院落。

 

魏无羡扶着“门框”,跨过“门槛”,沿着围墙走过几个院门。看着看着,竟然在这热浪中冒出一身冷汗。

 

 

这个布局,是莲花坞。

 

魏无羡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全部涌进了脑袋,让他手脚冰凉颤抖。

像是为了确定自己的想法,魏无羡跑到前厅。果然,前厅的墙壁两侧挖出两道浅浅的沟渠,沟渠里是泥土抹成的圆盘的形状。虽然很丑,但也确实是莲叶的形状。

而云梦的莲花坞的前厅两侧,就是种着荷花的。

 

魏无羡冲出大门,回到刚才他踏足的一大片空地,是他以为的空地,其实也画满了荷花和莲叶,无数的圈圈,无数的荷花印迹,看不到边。

 

他竟然,回莲花坞了。

 

 

魏无羡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里,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自己刚来的时候没有意识到,才发现自己无意中把“荷花池”踩满了脚印。他赶紧趴下来,伸出袖子把自己的脚印抚平,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荷叶补全。

 

莲花坞……莲花坞……

 

他做梦都想回的莲花坞,他发誓再也不回来的莲花坞。如今竟然让他以这种形式回来了。

魏无羡几乎趴在地上,恨不得亲吻这块土地。他是在校场外边,趴在莲花湖的边缘,伸手摘着荷叶。风沙吹来,仿佛听见身后无数欢声笑语,晴天朗日,无数五彩斑斓的风筝在天上飞。

 

他认认真真地画着,身下的土壤多了几滴水痕,魏无羡双眼朦胧,不愿分辨它究竟是泪水还是汗水。

 

 

他画的那么尽心尽力,像是要把自己给“莲花坞”带来的脚印全部抹去,将它完好地补齐。好像当他做完这些,他回到身后院落,就能看见一个个熟悉的身影穿梭。就能看见……

 

他眼前暗了些许,耳边传来沙沙之声,却不是风声。是脚步声。

只要他抬起头,就能看见……

 

 

魏无羡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靴,和紫衣挺阔的下摆。

魏无羡愣了一瞬,接着,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慢慢抬起头,只觉得自己的头颅千斤重似的。顺着眼前人的衣摆慢慢向上看去,最终,鼓起勇气将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那人依旧是清冷的面孔,细眉杏目,眼中带着一丝讶异,不言不语,静静地看着趴在地上的自己。

 

 

“江澄。”

多年来第一次出声,他的喉咙都哑了。

 

对方眸光闪了闪,魏无羡又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江澄!”

 

他知道自己在对方眼中是怎样的狂喜,而站在对面的江澄却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细细打量了自己一番,忽然一勾嘴角,亲切地笑了。

他笑的杏目弯弯,让魏无羡觉得像是梦境重逢,听他清澈的嗓音喊他的名字:

“魏无羡。”

 

魏无羡站起来,为了确定这不是梦,几乎是扑上去的,一把抱住了对方。魏无羡感觉到怀里的人一僵,却只顾着自己开心,使劲地勒着他,然后拍他的后背。他想说些什么,久别重逢的什么,结果开口就是:“我……!”

他退开一点,看着眼前的人眨巴着眼睛,又把他抱怀里去,说:“我太开心了,居然……你为什么在这里。”

 

江澄轻轻推开了他,朝他笑笑,说:“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他看着魏无羡,对方是真的高兴,便说:“我醒来时,就在这儿了。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来找我,你是来……找我的吗?”

他一双杏目完好,两颗明亮的眼睛,映在魏无羡眼中是期冀。江澄醒来就在此处,地狱道的时间那么长……魏无羡想起临走前崔子玉一番话,想起江澄丢失的眼睛,于是斩钉截铁地说:“对,我来找你,我带你回去。”

 

江澄听了,心满意足地笑了。魏无羡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又把对方抱怀里去,怎么都摸不够似的。那么多年分别,即使……即使只是他的眼睛,也让魏无羡缓解了一丝相思之苦。

他不禁感叹,果然,心诚则灵,他心里挂念着,上天就让他寻得了。他埋在江澄肩头自顾自的高兴,江澄垂着两条胳膊,被他这样摸来摸去,竟然也没反抗,在他怀里乖的很。

 

 

魏无羡又把江澄微微推开来,两人面孔离得很近,他凝视着江澄的眼睛。看那两颗同样颜色的眸子,终于是他自己的了。魏无羡看着看着,江澄就问:“你在看些什么。”

魏无羡说:“你的眼睛,真好看。”

江澄“哦”了一声,然后笑:“我也觉得。”然后又补上一句:“比你的好看。”

魏无羡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泪又要下来了。江澄有些诧异,却依然体贴地抬起手,慢慢擦去他脸上的水痕:“你个大男人,激动个什么劲儿,一点都不稳重。”

就听魏无羡说:“我见到你,太开心了。”他说着,也伸出手,捧起江澄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这一举动让江澄痒的直眨眼睛。魏无羡说:“你不知道,我好久没看见过你完整的眼睛了。”

江澄一挑眉,道:“原来是这样。”

 

魏无羡抱个够了,终于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把他放开来。看了看满地的图案和背后的“莲花坞”,说:“抱歉啊,刚才不小心把你画的荷花踩坏了,我一会儿都给你补上。”

他不禁感慨道:“你竟然在这里建了一座房子!”

江澄站在他面前,只是抿着嘴笑,魏无羡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江澄认真地想了想,说:“我不记得了。”魏无羡听了,目光黯淡了些许。江澄说:“但是你来找我了啊,所以我等多久,都没关系。”

 

他一说到“等”,魏无羡的心又沉了下去,毕竟,江澄等的不是他。

魏无羡说:“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回去。只是……”

他话一犹疑,江澄目光一沉,问:“只是什么?”

“我需要去找火镜。我需要看一些记忆。”

江澄听了,说:“观过去的火镜吗?”他抬起手臂,朝莲花湖的方向指去:“火镜就在那边,但是要走一阵子。”

 

魏无羡颇为惊骇,没想到此行如此顺利,一来找回了江澄的眼睛,火镜居然也近在咫尺。不禁高兴起来。对江澄说:“那我们快去吧!”说着就去抓江澄的手。

江澄却躲开了,柔声道:“不着急,我还有些事没做完,你等我几日可好?”

事情已经落定,魏无羡也觉得,确实没必要着急,说:“好。”

江澄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朝自己笑了笑,回头瞟了一眼满地的脚印,说:“你刚才说,要帮我补荷花,那你现在去补吧。”

他绕过魏无羡,朝大门走去,回头对他说:“我走的累了,先歇会儿,你好好补,补完才能进来哦。”言罢,又是对魏无羡笑。

 

魏无羡停在原地,看江澄朝他歪着头,一脸柔光,一副天真无忧的好模样,他点点头,对方就欣然离开了。

他走了,魏无羡趴回地上,满脑子都是江澄的笑靥。没想到身处地狱无间,江澄竟过得如此纯粹。魏无羡脑子里描绘着他的脸,手里描绘着莲花坞的荷花,竟然越画越开心。他本来就擅长作画,画荷花对他来说小菜一碟,心想要不是急着回去,这片莲花池让他重画一遍也是乐意的。

 

魏无羡勤勤恳恳地作画,不知搞了多久。意识到的时候腰都酸了,他扶着自己的腰,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只见江澄抱着胳膊靠在“门”上,朝他笑。

 

二十三

 

 

这里无尽荒漠,莲花坞仿若一座被沙海腐朽的城池,却成为了风沙里的避风港。纵然它现在的模样比射日之征时还要破败,却依然像无数诗人在作品里寄托的那样,故乡,永远都是归处。

 

他画下的痕迹,在他起身的瞬间,就被薄薄的尘埃覆盖了。但他已然顾及不到,因为江澄在那边,对他露出无忧的笑意。

这是魏无羡从未见过的情景,他不敢想自己有多么幸运。好像一旦这样认为了,上天就会讽刺他的侥幸,把他现在拥有的一切统统收回。江澄一身紫衣,站在火红破败的世界里,像是一株挣扎存活的莲花。

 

魏无羡生怕他被风吹断了,赶紧站起来过去,来不及拍净黑衣上的尘埃,就又要脏兮兮地往江澄身上靠。

但江澄没有让他得逞,躲开了。

魏无羡扑了个空,只顾着高兴,不屈不挠,又歪过去继续扑。江澄又一躲,却是被逗笑了,他骂道:“你怎么也跟个狗似的,见人都不放过,好歹把自己抖抖干净再过来。”

魏无羡多少年没听江澄这么骂他了,这熟悉的调子传到他耳中,简直像三月春风,直温暖到心坎里去,它冲开自己的心脏,在血液里奔流,带着隐隐的刺痛。

 

江澄在前面轻盈地躲啊,闪啊,魏无羡根本不想管那股难受劲儿。眼里只有活生生的他,往日种种、或是所谓的“命定之人”都不愿再想。江澄跑,他就追。两个人闹了半天,简直就像在校场上疯玩的日子一样,最后不管是谁把谁摁趴下了,都咯咯笑个没玩。

 

魏无羡脸埋在地上,傻笑。

他累的厉害,被江澄溜的团团转。江澄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收拾了一下衣衫,歪着脑袋打量着趴在地上的魏无羡。

江澄嘲笑他说:“你真狼狈呀。”

 

他趴在地上,嘴角要咧到耳根去了,一喘气儿,吹的莲花坞地面的尘土都飞起来。江澄实在看不下去了,蹲下来,朝魏无羡伸出手。

落在自己眼前的五指洁白,玉也似的,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睛。魏无羡忽然想起,身为谢必安的江澄,双手在忘川河里没日没夜地泡着,捞着,直到被泡出了褶皱泡开了皮。

他心中又升起一股感觉,清晰地感知到那名为心疼。纵然这只手生养的再好,也经不住世事折磨。如今竟还能看到它本来的样子……魏无羡将它捉住,牵到怀里去。一个蹲着一个坐着,江澄任他滚烫的手心握着自己的,不言不语。

 

魏无羡抬起头,扫视了一圈莲花坞,问:“这是你……修出来的?”

“对啊。”

“做了多久。”

“不知道呀。”江澄笑笑,完全不在意的样子:“慢慢干就是了,反正有的是时间。”

所以他一双手还是那么好看。魏无羡握着他的手心,连用剑生出的茧子,也只是薄薄一层。魏无羡记不太得了,江澄十六岁的时候为了不输过自己,练剑那么拼命,小小年纪就生出厚厚的茧来,怎么如今他……

 

他不禁叹气,说到底,还是江澄在这里耗费了太多的时间。

魏无羡抬起头看着他,他此刻的模样是自己错过的年华。二十五六的样子,魏无羡生前,从没见过这样的江澄。那应该是他最好的年纪,脱去了稚嫩的成熟,面容俊美,体态修长。

 

江澄被他这样看着,皱了皱眉,有些不满道:“蹲的我腿麻,你看够了没有?还起不起来。”

 

魏无羡听了,乐呵呵地回他:“没呀。”

言罢又要把江澄往怀里拽,也不怕地上尘土多,反正他已经滚成个土人儿。江澄看出他的坏心眼儿,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迅速抽出手,一掌拍在魏无羡胸口,他瞬间就和大地亲密接触,拍出一个“大”字。

江澄站起来,活动活动自己手腕,居高临下地说:“既然你愿意在地上,就在地上呆着吧。”说完就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

 

魏无羡瞧着江澄的背影,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拍拍身上的尘土,追随着江澄朝“后院”走去。江澄看他跟上来了,脚步放慢了些,问不经意地皱了一下眉,问:“你干嘛老跟着我。”

魏无羡道:“我不跟着你,我还能去哪儿。”

这话说的也对,江澄道:“等我收拾完,就得出发了,你不多休息会儿吗?路上累倒了,,我可不管你。”

 

江澄失忆以来,究竟是谁捞魂天天累倒,又是谁背着他、抱着他,日复一日地把他往家里运。这些都是此处的江澄所不知的。他想到这一点,就很有底气,看着江澄笑。江澄愣是被他“慈爱”的目光盯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眼神都不由地慌乱了一下。

魏无羡靠近一步,说:“你才是辛苦的那个。”

但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哼”。还嫌不够似的,再补上一句:“油嘴滑舌。”

 

 

他自从见了江澄,疲惫一洗而空,好像在地狱道的奔波都是错觉。两人聊着说着,,就走到了后院的院门前。魏无羡探进头,打量了一眼。这处卧房的分布格局,果然也和云梦的莲花坞一模一样。

 

而真正让他在意的,是他和江澄以前住的那间屋子,不仅伫立于此,而且,她要比别的“屋子”更加遮风挡雨些,居然还修了房顶。

 

魏无羡看了,就很高兴,说:“那我就歇歇去了。”他理所应当地往那间房子走去。谁知江澄直接拦住了他。

 

他不禁诧异地看了江澄一眼。江澄神情有些严肃,脸色都冷了下来。他指了指旁边的几座“屋子”,说:“你睡那边。”面对魏无羡困惑的目光,江澄说:“这间屋子,不是用来休息的。”

魏无羡说:“这不就是我们以前的卧房吗?”

 

江澄说:“地方多得是,你随便挑。”

他神情认真,魏无羡却没想太多,下意识地就撒娇耍赖:“我不,我就睡这边。”他大步朝卧房走去,还拽着江澄:“你也得跟我一起。”

他本就想开个玩笑,谁知手中传来剧烈的挣扎。魏无羡一回头,只见江澄已经甩开他的禁锢,神情突然就阴郁了。他转过身,说:“随便你。”

这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魏无羡也不敢随便造次,他小心翼翼地绕回江澄面前,扶着他的肩膀,脸凑过去看着他,轻声问:“你怎么了?”

 

江澄闭上眼睛,摇摇头,再睁开眼,那目光突然悲凄了。魏无羡顿时吓得不敢再乱说一句。江澄,不言不语,是真的很难过的样子。

魏无羡满心不安,惶恐道:“我开玩笑的,我睡哪儿都行。睡地上也行。”

他急切地解释着,不想看江澄脸尚又浮现出这种痛苦的神色。他说:“我错了,你别这样。”

 

江澄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魏无羡,你走了十三年。”

他登时愣在住了。

 

“我眼看着你被万鬼吞噬,但我不相信你会死。”江澄转过头,目光沉沉,轻声说,“从此以后,那间屋子我再也没打开过,就好像你睡在里面,等哪一天,门开了,你就回来了。”

他一字一字地讲给魏无羡听,目光却落在他脸上,像审视一般。魏无羡无法正视江澄的眼睛,眼神不由自主地偏移了些许。他无话可说,半天只憋出了个:“我……”

最终,是一声伴随着叹息的,无言以对,只能说“对不起。”

 

 

江澄不是有意的质问,魏无羡的“对不起”也不是他要听的答案。曾经的他始终把江澄的恨意想象的深,只觉得他心里只想把自己千刀万剐。

魏无羡地着脑袋不说话,仿佛又回到了雨夜的观音庙,面对他的告白,他不知所措。

 

 

然后他听见江澄再次开口,又问:“如果......你知道我在等你,十三年后,见到我的时候,还会逃吗?”

 

 

他平白地叙述着自己的疑问,明明字句都像针一样扎着魏无羡,他语气淡漠的却好像在说着别人的事。

魏无羡被问这样的问题,他知道江澄想要一个回答。

但是,他们生前错过了几十年。如今他说“是”,难道就能补偿过去吗?

 

而且,他真的不知道。

他不能肯定。就算明白江澄的心,那时的自己也是狂喜地享受着重生。他重生后总是在迫切地抛弃那些往事,那些被他伤害的人,那些无法补偿的过去。好像随着躯壳的改变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江澄是特别的。他的存在仿佛是连接了过去和未来的一条线,只要他回到江澄身边,就提醒着一定要面对过去的一切。

 

而那时,有人成了呵护他重生的光。魏无羡选择的毫不犹豫。即使当年从江澄手中接过陈情的一刻,明明看见了对方想对他说什么,却依然转过了头。

他是本能的,也是故意的。

 

他甚至不愿多花片刻去体会他的心情。身在此地的江澄,不就像当时的他,被自己亲手扔下了地狱,关上了大门。

 

 

魏无羡想到这儿,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江澄见他肩膀不自然地瑟缩着,睁着一双眼,神情麻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

那嗓音就轻松起来,甚至多了些许笑意:“是我问多了,你不要多想。”魏无羡艰难地抬起头看他,以为江澄是故作姿态,没想到他的表情是真的松了一口气。便听他继续道:“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当时的你也无法知道我的想法。我也确实很想把你剁碎了喂狗呀,难怪吓得你跟别人跑了。”

 

这一番解释让江澄自己都笑的开心。仿佛真的放下了,过去种种都变成了笑谈。魏无羡觉得轻松了些许,却依然心头沉沉。

 

心意不通。

至少魏无羡,从来不了解江澄。

 

就像江澄刚才问的,如果他知道他的想法,会留下来吗?魏无羡觉得,他会,但他没有勇气说出这个答案。

中元节满天的信笺下,他还在劝江澄“人死了,还有什么不能坦然面对”。最终发现,即使到了此刻,他也无法坦然面对江澄。哪怕这里的他,只是江澄扔下的一双眼睛,却带着过去完整的记忆,真正和自己相伴过的江澄。

 

 

 

 

魏无羡一觉睡醒,睁眼依旧是橘红的天空和漫天黄沙。他慢慢坐起来,即使有三堵墙挡着,还是落了一身的沙。那些沙子随着他的动作纷纷落下。魏无羡打量了一圈,发现江澄已经在等他了。他坐在墙边半截土堆上,身后还背了一个一尺多长、圆滚滚的包裹。

 

江澄见他醒了,问:“睡得好吗?”

魏无羡伸了个懒腰,说:“很好,至少醒来时,没有被埋起来。”

江澄听了就嘲笑,说:“埋起来,倒是很适合你。”他看着魏无羡起身,问:“你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走?”

魏无羡摸了摸腰间的佩剑,感受了一下脚底的传送符。江澄看他抬起手,又按了按胸口。“好了!”检查妥当了,两人便穿过“莲花湖”,绕过荷叶,朝火镜的方向出发。

 

 

两人踩着遍地黄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火镜走去,果然走的越多,就觉得空气愈发的炽热干燥。前方的热流将地平线蒸腾成波浪,魏无羡甚至看见燃烧后的灰烬伴随着热风飘荡而来。

两人走的辛苦,路上,江澄几乎没有主动说话,魏无羡看江澄被风吹的几乎站不稳,一手却依然紧紧地抓着包裹的结。便说:“你累了吗?不妨东西交给我,我帮你拿着。”

江澄看了他一眼,道:“没事儿,轻的很。”

 

他向来不会麻烦别人,魏无羡也就没上去抢。两人话开了个头,魏无羡想起昨天江澄说要做什么事儿,就随口问了。

 

 

江澄听了,没有立即回答他,反而问道:“魏无羡,你有什么愿望吗?”

 

一说到愿望,魏无羡不禁想起从魏無羡那里听来的那句,“护你一世周全”。那一句话,让江澄困守地府,耗费百年时光。

 

魏无羡没说话,江澄就问了一遍。为了回答,他仔细想了想生前。最后说:“没有。”

江澄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漫天的飞沙,吹的他发丝绕在脸上。江澄微微垂下眉眼,说:“那就许个愿吧。”他忽然笑了一下:“让我也听听,你想要什么。”

一个愿望让江澄捞了近百年的残魂。魏无羡说:“为什么要许愿,愿望都是有代价的, 如果实现不了......”

江澄说:“没说要你付出代价呀,你说个愿望,我帮你实现,好不好?”

江澄虽然笑着,眼睛却很认真,是真心实意,不是玩笑。但他欠江澄良多,无论是不是玩笑,怎么可能让他为自己实现愿望。

 

魏无羡摇摇头,说:“我欠你,我怎么能这样做。”既然话说到这一步,魏无羡便继续道:“那你想要什么,我帮你实现。”

听他这样讲,江澄又短促地笑了一声。沉默了片刻,看着前方,轻声说:“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江澄说:“所以我才去火镜,还愿。”他指了指包裹,看着魏无羡:“你瞧,贡品也准备好了。”

魏无羡问:“那你呢,你许的什么愿。”

江澄说:“我向火镜许愿,要一副躯壳,它帮我实现了,所以我要去感谢它。”

 

果然,这里的江澄,躯壳是重塑的。崔子玉说江澄的眼睛沦落在地狱道,这就如自己所想,面前的江澄,确实是江澄那一双眼睛长成的。

魏无羡觉得很抱歉,他对不起江澄,也对不起江澄的眼睛。他的眼睛带着过去的记忆,在无尽的时间里流浪,独自一人长成,甚至,一捧一捧造就了的莲花坞。

 

魏无羡叹道:“这都是我的错。”

江澄看过来。

魏无羡苦笑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其实你是为了我,才放弃了眼睛。”他伸出手牵住江澄的:“你跟我回去,回到你应有的躯体里,好吗?”

他目光灼热的仿佛是此处的热浪,江澄看他真诚的样子,就笑了,他说:“当然好。”

 

 

他要把江澄的眼睛完好地带给他,然后去火镜,找到江澄的命定之人,将他寻来……这样一来,江澄总归有人陪伴了。魏无羡苦涩地笑了,他低垂着眉眼,握紧了江澄的手指,自言自语道:“然后……我会找到你命定之人,你会得到……应有的一切。”

 

他话自真心,江澄听了却嗤笑了一声,说:“命定之人吗......我不在乎。”

 

 

魏无羡心中一动。他看着江澄目光,充满了不屑,知道他真的不在乎。竟让他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悲伤。却不容他再在狂风里胡思乱想,

他的想法自己都说不清,更别说让江澄体察。这种感觉让他感到苦楚。对方近在眼前,他却无法坦露心意。

只能在风沙中追逐着江澄的脚步。

江澄走的很快,他似乎对这条路很熟悉,每走一会儿,也会回头看看,魏无羡有没有跟上来。

 

越走越觉得空气炽热。看样子,火镜应当是不远了。

靠近火镜,风沙愈大,在耳边呼啸着,还夹杂着砂石砸在身上噼啪的声响。

 

他们脚不停歇,又足足走了三日时间,终于抵达了火镜所在之地。

 

那是大地裂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像是从天而降一个巨大的拳头,砸出了个大坑,中间的地面坍塌,形成了一面形如半月的裂谷,延伸到两侧的裂缝。远远望去,好像一只金黄的眼睛,火镜就位于眼睛的瞳孔之处。

那颗眼睛刺出耀目的火光,魏无羡很远就听见下面液体翻滚流淌的声音,以及扑面而来的热浪。空气中的骨屑被炽热点燃,飘飞到火镜裂谷处,变成细碎的火花,又被热浪拍出沟壑。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到裂谷边缘,只见红色的河流燃烧着,盘绕着中间的火镜。它镜面澄净如洗,清晰地映照着天空和飞沙,让人不知它本就是火焰的颜色,还是映照出了橘红的颜色。

魏无羡也看见了自己的脸,他就在火镜的边缘,这么多年走来,他竟然如此憔悴。

 

一旁江澄已经摘下身后包裹,轻轻地把它放在地上。

 

魏无羡听见他的脚步声。他慢慢地走到了自己身后。魏无羡望着焰流,问江澄:“记忆,要怎么才能看见。”

他发现江澄的眼睛也望着火镜,竟然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一丝悲伤的情绪。听江澄淡淡道:“你想着,就能看见了。”

 

魏无羡转过头,继续趴在火镜旁,火光将他的脸映的一片橘红。他闭上眼睛,诚心想着要看江澄的记忆,可睁开眼,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想的不对,对着火镜念道:“江澄,江晚吟。命定之人……命定之人……”

 

江澄还在他身后,听他念念有词,波澜不惊地问:“行吗?”

可火镜里依旧什么都没有,只有魏无羡的倒影。

 

他被热浪烫的焦急,说:“不成,什么都看不见。”

 

江澄说:“哦,那我来看看。”

 

 

他走到魏无羡身边,望着火镜里岩浆翻滚,火舌飞扬。江澄眼底映射着一片火海,望了一会儿,最终云淡风轻道:

 

“你没有江澄的眼睛,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话音落,魏无羡只觉得背后被施压了一股强大的推力,他身体猛然前倾,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朝着火镜跌落下去!

他瞪大眼睛,看见火镜里的自己,像一团黑色的破布一样掉落。而映照在自己身后的,是江澄得逞的冷笑,以及那双眼睛里疯狂的喜悦,和杀意。

 

二十四

 

 

火镜炽热的气流迎面吹来,火星砸在他身上,与皮肤接触发出灼伤的“嘶嘶”声。

这是无法让人忍受的高热,魏无羡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头摁进了开水里,无法呼吸,更别说尖叫。火舌在下面翻滚飞溅,像饥饿的毒蛇朝自己嘶吼。他知道,自己掉下去必然立即烧成灰烬。魏无羡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两把,伸腿一踢,借助自身的力量,翻了个身,他力道大的足以听见腰间“嘎巴”一声响。但来不及多想,伸出手,一把抓住断崖边突出的岩石。

“呲”的一声,下一刻他的五指就被烫的发红。

 

魏无羡忍住松开手指的冲动,两手紧紧扒住石块,他往下看了一眼,火舌喷发的高度足以接触自己的双腿,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赶紧弯曲膝盖,踩上崖壁,就要往上爬。

 

细碎的石子从上空飘落,砸在自己的脸上。魏无羡朝上抬起头,只见江澄站在悬崖边,半个身体已经倾斜到悬崖外,他的紫衣被热风鼓的猎猎直响。

江澄脸庞映的很暖,很红,两条纤长的刘海随着风的吹拂温柔地晃动着。眼睛却如冰窟,目光冷漠地看着自己,杀意分毫未减。

魏无羡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一丝伪装成“江澄”的破绽,他却连对方的恨意都感受不到。仿佛他这样做就是理所应当。

 

又是热浪扑来,魏无羡感觉下身灼热的几乎要烧起来了。他衣服的下摆在迅速的老化,发出皱缩的声响,江澄却还是站在上面看。

魏无羡朝他急迫地喊:“江澄!救我!”

但对方只是目光闪烁了一下,视线落上魏无羡抓着岩石的双手。那双手的掌心已经被烫的焦黑。

 

魏无羡寄予他最后一丝希望,却在江澄冷酷的眸子里彻底化为泡影。

 

他看着江澄缓缓抬起右臂,手中忽然蒸腾出一丝白雾,继而一把匕首已经握在手心。

但此刻江澄身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魏无羡看见他右臂的袖摆里,电芒乍现。这似乎让他的手臂变得沉重不已。即使如此,江澄依然举起胳膊,用力一甩,匕首破空而去,“唰”的一声,刺穿了魏无羡的左腕。

 

他左手登时脱力,手臂猛的垂了下去,魏无羡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岩石,指甲都要劈裂。而上面江澄见一击不成,又掏出了第二支匕首,便是打定主意要置他死地了!

魏无羡左手钉着匕首,颤抖地朝自己腰间佩剑摊去。江澄察觉到他的动作,那把匕首“嗖”的一声飞出。伴随着更加刺耳的“噼啪”声,这一击出力不稳,竟直接捅进魏无羡的右腹,也割开了他的衣襟,顿时血流如注。顺着滴答的鲜血,“随便”掉了下去,栽进在火镜中,登时化作了一滩铁水。

 

这一刀痛的他眼前一黑,魏无羡喘息了一口,抬起头,冲江澄吼道:“你要杀便杀!何必折腾我!”

他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江澄就是打算弄死他,他手里已经握好了匕首,魏无羡的冷汗被蒸腾成了水汽,江澄出手,他必死无疑!

但对方却出手不得,握着匕首,站在悬崖上奋力挣扎。因为右臂发出电芒的东西,已经从江澄袖口钻了出来,像蛇一样死死缠住了江澄的手掌。

 

那是江澄从不离身的长鞭,紫电。

 

紫电认江澄为主,如今却把它的主人控制住了!

 

魏无羡又惊又疑,又一阵热浪袭来,魏无羡来不及多想,伸出左手,费力地握住刺入腹部的刀,用力一拔,顿时喷出好多血。他用了浑身的力气将它钉在岩壁上,然后右手拔出左腕匕首,借着匕首的攀爬慢慢朝悬崖边爬去。

魏无羡的双手终于接触到地面时,只见江澄还在和紫电纠缠。紫电已经完全从他袖口爬了出来,像蟒蛇一样把江澄包围,末端紧紧绕在他手腕上。江澄挣也挣不开,气急败坏地叫骂道:“没你的事,你给我滚开!”

他脸气得涨红,骂声都破了音。江澄抬起眼睛,事业中多了一抹黑,刚好看见魏无羡爬了出来,顿时大怒,也不管紫电缠在身上,脚尖一点,冲到魏无羡面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踹在魏无羡胸口,后者直直地飞了出去。江澄将他踢进了火镜上空的中央。

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魏无羡觉得自己的肺都要被他踩碎了,顿时喷出一口血。一脚震的他浑身麻痹,左手握着的匕首也飞了出去。

他尚未在空中停留太久,就迅速朝火镜坠落。

 

葬身此地。

 

魏无羡瞪大眼睛,看着天空。

他要死了。

 

焰流飞溅。

是灰飞烟灭!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眼前又出现了那道闪电,它破空呼啸,划过天空,携风带影直冲自己而来,魏无羡伸出手,紫电迅速缠上他的手腕,拖着他在火镜之上飞速荡过。

魏无羡看着自己差点就落进去了,而接近火镜边缘的衣物迅速变成尘埃。

他抬起头,只见紫电卡在悬崖边,一头绑着自己,另一头绑着江澄。

而江澄气的脸都白了。

“给我放开!”他嘶吼道,“不放开,你也给我下去!”

 

魏无羡感觉到紫电瑟缩了一下,缠在他手腕的鞭尾都松了些许。魏无羡吓得还没抓紧它,紫电又坚决地把他缠紧了,拽着他僵直的身体,将他往上拖。

 

魏无羡觉得紫电也异常吃力,它刚才闪烁的电芒迅速暗淡下去。魏无羡吓坏了,一手继续扒住岩石,生怕它突然变回指环。而在上面的江澄也不叫喊了。魏无羡心惊胆战地看着紫电不再发光,即使如此,它依然维持着长鞭的姿态,把自己拖了上去。

到了岸上,魏无羡趴倒在地,终于松了一口气。紫电那头,是拖了自己走了好远的江澄。是江澄把他拽上来的。

 

紫电还绑着两人,魏无羡刚想说些什么。江澄手中居然又幻化出长剑,提剑就朝自己刺来!

 

魏无羡屏息,右手握紧匕首,在江澄长剑刺向他胸口的刹那,用刀面架起长剑,使了一点巧劲儿,格挡开来。趁江澄移到别处,迅速离开悬崖边,跑到安全的地方。

可被绑着又能跑多远。魏无羡一边在前面踉踉跄跄地逃,拖着后面举着长剑追杀自己的江澄。魏无羡一边跑一边解紫电,可它根本听自己的。

于是再怎么跑也跑不过紫电的长度。魏无羡可不想被对方又一脚踹下去。现在紫电软绵绵的,它救的了一次,不像是能救自己第二次。

 

魏无羡停下脚步迅速转身,伸出手,匕首横在眼前,摆出一个防卫的姿势。冲江澄大喊:“你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

但江澄根本不想听他说话。脚尖一点,又迅速朝他冲来。

 

两人又刀剑相对,拆了几招。魏无羡受了伤,使不上力气,只能依靠技巧避开江澄的攻击。魏无羡匕首短,被打的根本还不了手,被江澄单方面地压迫着。

魏无羡横刀卡住对方要削掉自己半边脑袋的长剑,瞪着眼睛看近在咫尺的这个人。

他神情扭曲,杀气腾腾,目光却明亮。魏无羡心中惊骇,他知道对方是清醒的,他清楚自己想要的,就是要魏无羡死!

 

既然以命相博,那他只能豁出去了。

魏无羡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刀尖反转,朝江澄脖颈划去。而这不要命的试探也让魏无羡付出代价。江澄也没想到魏无羡竟能反击,抽出捅入他左肩的长剑,迅速朝后退了一步,身体后仰,只被魏无羡削断额前几根碎发。

失手了!魏无羡来不及防御,江澄又强攻而来。

 

若不是紫电还缠着他,江澄如此的身法和力道,早就把魏无羡活劈了。就算如此,魏无羡也挡不住江澄的攻击。只能凭着江澄杀人心切,剑法使的并不那么行云流水,才能摸爬滚打地同江澄周旋。

然后,找到机会,近身,趁他被紫电控制的步法僵硬时,欲从后背一刀刺去。

 

魏无羡眼看着自己的匕首就要捅进江澄背心。却在他侧脸上看到对方的眼睛。那眼睛里是深深的绝望和执着。

那是江澄的眼神。他的姿态,神情,剑法,无一不是江澄才有的。

 

他手中力道松了些,但也来不及收手了!

 

魏无羡闭上眼,根本不敢相信自己会将匕首捅进江澄身体里。却在此刻听闻风声鹤唳,他睁开眼,只见紫电早已松开它,凶悍地朝自己甩来,仿佛一条紫色的毒蛇朝他张开大口,露出白森森的毒牙和血红的芯子。

紫电,竟然带着凌厉的煞气,反扑自己而来,一鞭把他抽到三丈开外!

 

他手中唯一的武器也震飞出去。魏无羡倒在地上,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紫电劈碎了似的。他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大口血。耳边又闻剑啸声,魏无羡勉强撑起上半身,只见江澄已经逼到眼前,长剑朝他胸口,尽力一挥!

他用了十足的力,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铛”的一声厉响,江澄的剑碎成两截,魏无羡胸口被它划出长长一条口子。

伴随“嗡”的一声轻响,掩埋在他心口的银铃龙吟一般,从他怀里翻出来,反射出一道耀目的银光。

 

它映入江澄眼中,让他瞪大了双眼。

彻底僵在原地。

那半截断剑到底没有刺入魏无羡心口。

 

就愣神的一刹那,碎掉的剑尖飞射出去。江澄迅速转过头,额前刘海绕在脸上,目光追随着断剑。只见它带着凌厉的白光朝悬崖边的包裹飞去。

 

 

于是他再也管不了魏无羡是死是活了。他尖叫声压在喉咙里,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朝包裹扑去。

魏无羡眼看着剑尖削开了外面的白布,下面露出的几道高耸的白骨。还未看清,就被江澄紧紧护在了身下。

 

 

歇止,只余风声。

江澄跪在那边一动不动。他身上还缠着紫电。

 

魏无羡躺在地上,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生怕江澄又杀过来,最终发现对方根本不理会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混着沙尘,又吐了一口血。他抬起右手,在胸口摸了两把,抓出了银铃。眼前浮现出江澄临走前小心翼翼地将他递给自己的画面,那画面一转,变成刚才江澄刺杀自己的眼神——在看到银铃的刹那,终于犹豫了。

魏无羡手指捏着银铃,见它表面被长剑划出了一道痕。凝视片刻,重新将它塞回怀里。

 

他翻了个身,费力爬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朝江澄走去。

 

 

江澄跪坐在地上,肩膀微微耸起,变成一个僵硬而不自然的姿势。魏无羡走到他身后,望着他侧脸,那眼睛睁的大大的,又在发呆了。

他本想碰碰那僵硬的肩头,最终,还是绕到他面前去。低头,只见割开的包裹又被江澄掩好了。

 

魏无羡犹豫了半晌,朝他喊:“江澄......”

 

江澄慢慢抬起头,看见魏无羡满脸的血,目光恍惚了一下。反应过来时,瞳孔骤然一缩,直起上身,一掌把魏无羡推开老远。后者踉跄几步,又跌坐在地,看着江澄恶狠狠地叫道:“不准这么叫我,你不配!”

面对魏无羡诧异的目光,江澄补上一句:“你给我滚!”

 

 

他骂完,把头低了下去,盯着包裹,一言不发。

 

可当他抬起头,发现魏无羡又朝自己慢慢走来,停在三人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自己。他腹部和肩膀的伤口还渗着血。

 

他执着的样子让江澄怒不可遏,于是又吼道:“还不滚,想死吗!”

江澄虽恶语相向,却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魏无羡打量着紫电,见它静静地缠在江澄身上。似有所感,稍稍放了心。

 

他猜想这个江澄可能是有人故意伪装。可看他剑法,他之神情语气,无一不在否定这种可能。也无法想象,又有谁会在地狱道流浪漫长时间,只为杀他魏无羡。

 

魏无羡平静地开口:“江澄......你为什么要杀我。”

对方不言,他甚至连头都不愿意抬,不想多看他一眼。

魏无羡继续道:“如果,杀我能让你解气,你......我去火镜边,你再来一次。”

便听见江澄轻轻地“呵”了一声。他抬起眼睛,目光森冷,开口就是嘲讽:“凭什么?你欠了我吗?”

魏无羡点点头,郑重道:“我欠你。”

他的话让江澄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他冷冷道:“少自作多情了,你不欠我,你滚吧。在我反悔之前,给我滚!”

“江澄......”

话音未落,对方拔高了声音:“我根本不是你认识那个的江澄,你也不配喊他的名字!”

 

意料之外的回答,魏无羡几乎是立即接受了这种可能。他看着面前的人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凶狠,目光森冷,和他献舍后见到的江澄如出一辙。

却说不出哪里有点不像。

 

 

魏无羡看着他,再次问道:“那你呢,你是谁?”

江澄说:“云梦江晚吟。”

 

魏无羡说:“巧了,我是云梦魏无羡。”

 

这句话竟然引得江澄一扯嘴角,像是听见什么大笑话一样,干笑了好几声。魏无羡等他笑完,出口又是讽刺:“你也配?”他微微仰起下巴,质问道:“你把自己当成过江家人吗?”

 

魏无羡无言以对,便顺从了他的话:“所以......这是你杀我的理由?”

江澄冷哼了一声,不予回应。

魏无羡继续追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呢。我死了,为江氏报仇,就如你所愿......”

 

江澄一听,眼神登时凌厉起来,他冲魏无羡朗声道:“对!我是要杀你!我恨不得替他将你千刀万剐!”他拔高声音:“但是魏婴,他不想让你死!”

他说完,恰好好一阵狂风吹过,迷蒙了两人的眼睛。端放在江澄面前的包裹布,瞬间被卷了起来,直直地飞上天空。魏无羡在满眼的黄沙里,分明看到了一个人的半身骸骨,从白布里滚了出来。那张脸只有一半附着着好皮,另一半是镶着一颗眼睛的骷髅。

纵然只是半张脸,魏无羡也认出来了。那是自己的脸!

 

而江澄根本顾不及魏无羡看到多少,他弯下身子,将半身骸骨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风沙。瘦削的脊背弯曲着,为骸骨铸成了脆弱的铠甲。

风沙吹了一阵,才渐渐平息。魏无羡看江澄僵硬着双臂,松开骸骨,黄沙狼狈了一身,骸骨却安然无损。

 

魏无羡想了想,从自己上身撕下好大一块黑布,递给江澄:“用这个吧,江宗主。”

这个称呼又让江澄一晃神,但他立即接了过来,迅速地把骸骨包了起来。魏无羡趁这个间隙打量着“他”。

无法否认,这是自己,另一个自己。是属于这里的江澄的,魏无羡。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他”会变成这样,即使变成了这副模样,江澄依旧守候着。

而他的江澄,也是如此,哪怕自己死了,也坚信着自己没死,找他,寻他,等他。

魏无羡看江澄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包着魏婴。生怕自己多用了点力,就会让这个残破的身躯损毁。他面容惊慌,魏无羡看着看着,就觉得他可怜起来,继而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面对他的疑问,江澄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将他包成粽子。魏无羡想了想,轻飘飘地继续说:“人死了,还是入土为安的好,虽然是个残魂。何必逆天命,强留他?”

这番话果然让江澄有了反应,他脱口而出:“他困了我那么多年,想自己一个人死了,走了,他做梦!”

 

他的眼神再一次变得疯狂,看向魏无羡时,沉默一瞬,继而了然于胸地笑了:“你不就是想知道我的来历吗?告诉你也无妨。”江澄道:“我是云梦江氏的宗主江澄,这位是我的下属,魏婴,魏无羡。”

魏无羡看着他的眼神,莫名觉得有几分炫耀的意思。他点点头,道:“所以,你们是另一个世界的......我们。”

二十五

 

 

一花一世界。

地狱道是世界的尽头,无边广阔,就像万物土壤,生命终究归于此地。

 

传说人间的永恒,是西方大陆上的一座金刚山,有一只小鸟,每百年飞来一次,在山上磨一磨它的小嘴儿。直到它把这座山磨平,永恒就度过了它的瞬间。

而地狱道的广阔,就是无数个瞬间,再折合两千七百年。

 

 

魏无羡便理解了他与这个江澄的相遇。不同世界中的同一个人,在渺茫的近乎为零的可能下。相见了。

 

谁知江澄又轻蔑地嘲笑:“我们?你们......也算的上我们?”

魏无羡听他继续说下去:“你不是早就弃了他吗?不去投胎,还来地狱道做什么,还找命定之人?”

魏无羡说:“江澄在等命定之人,所以我来帮他找寻。”

江澄一挑眉,问:“补偿他吗?”

魏无羡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让对方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他生前信你护你等你,你倒要把他拱手让人!”江澄道,“命定之人......命定之人!魏无羡啊魏无羡,亏你想的出来!”

他的话让魏无羡颇为惊骇,只觉得血液凉到骨子里。他不能反驳,只能听江澄继续吼道:“你究竟是哪儿来的孤魂野鬼!你不是魏婴!魏婴就是死,他也不离我分毫!你根本不配做魏婴!你该死!”

一番话让江澄杀气腾腾。紫电似乎感受到江澄情绪波动,又隐隐发出微光。江澄立即察觉到了,冲包裹里的“魏婴”吼道:“不准动!老实呆着。”

就见紫电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发出“呲啦”一声响。江澄深深吸了一口气,对“魏婴”说:“我不杀他,你不要浪费力气了。”

于是紫电暗淡了下去。

 

 

魏无羡看着江澄自言自语似的说话,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疯魔劲儿。想起包裹里那个毫无声息的“魏婴”,魏无羡都不知道这是他们真实的对话,还是江澄一个人操控的臆想。

 

因为江澄又在发呆了。

他和“魏婴”说完,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魏无羡稍稍坐近了一点,像是怕吓到他一样,轻声问:“你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陪着他吗?”

他的话让江澄眼睛动了动,终于有了反应,于是又朝魏无羡瞪过来:“我们从来没分开过。”

魏无羡继续问:“你杀我,是不是为了救他?”

江澄说:“是。”

魏无羡叹了一口气,问:“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江澄的眼神又空洞了,神思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神色悲怆。

“他很早以前就死了……”江澄说。

这个江澄虽然也是淡漠,但眼中却不见丝毫阴郁,仿佛经历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一样。说起了过去的事情,他咬牙切齿,语气却轻快:“那个混蛋,我死了都不放过我,把我困在幻境里,一呆就是百年,熬的地面上的仙门都灭绝了,阿婴找回了紫电......”

 

 

魏婴去兰陵,来回花了好几天。毕竟从金麟台的残迹里找一个指环,要耗费不少时间。江澄几日不见他,脾气坏的厉害。回来就照着他一顿打。

和往常一样,打完,江澄就后悔了。

他鼻青脸肿的样子过了好久才恢复。江澄心疼,却说不出道歉的话来。

魏婴在怀里摸了半天,终于捏出个指环来,炫耀似地在江澄面前晃了晃。继而一条长鞭垂下。魏婴捉过江澄挣扎的手臂,在他的不安分中耐心地将紫电缠了上去。安心地笑了:“好了。”

江澄问:“它有什么用?”

魏婴虚弱地笑笑:“保护你。”

几年前就发现,魏婴的伤恢复的越来越慢,江澄就尽力忍着不打他。看魏婴带回了紫电,注入了鬼力。他知道,多年的担忧终于要变成现实。

 

魏婴熬死了那么多担心他作恶的人。终于,要坚持不下去了。

却依然支撑着紫电,哪怕最后开始昏迷。

 

江澄日日趴在石床边,看魏婴醒醒睡睡。谁说人死了就不会老。魏婴顶着一张洁白如玉的脸没事儿就说胡话。

“阿澄,每次看你都跑不掉的样子,我都想笑。”

“阿澄,我喜欢你打我,你过来打我。”

江澄扶住他肩膀,将魏婴死死摁在石床上,咬着牙说:“你给我好好休息。”

魏婴收敛了笑意,神情非常严肃,空洞着双眸,说:“阿澄,其实这么多年,我早就腻了,要不是答应过虞夫人要好好照顾你,我早就不管你了。”江澄忍住一巴掌呼他脸上的冲动,被他的话气的声音哽咽:“那你倒是滚啊。”

缠在江澄身上的紫电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魏婴的手还紧紧抓着江澄的手腕。魏婴摇摇头,偷偷说:“我舍不得......”好像说的足够轻,江澄就听不见似的。

 

江澄忍着,咬着牙,说:“你把紫电收了,好不好。”

魏婴就装作没听见。

也没看见江澄泪如雨下。

 

紫电曾认江澄为主。但自从它被魏婴带回了,就只听魏婴的话了。

仙器有灵,像是知道只有魏婴能保护江澄,它再也没变成过指环,日日缠在江澄手臂上,片刻不离。但江澄知道,这样维系下去,只会让魏婴越来越虚弱。

 

他为他寻求了一生的救魂之法,终究没在他的牢笼里实现。

 

 

“我天天打他,终于把他打死了,他终于撑不住了。”

魏无羡看江澄这样说着,眼中尽是狂喜,他说:“几百年!我终于自由了。但是我想,怎么能这样便宜他呢,他这样死,太便宜他了!于是在他即将消散的刹那,我将他吞噬了。 ”

 

 

似乎又是平常的一天。除了幻境中传来一声裂响。

一道耀目的光居然从阴暗的角落里射出来,像一把烁烁寒刀,是魏婴将死的预兆。

江澄几乎是本能地要去堵上那道缝隙。他多少年来思念着世间的光芒,此刻看到它只觉得像见到了举着屠刀的恶鬼。

但魏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两人面孔近在咫尺,魏婴看着江澄张皇的脸,笑得犹如三月春风,眼中桃花漫天。

他将江澄拖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然后抵着他的额头,说:

“阿澄,去吧。”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量将他推开。

 

仿若山崩地裂,阴暗的房间裂出无数缝隙,结界正在崩塌,幻境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往日种种飞溅而去,人间刺目的阳光直射进来,被切成万道利刃。两人近在咫尺,已然看不清对方面孔。忘川水的浪花声滔滔而至,江澄大呼着魏婴的名字,看他淹没在刺目的光芒下,身体渐渐透明。

那水从脚下喷涌而出,卷起了江澄,就要将他拖入地下!

 

江澄看着光芒里的魏婴朝他温柔的笑,就像几百年无数个日日夜夜。江澄满脸的泪水,嘶喊道:“你欠我那么多,就想这样走了!我不允许!”

他硬是从忘川水里扑出去,一把抱住魏婴。只觉得手中一空,魏婴身体已不是实体。

 

江澄捞起他的头颅,手中匕首乍现,一刀刺入,割开了魏婴的颊骨。骨肉飞溅而去,他吻在他眼睛上。分开时,那里只剩下一孔血淋淋的洞。

魏婴被乱发遮挡的面孔上,流下一道鲜红的泪水。他睁大了剩下的那颗眼睛,将江澄的脸深深映入了其中。这样无论他消散到何处,江澄都将被他烙在记忆里。

 

“你的眼睛,我带走了。”

江澄说。泪水混着他嘴角的鲜血滴答而下。

下一秒,便被忘川水的浪花彻底淹没。魏婴的躯体在他模糊的视线里碎成一片散沙。

 

魏婴的眼睛藏在他的身体里,避开忘川水的消融。江澄脚踏地府的一刹那,上下皆知恶鬼降临。十殿阎罗最恨鬼修扰魂魄安宁,见江澄不肯交出魏婴的眼睛,便毫不犹豫,一纸状书将他打入地狱道。

“你可安然转世,既然执迷不悟,去地狱道自省吧。”他话音落,一敲案几,江澄身下地面立即裂出通往地狱道的缝隙。

恶鬼魏婴生前修鬼道,又为塑江澄身,害人无数,罄竹难书。江澄谢蒋子文成全,转眼就跳了下去。

 

 

“我恨他,夺取我的自由,关我那么多年,凭什么他爽快了可以走了,我却要忘记这一切重新为人?一笔勾销?他做梦! ”江澄眼中神色疯狂而执念,每一句都在狠狠骂着魏婴。

 

却让魏无羡在一旁听的心惊胆颤。

这样的江澄,让他想起了一座庙,一场大雨,寒意刺骨,江澄流着鲜血,在他的对面嘶嚎。

 

同样是江澄,魏无羡又是旁观者,一句话说不出来,也安慰不得。他只觉得自己的伤口,随着心揪痛的厉害,火镜的热浪那么烫,他只觉得冷。

江澄说完,咬着牙颤抖,怀里抱着无声无息的魏婴。魏无羡最终忍不住,抬起手搭在他的肩头:“你......莫要伤心了,他现在,好很多了,不是吗?”

 

他知道自己的安慰多么苍白无力。但他更不能忍受自己的视若无睹。江澄被他碰的肩头一抽,抬起头望他,眼神恍惚了一瞬,继而又凌厉起来。魏无羡知道他又把自己当成魏婴了,但也几乎是立即就清醒过来,掏出一只手拍在魏无羡受伤的肩膀上。

这一掌用了十足的力,魏无羡差点滚出去。江澄多年来压抑的情绪一股脑地冲自己发泄而来:“我不要你的同情!你个虚伪的王八蛋,他倒了什么霉才遇到你,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但你又护住了他什么!我真该替他杀了你!”

 

 

江澄来到地狱道,从体内剖出了魏婴的眼睛,他漫无目的地走着。陪伴他的只有一颗眼睛,和绕在身上不肯下来的紫电。江澄不敢碰紫电,生怕乱动会让它脱落下来。就好像魏婴一直都在,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他。

他想,没关系。现在,换我护你。

江澄都不知道自己流浪了多久,终于寻找到了火镜。大地万物飘荡至此,无数破损的魂魄被烧成灰,江澄像收集尘埃一样,慢慢地将这星星点点的生气聚集起来,借着他一颗眼睛,塑着他的身体。

 

你在人间没做到的事,我继续帮他实现。

 

多少年了呢……恐怕江澄也不知道,一日一日走在火镜两处。一捧一捧土,在漫天飞沙里,建出了莲花坞。就像当初魏婴给他建了一个莲花坞。

 

然后江澄捡到了一颗眼睛。他将那颗眼睛嵌在了魏婴骷髅的眼眶中。多年没有任何反应的魏婴,居然痛苦地震颤。

那必然是来自眼睛主人的情绪。但与此同时,魏婴的恢复也加快了。

多一颗眼睛,助益魏婴良多。江澄却也知道这颗眼睛不是长久之计。因为魏婴都承受不了它带来的沉重。江澄再次前往火镜,通过这只眼,看见了他主人的过去。

 

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它也理解了为什么魏婴会对他的记忆不堪忍受。

 

江澄忽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他依旧日日奔波在莲花坞和火镜的道路上。祈祷魏婴能早日完整。

 

同样的一天,他疲惫地归来,看见一条黑色的身影俯在地上,抬起头看向自己时,是熟悉的脸孔和喜悦。

江澄差点以为他无数的愿望终于被後土皇地祗听见了,却也立即知道,这不是魏婴。

他抱自己,惊喜的目光在自己的眼睛上流连,江澄知道了,他来找那个江澄的眼睛。那眼前的魏无羡,就是他通过眼睛看到的,万鬼吞噬后被献舍的魏无羡。

 

你不配活着。江澄想,一路把他骗到此处,一心想用它补回魏婴。

你是极好的替代品。

只要把你推入火镜,烧成灰,收集灵气,魏婴就能恢复的更快!

没有比自己的魂魄更适合的材料了。

 

但也就在他将要得手的刹那,银铃挡住了他的攻击。那银光坚定的仿佛一个人的眼睛。江澄对视着它,愣住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夺走另一个江澄的魏无羡。

 

 

魏无羡听他讲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江澄抱着魏婴的残躯,话在喉头挣扎半天,才缓缓道出:“都是我的错。”

江澄抬起脸,竟然满脸的泪痕,他咬牙道:“你跟我道歉做什么。你根本就不懂!你不会懂!你除了有他的壳子,根本就不是他!我根本不能相信,你会是另一个世界的魏婴。如果你是他,你怎么会弃他而去!”

“他护你,你却弃他!他应誓,他等你十三年,到头来换你一句不管了,即使如此,他还是跳了地狱道,替你还债!”

 

魏无羡终于明白,这个江澄哪里让他觉得不一样了。

哪怕是他现在恨恨地看着自己。他的眼里,有光。

而他的江澄,眉眼间是沉沉的阴郁,是厚厚的阴云,遮挡了光。毕竟江澄十六岁后,他眉间那抹阴郁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两道深深的印迹。这绝不是此处的江澄所拥有的。

 

魏无羡被骂的根本不能反驳。江澄不想看他,闭上了眼睛。魏无羡喃喃道:“那你们该杀了我……你该杀了我,去重塑他。”

 

“阿婴做不到!”江澄说,“他也不可能夺取另一个江澄的魏无羡!”

“你倒好!来这里找什么命定之人!我告诉你,他要的是你!他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命定之人!”江澄一字一字狠狠敲打着魏无羡,“你若对他有心!何必在乎他的命定之人是谁。魏婴!至少魏婴绝对不可能将我拱手他人!”

 

魏无羡此来,就为寻找江澄“命定之人”,如今看来,简直可笑。江澄根本就不在乎,江澄生死两世界,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自己,他竟还想着帮他找个可托付之人。

如他所说,如若他的心在自己身上,还在乎其他什么。

原来最可笑的,还是自己。

 

 

他想着,无言以对。江澄说着,瞪着他,眼中失望至极。这个魏无羡果真和记忆中看到的如出一辙。另一个自己无论怎样歇斯底里,都似乎艰难的难以触动他分毫。

他说不出江澄想听的话。也不强求。沉默地将破布一缕一缕的绕开,露出一个破碎的躯体和一张苍老的面孔,这那张脸一侧安祥的睡着,另一侧,是镶嵌了江澄眼睛的骸骨。

魏无羡根本不敢看他的脸。这里另一个破碎的自己是对他最大的嘲讽。

 

江澄摸着他的脸,问:“在人间的时候,他一直扮老,后来都年轻不回来了,到他死前,就老成这副鬼样子了。”

江澄凝视了魏婴的脸许久,最终叹了一口气。

“你带它走吧,带着他的眼睛,回去吧。”江澄淡淡地说,“本来就不属于我们,它是你的。”

 

魏无羡听着他讲,他本以为江澄为了魏婴的恢复,不会还给他。但江澄似乎并没有舍不得的意思。

 

魏无羡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像是要接受极为贵重的物品一样,格外虔诚。但江澄并没有把手伸向魏婴那颗眼睛,他抬起胳膊,手指抚上了自己一边脸颊。

纤长的指尖就按在自己的眼睛之上。

魏无羡耳边传来肌肉撕裂的声响,好像一剪子剪碎了肉。江澄向他转过头来,一侧脸庞流下鲜红的泪水。

 

江澄说:“他的眼睛,是这一颗。”

 

魏无羡双手颤抖,那浸泡着江澄鲜血的眼睛滚烫,落在他手心里千斤重似的。

魏无羡问:“你把你的眼睛,给了魏婴。”

江澄轻轻一点头。

“痛苦吗?”魏无羡问。

江澄听了,嗤笑一声:“甘之若饴。”

 

他满不在乎的轻笑像一根丝,狠狠勒进了他的心脏,痛的他几近窒息。魏无羡托着江澄的眼睛,手指却丝毫不敢拢住它。他伤江澄太多,好像自己多用点力,连他的眼睛都会在手心里碎得再也拼不起来。

“这颗眼睛里有他的记忆,你都还给他吧。”江澄说。

 

魏无羡看着他空洞的眼眶里,血泪滴答而下。他想起江澄在奈何桥上,朝自己直白地看过来,脸颊上两道深红的泪痕。

是更甚的痛楚。

 

 

魏无羡最终还是将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了,连同那颗银铃一起。江澄还跪坐在一旁,魏无羡不禁问他:“我能帮你什么?”

 

江澄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眨了眨眼,于是更多的血水落下来。他想了想,就说:“那你带紫电走吧,我留着它,也没什么用。”

江澄把缠着紫电的手腕递给他,说:“它有阿婴的鬼力,你们是一个人,紫电会听你的。”魏无羡看着眼前的手和紫电,根本不敢碰。江澄深吸了一口气,说:“你要是想帮我,就收下它。”

“紫电消耗阿婴的鬼力,于他无益。这是你唯一能帮我的事了。”

 

魏无羡艰难地点点头,手指碰了江澄一下,心里想着,紫电就像活过来一样,迅速地爬到自己身上,亲切绕着他盘了两圈,然后乖乖缩在他腰间。

 

江澄瞧着紫电如此亲近他,隐隐露出个无奈的笑容。魏无羡觉得很抱歉,说:“魏公子会不高兴的吧……”

江澄却不屑道:“这里安全的很,只有他这个混蛋需要被保护。”

 

“你好好收着它。紫电只会听你的,因为它觉得,只有阿婴......”江澄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只有魏无羡能保护江澄。”

魏无羡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江澄继续道:“你既然拿着紫电,就要......”

 

保护江澄。

 

魏无羡觉得他半句话后是这个意思。但嘴唇颤抖着,终究没说出替另一个自己请求的话。

“你好自为之。”

他改了口。

 

魏无羡没有听到想要的。心也沉沉地坠了下去。

哪怕是这个江澄,也绝不强求于他。

 

江澄,从来不强求于他。

 

 

魏无羡拿出了传送符。即使他恳求过江澄,送他和魏婴回莲花坞。江澄也不想和他再多相处一刻。

他恨自己,瞧不起自己,纵然最后对他施加了最大的善意。

他比自己的江澄,更有资格恨自己。因为他有一个更好的魏无羡。并为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愤愤不平。

 

 

魏无羡临走前听江澄说:“我还是要谢谢你们。让我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他看着魏无羡,语气波澜不惊,“让我知道,遇见魏婴,是我这一生最好的事。”

 

魏无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魏无羡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他一句:“魏婴怎么办。”

 

“会好起来的。”江澄说,“他会慢慢修好的,他已经好了太多了。”

“会好起来了……总有一天,他会好起来的。”江澄喃喃道,抱着魏婴,笑了。

是真的开心的笑了。

 

 

魏无羡知道。江澄不杀他,是知道有一个江澄,在等他。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银铃和江澄的眼睛。江澄,又护他一次。

 

 

魏无羡咬咬牙,传送符一甩,离去。他躯体朝天空升去,眼前是燃烧的火镜,和地上的江澄。他带着满脸污血,最终也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魏无羡看他越来越小,看他轻轻抚摸着沉睡而破碎的躯体,最终慢慢躺倒在他怀里 。

 

二十六

 

传送符燃烧的蓝火仿佛烧尽了无间地狱的一切,眼前的世界被火舌舔舐着,待沉默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黑暗。

 

视线所及之处是空旷的黑。他以为自己还处于传送的途中。魏无羡任身体飘荡了许久,然后,渐渐调整成垂直的姿势,感觉身体在黑暗中下沉。最后足尖轻轻解除了地面。

他站在这里,只能看见自己。魏无羡迷茫地往视线不可及的尽头看了许久,在寂静的黑暗里,捕获到潺潺的水声。

他抬起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随着水声渐渐清晰,魏无羡看到的,也不再只是自己。像是洒金的墨,滴入了清水之中,泛开了涟漪。于是,一片片莲叶荷花如勾金描绘的画卷一样,在黑暗深处渐渐展开。

继而一座长长的栈桥浮现在眼前,延伸到尽头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他是与勾金莲叶、黑暗铺底完全不同的颜色。坐在栈桥上,身着紫衣,裤腿卷到膝盖上,露出光洁的小腿和一双脚,他的脚趾插进水中,随着腿摆动抛出好些水花。用他扎在后脑圆圆的发髻对着魏无羡。

天上飘着五彩斑斓的大风筝。

断断续续的线,牵在江澄的手中。

 

魏无羡呆呆地看着,屏住了呼吸。他心里清楚,这是明示的幻觉。但他知道,这个人就是他熟悉的江澄。

江澄背对着他,抬着下巴露出小半侧脸,年轻的面孔尚未长开,对着身边空无一物的黑暗笑。魏无羡想,你在笑什么呢。他身边明明没有任何人。

 

这里是空旷的只有一个人的莲花坞。魏无羡甚至猜想,如果自己坐在了江澄身边,或许他将沉溺于幻境牢笼,再不得解脱。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不愿看他孤单。

 

魏无羡快步走上栈桥,又停下脚步,冲着他背影喊:“阿澄!”

声音出口,流淌的金线都停滞了。适才还在笑的少年背影僵硬,隐约在刘海后的嘴角,凝固在一个弯起的弧度上。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魏无羡想继续向前,江澄淡淡地开口,声音毫无波澜:“别过来。”

让他不得不顿在原地。江澄扬起下巴,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刘海遮掩了他的眼睛,嘴角上扬。

 

“是梦噢,魏无羡,这是梦。”

 

 

魏无羡睁开眼睛时,对方的话还回荡在脑海。

伴随着他声音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清晰的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砂石。魏无羡渐渐嗅到一些腥苦的气息,是恶鬼残留的气味。

他眨眨眼,灰黑的天空云层密集,被风吹动的,在眼前缓慢地移动。

 

他还维持着挥动传送符的姿势,右手掌心依然紧紧摁着自己的胸口,下面凸出的,一个是银铃,另一颗是江澄的眼睛。他疲惫的动也动不得,这两个东西压着他的胸口,反而安心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回归了地府。而刚才所见,真的是一场梦。

魏无羡不愿多想经历种种。既然回到此处,心里挂碍的人就不远了。他试着站起来,没想到传送符需要那么多的灵力,几个动作累的他几乎要把魂抽出来似的。他双脚一沾地,立即扑倒了。这个动作足以引得伤口裂开,只觉得血液流出的感觉让人瘙痒。

 

魏无羡的视线越过沼泽的枯树林,只见东方只剩下一丝天光。天空一排一排的阴云慢慢地迁移着。魏无羡甚至从中间的缝隙中窥探到了星星。他歇了一会儿,又把自己撑起来,觉得掌心里粘粘的,举到眼前一看,是恶鬼未干的污血。他把手心的污渍在身上胡乱抹了两把,如愿以偿地扯破了衣服。

他露出的皮肤上沾着自己的血,江澄伤他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魏无羡苦笑了一下,他在那儿奔波了多少日月,自己都记不清,而地府,不过区区几个时辰而已。

 

要回去了,回去找江澄。

 

 

他一直都很幸运。即使是在泥泞的沼泽里拖着沉重的步伐,但是心里想着的,就能被慷慨的实现。

当耳边传来踏踏马蹄声,伴随着水花飞溅的声响。他以为是错觉了,而下一刻不禁感谢後土皇地祗对他的垂怜。

 

他的眼中白衣怒马,红棕马的铁蹄踏在大地之上,仿佛通过土地直击自己的心脏。想落泪,可眼睛干涩的发痛。他睁大眼睛,迎白衣人策马而来,从黑暗的树林里出现,如盛放在荒原上的花,明亮而苍白的,是属于谢必安的颜色。可当他看清那张面孔时,便为这副躯体这身白衣赋予了生气。

江澄一收马缰,马儿嘶鸣,前蹄高举又落下,衣袂一抛一收,在沼泽林里白的令人炫目。江澄在马背上侧过身,朝他扬起头来。

 

魏无羡目光追随着他,虚弱地笑,笑着笑着,眼中一片朦胧模糊,融化了江澄的欣喜。魏无羡想,为什么你还在马背上,为什么还不过来。他心里急切地叫着,可对着马背上的江澄,竟说不出话来。

但他依然朝江澄笑着,眼睑一阖,膝盖伴着泪水一同坠落,跪出了好大一片水花。

 

魏无羡整个人扑进了水里,倒下前心满意足地看到江澄的慌乱,一团白衣好似从马背上滚下来一样。他任由自己的脸砸进淤泥。江澄,他来接自己了。若是刚才硬撑着一口气往回爬,见了他,便是回到了心里的家一样,躯体彻底向疲惫缴械投降。

 

对方带起的水花声仿若天籁,魏无羡被拖起来,然后立即投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铺天盖地环绕他的,都是江澄的气息。

江澄尚未开口,魏无羡双臂一把箍住了他,将自己的头颅朝对方的胸口紧紧贴上去,埋在他衣襟里贪婪的呼吸。

然后喊:“江澄,江澄。”

 

便让江澄即将落在他背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魏无羡一身破衣烂衫,就像迷途归来。江澄最终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关怀的动作熟练的来自本能。他依旧听见对方在他心口含糊不清地喊一个陌生的名字,江澄闭上眼睛,靠近到魏无羡的耳边,轻声说:“没事了,范大人。”

怀里的人的声音就像被刀划了一下,戛然而止。魏无羡从对方圈着的手臂里慢慢抬起头,感觉到江澄的双臂僵硬地环绕着他,可对上那双眼睛,明亮的那颗里是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关怀。

 

魏无羡抬起一只手,朝江澄的脸孔靠过去。他不躲也不闪,随着手指的贴近,顺从地阖上了眼睛,感觉到魏无羡的手指轻轻地碰着丧失了光明的那颗。他看不见魏无羡的表情,只听见他声音里是抱歉,是一丝喜悦。

“你会好起来的。”魏无羡说,“我会让这一切,都好起来。”

 

江澄听他这样说着,认真的承诺是让人难以拒绝的信赖。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魏无羡从胸口摸出银铃,小心翼翼地系回自己的腰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感慨。他只看见魏无羡的腰上缠着细细的软鞭,陌生的武器是从未见过的,所以更不会知道,魏无羡的怀里还有属于他的眼睛,那颗眼睛将会在对方下定决心之后,重新回归到自己的身上。

 

 

但这些都顾不得了。太多的问题在魏无羡一身污血前,都无法分神让他思考。魏无羡贴近过他的地方,白衣被染红。让他骤缩了瞳孔,惊呼对方的受伤。

他身上散发着腐朽的气味。江澄退开一点,想仔细查看,但对方并不在意。魏无羡的袖口碎了,用露出污血的手臂又拢住江澄,明明毫无力气,江澄依旧被他拦到怀里去了。江澄贴着他不敢乱动,小心翼翼地问:“疼吗?”

“不疼。”

“哪里受伤了。”

“我没受伤。”

江澄轻轻地摸了摸他,张开手心一看,果然一手的血。尤其是肩膀,白衣贪婪地吸收着,红色浸透了他肩膀相同的位置。江澄不敢碰他,想挣开。魏无羡说:“别动,让我抱一会儿。”他沉沉的呼吸吹在江澄颈边。

“就一会儿。”

他脱力的手臂勒着自己,虽然不疼,江澄还是皱了皱眉,低头看看两人的双腿还浸泡在水里泥里,说:“这里冷,还是先回去吧。”

 

 

心中急切想着的,能立即在眼前实现,最好的事莫过于此。他适才过于开心,直到两人离开了沼泽林,沿着忘川而行,踏着一隅花海,才渐渐想起了一些想问的。魏无羡身上软绵绵的,骑着马趴在江澄的身上,无所顾忌地把脑袋枕在对方肩膀上,让江澄不得不挺直了腰背。怕魏无羡颠簸受苦,便只让马儿慢慢地走着。

忘川借着一点天光,两人一马的身影在河里拉的老长,脆弱的受不得风,一吹拂碎的什么都看不清。

 

魏无羡偏着头,见那影子淹没在一片黑色的涟漪里。便用双臂把江澄抱得更紧些,害得江澄缩小了脊背才能被他裹到怀里去。他双手捧住江澄牵着马缰的手,在他耳边问:“崔判的马?”

江澄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一副知错的样子,魏无羡笑笑,问:“你是怎么把它弄出来的?”

江澄立即解释:“我听见西边有声音,我觉得很不安,想起你说的事,所以直接来找你了。”

他答的并不是“窃马”的过程,急迫地告诉魏无羡事出有因。原来,“今日”道别后,江澄本要去忘川,却在半路上听见西方出发的号角。他记得魏无羡说要去西边,不放心,直接来找他了。

他没告诉魏无羡,那号角声让他如何心惊胆战,仿佛整个身体都被丢入了冰河,在窒息之前被冻住,然后维持着窒息的感觉,一直冻着。魏无羡没有细究他“窃马”的过程,听了他说,觉得很开心,心想自己在地狱长途跋涉,江澄挂念自己,跋涉而来。江澄向来兢兢业业,为了自己没去忘川,还直接“借”了崔子玉的马。不知道崔子玉发现没有,若是发现了,岂不是又要气死。

 

他越想,越乐的不行,趴在江澄耳边一直笑。

江澄偏过头问:“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魏无羡夸他:“不,特别好。”他凝视着江澄的眼睛,诚恳地说,“我刚才最想见的,就是你了,我想着你,你就来了。”他的手指抚摸着江澄的指尖,“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他越说,声音渐渐地压下去。江澄听了,轻轻抿了一下唇,看着自己的目光,带着些许不好意思。魏无羡看着他的唇抿着又张开,唇上沾着些莹莹的水光,露出一弯洁白的贝齿。魏无羡只觉得心脏狠狠跳了两下,下意识地凑上前去,只擦到江澄的侧脸。弄得江澄很痒,干脆就转过头去。瞧他躲,反而起了坏心,一手拖住他侧脸,顺手就掰向自己。

 

魏无羡刚想凑上去叼他,但是江澄颔首,反倒没让他得逞。但江澄也没反抗,任自己掰着脸,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可眼睛却漆黑地看着自己,其中的情绪让他一时读不懂了。可惜魏无羡几个动作下来,牵得自己浑身痛,加上疲惫的昏沉,便没法想太多。

 

他想,来日方长,不急一时。于是抬起下巴,将唇贴在了江澄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吻。与此同时,感觉到江澄隔着马鞭,与自己十指相扣。

 

然后两人策马归去。

二十七

 

勾魂使未去忘川捞魂,一日旷工,并未打乱地府日常的秩序。江澄却显得很焦灼,他为魏无羡包扎了伤口,到了深夜,两人无话,江澄心里却依然惦记着忘川河畔。

“护你一世周全”。那时候另一个自己在寒风料峭的断崖上,指着延伸到黑暗尽头的忘川,冷冰冰地告诉他这个束缚着江澄的愿望。明明是不愿意去的,可江澄依然为此而焦灼,还是外界所种的执念。魏无羡拦他,却不想找借口帮他释怀。事出因己,如何归咎于江澄勤恳。

他圈了江澄一夜,不让他跑。第二天却发现怀里空空,日光正高,江澄必然早早去了忘川。魏无羡昨日疲惫,本欲等江澄先睡,谁知自己埋在对方头发里,又累又困,不多时便陷入沉眠。如今他捏着江澄留下的信笺,上面拜托他去还崔判宝马,知道江澄宁可辛苦劳作,也不愿当面跟崔子玉道歉。

 

魏无羡心道正好。穿上衣服,骑马出门,像个伤员似的,充分表现出自身的虚弱,一路慢吞吞地往阎罗殿走。老远就看见崔子玉煞白的一张脸,竟然咬着牙朝他露齿一笑,好似青面獠牙。魏无羡偏过头来,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来到对方面前,翻身下马,向对方行了一礼。

“多谢崔大人出马相借。”魏无羡说。

崔子玉看看魏无羡,目光在他腰间软鞭上停留了一瞬,又看看自己的马。只见好好的汗血宝马瘪着肚子,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顿时心疼不已。他握着卷轴,皱着眉摇了摇头,道:“我说……你们借就借吧,好歹喂我们一口吃的,哪有白干活的道理?”

魏无羡这才反应过来,顿时露出惭愧的神情,他迅速转过身,双手一把捧起马头,然后狠狠地在马儿的长脸上“叭”了一口。想这好马来回奔波,背驮两人,又是救两人命又是看两人抱了又亲,确实不容易。于是一嗓子“多谢马兄”喊得发自肺腑,把马儿活生生吓出一个响鼻,崔子玉拍打手心的卷轴也僵在了半空中。

魏无羡含情脉脉地看着马脸,崔子玉生怕他有作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上前提醒道:“男女授受不亲,这可是个姑娘。”

 

如愿以偿地让魏无羡收了手,看他虽然尴尬地笑了笑,实则并不在意。崔子玉上下打量了魏无羡一番,道:“一日不见,范大人憔悴不少啊。在下刮目相看。”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询问:“如何,此去,可看到你想看的了?”

他本意是看江澄“命定之人”,来日将其寻回,与江澄相守相伴。可如今听他一问,倒觉得是讽刺了。沉默片刻,魏无羡一扯嘴角,反倒笑着点点头。然后听崔子玉又问:“那你……可找回江澄的眼睛了?”

魏无羡“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头。

崔子玉听了,竟然如释重负,欣然笑了,感慨道:“那真是太好了。”

两人站在阎罗殿下,魏无羡不愿多耽误时间,只想尽早问完,好和江澄相聚。虽说身体疲惫,也没了长剑可御,追他忘川不太现实,但能早见片刻也是好的。便说:“蒋大人在吗?我要见蒋大人。”

崔子玉回:“在里面。”却不懂魏无羡思人情切,只觉得他自地狱道回来,变得果断利落,和往日不同。即使看着魏无羡大踏步往殿内走去,又起了逗弄心思。冲着他的背影喊道:“魏无羡!”

 

魏无羡转过头来。崔子玉一抿唇,又笑:“还走吗?范大人。”

他语气轻佻,真诚地揭短。魏无羡扯着一边嘴角,嗤笑一声:“你给我闭嘴吧。”他背过身也挡不住廊下的哈哈大笑,内心窘迫却也不得不坦然接受。

 

 

还走吗?

他曾斩钉截铁地回答着这个问题。回头看来,他都在自欺欺人地敷衍。无论如何提醒自己,告诉别人,他的身体都诚实地留在江澄身边。

而江澄是唯一一个赶自己走的人。在他还是自己熟知的江澄之前。

 

昨晚灯火昏黄,江澄不管自己脚上的泥泞,认真地清理着自己肩头的伤口和污血。这些伤口拜江澄所赐,又被江澄细心地抚平。魏无羡借着烛火望着他光影分明的脸,希望在这张脸上看到过去熟悉的影子,毕竟那颗装载着江澄记忆的眼睛还紧紧握在他的手心。

而江澄明知道他手里有东西,却问都不问,安安静静地将薄薄的白色布条缠在他的肩膀上。魏无羡看的失神,江澄的眼睛清澈如水,过去的阴郁随着他的记忆一起褪去。即使如此,烛火的光依然映出他眉间两道浅浅的刻痕,那是过去的经历留在身体上的,无法随记忆抹去的东西。

 

江澄轻轻地擦着魏无羡身上的污血,垂下眼睑,视线在魏无羡身上游移,好像低垂的睫毛可以遮挡住他的审视。魏无羡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脸上,毫不顾忌。江澄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漆黑如深潭,让魏无羡以为自己划着小船到了莲塘暗流处。便听江澄问:“疼吗?”

魏无羡说:“不会。”

 

于是江澄又垂下了眼睛,魏无羡的目光追逐着他的,最终看对方的视线和手指落在了一处。江澄冰凉的指尖最终落在魏无羡心口之上,下面是颗圆圆的伤疤。被烙铁烫烂的皮肤焦黑后又愈合,粗糙而面目可憎。

江澄凝视着它,问:“这个疼吗。”

烙铁痕陈旧的样子不适于这个问题,但它的存在必然会引起江澄的注意。但魏无羡听了,很高兴,告诉他:“不疼。”

江澄的手指轻轻地划过他的皮肤,损坏的神经没有感觉,粗糙的质感却让江澄痒痒的,江澄又问:“这是什么?”

魏无羡想了想,说:“这是块熟肉。”他凑近江澄坏笑:“你吃不吃?”

他看到江澄的嘴角明显地抽搐了一下,恨不得当场放声大笑,可江澄没说话,也骂不出“滚”,自己的笑只能憋着。

但看得出来,江澄并不觉得好笑。他的手指离开了魏无羡的胸口,安安静静地继续包扎魏无羡的手腕和腰伤。待一切妥当之后,江澄跪在魏无羡身边,微微低着头,说:“这些都是范大人的过去。”魏无羡看不见江澄的表情,听他的声音很平淡,也无法想象他的表情。江澄继续道:“这些我都不知道。”

 

魏无羡心想,你不知道,这是当然的啊,因为你喝了忘川水啊。

但他不能这样和江澄说,眼睛就在手里,里面有记忆,江澄早晚都会记得的,记得他是谁,找回属于他们的过去。但江澄跪着,这些都不能一口气说出来,魏无羡只想把江澄捞回怀里去。谁知他还未动,江澄已经动了。

 

江澄跪坐在地上,抬起手来。魏无羡睁大了双眼,看江澄解开自己的领口,将一侧衣襟朝一侧肩膀扯了过去,露出瘦削的肩膀。然后是另一侧。

昏黄的烛火摇晃了一下,江澄挺直了脖颈,目光却依然垂着,他袒露出的苍白胸膛毫不掩饰地展露在魏无羡眼前,一道拇指宽的戒鞭痕横跨了他的躯体。

 

江澄说:“我不应过问范先生的。但是,我想知道自己。”他抬起眼睛,看着魏无羡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胸口,漆黑的眸子里两点烛火在悠悠地颤动。

“范先生认识这个吗?”

 

 

魏无羡向蒋子文问安后,对方放下执笔的手,身体微微前倾,看清了魏无羡手中托着的一物。

即使离开了主人,它依旧色白如玉,泛着淡淡的青色,黑瞳如清水。便是江澄的眼睛。

魏无羡将眼睛的来历简单地阐明,问道:“这颗眼睛见证过火镜,带着记忆,归还给江澄,是否就能带回他过去的记忆。”

蒋子文缓缓地眨了一下眼,说:“是的。”魏无羡刚放心地露出笑容,蒋子文又道:“只是这颗眼睛,会带给原主多少记忆呢?”

魏无羡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参照吾皇的经历,她世世从火镜拾回记忆,最古老的记忆可能跨越千年。即使如此,依然死后数世等候檀济。无论身份如何变化,不变的都是心。这样想,魏无羡隐隐的不安反而平静了下来。毕竟地狱道之行,“命定之人”尚且不在乎,还会在意多几世记忆的江澄吗?

蒋子文坐在桌后,看魏无羡的表情就像廊柱上的灯火一样,明明灭灭摇摇晃晃。捧起面前的茶杯,吹开飘散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口。再抬头看他,对方像是想的很明白了。

 

魏无羡说:“就这样,我把记忆还给他,这都是他的记忆。”他抬起眼,想确认一下蒋子文对此事的评价,却发现对方把目光又移到茶水上,并未表示。

蒋子文的沉默在魏无羡的意料之中,毕竟这位大人向来不多插手他人决定。魏无羡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对方问道:“蒋大人……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蒋子文又抿了一口茶水,问:“范先生可否觉得,十殿阎罗掌握生杀大权?”

魏无羡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仿佛是故意岔开了话题。但他依然认真地想了想,答:“阴差不能定人生死功过,只是根据他人所作所为,为其判定罢了。”

 

他说完,看着蒋子文将茶杯轻轻搁置回桌上。蒋子文冲魏无羡笑了笑,目光最终停留在魏无羡手心的眼睛上,神情似有悲哀。

蒋子文说:“但范先生,却能握着谢大人的眼睛,为他决定是否重获记忆。”

 

蒋子文的提醒并没有收获预期的效果。面前的魏无羡笑的没心没肺,甚至很愉快地告诉蒋子文,江澄,是愿意的。

蒋子文自然不知道昨晚两人说过什么。也无法想象魏无羡此刻的勇气和迫切。

 

魏无羡自死了以来,一直都记挂着某个人某个事。如今不知是忽视了它还是漠视了,虽然对那个人心存些许愧疚,反而觉得很平静。他知道等着自己的可能是地府无尽岁月,和永不停滞的忘川。可这种感觉,就像年少时在莲花坞,每天过着相同的日子,未来一眼看到头。

什么都有,但是缺一个人。

他曾经对他,心中惭愧而回避,没有勇气面对。如今亦是如此,但却为真正的重逢忐忑不已。

但些事要说。比如生前所负,死后十七年地狱偿还,至少,魏无羡想当面和他道歉。

比如江澄戴着一颗“他”赠予的眼睛,没日没夜地捞魂,他要想起来,才能阻止他在忘川疯狂的执念。

更重要的,是江澄自己想知道。

 

 

他把胸口的鞭痕露给他看,眼中坦诚而信任。虽然魏无羡感觉得出来,江澄对此没抱什么希望,期望他能知道。

但他恰好是知道的,没有人比他知道的更清楚。

 

魏无羡弯下腰,这个动作压得腹部的刀伤又痛了。他勾住江澄的手臂,把他拽起来,拖进怀里来。江澄的肩膀在空气中晾了没一会儿就凉丝丝的,魏无羡赤着上身贴着他的皮肤,本想帮他把衣服扯上来,心里一想,又觉得算了吧。换了手心捂住他的肩膀。

这是江澄生前死活不肯给他看的伤痕,也知道他费尽心思想搞掉它。可不仅没弄掉,还带到了此处。这是温家击垮了他们的家、江澄回去偷遗体才留下的痕迹。魏无羡都可以告诉他,但是说不出口。

因为说到底,是因为自己没看好他,没护住他。

 

他把江澄的头颅轻轻揽到自己肩膀上,江澄靠上他肩膀的绷带时,僵硬了一下,又顺从着他的手放松了身体,倚靠在他身上。魏无羡伸出手指,从鞭痕的一侧抚摸到它的尾端,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江澄应:“好。”

 

 

于是魏无羡捧着江澄的眼睛,确定地笑了,对蒋子文说:“他愿意的。”所以,我会把眼睛,把记忆,都还给他。

带回真正的江澄。至少和他说一声对不起。告诉他,我愿意留下来,陪着他。不逃了,他要陪着江澄。

他在这边开开心心地想着,打算着,蒋子文弯了一下嘴角,似乎是任他们去了。待魏无羡高高兴兴准备回去的时候,蒋子文也叫住了他。

蒋子文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想问范先生可知,谢大人去地狱道的时间,是十七年。”

魏无羡眨眨眼,说:“是。”

“为什么是十七年?”

魏无羡说:“是我造孽的时间加起来有十七年。”

蒋子文听了,没认同,也未否认,若有所思地看着魏无羡。

魏无羡不禁问:“难道不是吗?”

蒋子文答:“我只是想确定一件事。不过……您说是就是吧。”

28、第二次饮下忘川水:魏无羡亲手扼杀了一个纯粹的、心悦他的江澄

 

地府的事情,蒋子文向来只关心它的因果。就像江澄第一次失去了记忆和眼睛,无论江澄的目的出于什么,他关心的只是有没有尽职尽责的勾魂使。他的人道情怀体现在对人的不干预上,即,当事人如何折腾自身,只要不干扰他人,蒋子文一概少做理会的。

所以有些事,便在不知不觉中忽视了。蒋子文从未细想过江澄十七年的偿还了魏无羡什么,只记得那孩子此世死去,以“江澄”为名;再入地府,神情是他几世以来从未见过的失落。蒋子文不知他生前经历了什么,心痛他少年无忧样貌逝去之余,道:“你‘愿’未实现,此番转世去,此愿再无实现之可能,将世世苦。”

江澄应道:“护他一世周全。”再问蒋子文,可否补救。

 

魏婴,字无羡。生死簿有两大不全:杀孽深重,扰亡灵不安;受万鬼吞噬,魂魄不全。

江澄说:“我愿为他还罪,愿为他找全魂魄。”

 

于是他一死,就跳下了地狱道。蒋子文双手合十,为其不幸而哀。江澄自身无罪,因他身为贵人,上天垂怜,生前功过福罪皆一笔勾销;即为贵人,就承担着六道业障,便是每一个贵人都要承担着世道的运转。

而如何承担,源于轮回转生前的“一愿”。

江澄投生时的愿望,是“护魏无羡一世周全”。一个护人的简单愿望,他没有做到,实现不了的愿望,贵人需世世背负,一世不成,一世苦痛;但如果魏无羡以残魂转生,就算此世结束,江澄便再也实现不了这个愿望。

 

 

待十七年后,江澄重返地府,蒋子文也未问他如何偿还了魏无羡生前罪孽。能平安回来,说明还尽了。江澄一回,换了白衣,于忘川游荡,寻找魏无羡的残魂。勾魂使是苦差,非是自愿,蒋子文也难强求。便看江澄三年岁月里,独自一人捞魂,看他日渐瘦削。

又过三年,魏无羡寿终正寝,魂魄掉下忘川河。江澄背着湿淋淋的他来到阎罗殿之上,神情疲惫至极。

江澄说:“他为何来的这样早。”

见到他,你不开心吗?蒋子文欲问。但江澄神色不悦,不好再问。江澄将三年来捞取的魏无羡残魂融入体内,金光散开,闻魏无羡嘤咛一声,缓缓醒来,江澄迅速避开。当江澄再出现时,已白纱遮面。领魏无羡而去。

 

 

蒋子文依然践行着“不过问”的操守。魏无羡想走,他就签通行令;但下属们若作死不可,他也劝诫三句,权当日行一善。所以当江澄选择抛下双眼,饮下忘川水,蒋子文也未过问太多。反倒是座下崔判,兢兢业业地点拨着痴男怨女。

他身为十殿阎罗,见惯生死离别爱恨情仇,认为人这一生皆是被天道玩弄,能把握自身,也实属不易。直到魏无羡拿着江澄的眼睛,咧着嘴笑,告诉他,要江澄恢复记忆。要融汇残魂的符咒。蒋子文才觉得,魏无羡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他尚且不能操纵人生死祸福,魏无羡何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他人的选择。

他自然无视了魏无羡对待江澄情感的变化,对他来说,感情虚渺,爱恨皆是无关紧要的。人和人的感情能互通几何?江澄身为贵人,为“愿望”受尽苦楚,最终放弃记忆必然有其原因,而魏无羡,却掌握着他的记忆,自作主张。

 

这让蒋子文忽然想起一些细节。魏无羡身为“鬼修”的杀孽,少说也有一个甲子。天地规矩,若要偿还,便分毫不差,为何江澄呆了区区十七年,就能回来。

 

 

地狱道之行,给了魏无羡勇气。他本是为了江澄的“命定之人”而去,想看看吾皇口中、江澄一直在等待的,究竟是谁。以及确定了这个人后,将他带到江澄身边,陪伴他。这样,魏无羡可以安心离去,去转世,去寻蓝忘机。

但是他低估了自己对江澄的感情。江澄真诚地看着他、依赖他的样子,让魏无羡无法拒绝。无法否认,在知道江澄有个“命定之人”存在时,内心是无比失落的。

而在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江澄”给予“魏婴”的感情,让他相信,他有资格获得江澄的感情。他愿意陪着他,愿意同他一起捞魂,就当还生前“对不起江家”“食言”两事。直到达成江澄的“护你一世周全”的愿望。

 

心里想的周到,江澄诚心相待。魏无羡有恃无恐。

他甚至期待着,与过去的江澄重逢,那个莲花坞的少年,那个云梦的江宗主。补偿他们失落的过去。魏无羡愿意为过去的一切而道歉,他相信两人的未来必须生根于“面对过去”。这颗见证过火镜的眼睛,就是开启江澄记忆的钥匙。

 

 

【他小心翼翼地将眼睛捧到江澄的眼前,向他诉说了眼睛的归属。江澄问:“为什么它会遗失?”

“因为你是为了我。”魏无羡说。

“江澄,这才是你的名字。我曾经……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魏无羡说,“现在,我也欠你良多。我希望能够改变现在的情况,以及,找回属于你的过去。”

他凝视着江澄的眼睛,问:“我不求你能原谅我。但是,我想当面向你道歉。”

江澄没有回应。因为对于一个毫无过往记忆的人来说,“道歉”毫无意义。魏无羡郑重地告诉他:“这是属于你的,我把它带回来了,收下它,这是我给你的补偿。”

 

江澄听着,轻轻地点头。或许魏无羡说什么,要求什么,他都会同意。

 

魏无羡按蒋子文传授的,给眼睛施下融魂的咒法,就像当年自己融汇残魂一样。只见金色的符咒将眼球围绕。江澄的面孔被符咒的光芒照亮。正当魏无羡要讲它递与到江澄眼前时,江澄忽然捉住了魏无羡的手腕。光芒将他的面孔映射的一片昏黄,江澄问:“……我会变吗?”

对你的心情会变吗?

 

魏无羡回答:“你会回到过去。”

光芒将魏无羡漆黑的眼睛照亮,那眼神对过去的自己充满期冀一般。江澄微微低下头,在阴影中扯出一丝笑意,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江澄说:“如果这是你期望的。”他说着,面孔主动靠近了魏无羡的手心。】

 

 

虽然眼睛漂浮在江澄的眼前,他的目光始终凝视着魏无羡。他沉浸在即将和江澄重逢的喜悦中,忽视了眼前的江澄的目光。如果他足够懂他,会明白,江澄此刻的眼神名为“离别”。

 

 

【魏无羡本以为这个过程会像自己融汇断臂的残魂那样,毫无感觉。却没想到眼睛接触到江澄的一刻,仿佛被刺痛一般,抖了一下,继而奋力地挣扎。金色的咒文已经连接到江澄的皮肤之上,他紧紧阖着双眼,抗拒着眼球的进入。魏无羡抱紧乱动的江澄,听见他口中传来痛苦的咬牙声,他一手托着江澄的面颊,安抚道:“睁开眼睛,快睁开。”

江澄依旧死死地抵抗着,魏无羡焦躁不已,换了一个说法:“我在这里,阿澄,你看看我,你快看看我。”

这句话终于起到了成效,江澄眼皮颤动,缓缓睁开。入目果然是魏无羡温柔的眼神和面孔,隔绝在一片金色的符文之外。魏无羡如愿以偿地看着那颗眼睛落入了那侧灰败的眼眶,欣慰地长舒一口气。然而江澄的瞳孔骤然缩成一点,即使双眼明亮,目光破碎而绝望。那眼神让魏无羡惊恐,于是已经平静下来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眼睁睁地看着江澄闭上双眼,歪倒在自己臂弯里。

 

魏无羡大惊失色,江澄被箍得死紧,托着江澄的头摇了两下。随着咒文的消失,江澄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了,只是眉头微皱,魏无羡不敢放松,又推了推他。】

 

 

江澄醒来了,一切都变了。

 

 

【他杏目张开,眸光被睫毛遮挡,压在细眉的阴郁之下。魏无羡感受到一股冷淡而压抑的气息。“他是不是做错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迅速被喜悦的情绪压下去。这个江澄仿佛下一秒就会把他剁碎了喂狗,但至少,这是他曾经熟悉的江澄。

魏无羡喊他:“江澄!”

江澄眨了眨眼睛,魏无羡鼓起勇气,喊他:“阿澄。”

 

这个称呼让江澄微微挑起了眉。

他慢慢推开了魏无羡。

魏无羡被僵硬地推开。

 

江澄先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江澄的记忆随着忘川水,被抛弃在莲花坞,如今,居然被魏无羡拽回了躯壳。他的双足本是浸泡在亭亭莲叶的湖水中,如今只感觉双足因长途跋涉的炽热和胀痛。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淡如水,不悲不喜地看着魏无羡。魏无羡被他的目光看的毛毛的,心脏鼓动着几乎要跳出喉咙。他等待着江澄的第一句话。江澄凝视了他片刻,嘴唇微启,开口道: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魏无羡太熟悉江澄了,纵然他声音清冷,魏无羡依然明显感觉到了他语气中的不耐烦,甚至,觉得他带来了麻烦。他要的重逢的欣喜火焰瞬间被掐灭,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

江澄沉默不语。或者说,他完全不想说话,甚至也不愿为了两人之间的沉默的尴尬而多说一句。魏无羡笑了笑。他一笑,江澄抬起眼扫了他,魏无羡就抿着唇,又笑了一笑。

喉咙发酸。

 

他无法问江澄,“你都想起来了吗”,江澄这个样子,哪里像没有想起来。

魏无羡想起他刚才融汇眼睛时痛苦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你……难受吗?”

江澄说:“不会。”

 

继而又是沉默。

 

这是让人无法忍受的安静。江澄何时会这样,魏无羡宁可看到江澄的怨恨、叫骂甚至是痛哭,也好过现在一副会动的躯壳模样。

江澄侧着脸,出神地看着烛火悠悠,注意力完全被一束光芒吸引。魏无羡站在灯火不可及的黑暗里,握紧了拳头。他咬着牙,说:“对不起。”

江澄听见了,困惑地转过头来。

魏无羡重复道:“对不起。”

江澄说:“为什么要道歉?”

魏无羡说:“我生前对不住你。”

 

江澄仔细地思考了一下,从漫长的记忆中渐渐想起了一些事。曾经他十分在意、无法释怀的事。渐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江澄“哦”了一声,脸上肌肉微动,烛火下似乎露出一个笑容:“这不能怪你。”

江澄又把头慢慢转向了烛火,睁大的双眼里都无法映出火光。他目光失神着,缓缓地对着蜡烛说:“是我……欠你。”

 

他说完这句话,像断了弦的木偶,又是一副不动的模样。魏无羡觉得可怖,纵然是以为他是谢必安时,也不是如此模样。魏无羡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这时候,江澄对他说:“去睡吧,魏无羡。不早了。”竟然还冲魏无羡歪了一下头,要不是那无神的眼睛,甚至觉得有些俏皮。

“来日方长。”江澄说。

 

 

来日方长。

是啊,江澄恢复了记忆,他还急什么呢。他想,也许是记忆刚涌入,江澄还需要时间适应。他确实不该操之过急,毕竟自己刚被献舍时,也花费了时间调整功力。魏无羡这样安慰自己,可依然高兴不起来。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他不敢关门,隔着黑暗盯着江澄的房门,生怕它在自己不经意的时候打开了,或是错过了什么动静。但一夜过去,江澄依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魏无羡穿好衣服,站在江澄的门前,抬起手。现在去忘川时间还早,天才蒙蒙亮。他犹豫了许久,最终没忍住,轻轻地敲门。

 

没有回应。魏无羡便推开了门。恰好与对方四目相对。江澄依旧坐在床边,听见有声音,转过头来。

魏无羡说:“你一夜没睡吗?”

江澄说:“嗯。”他又将头转向窗外,说:“晨光虽然很暗,但是很美。”】

 

 

他的记忆被抛弃之处,是无边的黑暗和宁静。虽然他已经看够了地府的破晓,如今竟也生出些怀念的感觉。

 

 

【魏无羡说:“我要去忘川了,你要不要和我同去。”

江澄说:“我累了,想休息,你自己去吧。”

魏无羡说:“那我也不去了。”他鼓起勇气坐到江澄身边,纵使江澄看他像空气一样,魏无羡依然把头靠在了江澄肩膀上:“我陪着你。”

他抓过江澄的手,对方在他手心挣扎了一下,仅是这一个动作,也让魏无羡狂喜。愉悦的痛楚。他抵抗,至少好过无动于衷。

 

魏无羡抓紧了他:“你别抗拒我。”

江澄转过头,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同情。魏无羡生怕他说出“认错人”这样的话,赶紧说:“你知不知道你失忆的时候,有多依赖我?”

江澄怎可能不记得,但那副全身心依赖的样子也并未让他羞赧。最终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要是你喜欢那样的我。如你所愿。

 

一天的时间。天黑之时,忘川桥上将燃起灯火。他要赶在那个时候到达。而现在缠在自己身上的魏无羡,真是最大的阻碍。

他真想劝他早点走吧,转生去,离开地府,斩断这些恶缘,好好去走自己的路。可他这幅样子,根本不像想走的。

 

 

【江澄慢慢说:“你知不知道,勾魂使如果不作为,是有损修为的。”

魏无羡说:“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江澄说:“你现在知道了。”他催促魏无羡:“你快去吧。”】

 

 

以前,都是魏无羡逗他,诓他。如今他听了自己的话走了,算不算扳回一局?但江澄都不在乎了。

 

 

【魏无羡离开不久。江澄沿着小路走到城墙之外,他站在守城的士兵身后,让他们遮挡了自己的身形,好避免那个黑色的小点一时兴起,回头看过来。

江澄看着黑点逐渐远去,笑了一下。

他沿着忘川,朝下游走去了。】

 

 

江澄站在忘川旁,低头看着自己的面容。他容颜未改,眉间是生前带来的阴郁。违和的是两颗眼睛,分明属于不同的人。

 

魏無羡。

上一次饮下忘川水的时候,好像看见他了。这个人,应是也留在此处了。

他两颗眼睛全部献上,一颗为魏无羡转生无虞,一颗为魏無羡转生无虞。可这两个人,一个一个都不让他省心。

 

而魏無羡,似乎不知道他恢复记忆了,竟然没有来找他。江澄想,不知道也好,等今晚过去,一切又与他无关。

 

“贵人的愿望”由天道执行。谁也改变不了。

29、第二个愿望的重现:弃缘

 

 

【魏无羡被江澄“逐”了出去,心里清楚,对方是不想见他。他无精打采地走在忘川河边,人看上去都怏怏的。残魂从河面上漂流而过,魏无羡都懒得多看一眼。他蹲在岸边,听着哗哗的流水经过,心里捉摸着要和江澄怎么相处。

他不禁想起两人在地府的初见,江澄蒙着脸,顶着“谢必安”的名字,规矩地和他讲述着忘川的工作。那时候的他,若无要事,是不会主动和自己说话的。魏无羡觉得胸口闷闷的,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来,那时候江澄就避免着和自己的接触。也许那时的他和现在的自己一样,避免着面对的尴尬。

 

只是两人之间没有那层白纱遮挡了,记忆的回归伴随着过往的坦露,顾忌的多了。魏无羡无法肆无忌惮。

他以为自己能从容地面对江澄,但两个人生前的欠还恩怨,是一条跨不过的鸿沟。就像他生前的躲避,死后,依旧本能地闪躲。

 

他揉揉脸,想着能做些什么,改变两人的现状。

 

一阵风吹来,两岸红花摇曳,河岸边潮湿的气息夹杂着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魏无羡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向天空,只觉得今天的天空比往日要昏暗很多。朝东方望去,天光被黑云压的只剩下一丝。

像一只即将闭上的眼睛。

魏无羡隐隐觉得不安,他慢慢站起来,衣摆刚刚落下,就被远处疾驰而来的风鼓动开了,吹的猎猎直响。仿若人间的东风,带着扫清一切的气势,忘川河面被它击得浪花朵朵,卷着大地上的枯花漫天飞洒。

魏无羡抬起袖子挡了一下忘川水。衣袖被打湿。魏无羡不由心慌,他刚想正视这种感觉,冰凉的水珠打在自己的脸上。

 

然后又是一滴。

 

魏无羡瞪大眼睛,仰起头朝天空望去,只见天边隆隆,白雾弥散,如铁骑纷至沓来的,是将至的大雨。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黑白无常的交换仪式,必迎来一场大雨。

魏无羡还在这里,大雨是为江澄而歌。

 

 

【魏无羡连滚带爬地往奈何桥冲去。他知道江澄是故意的,他预料到今天此刻即将发生的事,所以提前支开了他。而魏无羡竟然傻傻的信了,还不知不觉走到忘川上游这样远的地方。

大雨不多时就将魏无羡浇的湿透。耳边是轰隆的雨声,和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他忽然想起蒋子文对他说过的话。拿着江澄的眼睛,强行恢复他的记忆,他以为江澄想知道过去,但忘记了,记忆是他主动放弃的。魏无羡一路追赶,生怕自己会看见真正的谢必安,生怕他会出现在自己追逐的道路上。那样他就真的见不到“现在的”江澄了。

 

雨雾迷蒙中,魏无羡终于如愿以偿地看见了一座白色的石桥。但江澄已经背对着自己,抬起袖子,接过过孟静语递来的碗盏,抬头,一饮而尽。

 

伴随着天空雷声低鸣,他听见魏无羡在身后嘶喊着他的名字,问他为什么啊。江澄慢慢转过身来,像恢复记忆时的那刻一样,一样意外而诧异的眼神。

江澄微微皱了一下眉:“你怎么来了?”眸光因忘川水迅速黯淡下去。

 

他“看”着魏无羡的方向,劝说:“魏无羡,你走吧。你不属于这里。”

魏无羡仿佛被钉在原地一样,根本动弹不得。江澄身后,是无动于衷看着这一切的孟静语,她似乎根本不在乎大雨的干扰,纵然满脸的白粉被洗刷的如泥泞一般。魏无羡瞪大眼睛,看着江澄将一只手慢慢抬起,覆盖在自己的那颗眼睛上。魏无羡大喊着“快住手”。话音未落,江澄已经扯出了这颗眼睛。

江澄满脸的血泪随着大雨簌簌而下。江澄握着自己的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胸口因此而起伏,朝魏无羡抱歉地笑:“是我对不住你。”

 

他话音落,眼眸失去了最后一丝光。江澄袖口一甩,眼睛被他抛开,混着血水朝桥下滚去。他带着笑意的面孔迅速平静下来,淡漠得不悲不喜。】

 

 

江澄的记忆再一次被忘川水带走。

 

 

【那颗眼睛在桥面上弹了一下,骨碌碌的就要掉进忘川河里。魏无羡喊:“不要!”他扑上去捡它,趴在了江澄的脚边。魏无羡紧紧地捏着他的眼睛,抬起头,只见江澄像个雕塑一样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迹仿佛裂痕一样。魏无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看着江澄的脸,无论是剩余的那边眼睛还是灰败的眼眶,焦距都不在自己身上。

魏无羡握住江澄的肩膀,摇了他一下。喃喃道:“阿澄。”

大雨依旧瓢泼着,魏无羡脸上的水顺着发丝流淌而下,江澄丝毫没有反应。他颤抖着嘴唇:“这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什么叫你对不住我,明明是我对不住你啊!你他妈给我说清楚啊!”他哑着声音喊,可江澄依然没有回应。

 

远处传来踏踏的马蹄声。白雾里渐渐浮现出一抹红影。魏无羡把江澄死死勒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破碎的稻草人,几乎要把江澄拧成一个诡异的姿势。孟静语宽慰道:“他不想见你,就莫要强求了。”

魏无羡瞬间从江澄的身上弹起来,他的眼神勾着孟静语,质问道:“你知道什么!”孟静语看着他,魏无羡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她的话。

他不想见你。

“他不想见我......”魏无羡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不见......”所以,江澄抛弃了记忆,忘掉和他的过去;以及,扔掉这颗眼睛,再也“不见”他。】

 

 

不见魏无羡,是江澄第二个愿望。就像第一个愿望要护他一世周全,必须兢兢业业地捞着他的魂魄;第二个愿望,是再也不见他,心不见,眼不见。

江澄在地府第一次饮下忘川水的时候,许下了这个愿望。此次,只不过是这个愿望再次实现了罢了。

 

 

【魏无羡说:“所以,这就是,不见。”

他的声音被雨水声砸的稀烂,满脸的水,一张秀脸几乎是在裂开。孟静语微微垂下眼睛,轻声说了“罪过”,是她多言了。她整理了一下被水打湿的刘海,对魏无羡说:“你让一让?天黑了,我要送灵魂往生了。”

魏无羡听见了,但他根本听不进去,依旧紧紧抱着江澄,挡在桥上。桥边还有等待送行的魂魄,层层叠叠的暗影伫立在岸边。

 

马蹄声停至桥下,红衣人翻身下马。崔子玉来了,亦被浇的湿透。

 

“范无咎!”崔子玉朝他大吼道。魏无羡没动,只是木然地抬了一下眼皮。又听他扯着嗓子叫道:“去接谢必安!现在,立刻!”

魏无羡怔怔地抬起头,迷茫了好一会儿似的,困惑道:“谢必安,不就在这儿吗……”

孟静语道:“他是新生的魂魄,没有名分,没有完整的意识。只能去转世。”孟静语问:“你要为他做决定,让他转世吗?”魏无羡心道“我没有!”他尚未说话,崔子玉已经拦下了他:“不可以!他愿望未成,走了,就都完了!”

 

魏无羡终于松开了箍住江澄的手臂,这个仿佛失了魂的躯体透过气,发出一丝喘息。魏无羡盯着崔子玉,一字一字道:“他凭什么要完成,为什么偏偏是他。”

崔子玉说:“江澄是贵人,这是他的命!”

魏无羡点点头,说:“好,好。”他拔高声音:“那你倒是告诉我,他为什么不见我!我都在这里了,我愿意陪着他,他为什么还这样做!”

崔子玉听了他的质问,皱了一下眉,魏无羡在等他的回答。但崔子玉只觉得他不可理喻:“你不是去过地狱道了吗?你跟我说的,你见过火镜了,怎会不知。”

 

魏无羡愣住了。他闭上眼睛,自嘲地笑出了声,听着像嘶哑的呜咽。魏无羡抬起头,抬起手,抚摸着江澄的灰败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他眼里映着江澄,对一旁的崔子玉说:“你说的对,我对江澄,一无所知。”

 

崔子玉现下最担心的,是江澄再次注定成为谢必安,而真正的谢必安还在路上奔波。可魏无羡……在这里磨磨蹭蹭,不管他心情如何,现在都要去接谢必安,立刻,马上!

他刚想向魏无羡下达命令,哪怕是拖着他去也好。谁知眼前红光一闪,魏无羡黑袖一扬,江澄白衣之上飞溅出一道血迹,落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混着自己眼中流淌的血,与雨水落在一起。

崔子玉和孟静语不约而同地瞪大了双眼。魏无羡依旧抱着江澄,因为剧痛而浑身颤抖着,他却笑着睁开眼,只见一侧眼眶只剩下个黑洞。

 

他手里握着自己的眼睛,咒法催动,将之镶嵌在江澄的眼睛之上。

而江澄那颗,被他按入自己的眼眶。

 

崔子玉大惊失色地看魏无羡完成这一切,他痛的嘴唇惨白,可神情冷静而坚决。他拥住江澄,仰起头,轻轻地吻了吻江澄的眼睛。江澄在他温柔的触碰之下,轻轻阖上了眼睑。

魏无羡说:“你等我回来。”】

 

 

即使面对火镜,也需要见证过记忆的眼睛。魏无羡之前下地狱道,遇见了另一个世界的江澄,他可以准确地叙述江澄的过往,是因为镶嵌着属于江澄的眼睛,看到了他过去的记忆。

那个世界的江澄愤恨着自己的作为。他期望自己能守护住江澄,却最后对自己说了“好自为之”。

魏无羡以为他那样说,是出于不屑和不期望。如今想来,是怜悯——他懂江澄的心情,可以预见江澄今日的选择。

而魏无羡一直以来都以为江澄在地府,是心甘情愿地等自己,心悦自己。如今江澄用自己的行动否定了他。说到底,魏无羡何时在意过他的心情,他的想法。

而另一个世界的江澄,早已预料到今天。

 

魏无羡需要江澄的眼睛,他将带着这颗眼睛,再入地狱道,见证江澄的过去。

 

 

【抱着黑伞的谢必安如上次所见,献上黑伞,化为齑粉。这两个守诺的人被命运玩弄,前后死在桥下。而魏无羡从未守诺,寿终正寝。

 

大雨渐渐消退,魏无羡执伞再来桥下时,江澄已恢复清明。他双眼如清水,用魏无羡的眼睛看着魏无羡。

魏无羡抬起头,站在桥下朝江澄笑。

江澄先是看着他,缓缓地眨着眼睛。只见黑衣人面孔苍白,脸上一道血泪让他显得狰狞。可双眸如星,带着笑意,温暖的如同桥上的烛火。

 

江澄下意识地回应过去,朝他咧开嘴角。

 

笑的是一副无忧模样。

他不知道,自己一侧脸颊上也是浓重的鲜血,与魏无羡的对应。

 

魏无羡慢慢走上桥来,双手捧着黑伞,郑重地交予江澄手中。接触到的手掌冰凉,他的手指被魏无羡托在手心,握紧了。

江澄看着他,只见魏无羡低垂着双眼,嘴唇一张一合。是两个音节。

他没听清,又不敢问对方刚才说了什么。接下来,魏无羡朗声喊了他的名字:“谢必安。”他说,“我是范无咎。”

 

“以后,我们在一起。”】

 

30、降临

 

 

【魏无羡在地府留候,所有人像是默认了这件事,再没人刻意挽留他。也没有人再赶他走,会催促他离开的那个人早就不是过去的样子,干净的如同新生。

无论他选择了什么,江澄的身体依然在为自己而奉献。当他看向自己的时候,眼中是单纯的喜悦,仿佛看到的只有魏无羡。

这些东西就像无法抹去的戒鞭痕一样,烙印在江澄的身上,这幅枷锁挟持着他,成为他非做不可的事。

 

 

也有人有非做不可的事。她停留了几日,终于决定离开。

他和江澄从忘川归来,交递了残魂,吾皇拖着长长的衣摆踏上殿来,朝蒋子文行了一礼。蒋子文亦站起来,朝她还礼,然后绕过桌案,将一方印了大印的黄纸递给她。这张纸魏无羡再熟悉不过,他冲吾皇道:“你要走了?”

吾皇点点头。魏无羡问:“什么时候?”吾皇答:“现在。”魏无羡问:“你不等他了?”吾皇只是笑笑,朝蒋子文谢过,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寂寥,从殿口可见远处的天空,她仿佛就要消失在那里一样。

喝忘川水,轮回转世去。

魏无羡想到这些细节,心不由地疼痛。于是冲着她背影喊道:“我送你吧。”

他转过身拍拍江澄的肩膀,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吾皇的愿望是“逆纷争,平天下”,于是生来就是人间通常认为的“富贵命”。却不知他们天生承担了更大的责任和义务。在六道中轮回的大多数贵人,都是这样的命。她第一世许下这个愿望后,天真地以为能在乱世中一番作为,逆天改命。殊不知自己在历史洪流里不过是蝼蚁罢了,即使位高权重,面对兴衰更迭的必然,她以一己之力,如何改变的了。

但愿望未成,她要不停地投入乱世之中,直到有一天,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所以吾皇每一世死去后,都会去火镜找回前世的记忆。前车之鉴,为了不重蹈覆辙。

 

 

【“你做不到的。”魏无羡说,“想要有一番作为,出发点是好的。但这么多世下来,已经证明它是死局。”

魏无羡不能理解吾皇的执著,只是觉得吾皇的命定之人,檀济,未免太苦。吾皇明明对他有情,依然为了一个不能实现的愿望,抛弃他,不等他。

“你可以在这里继续拖延,或者是去地狱道同他一起,总会等到他。毕竟他世世护你,你欠他的。”

吾皇笑了笑,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他只是命不好,摊上我这样个亡国奴的贵人。我对他有情,但在大愿面前,算得了什么;他和我,在大愿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她这份“顾全大局”,听的魏无羡气息颤抖。魏无羡说:“你们……你够狠心。”

 

吾皇听说了他和江澄的事,果真一眼就能看出魏无羡那颗眼睛,明显就不是他的。他抬起胳膊,手指捂着它,似乎因为不属于自己而感到不适。

吾皇见他可怜,关怀之人守也守不住,心也不在此处。便道:“若无因缘,命中世人来来往往皆是过客。晚吟有你如此,已是大幸,人离了谁都能活,切莫为了他过于伤身伤心。”

魏无羡说:“……你和江澄,曾经见过。那你是否知道,他为什么要‘护我一世周全’?如果江澄等的是你认为的‘命定之人’,他为何要把这种愿望赠与我?”

吾皇说:“先生强人所难了。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缘。他曾是祭坛上,要献给上天的孩子。我只知道命定之人带走了他,但那位“命定之人”并非良人。”

 

没有谁能看清全局,一言以蔽之。魏无羡知道,他想追寻的,只能亲自去找。

 

“看来你会留很久。”吾皇说,她冲魏无羡温和地笑笑,“我有一事求你。”她从怀里摸出一方白布,交予魏无羡手中。此物轻飘飘的,白色的绸缎不知抚摸了多少岁月,薄薄一层,边角毛糙,颜色黯淡。

“初见时,他送给了我这个。”魏无羡将它摊开在手心,只见边角用红线绣着两个文字,古老的无法猜测其含义。“这是我的名字,我的真名。”吾皇说,她目光哀伤了一瞬,“名字是最短的咒,喊了,就逃不了了<1>。”

魏无羡说:“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自己留着?”

她摇摇头,说:“等檀济转世去,在他喝下忘川水后,你把这个给他。这是我给他最后的祝福,愿他路上无虞。”

 

“抛下他,是为了他好,下一世别再遇上我了。”她眉眼低垂,“但这只是个借口,纠葛数世,是我自己,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这句话如此熟悉。魏无羡眸光黯淡了下去。真正的江澄也是一副不愿纠葛的样子,而他也同样赐予自己最大的善意——在饮下忘川水之前,为他无虞,留下的是眼睛。

 

吾皇站在奈何桥上,黑发散漫,看背影就是一个柔弱的女子,瘦削的肩膀却扛着沉重的云纹绸缎。这是贵人逃脱不了的宿命,一言既出,必要实现。她因当初一句话而不断轮回,直到亲手开辟一段人间盛世。

孟静语手中的水舀轻轻敲打着白玉石栏,是给人送行的祝词。一盏忘川水接过,吾皇将额头贴于杯沿,阖上双眼,双唇微启,喃喃一语。许又是重复了一边曾经的愿望,于是在她话音落时,只闻昏暗的天空中传来闷雷之声,轰隆隆从远方踏来。三十三重天又一次应了她的愿望。

这是江澄曾经历的过程。只是江澄束缚在此,而吾皇的小船撞岸。木讷的魂魄和等候的凡躯没有任何区别,踏上小船,随波而去。

 

魏无羡仰着头,载着吾皇的小船的提灯摇晃,与前面的队伍汇成一股,不多时就看不见了。

 

 

他送别了吾皇,回到城池时天已经黑透,城镇陷入沉眠。只有高处的阎罗殿还亮着火把。他临走前,对江澄说了句“在这儿等我”。已经很晚了,出乎意料也在意料之中,他看见殿下一抹白色身影,分外扎眼。

魏无羡紧赶慢赶爬上高高的阶梯,只见他托着下巴,闭着眼睛,小鸡啄米似的,被勉强支撑的脑袋朝前一点,又一点。他走过去,蹲在对方面前,伸出手摸着江澄的头顶,如愿以偿看见他慢慢睁开了双眼,眼中倒映的自己在咧着嘴笑。

魏无羡说:“你怎么那么傻,在这儿等,风多大。”

江澄说:“你让我在这儿等。”他说的真诚,魏无羡想起了某件事,揉了揉他的脑袋,感慨道:“你要是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

 

话说着,不知是不是真的风大天冷,钻到衣服里让他背心发寒。

魏无羡双臂拢了江澄一下,说:“抱歉,是我不该让你在这儿等。”

 

他贴着江澄的面颊,皮肤冰凉干燥。江澄窝在自己怀里又开始犯困,魏无羡便转过身,把江澄拖到背上来。随着他的步伐,江澄腰间的银铃在身下一晃一晃,砸着他的腿。

江澄有点不好意思,说:“范大人,我可以走。我不累。”他觉得魏无羡可能更辛苦一些,因为自己捞魂时总喜欢沿着川到处跑,对方为了拦下他,追着他跑了一天。

 

魏无羡说:“回家的路不好走,我背着你,这样就不会摔倒了。”

他这样说,让江澄觉得很奇怪,因为回家的路并不难走。相反,“范大人”才是跌跌撞撞的那个。他一边担心魏无羡走的疲累,一边把头颅枕到魏无羡颈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看见了魏无羡几日前带他回来,是他印象中第一次走上这条路,畅通无阻的几乎要把魏无羡甩没影了。后来魏无羡追上来,江澄向他道歉,魏无羡眼中没有责怪,只是悲伤。

江澄趴在他身上,一路摇晃着几乎要睡着。便听见耳边传来魏无羡低沉的声音:“我要出一趟远门。”

江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应道:“好啊,范大人尽管去吧。”

 

 

他从地狱道归来,算起来并没有在地府呆几天。如今又要为江澄的记忆再行一趟。他向江澄“借”走了银铃,承诺自己会尽快归来。

这一去不知又要浪费多少岁月,对江澄来说可能只是短暂一瞬。江澄现在无法理解漫长的时间带来的痛苦。他也不会问。

但和江澄偿还自己十七年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他安慰自己。】

 

 

魏无羡这时候还以为,江澄十七年还掉了他的罪孽,剩下的就是收集他被万鬼咬碎的魂魄,和飘荡在外的“魏無羡”融魂。一旦魂魄集齐,至少江澄可以结束他第一个愿望,就不用受捞魂之苦。

 

 

只是魏无羡没想到,因为魏無羡和自己的残魂,自己会变成了地狱道的常客。地狱道动辄两千七百年的岁月,让他与江澄聚少离多。

 

命运就像故意阻拦两人在一起一样,谁靠近了谁,总有一方自愿或被迫离开。因为他和江澄缘起,就是错的。

 

 

(时间线进入第六章结尾,魏無羡被魏无羡砍杀后)

 

 

没了过去的江澄勤恳地当着谢必安,日后也见惯了魏无羡的时不时的消失,他消失前都会和自己知会一声,每次都是凄恍而去,疲惫而归。每次离开的时间大约一日,最长不超三天。魏无羡从来不告诉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江澄也从不过问。

他知道魏无羡有着触不可及的过去;而他对自己的过去,同样一无所知。

 

 

直到江澄遇到了魏無羡,才明白,阻碍着自己接触过去的,是魏无羡。

 

 

【一场大雨,奈河桥上,来了黑衣的少年。陪伴他十余年的范无咎不见了踪影。那个人每次离开前,都会跟自己道别,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江澄都会幸灾乐祸地提前离开,装作不在乎。

崔子玉递到自己手中的银铃仿佛有了生命,在手掌里传来心跳一般微弱的震颤。“我要去找他。”江澄丢下这句话,留下伞,不愿再管忘川残魂沉浮。因为心本来就不在这儿。

 

向西。

江澄一路走,终于离开了花海的边缘。映入眼帘的是生长着枯树林的沼泽地。目光越过沼泽地,看见远处漆黑的山脉如匍匐沉睡的巨兽。他觉得有点冷,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是自己在打颤。

他对这里完全没有印象,身体在本能的抗拒,他听见自己的耳中因为压力而传来痉挛声。江澄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

手中银铃闪着黯淡的光。

 

江澄拎着铃铛的细绳,对他说:“你出来吧。”

 

银铃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继而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铃铛上挣脱下来,汇聚到地上是一团半透明的黑雾。它挣扎着“站起来”,废了半天功夫才捏出一个人形的模样。脆弱的仿佛一碰就会消失。但那副黑甲、残破的脸和一只眼睛,以及和魏无羡一模一样的面容,足以让江澄认出他。

江澄打量着他,魏無羡朝他微微颔首,道:“谢大人。”

 

江澄知道谢必安不是自己的真名。但在“陌生人”面前他不会问自己,出口就是自己最关心的。

江澄说:“你没死,所以,范无咎是可以回来的,对吗?”

 

魏無羡这幅惨淡的样子,没有得到江澄任何关心。他脱口就是范无咎,认真询问自己的样子让魏無羡不禁露出苦笑。“我死了。就在刚才,被他杀掉了,现在的我,是借助某人的神力罢了。”

 

江澄失落了一瞬,继续问道:“那他……要怎么才能回来?”

魏無羡心情很不好,江澄越问,他更不想回答。江澄就开始自问自答:“他在地狱道,杀人的人会去地狱道,你知道怎么去地狱道吗?”

魏無羡叹了一口气,说:“你不会想去的。”

 

他朝江澄走去,挡住向西的道路。劝道:“魏无羡没你想的重要,你会担心他,只是因为忘了过去罢了。”他这样说,江澄盯着他,一边在后退。魏無羡看他谨慎的模样,干脆又停在原地,道:“相信我,他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

江澄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魏無羡答。

 

魏無羡在江澄眼里,一举一动和魏无羡一出一辄。只是魏无羡和他对话时,多是试探,而眼前这一位,说出的话斩钉截铁,自信的让江澄觉得好笑。好像他多懂自己一样。

而江澄恰恰知道,他不懂。

 

魏無羡见江澄目光闪躲了几次,以为自己的话起了成效。于是继续说:“回去吧。魏无羡不值得,但是你要捞起他的残魂,只有这样才能结束第一个愿望。”

他不忍看江澄继续下去,被愿望所缚,在地府不能脱身。

江澄问:“他不值得?”

见魏無羡点点头,江澄笑了一下:“那你值得吗?”他一句话问的让人不解,但魏無羡还是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了他:“我也不值得。”

 

江澄抬起脚步,绕过魏無羡,和他擦肩而过时,瞥了他一眼:“那我告诉你我想要什么。”魏無羡转过头,听江澄笃定的告诉他:“我要他回来。”

 

 

江澄对自己充满了不信任。自己的话根本听不进去。江澄头也不回地就要往西方走。魏無羡情急之下,转身想抓他,被江澄一把打开,喝道:“离我远一点!”

他话音未落,江澄捂住了自己的额头。适才头颅里传来一股尖锐的刺痛,眼前白光一闪,浮现出断断续续的画面,让他心慌不已,不敢细看。慢慢睁开眼睛,镇定地直起身来,对视着想靠近又不敢、满脸担忧眼中却带着一丝喜悦的魏無羡。

 

“你不准过来。”江澄警告他。】

 

 

江澄知道,多年以来魏无羡在忘川赶走的,都是自己的魂魄。魏无羡的残魂十三日来此一次,魏无羡逐一把他们赶走,为的,就是不让自己接触它们。

而眼前这位,就是魏无羡的残魂。

 

 

【江澄慢慢站直,问:“你是他的残魂吧?”魏無羡的眼神阴郁了一瞬,赌气似的:“我不是。”

江澄“哦”了一声,说:“既然如此,此事与你无关,不劳阁下费心。”他言罢,又要离开,只闻身后魏無羡咬牙道:“那种自私自利的家伙,我不想和他相提并论。”】

 

 

魏無羡一心想让他摆脱第一个愿望的束缚。毕竟那个愿望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但他知道江澄还有第二个愿望,那个“再也不见魏无羡”的愿望。他并不在乎江澄会不会想起过去,他要的是江澄彻底远离这个名为“魏无羡”的枷锁。

在魏无羡一心想着蓝忘机,想转世轮回的时候,魏無羡拦下了他。江澄若要完成第一个愿望,必须在魏无羡转世前集齐他的魂魄,所以魏無羡骗魏无羡留下来。

结果失去记忆的江澄,心里装的都是魏无羡。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初心。十几年来任由魏无羡摆布。魏无羡生前无所顾忌背叛江澄,死后也不放过他。

 

 

【魏無羡说:“我可以告诉你,晚吟。当知道他如何扰乱了你的生命。就一定不会留恋于他。”

江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晚吟。”

魏無羡说:“晚吟,是你的字。”你和我初见的时候,我就是这样叫你的。

 

江澄见他扯了一下嘴角,说:“你和魏无羡初见的时候,他是这样称呼你的。”】

 

31、前尘:初遇

 

 

【魏无羡为见江澄过往,跳下地狱道,再次寻找火镜。经过漫长的黑暗坠落,以为会再见到炽热风沙的红色地狱。但这一次跳下的地方白雪皑皑,冰川裂谷。他爬起来,只见远处密密麻麻站着好些白衣人。便朝那边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些都是些被冰冻了的人。和上一次来的沙漠不同,魏无羡仔细看了看这处地方,才意识到所谓冰川冻土,皆是冰块人构筑,他们就像砖石一样,一个摞着一个,被冻在了一起,才形成了这方土地<1>。

魏无羡脚下全是凝固在冰块里的躯体和人脸。

 

他听见了脚步声。魏无羡转过身,只见白雪之上,一人身着白衣,信步朝自己而来。魏无羡看着他逐渐清晰的面孔。顿时大惊失色。来人朝魏无羡行了一礼,道:“在下谢必安,阁下前来领罪?”

魏无羡说:“不是,我来找火镜。”

谢必安点点头,打量了一下魏无羡,见他熟悉的衣着,也并不惊讶。谢必安手中握着一卷卷轴,知他名为魏无羡,虽身为鬼差,但能来此地之人,必然与此地有所关系。于是对着卷轴再次核实。

魏无羡问:我有什么问题吗?”

谢必安道:“您曾来过此地。不过罪孽已经还清了。”魏无羡面色青白,也不知是冻的还是过于惊讶,谢必安解释道:“这里是背叛地狱。”

 

他说着,眨眼间已经来到魏无羡面前,他纤长的手指落在魏无羡眼前,指着那颗江澄的眼睛:“我没见过你,但是我见过这颗眼睛。是他的主人替你来此。”他冲魏无羡笑了,但眼神冰冷丝毫没有温度:“你的命,很好。”

谢必安落下手,长袖一甩,穿过“人群”朝里走去,对魏无羡说:“你跟我来。”】

 

 

江澄为魏无羡还债的地方在此。“背叛地狱”是惩不守信之罪,真正的咎安在此,其死因让他们有资格担当此责<2>。

魏无羡跟随谢必安,在冰山深处看到了火镜,它在此处形成了一面轰隆巨瀑,从头顶奔流而下,那些被冻在冰川里的人,靠近火镜的,承受着冲刷与消散。

谢必安对魏无羡说,那个替你还债的人,就是在这里,拾回了过去的记忆。他将魏无羡留在此地,自己先行离开。魏无羡如愿以偿地通过江澄的眼睛,看到了两人的初识。

 

 

他们的缘分短的只有两世。一世缘起,一世缘淡,擦肩而过。

上一世,正是吾皇必要经历的乱世。那里的人和历朝历代的人没什么两样,执著地将自己的命寄托上天。如果上天无视他们的祈愿,总会有人从“伪神”的信仰中觉醒,揭竿而起,将世道重新布置。

 

 

【魏无羡武功未成,辞别师门。师长怒其不思进取,闭门不见。他背上长刀,准备下山而去时,正赶天降大雪。魏无羡跪在院子的雪地里,冲师父紧闭的房门磕了一个头。

师兄前来送别,他眸色淡如琉璃,清浅的就如雪地一般。他身后延绵了好长的脚印,上面已经落了一层雪花。他并未劝留,魏无羡笑道:“不出师,不下山。我庸人一个,苍山野林呆一辈子也没什么意思。我下山见见世面,也让他老人家清净几天。”

师兄道:“去哪里?”

魏无羡道:“要去,就去这个世界最热闹,最好玩的地方。”

师兄沉默了一下,说:“老师并未逐你。我虽出师,但会留在山上。”

 

魏无羡谢他好意。离开山门时,他朝后望了一眼,只见重峦叠嶂白雪皑皑,灰白的天空上恰好掠过一只漆黑的大鸟,竟成了冬日雪景里耀眼的存在。魏无羡的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消失在深山之中。

他呼出一口白气,前路是未知的喜悦,他一路走得轻快。按他所想的,往最热闹的地方走,自然是皇城。

 

那果真是天下最热闹的地方,这个国度里的人向往的地方。相遇的旅人皆往皇城而去,即使是路上被野狗啃食的尸体,头颅的方向也指向着皇城。人们坚信着皇城是离神最近的地方,将得到更多的庇护。好像背在身上的尸骨在踏入皇城的瞬间,都能回光返照。

魏无羡如愿以偿走到了进入了奢靡之处,孑然一身便有资格纵情享乐。前一刻是酒女倚靠的酥胸,跨过门槛就是灾民索要的双手。魏无羡慷慨地丢下酒肉,享受着施舍的满足。门口骑兵绝尘而去,传来的消息是士兵被叛贼剿灭的消息。

 

魏无羡终于花光了师兄塞给他的银钱。大街上贴着征兵的启事,守卫的士兵饮着苦口的劣酒,便想也没想就往那边去了。他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将亡的国家拼死卖命,好本事自然要留给权贵的,他仗着一身武艺进了皇宫的卫队,又因底细不明直接派遣到了皇陵。

 

魏无羡心想死人有什么好护。身边同行的士兵反而神色凝重。问了才知,说是去守卫皇陵,其实去的是更远的祭坛。祭坛是天子向上天祈求国泰民安的地方。魏无羡庆幸这是个清闲的差事,回头看了一眼,才记起身后随行的还有年轻的少年男女。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入了虎口。

既是祭坛,必需祭品。

队伍在空旷的雪地里行进了一日,终于抵达了高耸围墙圈禁的塔殿,它的顶部被风化的漆黑。城墙水纹盘绕之上,是狼的图腾。城门开启,木刺斜指,犹如犬牙。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魏无羡随队伍入内。四处可见身着长袍的仆从,尖尖的帽子扣在脑袋上,只露出下巴。他们白袍之上绣着紫色的水纹,一走一动,水纹荡漾开来。

他们被例行检查了刀剑,继而一桶凉水浇下,冬日里带着一身冰碴向天子宣誓效忠。魏无羡披上黑甲,开始了祭坛的护卫。

 

他一日一日背着长刀,沿城墙巡逻。一日换班三次,一次巡逻四个时辰。他们不允许向塔殿靠近,魏无羡再也没见过同行的少年。同僚们有丰富的想象力。他们猜想塔殿下关着食人的野兽,魏无羡数出城墙一圈需要七千八百步;他们说野兽有一丈余高,魏无羡知道城墙的砖石钉得进长刀,他足以翻墙走人。

魏无羡不愁饱腹,只是心疼自己日日劳作之余,竟连街头士兵的劣酒都品尝不到。休息时同僚们被自己的想象力吓得不敢睡觉,生怕被戴着尖帽子的仆从拖走为了野兽。在旁的魏无羡梦里肉山酒海,馋的口水横流。隐约听见有人说“野兽”什么的,随口说“不妨去塔底把它捉来烧了”。心里惦记着肉的焦香,虽不至于嚎啕大哭,足以让魏无羡半夜馋的睡不着觉。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本想此次翻墙,一走了之。谁知皇家慷慨,给的银钱足够魏无羡花天酒地好几日,天下哪儿找这种钱多活少的差事。魏无羡算准时间,一路轻功大甩,在围墙上反复横跳。

他日日无聊。白日端着长刀打瞌睡,晚上精神了,更无聊的厉害。于是这晚又半夜翻了墙去,在夜市喝了个痛快,抱美人撩了个痛快。意犹未尽,拎着黑漆漆的小坛子跨上城墙,就要翻墙而过,硬是被眼角余光一抹白吓得一身冷汗。他想起白日同僚说的“仆从拖人”,加之酒劲儿被冷风一吹,人瞬间清醒了几分。他下意识觉得应该逃之夭夭,可内心又舍不得混吃骗钱。坐在墙上,一时间翻也不是,缩回去也不是。

 

但那个人一动不动,仿佛不是活物一样。魏无羡这才清明了醉眼,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对方。

魏无羡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只是一抹黑影,像一只落在城墙上、即将飞去的黑鸟。他身后好大一颗月亮,银光绕过自己,铺洒在那人脸上。那人光着脚,脚下一片湿痕,身上披着薄薄一层白衣,水珠顺着衣角滴答在地面。他湿漉漉的黑发绕过玉也似的颈子,铺洒在胸前。他手腕脚腕两对明晃晃的环饰闪烁着盈盈的光。可真让魏无羡愣在墙上的,是他一双杏目,澄澈的就如这月色一般。

他的眼睛为这具身体赋予了生命,收敛了星辰,几乎让魏无羡移不开眼睛。

 

他凝视着魏无羡,眼中带着一丝好奇。

魏无羡四处观望,趁还没人发现,从围墙上一跃而下。他未着铁甲,黑衣随着降落而展开,在他落地的时候又伏贴在身上。好像黑鸟收敛了翅膀。这个人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魏无羡上前一步,朝他露出友善的笑意。见他对自己笑,他也微笑。魏无羡便举起黑漆漆的小酒罐,朝他一晃,问:“来一口?”

 

那人也不拒绝,走上前来,朝魏无羡伸出双手。他的衣袖从手臂上滑下去,露出的胳膊白的似乎在月下发光。魏无羡看的恍神,心想这未免比酒楼的美人好看的太多。他手里一轻,反应过来的时候,见对方已经举起酒坛,仰头“咕咚”了一大口。这豪迈的饮酒姿势让魏无羡刚想赞叹他海量,结果对方放下酒坛,鼓着腮帮直接喷了魏无羡一身。

魏无羡顿时心疼不已,来不及抹一把脸上的水渍,就看见燃烧的火把一盏一盏从塔楼下涌出。嘈杂声起,继而乱成一团。

白衣少年迅速把酒坛子塞进魏无羡的怀里。魏无羡捂住,接触到对方冰凉的手。那人愣了一下,开口对魏无羡道:“我欠你的,你来那里找我。”魏无羡下意识地点点头,那人拎起衣摆,刚转过身,怕他找不到,又回过头来,说:“在最下面。”

说罢,白衣的身影往塔殿跑去,身后落下一串脚印。魏无羡目光来不及追逐,只见火把的光芒铺散开来,赶紧拎着坛子往回跑。

 

 

第二天,昨晚卫队守夜的一个士兵不见了,了无音讯。有人说是因为不守军纪,半夜偷酒被发现,所以被赶走;当然魏无羡听到的版本更加玄幻,说是是塔底的野兽被放出来了,要不然昨晚那么混乱,祭坛的仆从都出动了,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它捉了回去。那个人估计是被野兽吃掉了。

魏无羡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兴许多亏同僚爱护,上面捉人竟然没查到他们这处。过了几日,又风平浪静,只是巡逻比往日严密多了,偷懒耍滑也不怎么方便。魏无羡背着刀在城墙下晃,心想什么时候就逃走了算了。虽然天子钦点的将军英勇,成功击溃了叛军几次来袭,但王朝气数已尽,星星之火呈燎原之势,怎是一个将军能挡的。信仰将随着王朝的覆灭而消亡,祭坛再神圣,也抵不过叛军的屠刀。

他心里这样捉摸着,走着走着,抬起头来,只见半个太阳遮挡在城墙边缘,晴天朗日,耀眼的刺目。魏无羡微微眯起眼睛,想起这里是和那人初见的地方。

 

在这里,魏无羡只见过两种人。一种是带着尖帽的仆从,看不见脸,个个都像鬼一样;另一种就是自己这样的,披着麟甲,游荡在城墙下,也跟个鬼似的。

他何曾在这里见过这样的人。或者说,他活了二十几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以为自己的师兄天人之姿,如山川俊秀,胜过凡人百倍;而这个人,是水,澄净之水。是一眼望到底的干净,让魏无羡想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于是他在巡逻走神之时,难得分出神来认真地想了想和那个人的相遇。他想起,对方说,“要还他”。想起他白衣笼罩的身体上挂着亮闪闪的银饰,一看就很值钱的样子。

接下来,又想起了一些细节。于是趁换班之后,夜深人静,魏无羡又偷摸摸地从床上爬起来。按照那人所说的,塔殿之下,最下面。他本以为这里会有很多戴尖帽子的守卫,没想到进了塔殿,八条陡峭的阶梯朝下延伸而去,只有火把明亮。魏无羡走了许久,阶梯底部汇在一处圆形平面上。魏无羡靠近了,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原来平面是一面平静的没有波纹的水,水的中央是一方石台,上面雕刻的也是狼的图腾。

 

魏无羡蹲在水边,只见八条阶梯延伸而上,形成一个漏斗状的空间,上面青石刻画着螺旋而上的水纹,水纹绕一圈便是一层,上面应该还有更广阔的空间。这里应该是塔殿的底端。毕竟魏无羡扫视了许久,都没有看见这一层有其他的门、或者阶梯。

魏无羡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面容被涟漪晃花又散开。心想自己还真挺好笑的。

心想自己财迷心窍,那人根本没喝自己的酒,自己却想着让他还;又想自己鬼迷心窍,都说塔底关着野兽会吃人,魏无羡啊魏无羡,你就不怕这是野兽故意引你来的。这样想,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你吗?”一声询问传来。

魏无羡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竖起耳朵仔细捕捉。可那声音又细又轻,仿佛隔了厚厚的屏障而来。魏无羡朝四处看了看,没有人。正当他以为是自己笑得让他错觉了。又闻一声:“你来了?”

 

他的手还垂在水面,食指上的水汇聚在一起,在指尖上凝成一滴。“嗒”的一声,砸向水面的自己,绽放了一圆涟漪,缓缓地朝四周散开。

忽闻水声一响,魏无羡抚摸过的水面溅起晶莹的水花,两双白手像莲花一样从水面绽开,继而两条手臂穿过水面,朝自己拥抱而来。魏无羡只觉得脖颈被他的双手轻轻环绕,紧接着他的身体坠向水面,砸出了一大片水花和细密的气泡。魏无羡睁大眼睛,只见气泡朵朵散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洁白如玉的面孔,细眉杏目,他嘴角噙着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悦。拥着自己,朝水底落去。】

 

32、前尘:晚吟

 

 

【他猝不及防地被拖入水中,看到对方的脸,几乎忘记了呼吸。水并不厚,但他重新落入空气中之前,竟觉得窒息。

穿过水层的时候他被灌了一口,冰凉的水刺激的他喉咙生疼,咳嗽了好一阵。拖自己下来的罪魁祸首慌了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魏无羡喘了一口气,打量了一下四周。只见这里是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形房间,头顶是漂浮的水层。房间没有别的出口,水层应该是唯一的通道。

这里空旷的几乎都没有,更像是一间囚室。魏无羡只在房间中央看见一套扔在地上的紫衣,上面银线绣着图腾和水纹,在水层倾斜的光下映的银光流淌。而墙上垂下一条长长的链子,延伸到魏无羡的眼前,末端扣在对方的脚踝上。

那里昨天还干干净净的,今天已经磨破了皮。

 

魏无羡微微皱了一下眉,抬起头来,见他跪坐在自己身旁。他和他现在都湿淋淋的,他白衣贴在身上,黑发黏在脸上。可凝视着自己的脸,竟然又笑了。眼睛在这昏暗的水底,还是那样亮晶晶的。

他不说话,看着自己,光会笑。魏无羡开口说了个“你……”,只见他更认真愉快地看着自己。

 

魏无羡便说:“你是……水兽吗?”

把人拖下来,会吃的那种。

 

对方飞快地摇头,说:“我是神饲。”

魏无羡问:“这是你的名字吗?”

他说:“不是,神饲,是‘给神吃的’。我没有名字。”

 

魏无羡明白了,他就是这里的祭品。献给图腾上的那位。

他本以为神祀是个养的圆滚滚的巨兽,谁知竟是个玉一样的少年人。

 

但魏无羡不能用这个词称呼他。虽然听上去挺厉害的,但是意义上就是卑微、任人摆布的。魏无羡觉得没名字未免太可怜了。

他身材颀长,神情又那么单纯,看不出年纪,谁知他在这里呆了十几年还是二十几年呢。

 

于是魏无羡想了想,先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婴?”魏无羡说完,对方重复了一遍。

 

魏无羡说:“对。”牵过他的手,冰凉而潮湿的,在他的手心写下了这两个字。他一笔一划的写的对方很痒,笑着却忍着缩回手的冲动,睁着一双杏目,认认真真地看他写完。

“婴。”他又重复了一遍,慢慢的。

 

魏无羡点点头,问:“你可以这样叫我。”对方用力点了一下头,魏无羡继续道:“你想我怎么叫你?”

总要有名字的吧。

 

他便说:“都好。”

 

起名字的主动权落在自己手里,魏无羡是这样打算的,但又有些失措。魏无羡抬起头,眼前是流淌的水;他又看了一眼对方,对方清水的眸子期待地注视着自己。

魏无羡伸出手,借着手指的水在他的手心里写下了一个“澄”。

对方看着,歪了一下头,并没有说出这个字。因为魏无羡微微皱着眉,似乎在想些什么。

 

他看着对方身上的白衣,忽然记起初遇的那个夜晚,风吹着。那一晚已经熬过了寒冬,春天草木正盛,围墙外生机盎然,吹拂的夜风也不刺骨,温柔的仿佛远处传来的歌声。

 

便听魏无羡说:“晚吟。”

 

晚吟。

 

 

晚吟果然如自己所想的那样,从有记忆以来,一直身在此处,长在此处。就等到天狼星<1>升起的时刻,献祭给神。

魏无羡是生在山上,长在山上,从小到大除了跟着师长习武是强制的,几乎没人能束缚住他。但是晚吟不一样,他从生来就在塔底。

那些想象力丰富的同僚说的似乎不错。他就像个野兽,每天被人喂着,等到需要的那天。被宰杀。屠场就是塔顶,它被烧的焦黑,这里也会变成晚吟的归处。

 

魏无羡可以理解晚吟脚踝上的锁链。这必然是他之前偷跑出去被人发现,从而被锁在这里。墙上的铆钉是锈蚀暗淡的,晚吟身上这副却是崭新的。

让魏无羡不能理解的,是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真的不是眼馋晚吟身上的首饰,才来这里的。

 

他正这样想着,晚吟已经向他举起了双手,他晃了晃手上的银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笑着问魏无羡:“你喜欢哪一个,我还你。”

这副首饰精雕细琢,魏无羡不懂这个,看一眼也知道价值连城。别说一壶劣酒了,买下城中最好的酒馆可能都绰绰有余。瞧他巴巴地等着自己选,魏无羡装模作样地牵过他一只手,看了看这边的镯子,刻着水纹;又摸过他另一只手,看了看这边雕的狼头。手指还轻轻弹了一下,把耳朵凑过去听。

 

这双手又漂亮摸起来又舒服,搞得他内心痒得不行,连镯子都懒得看了,捏着人家手耍起了流氓。

晚吟被他搓得心慌,瞧他捏着自己双手爱不释手的样子,脸上浮现出一点为难。他说:“你要这个的话,我要问问师父,我不知道如果少了手,星君是否还愿意收下。”

魏无羡贴着江澄手心蹭的脸就停了下来。他严肃地说:“我不能要。你并没有喝我的酒,不欠我的。”

晚吟露出惭愧的神色。魏无羡赶紧道:“更何况,是我请你喝的,这种小事,你不要想着欠和还。”

晚吟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但是师父说,欠别人的,受了别人的好,都要还的。”

 

魏无羡说:“那你被关在这里,等着去祭天,又是欠了谁,还了谁。”

晚吟张口就来:“我食民脂民膏,欠的是国民,星君护佑水土,我应报答于他。”

 

这分明是被戴尖帽子的人洗了脑。魏无羡从来都是无拘无束,对他人也多是不管不问。如今听晚吟说着这种飘渺的职责,只觉得荒诞的好笑。他知此地信奉天狼星君,又称水上之星,升起之日,河流泛滥,侵略之兆。殊不知天下已经大乱,哪里是烧死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魏无羡就说:“你这样,会死。”

只见晚吟的目光颤抖了一下,心情便好了很多。

 

他故意轻描淡写地问:“你想死吗?”语气又轻又温柔,然后如愿以偿地听到了想要的答案。

 

 

尖帽子的仆从近日忙碌在塔顶,八条阶梯下囚禁的野兽在水下孤独的等候。高墙大门打开,马车运来新斩杀的梧桐巨木。绿叶茂密如同燃烧的火把,枝叶在挤过狭窄的大门时被倒刺勾断。它所经之处落下了一片一片掌叶,沙沙的拍打声犹如呜咽。

魏无羡穿过它留下的足迹,弯腰拾取了一片绿色的叶子,塞进怀里。夜里他再拿给晚吟的时候,只见五指已经断掉一角,软绵绵的像生命即将流逝。晚吟默默地接过,叶子翻转过来,只见后面还黏着一片灰灰的绒毛,是雏鸟的羽毛。

 

今晚的晚吟盛装装扮,他紫衣铺身,银线的绣纹在水光下闪烁出明灭的光辉。他黑发绕着银线披散,手上厚重的银饰就如枷锁一般。

魏无羡捻起那片羽毛,将它轻轻地粘在对方的耳侧,便见他款款起身,微微张开的双臂挂起沉重的袖摆,像一只华美的鸟儿即将展翅而去。长长的锁链锁住了他的脚踝,却没有束缚他的双腿。晚吟双足轻点,双臂一舞,伴随着银饰碰撞的“哗啦”轻响,那厚重的华服竟像活过来一样,随着他的动作,衣袖抛起,长摆翻卷如浪花,银线勾成的水纹层层的涟漪。晚吟的黑发随着步伐旋转,它缠绕着银线绕过晚吟雪白的面孔,让人看不清晰,魏无羡却看见他一双漆黑的眸子,在望向自己的时候落下水光。

 

他安静的一舞,最终收翅,静默地坐在水牢的中央。今日被送来的梧桐木被斩杀成薪柴,有条不紊地往塔顶送去。听说皇城的军队在城外被叛军击破,将领已在城外驻扎。魏无羡知道时间将近,说:“明天晚上,我带你离开这里。”

晚吟知道自己时间到了,不日他将被安置在祭坛之上,只等天狼星升起,为之一舞献上自己,换天下太平。

 

他坚信着的命运,在魏无羡眼里不值一提,甚至可笑。他告诉自己,天地是多么美好,没有高墙围城,没有铁链束缚。高山之巅可见云海,山川秀水鱼鸟同飞。魏无羡指着墙壁,说,困住你的围墙之外就是海,这个温暖的季节是绿海,过三月是萧条的金海,天最冷的时候,就是苍茫的白色之海。

他看着魏无羡真诚的眼眸,知他本性放肆异想天开,算不得良人。却依然将献予天狼星的一舞跳给了魏无羡。

 

晚吟为良心做了最后的挣扎,说:“这里的人,他们信我。”

魏无羡反驳道:“你是凡人,无力承担一个国家的兴亡。”他握着晚吟的肩膀,说:“若烧死一个人能平定战乱,那军队有何用。即使国破,也不是你的罪过。”

晚吟静静地听着,他何尝不知道师父的日日教诲,皆是对他的控制和安抚,好让他接受自己的死亡是多么伟大,多么理所应当。于是,越多说,越多疑。他夜晚溜出塔殿的那一刻知,道自己已不诚心于信仰。他并不在乎生死,因为生没有期待可言。他那晚只是想看看塔殿外有些什么,却没想到会遇到魏无羡。

 

他接受着魏无羡的话,接受魏无羡把他的双手按到自己胸口。这个动作是他从未见过的仪式。魏无羡说:“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你信我。你生而为人,那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困住你。”】

 

 

魏无羡计划着和江澄的逃亡。祭祀之日将近,天子亲临。魏无羡手持长刀守在外围,江澄身着紫衣低头跪在天子脚下,神情平静而淡然。天子从侍从递上的碗盏捞了圣水,抹在江澄额间,弄花了江澄脸上的妆纹。

天子说:“待祭祀一过,祭坛众人各自离散吧。”他知王朝无力回天。他轻轻拍拂了江澄的头顶,悲悯道:“愿你顺从自己心意,万事顺遂。”

 

吾皇知道国运兴衰不是寄托在一个祭品之上的。但在国运昌隆之时,祭祀仪式是给人的安慰和期望;而王朝气数已尽,祭祀只会徒增怨恨。祭坛里的少年哪怕粉身碎骨,对着烽烟四起的国度也无力回天。吾皇是真心可怜这个白白赴死的人。

 

 

逃亡。

 

当天晚上,魏无羡用长刀斩断江澄的锁链,换上旧衣,趁着夜色漆黑,数着心跳算着守卫薄弱的时间。背着江澄躲过一层一层的士兵,终于翻过高墙。

 

他牵着他的手在绿海上一路狂奔,终于放肆地在漫天星河下爽朗地大笑。

 

 

【晚吟问:“我们去哪儿。”

魏无羡说:“随风而行,风飞到哪儿,我们就停留到哪儿。”他的声音随着夜风飘荡,仿佛会被带到很远很高的地方,那里会有人听见他们的声音。

晚吟弯着眉眼,杏目里的欣喜映着漫天星河,绚丽的让人移不开眼睛。魏无羡忽然就晕眩了,他眨眨眼,惊奇那满天的星星怎么就坠落到身边了。

“你去哪儿,我就在哪儿。”晚吟说。】

 

 

侵略者的铁骑逼近皇城,魏无羡带着江澄往另一侧逃。

 

 

【当夜色散去,黑暗终于无法掩盖世道的丑陋。王朝末年,饿殍遍野,到处都是流浪的灾民。他们终于要面临围墙外真正的现实。

 

虽然身上带着少许的粮食和银钱,但这种世道下,钱是最无用的东西。他们沿着大道而行,那黄土弥漫的土地两旁尽是瘦骨嶙峋不人不鬼的游民,衣衫褴褛地靠在房屋旁,身上散发着不知是死了的还是肮脏的异味。

魏无羡牵着他快步地走,江澄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朝四周看了一眼。那些人看上去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但一双双瞪大的眼睛朝他们看过来得时候,亮的让人惊悸,再绿一点,和狼没什么分别了。

 

魏无羡低声嘱咐他不要乱看,快走。

江澄头一低,继续跟上。可山穷水尽还有什么良民,乱世下不狠了心怎么可能活下去。那些灾民盯着两人,前面那年轻人也就罢了,后面那个,就算脸上抹了泥,那雪白的脖颈和乌黑的头发就不会是他们的同类。

一个人跟上去,就有更多的人跟上去,盯着魏无羡背后的包裹,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追着两人狂奔。

 

魏无羡卯足了劲跑。江澄虽然踉跄,两人好歹是水足饭饱的,仗着年轻力壮,倒也跑得过十几个灾民。江澄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既生歹意,再也不掩饰满脸的恶毒,那一张张骷髅一样的脸狰狞如恶鬼。江澄打了个寒噤,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对魏无羡喊:“他们是不是很惨,给一点吧。”

魏无羡听了,刚要反驳,仔细一想。从后背摘下包裹,拿出半个没吃完的饼,掰成几块,然后使劲朝身后一撒。

那群饿狼终究被食物吸引,迅速停下步伐,对着那还没巴掌大的饼原地厮打起来。

 

江澄又不禁回头去看,只见十几人在烟尘四起里一场混战,他忽然就看见一抹红色从人群里飞了出去。他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就被魏无羡一掌捂住了眼。

魏无羡好歹是出身习武,身体强健,二话不说把江澄又背上了身。背对着一伙灾民又是狂奔。

江澄伏在魏无羡背上,说:“别跑了,追不上了。”

 

 

两人晚上又游荡在郊外,寻找着休息的地方。魏无羡不忍江澄风餐露宿,见郊外驿站一桩遮风挡雨的破草棚下聚集了不少人,还点着篝火,魏无羡趴在草丛里嗅了嗅,顿时浑身发抖,提了长刀冲上前去。

一群人还没看清是什么过来了,就见寒刀朔朔,“咔”的一声巨响斩断了草棚旁一人抱的大树。

顿时鬼哭狼嚎,也顾不得篝火,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一阵,纷纷逃开了。那篝火上的铁盆在纷乱中被撞到了,火呲啦一声浇灭了,草棚里陷入一片昏暗。

 

江澄跑上前去,魏无羡正把铁盆用长刀勾起来,朝外面使劲抛去,那铁盆老远咣当一声,接着又把篝火里翻出来的东西一一踢开。

江澄不解,站在一旁看他面无表情完成着这一切,不知他在作何,正纳闷时,忽然腿下一紧,江澄吓的叫声卡在喉咙里,低头一看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抬起头朝他露出扭曲的微笑。魏无羡没想到这里还留了一个,抬脚就要踹去,那女子却身子一歪,扑在篝火的灰烬里,用手揽着,在灰烬里扒拉着,笑嘻嘻地说:“好孩子快过来,这里有吃的。”

她从灰烬里扒拉出一只手,那么小,显然是个小孩子的,她张开嘴就往口中塞。魏无羡一天没吃东西,看到这一幕也险些吐出来。而一旁江澄已经僵在原地。

 

魏无羡本想他看不见也就罢了,没想到女人还在。但江澄需要休息,这个地方再怎么不堪,魏无羡也不想夜里带着江澄奔波。他抱着江澄缩在草棚的角落,脱下自己的黑甲,让江澄倚靠在自己胸口。魏无羡皱着眉头,听女人像怨鬼一样在对面窸窸窣窣,哭哭笑笑。他的手摸着江澄的头发,只觉得他缩在自己身上在颤抖。

魏无羡将下巴抵在江澄头顶,捂住了他的耳朵。

 

魏无羡说:“去我师门吧。”

 

 

围墙外没有魏无羡描述的世界,但带江澄从那里逃离,绝不是错误。魏无羡不曾后悔,选好了目的地,将继续前行。只是江澄忽然变了,沉默而安静,一路无话。

 

当他们路过下一个小镇,刚好看到一众骑马的士兵离去,而城镇里飘满了江澄和魏无羡的画像。那挥舞着画像的人撕心裂肺地大喊着“神饲出逃了”“苍天要降罪于我们了”。

 

江澄怔怔地问他:“我是不是错了。”

魏无羡说:“别瞎说,你变成火把也救不了他们。”

 

他们被通缉,江澄因为这件事,情绪更加低落,魏无羡一路逗他,江澄笑的很配合。魏无羡就向他形容目的地的自由和美好,说:“师父和师兄虽然都冷冰冰的,但是他们待我极好。他们不是一般人,必然会好好待你的。”

江澄道:“看你这么无忧的样子,想必他们照顾你极好。”

 

魏无羡想了想,说:“是的啊,师兄很厉害,他修行的门道我都学不会。”他拍拍江澄的肩,说:“放心吧,他也会好好待你的。”】

 

33、前尘:祭

 

【两人的口粮没几日都吃完了。魏无羡饿的饥肠辘辘,他以为江澄也会饿的难受,却发现对方比自己平静很多。才知道江澄在塔殿下时,经常是多日才食一餐。魏无羡刨出草根果腹,江澄觉得味道有些甜,竟然很喜欢,下咽的毫无压力。

但魏无羡觉得这不是办法。师门还远,总不能一路都吃草根,况且通缉令已经贴满了主城,不能轻易进入,谁知追杀的人马何时到来。他正困扰之时,身边的江澄忽然转过了头。

 

只见那边来了一纵车队,带头的人商贾打扮,后面跟着一众小厮,马车上摞着厚厚的布袋,压着稻草。应该是运输粮食的车马。江澄看的很出神,魏无羡头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喊了他好几声才让对方回过神来。

魏无羡问:“那里有你认识的人?”江澄否认了,然后肚子咕咕地叫了一声。魏无羡摸摸他的头,把长刀交给他,说:“你等我过来。”

 

魏无羡上前讨要粮食。为首的人青年模样,身穿粗布,衣着朴素,收敛着眉间的锋芒。他被魏无羡拦下了马,听说要粮食,便有些为难地说:“粮食短缺,我也有一大家子要养活,恕难从命。”

青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一边拒绝,眼神却慢慢朝魏无羡身后的江澄飘了去。魏无羡见两人目光对视着,心不由地“咯噔”了一下。

他刚准备离开,带江澄走。青年已经一甩马鞭,驾着马儿轻快地来到江澄面前。他的马被迫收缰,因为魏无羡突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拦住青年,质问道:“你要干什么!”

 

青年并没有理会自己,他只是看着江澄,惊讶之余,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江澄睁着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就听青年开口赞叹道:“公子的眼睛......好美。”

一句话,让魏无羡觉得很不爽,他把江澄往身后挡了挡,伸出手,握紧江澄的手指。警惕地看着他。江澄见他如此,便不再多看青年。但对方又向他发出邀请:“公子要去哪儿,路途辛苦,不如我护送你们一程。”

 

魏无羡听了,气的不行,心道“要你护他?不用!”可是个人就耐不住饥渴,青年翻身下马,解下身上的水袋,正要递给江澄,被魏无羡毫不客气的抢走,一边给江澄喂水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微笑的青年。

 

青年前进的方向是皇城。为了满足口腹,魏无羡被迫带着江澄跟随他们行进了一程。江澄和魏无羡坐在粮草的车顶,填着肚子。江澄时不时接受着青年言语的关怀,虽然大多都被魏无羡拦下。

 

青年说:“听说祭祀快要开始了,但是祭品被人盗走了。”

两人沉默不语,魏无羡却打量着这队人马。虽然他们穿着粗布旧衣,低眉顺眼,但走起路来,一个个腰背挺直,宽大的手掌是适合握刀的。他们几乎没有理睬江澄,目光却在看向背刀的魏无羡时,闪过了警惕。

魏无羡吃饱喝足,搂着江澄让他窝自己怀里来。他闭上眼睛,手却偷偷摸摸地穿过稻草,往马车上的布袋里钻去。他捏紧拳头缩了回来,嗅了一下,是火药的味道。

 

这是一队伪装成商贾的叛军。

 

魏无羡找到了离开的理由,就准备带江澄远离这些是非之人。

青年颇感遗憾,知魏无羡在,便挽留不得。临走前对江澄说:“愿公子安好。”便带队离开。】

 

 

神饲丢失的事传遍了国土,愚昧的人在乱世里还将希望寄托上天,希望能通过这一次祭祀改变现状。通缉神饲的消息让民众更加不安,压断了他们信仰的最后一根稻草。愤怒发泄在信仰崩塌之后,魏无羡和江澄所到之处,只见动乱爆发。到处可见燃烧的火焰,里面是稻草扎成的神饲。江澄睁大眼睛,火光在他的瞳孔里颤动。魏无羡捂住他的眼睛,让他不要多看。

 

魏无羡说:“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你不能为自己没犯过的罪承担责任。”

江澄说:“我明白。”

 

江澄说:“曾觉得自己的生命能护住这个国度,我从没想过逃走。是你改变了我,我真心感谢你,无论是好的坏的,能让我亲眼看到这些。”

他紧紧抓住了魏无羡的手:“这片土地我守护不了,是我放弃了它。但是现在我选择了你,如果还有什么是我能守护的,我愿意护你。”

魏无羡的眼中映着江澄的黑眸,他的眼中清澈地倒映着自己,魏无羡反握住江澄的手,笃定地说了和他相同的话。

 

 

【但他们并没有顺利抵达魏无羡的师门。粮食再一次用完了。魏无羡没有办法,他把江澄安置在城外,用枯树残枝把他遮住,叮嘱他一定要躲好,一定要等他回来。自己则拿上长刀,准备进城寻找食物。

江澄躲在瘫倒的枯树下,身上盖着稻草,看魏无羡背着长刀进了城。没过多长时间,江澄就看见一纵人马伴着尘烟滚滚进入主城。他们头顶尖尖帽子让江澄吓出一身冷汗,其中一人衣着更为繁复华美,手执法杖,正是教养神饲的大祭司,江澄称为师父的人。

 

他们背着砍得整整齐齐的梧桐木,还有一个年轻的少年被绑在马背上。大祭司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面孔向江澄的方向转了一下。江澄吓的赶紧缩了回去。仆从问大祭司发生了何事,他说:“神饲就在此处。”言罢,策马进城。

 

魏无羡还在里面!

江澄想喊,犹豫了一下。

 

接着最后一个仆从消失在城门后。江澄心想,完了。

 

他刚才一犹豫,已经来不及拦下他们冲进城池的步伐。

 

 

这座城池已经攻破,食物被掠夺一空,魏无羡找了许久,天都快黑了。又累又饿,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却听见马蹄隆隆,火把从废墟中一盏一盏闪现,是燃烧的鬼火。魏无羡抬起胳膊,反手握紧长刀。冷冷地看着疾驰的人马将他圈进包围圈。

一名仆从掀开尖帽,挥出斗篷下长戟,直指魏无羡:“交出神饲!”

魏无羡道:“做梦!”

他说的斩钉截铁,大祭司站在人群后打量他一番,了然于心地笑了。说:“拿下。”

 

江澄在附近,他们甚至不需要杀掉魏无羡,只要让他置身险境,江澄一定会自己跑出来。

 

他命令一出,十几名仆从从马上跃起,挥动长戟向魏无羡发出攻击。看得出魏无羡疲累,光是舞动那把一人高的长刀都极为费力。大祭司怕他坚持不住,说:“要活的。”耐心等着,却依然没有看见江澄出现。

 

 

魏无羡武艺不精,不多时就被仆从们压制住了。

 

大祭司微微皱眉,奇怪江澄为什么还没来。难道是被魏无羡藏的太好,他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向弟子示意,仆从领命,捡起魏无羡丢落在一旁的长刀,用刀背朝他大腿砸去。

只闻骨头碎裂的声音,大祭司如愿以偿地听见魏无羡的惨叫。一声过后,还无动静,大祭司说:“继续。”

 

然后补充了一句:“慢一点。”

 

魏无羡凄厉的声音在死城中被无限放大,就像恶鬼的呼号。大祭司并没有等太久。他终于听见身后传来的“停下!”喊得撕心裂肺,喉咙仿佛都被撕裂。大祭司转过头来,只见一个漆黑的影子裹着一身破布朝他们冲来,让他不禁皱眉,心想我好好的孩子怎么被魏无羡搞成了这副狼狈模样。

 

江澄的裤子被扯的全是破洞,一条一条挂在腿上,露出的皮肤上尽是刮痕。他的目光在大祭司脸上停留了一瞬,就向地上的魏无羡瞪大了,江澄的喊声带着愤怒的哭腔:“你们干什么!”

大祭司淡漠地看着江澄拨开仆从,扑向地上的魏无羡。继续发令示意,于是仆从们立即摘下身上的梧桐木,迅速清扫出一片空地,就地搭建祭台。

 

江澄抱住魏无羡的时候,他正大口大口吐着鲜血。魏无羡听见耳边噼里啪啦的木柴声,无论江澄抱的他多紧,用力推着他:“你快走啊。”

江澄眼泪落在魏无羡脸上,浸染着他的血。江澄说:“我走不了......但是,你要活下去!”

 

 

今日便是天狼星过境之日。这里的人,必将让他葬身于此处。

 

大祭司看着江澄低下头,亲吻魏无羡的眼睛。内心不禁默默地叹气。他看着江澄轻轻放下魏无羡,如同诀别。然后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江澄在他面前重重的行了一礼,说:“我愿意死,但是,放过他。”

大祭司说:“你死,是应该的,你没有要求的权利。”

 

江澄瞳孔缩成一点。大祭司一挥手,几名仆从迅速将江澄拖上祭台,让他跪好,用长戟刺穿了他的脚踝,把他钉在祭台上。

江澄的叫喊硬是咬在了喉咙里,却听见一旁魏无羡咆哮怒喊:“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你们的天子,还有你,统统杀死!我要把刀钉到你们每个人的胸口!”

他恶狠狠地发着诅咒,凄厉如厉鬼一般。伴随着火把的尘烟往上蒸腾,他喊得让人胆寒,血流遍地。仆从们安置了江澄,都聚集在大祭司的身边。

绑了一路的少年被拖了出来。眼中带着惊恐。

 

江澄叫道:“你没有杀他的理由!师父慈悲为怀,不会滥杀无辜!”

 

大祭司摆了一下袖子,被绑的少年又被晾在一边。他看了一眼地上喘息的魏无羡,几名仆从把他拖了过来,在土地上拉长了好一段血迹。

 

大祭司静默地转向目光惊恐的江澄,淡淡一笑:“情深意重。他比我带来的那个更合适。”】

 

 

江澄意识到,这是他带给魏无羡的“劫”。祭祀天狼君,最重要的环节是妥善供养的神饲,死的不行,必须“活活”烧死他。而这个过程,需要一个“辅饲”的鲜血为神饲铺路,这样神饲才能顺利抵达天狼星君之处。

这个被绑的少年就是选定的对象。江澄本要和他建立联系,无论情感,还是身体上的。

 

但是这个人选,还有比魏无羡更适合的吗。

 

 

【大祭司道:“孩子,天命难违,纵然你情深义重,也不能逆天而行。”他平静地向江澄讲着道理:“上天置吾等于此地,吾之所行,必是天理。”

 

“大祭司,水上之星升起来了。”有弟子喊道。大祭司转过身,宽大衣袖上的金环银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的犹如满天闪烁的繁星。

魏无羡被几个人摁在地上,纵使他根本挣扎不得。魏无羡费力抬头,只见南天星空上一颗银白耀目的星星正随着天旋斗转朝头顶移去。

那预示着他自由的星星,即将成为江澄和他鸣丧的钟。

大祭司一挥法杖,道:“就在这里。”

 

眼看着一把尖刀压在了魏无羡喉咙上。江澄突然前扑,脚踝因为身体的牵动淌出了好多血。

江澄一把抓起面前劈得尖锐的梧桐木,断口直抵咽喉,他目光冷硬,对着祭台下慌乱的人群喊道:“如此,恕难从命!”

大祭司道:“不可胡来!天下苍生和这个人,孰轻孰重,你还不懂吗?”

“那就放他走!”江澄叫道:“他若不活,我登天前,必死!”

 

魏无羡大喊:“不要!住手!”他望着江澄,对方眼中上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和决绝。

 

有人压低声音道,“神君就要过天了!大人,再拖延就来不及了!”

大祭司望了一眼魏无羡,又看着江澄,他握着梧桐木的手稳稳地停在自己胸口,知道对方是绝不会妥协的,不禁咬牙,心里想着对策。

 

“好,我答应你。”大祭司身形未动,说,“换人。”

魏无羡只顾着大喊大叫。江澄目光却愤恨而阴冷。他死死地凝视着大祭司,他受此人几十年教导,怎会不懂他发号施令的习惯。他袖摆纹丝不动。几个仆从已经绷紧了躯体,即使被绑少年又惊恐地被拖回来,抵在魏无羡喉咙的尖刀并没有收手!

 

大祭司克制着自己的不安,他和蔼地对江澄说:“这样可以吗?”

 

 

江澄静静地扫过他们,最终将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魏无羡费力地仰着头,一脸血污和泪水,嗓子都喊哑了,喃喃道:“不要......”

江澄冲他轻轻笑了一下。

 

江澄说:“谢谢你,魏无羡。但是,我注定要死的。”他握着梧桐木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却充满了光辉。他的身后升起了无比明亮的星星。

 

“我本不在乎是否会死去。”他说,含着泪水冲魏无羡微笑。

 

“但我遇见你之后,就不想死了。”

 

 

他话音落,抓起梧桐木,狠狠刺穿了自己的脖颈。半截梧桐木从他的后颈凸出来,带着喷溅的鲜血。

魏无羡愕然,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看着江澄眼瞳失去光辉前依然看着自己。最后重重地倒在祭台上。那些白色的身影朝祭台扑去时也没有声音,像是啄食尸体的白色大鸟。他听见有人喊着“大祭司,他死了!”

 

继而是此起彼伏的“怎么办”“星君要降罪了。”

 

大祭司颤抖着双手。魏无羡失神地被抓起头发,眼前闪着匕首的白光。大祭司却摇摇头,看着柴楼上江澄温热的尸体。说:“来不及了,不必滥杀无辜了。

魏无羡的头颅再次砸向尘土。刺的他双眼疼痛,泪水横流。

 

“神饲呢?”

“烧掉。”

 

 

耳边传来火焰的轰隆,燃烧的梧桐木发出刺耳的噼啪声。魏无羡半张脸埋在土里,他眼睛翻的剧痛才能看见火光摇曳,伴随着尘烟像天空飘荡的细碎火花像是他离去的魂魄。

他的世界寂静无声。

 

魏无羡满脸的泪水混成泥水,他开口嘶哑,几乎发不出声,却依然说:“你到了那边,要好好的。”

“我会去找你。”

 

 

他感觉到一双大手轻轻落在自己的头颅上。

耳边传来大祭司的声音:“当真情深意重。”

 

他上翻着眼睛,只见大祭司目光悲悯而感慨。

魏无羡觉得自己被施加了一股强大的压力,头颅痛的几乎要裂开。仿佛什么被撕裂了一样,他感觉到什么被分离出去。

 

 

一抹透明的影子从魏无羡身上剥离下来。

 

魏无羡在昏迷前听见大祭司在说话,但不是冲着地上趴伏的自己:

 

“你愿追随他,便随他去吧,不枉相识一场。”】

 

 

魏无羡没有看到在大祭司眼前漂浮的透明魂魄。身披黑甲,手持长刀,他神情木讷,面孔与自己如出一辙。

大祭司对他说:“前路辛苦。你好自为之。”魏無羡点点头,转身扑向祭台下汹涌的忘川之水,随江澄之后,堕入地府。

 

 

魏无羡魂魄不齐,身体虚弱,陷入昏迷。他不知道江澄死前,记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以至于持续到下一世结束。

 

在魏无羡一心想着等教会江澄捞魂、就转世去时,在河边,江澄第一次吻了魏无羡。并向他说出“你要好好的、我会去找你”这番话。

魏无羡一直以为这是江澄看见了别人的记忆,学会了别人道别的方式。没想到,他说这句话,是源于自己。

 

江澄在“祭坛”上死去了,却听见了他的承诺。于是坚信着,魏无羡一定会来找他,这份相信一直持续到他成为下一世的江晚吟,哪怕饮过忘川水,这份坚信都像那无法抹去的戒鞭痕一样,烙在他的魂魄里,永远扎根。

 

34、前尘:分魂

 

 

【江澄听魏無羡道来,有些恍惚,但魏無羡的咬牙切齿的神情和他头颅里传来的阵阵刺痛让他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

他点点头,了然说:“所以,他被抽出来的那部分魂魄,就是你。”

前世的相遇,他害的魏无羡无辜受累。江澄听了这些,虽然有些惭愧,但更多的是魏无羡能如此诚心待他而高兴。魏無羡怎能看不出来江澄的愉快,看他期待地问:“然后呢?”

 

魏無羡便据实以告,说:“我魂魄虚弱,掉下忘川,魂魄被损伤的厉害,我不知道自己飘荡了多久。那时候,你已经在河边等着了。”

 

因为魏无羡说,会来找他。

 

江澄迫切道:“那他来了吗?”

魏無羡缓缓地摇了摇头。江澄眼中的期待到失落尽收眼底。魏無羡说:“所以我说,他不值得,你不必为了他......”

“他有原因的,对吗?”江澄打断了他。

魏無羡无比肯定地告诉江澄:“不,他是不想。”】

 

 

魏無羡从魏无羡身上脱离之后,有了自己的意识。他的魂魄流浪在忘川,因为正主未死,生死簿上的“他”还是好好地活着。魏無羡花了很久才找到地府的城池,那时候,“晚吟”和魏无羡已经转世。他不敢让鬼差发现自己的存在,多年躲在花海里修复着自己的魂魄。

等待江澄下一世到来。

 

魏無羡的记忆和魏无羡的记忆是分开的。所以“晚吟”作为神饲死后,魏無羡无法再获得魏无羡之后的记忆。他之后所见,都是亲眼目睹了两人的经历。魏無羡到目前的时间点,都没有下过地狱道、也没见过火镜,所以也不存在获得魏无羡记忆的可能。

所以魏无羡之后发生的事,他都是不知道的,也无法告诉江澄。

 

魏無羡只坚持着一件事,在他还是“魏无羡”时,他向江澄的承诺:他的出现将为江澄带来自由。

但魏无羡将江澄从一个深渊带入另一个深渊。

 

江澄若想知道全部的事,还是依靠着恢复记忆。

记忆的恢复需要钥匙。带着过去记忆的眼睛,是钥匙的一种。

 

而为追溯江澄过去经历而堕入“背叛地狱”的魏无羡,因为携带着江澄的眼睛和自己的眼睛,面对火镜,“几乎”可以追溯全部的过去。

 

 

【他的晚吟死了。

魏无羡从昏迷中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他以为自己也死了。他想,刚好,去找江澄。

 

正当他这样想着,忽然听见耳边传来声音,是叫自己的。这是魏无羡陌生的声音,虽然是在关怀自己“醒了没有”,但语气轻佻而不满,就像魏无羡欠了他似的。

魏无羡慢慢站起来,距离自己不远处站着一名少年。与自己容貌相似,一头乱发扎着,都有一双桃花眼,只是比自己矮了些许。

 

魏无羡说:“你是?”

少年说:“你见过我的。”他说着,伸出手,手掌上逐渐浮现出一把黑琴,另一手则从古朴的琴身中抽出一把黑剑。他对魏无羡说:“如此,你可认得我了?”

 

魏无羡怎会不认得,这是他师兄的佩琴和剑。他知道自己的师门不是一般的武学教导,只是自己资质不佳,师父不屑于传授自己这些。但他的师兄却是其中的佼佼者。眼前这位,就是他师兄武器上养出的灵。

魏无羡说:“玄羽。”

对方点点头,魏无羡问:“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晚吟呢?”

 

玄羽说:“后面的问题我无法回答。但是你为什么在这里......”他抬起胳膊,伸出手指了一下上方,“因为有人在救你。”他继续道:“你的魂魄被割裂出去,你要死了。”他说着,眼神看着魏无羡,恨恨的,又带着委屈。

 

魏无羡明白了,恐怕他的师兄,正在用他养出的灵,救他。像是印证了他的想法,玄羽琴上裂出一道细痕,而玄羽的灵体上也出现了一道金色的细线,从他的头颅延伸到胸口。

玄羽说:“他在救你,但是能不能成,是我说了算!”

如果玄羽不愿意融入魏无羡体内,外面施法的人也无法强求。

 

玄羽说:“他倾慕你。”魏无羡眸光动了动,接受了。“我不忍心看他难过,但是我不甘心为了你而残破。”

玄羽毫不客气地抛出自己的条件:“他要倾慕我,而不仅仅是你!”

 

魏无羡听他不甘心地要这要那,说:“我答应过别人,要去陪他,你的要求,恕难从命。”

玄羽说:“你现在是残魂,若以此身入忘川,难得保全。”他收了琴和剑,抱着胳膊,“不知道你到了下面,会变成什么样子,说不定会变成河床上的泥沙。”

玄羽飘了过来,逼近魏无羡:“他希望你活着,我愿意满足他,因为我真看不得他痛苦。”他认真地看着魏无羡,心里想着倾慕的那个人,灵体都在震颤。他摁住魏无羡的肩膀:“我不要你立即帮我做到,下一世,下下世,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他能恋我一次,多久我都可以等。”

 

魏无羡觉得魂魄轻飘飘的,而玄羽身上的裂缝越来越大。他知道自己再不做决定,只能以残魂掉入忘川而死去了。他记得自己想为晚吟报仇,而现在死去,破损了,可能连晚吟都追不上。魏无羡说:“好。”

玄羽释然,任由自己被劈裂,一部分灵体融入了魏无羡体内。

 

 

魏无羡醒来时,眼前是倾斜的日光,温暖地照映。晕眩褪去,眼前是熟悉的木头房顶,细密的稻草一根一根地铺在上面。他浑身酸痛,动了动手指,牵动的神经仿佛都在抽搐。他失神地看着,耳边似乎还能听见火焰的燃烧声、闻到什么焦糊的气味。混杂着他的血腥气。

 

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种味道的错觉就被立即冲散了,是房间熟悉的熏香,是山林的草木清新的味道。

 

只有断腿和身上的疼痛提示着他,经历的并不是一场梦。

 

 

魏无羡的师门修学特殊,师兄在冬日送别他的时候,赠与的钱袋下了符咒。在魏无羡遇到危险的时候,他赶了过来。但终究来的算晚,魏无羡濒死,不远处还有烧尽的木塔。

师兄用平淡的声音说着“你醒了”,但清浅的眼眸藏不住他内心的不安和担心。

 

魏无羡问:“灰烬……你看了吗?”

对方答:“否。”

 

魏无羡捂住脸,咯咯地笑了两声,比哭还难听。

 

他喘个够了,又问:“他们死了吗?”

对方问:“谁?”

 

魏无羡捶着床板,大喊大叫:“那些人!祭司!尖帽子的那群人!天子!还有那些将军!”

他喊得撕心裂肺,一边喊一边咳血,眼睛里尽是血丝。对方看他发泄完,终于平静了下来,说:“覆国了。”

 

 

魏无羡反应了一会儿,又笑出来。好,好,都完蛋了。我可以走了。

 

但他瘫在床上,下不来,动也动不了。别说抄起自己的长刀抹脖子了,魏无羡连床都离不开。

 

师兄总是把削皮的匕首拿的很远,床头的花瓶也被搬到了角落。

魏无羡就想,忍一忍,等到能下床的时候。

 

 

等他能下床的时候,山上又降了大雪。这场雪前所未有的大,魏无羡拄着拐杖,立在山门口,呆呆地看着大雪封了山路。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师兄的身后留着一串脚印,又落上了一层雪。师兄把披风罩在他身上,淡淡地说:“这场雪过了,春天就不远了。”

魏无羡抬起头,雪花落在眼睛里,竟没有想象的刺痛。灰白的天空中没有黑色的大鸟。

 

魏无羡想,等雪化掉的时候,他得回一趟城池。

不久传来新王登基的消息。魏无羡拜托的师弟从山下回来,告诉魏无羡,说他路过那座城了,经过重新修建,热闹非凡,新皇帝果然重视民生,还好他们上位前打了一架,听说上一位暴虐,要是换了他做皇帝,说不定大家还得过苦日子。

魏无羡怔怔地从他手中接过一碗洗干净的枇杷,酸的他喉咙痛,魏无羡问:“所以你……什么都没看见?”

 

师弟走了,师兄来了。魏无羡伏在他腿上,想使劲儿哭,结果发现眼泪都挤不出来。师兄始终静静地摸着他的后背。魏无羡“哭”够了,师兄说:“都过去了。”

他日日被惭愧折磨着,痛觉兴奋的时间够久,让人渐渐可以承受。魏无羡知道自己死不成了,师兄从山下带来的美酒很香,一旦商业兴盛起来,酒都不苦了。他夜夜躺在床上想着一些事,自虐一样地找着痛感,好几次觉得似乎有眼泪了,一摸脸,照样干巴巴。魏无羡总以为自己会一夜未眠,结果梦里什么都没有,经常睡到大天亮。师父再也不逼着自己练武,因为师兄即将继承衣钵。

 

魏无羡日日不是躺着就是靠着,他不无聊,总有师弟师妹跑过来找他聊天,总有人从山下带新鲜的瓜果。魏无羡吃的腻了,于是又来了个师妹。她是前朝名门之后,她家什么都没给她,就留了一些旧书。魏无羡坐在院子的阳光下,一边逗师妹一边乱翻。

书是蛮夷写的,他来自西南方向的巨岛,他们想象力丰富,形容了世界的复杂。他们说有些地方的时间漫长的没有止境。魏无羡问她:“是真的吗?”师妹说:“我才不信他们的鬼话,人死后是虚无,什么都没有。一辈子都活腻了,死后‘活’得更久,还不如杀了我。”

魏无羡想,是哦,应该什么都没有了。要是真的那么漫长,应该没人有耐心去等吧。

 

阳光太暖,断掉的腿被晒的很舒服,仿佛有了知觉。好像它一直都好好地长在身上,从来没断过。】

 

 

【地府红花盛开,天边破晓。当晨光照亮漆黑的城池,随着大门的开启,鬼差们纷纷涌出,开始了一日的劳作。崔子玉今日被派到栈桥视察,同样的事情做了太多,能晚去一会儿就绝不早到。等他晃晃悠悠地来到忘川河畔时,觉得今天倒比往日热闹。

但是鬼差们似乎不怎么高兴。崔子玉穿过人群,眺目望去,只见漆黑的船只一艘艘飘荡而来。就听鬼差们说着“别挡路”“往后站站”“我们忙着呢”,没一会儿一个少年就从人群中被扔了出来。

 

崔子玉接住他,对方靠在他怀里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杏目。崔子玉笑道:“怎么又是你。”

 

这少年是个贵人,倒是命好。前几世的愿望居然实现了。本可以再许个愿,干干净净地转世去,等九世愿成,便可功德圆满。

可来了就不肯走了。每天赖在栈桥上等船。蒋子文大人也是,对他不管不问,随他去了。

 

崔子玉说:“我帮你找找啊,要是他今天不下来,你就不用在这儿干等了。”他一边说,虽然翻着卷轴,眼睛却禁不住地往对方脖子上看。雪白的颈子上赫然一个大洞,看上去就瘆人。崔子玉瞅着瞅着,不禁后背毛毛的,他说:“我看看啊……我看看……魏无羡……魏……”然后郑重向对方宣布:“没有他,你别等了。”

对方闷声闷气地回答:“会不会是上面名字不全啊?”他喉咙受过伤,说话都是气音,听起来很委屈,以至于崔子玉的工作严谨度被质疑,也没有让他发火。

崔子玉安抚道:“不管有没有,你都不能在这儿……碍事!”他指指栈桥下:“要么去那儿等着,要么,你去忘川里看看,万一你等的那位是残魂,我这儿就真没名字了。”

 

那少年还真是个急性子,崔子玉这么一说,他闷声谢过,迅速沿着忘川河去找了。鬼差赞叹道:“还是崔大人有办法,把他打发走了。”崔子玉望着他消失的背影,也觉得可怜,于是冲鬼差们骂道:“平时也给我留意着点,看看有没有个叫魏无羡的,就当日行一善了。”

 

 

当然无论鬼差们如何留意,江澄沿着忘川如何寻找,他都找不到魏无羡。在忘川捞残魂的是一位黑衣的老人,眼睛看不见,蒋子文大人慈悲,给他了一艘小船,让他坐在船中间。手就泡在河里,要是有残魂落到他手里,捞起来放竹篓里就是。

江澄便问他:“那捞不到的呢?”

老人回答:“不捞了呗,都是贱命。”

江澄急了:“那可不行。”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伞,朝江澄举了过去:“你行你上啊。”

江澄就把伞接过来了。

 

 

崔子玉听说了这事儿,惭愧不已,向蒋子文道了歉,背地里骂范无咎这个老头蔫坏。蒋子文斟酌了一下,谅范无咎不愿做了,就随他去了。江澄换了白衣带上白帽,拿着把黑伞。每天第一件事就是去栈桥,哗啦啦地把名单一翻,然后去忘川找魏无羡。生怕他变成了残魂没人理睬。】

 

 

江澄再此期间遇到了两个人。

第一个人是吾皇。

 

她和江澄几乎是前后脚来的。江澄没认出她,她认出了江澄。她身着华丽的长袍,是帝王的花纹。从小船上被崔子玉扶下。冲江澄唤道:“……神饲大人。”

江澄打量了她一会儿,才想起他生前与她的一面之缘,这位贵人生前赐予了他一份祝福,愿他顺从自己心愿。她知道神饲逃走的事,却没想到他死在了自己前面。

 

江澄向她道谢,说:“虽然我死了,但是我顺从了自己心愿,我护了一个人。我在这里等他。”

吾皇赞叹道:“能相互守护,那必然是命定之人了。”江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我也这样觉得。”

吾皇得知江澄有了名字,名为晚吟,为他感到高兴。江澄看着吾皇胸口一滩污血,问及了她的死因,吾皇说:“檀济战死后,皇城没两日就被攻破了,那个人丰神俊朗,披着战甲,一句话没说就用长刀把我捅穿了。”

江澄听了,为她悲伤,又很愧疚,但是禁不住喜悦道:“那就是他。”魏无羡在他死前说过,他一定会手刃这些人,然后……然后就来找他。

 

快了!

 

吾皇生生死死,并不在意今世又死于谁手。她忧愁的是身处地狱道的檀济,杀孽又把他困在了那里。吾皇急迫着要帮他偿还罪孽,并通过火镜找回往日的记忆,便早早辞别了江澄,跳下了地狱道。

 

江澄每天都等啊,等。他想,吾皇都死了,魏无羡为自己报了仇,如果间隔一天下来的话,他都等了三十天了,魏无羡怎么还没来。江澄摇摇头,心想我怎么能为了见他,期望着他早死呢。

他坚信着魏无羡一定会来,但战乱很容易缺胳膊少腿,就很容易变成残魂。吾皇走之前忘了问她,不知道魏无羡的腿还在不在。要是没了,他更要好好地搜索忘川了。

 

 

江澄日日算着时间,然后遇到了第二个人。

 

那个人身披战甲。江澄差点把他错认成魏无羡,这人从小船上下来时,礼貌地向周围人拱了拱手。他在人群里看见江澄,江澄一眼也认出了他。

青年道:“公子。”他冲江澄笑着,露出一口白齿。正是魏无羡带着江澄逃亡之时,给了江澄水饭的人。青年果然是伪装成商贾,带着火药率兵攻下了皇城。江澄问他是如何死的,青年说兄弟反目,争夺皇位时被打死了。江澄表示同情后,又向他认真地谢过当年之恩。青年问:“公子在这里……等谁?”

江澄说:“等魏无羡。”他期待地问青年:“你见过他吗?”

得到的当然是否定的回答。江澄心想既然他不知道,还是尽早去忘川看看吧。万一今天魏无羡变成残魂来了呢。他匆匆向青年道别,所以也没看见对方眼中的失落,凝视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去。

35、前尘 • 亡:第一个愿望

 

 

【江澄等啊,等啊。吾皇都从地狱道回来了,檀济的杀孽一还就是二十多年,她震惊地看见江澄还在这里。

让她觉得恐怖的,不是江澄能在这儿等,而是他坚信着魏无羡一定会来。

 

吾皇说:“他当然会来,只要他会死。只不过……”她望着江澄的侧脸,他依旧执著地望着忘川:“晚吟,你知道过去多少年了吗?如果他像你说的那样,会来‘找’你,早该来了。”

江澄说:“也许……他变成残魂了呢?那就怪我没有把他找到。”江澄自顾自地解释着。吾皇的话他听懂了,也听进去了,他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一直避免去认真想。每天用“残魂”的借口蒙蔽着自己,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期待魏无羡是完整的,还是残破的。

 

江澄起初,更多的期望是魏无羡变成“残魂”,是自己疏忽了,没有找到他。而不是对方,“不想来”。

 

吾皇继续劝他:“他如果来,早该来了,不会丢你一个人在这里等。”

江澄说:“没关系,我愿意等他。”这句话一说,便是无论对方如何,都是心甘情愿了。

吾皇带回了檀济,决定不再久留。但她临走前还是劝告了江澄:

 

“若他魂魄乘船来此,必是言而无信。绝非良人,你,不可再信他。”

 

 

江澄没应她。哪有人承诺去死的。只是魏无羡说了,江澄不敢随便走。怕他来了,反而见不着他。

这么多年他早就想开了,魏无羡怎么来都好,无论他怎么选择也好。但是江澄信过他的话,就不能走。

 

漫长的等待让人焦虑,焦虑后变成空虚的寂静。江澄问崔子玉为什么天天这么活泼,问他在地府呆了多久,这么长的时间要怎么熬。

崔子玉想了想,恍然大悟似的“嗷”了一声,说:“心里有挂碍,自然难熬。什么都别想,就好了。不过你问我呆了多久,反倒把我难住了。”

 

江澄就试着不乱想。

 

 

但魏无羡终究要死的。最终,还是乘船而来。

 

江澄在桥头等了三十九年,一如往日去忘川找魂时,是崔子玉驾马而来,兴冲冲地朝他大喊:“魏无羡来了!”

这个消息让江澄懵了好一会儿。血液沸腾了一瞬,迅速归于沉寂。江澄礼貌地露出一个愉快的表情。向崔子玉道谢。

对方比自己还高兴,将他扯上马背。一路絮絮叨叨地强调着江澄的守候和艰难。

 

 

江澄看见魏无羡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的感觉,魏无羡朝自己转过头来时,目中一瞬惊讶,一瞬惭愧,继而尴尬地微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张开了口:“你……在这里。”

江澄笑了笑:“你来了。”平静地叙述着事实。反倒是崔子玉把江澄拉着,穿过人群,恨不得把两人摁在地上就地拜堂似的,兴高采烈地对魏无羡说:“你知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你可算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这个名字找了多少年!”眼看着崔子玉越说越激动,就要骂人了,江澄伸出手一挽魏无羡的臂弯,将他从船上拖下来,带他离开崔子玉的攻击范围。

 

魏无羡是寿终正寝的,听说了江澄这些事,心里有些惭愧,他没想到江澄真的在等他。他被江澄牵着,一路上想着要怎么道歉,如何解释这些事。

都没感觉到江澄的手在微微颤抖。

 

魏无羡不知道江澄已经成为勾魂使,每日捞魂养成了坏习惯,碰到新来的魂魄就忍不住看对方的记忆,以确定这个人是不是魏无羡,这个习惯在他日后再次成为“谢必安”后依然维持着。而“鬼差”们,因为在地府有名号,如同增加了保护壳,勾魂使无法碰触他们的记忆。

于是这一接触,果然看见魏无羡的一角魂魄被忘机琴补上。再转过头来,江澄看着有些不一样的魏无羡,默默地接受了。但见他一双黑眸眼神已不似从前,依然止不住的心痛。

江澄牵着魏无羡,对方因为断腿而走的步履蹒跚,还在身后说着:“对不起。”

为江澄在此苦等而道歉。

 

江澄背对着他仰起头,愧疚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魏无羡做了什么呢。是他救了自己,是他为自己失了魂、受了伤。江澄在这里等的苦,魏无羡活着,被折磨的就不苦了吗?魏无羡没立即下来,是不想死。不想死,也有错吗。生前哪知死后,他不知道江澄真的会等他。

 

江澄背对着魏无羡,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别这样说......”】

 

 

江澄不觉得自己被亏欠,他主动等候,是出自本心,没人逼迫,便问心无愧。只是可怜魏无羡被他拖累。

而魏无羡,也不知道是因为惭愧,还是魂魄被玄羽补齐的缘故,他的态度与自己疏离。江澄很想把这归咎于两人多年不见,毕竟他们生前的相处不过数月。

但江澄内心接受了魏无羡的改变——这不是他当初认识的魏无羡了。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他变了,难道就不值得了吗?江澄依然决定给他自己能给的一切。

 

 

【掀开魏无羡的生死簿。他此世几乎隐居在山上,活得平平淡淡,福报不多,罪孽也轻的不值一提。没浪费太多时间,魏无羡的罪就还尽了,带着前世的福报,即将轮回转世去。

江澄卸下黑伞,与他同去。

 

江澄和魏无羡,一人白衣一人黑衣。并肩站在奈何桥上。黑夜降临,一盏一盏灯火在桥上闪烁,映得两岸花朵红的浓烈。

孟女子执舀盛汤,前面的魂魄浅言一句,话落,天空中传来闷雷之声。继而一饮忘川水,上船轮回转世去。

 

魏无羡问:“他们说了什么?”

江澄道:“许愿。”】

 

 

世人皆有心之所愿,有些人的愿望执着的让人不可理解,有些人历经万苦也有不可放弃的愿望,皆是投生之时许下的一愿。

愿望是上天的恩赐,激励凡躯在世事沉浮中保留本心。只是人有百态,愿望也有所不同。崇高的大愿如金乔觉,乃“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亿万年时间依旧身守地狱道,直到度尽恶鬼;舍身为人者如吾皇,愿在乱世中开辟太平;以及众多如蝼蚁的生命,许下的渺小的、自私的愿望。

只是人生来不平等,有些人注定被自己的愿望所累。“贵人”,他们必须实现自己的愿望,而这个过程是苦难的。但“贵人”一旦实现了九个愿望,就能功德圆满,成仙成佛<1>。凡人却不必承担愿望带来的罪责,他们每一世都是自由的,都可以有全新的愿望。

他们在转生时可许下一个愿望,即使没有实现,下一世也可以继续许下新的愿望。所以一个贵人可以带着更多的愿望。但在背负多个愿望的情况下,实现其中一个会更艰难。相当于一心二用。

 

 

【江澄和魏无羡一同上桥,江澄看着他,对方眉头微皱,神色凝重,正琢磨着许个什么样的愿望。而江澄早就想好了。这是他此世没有完成的事,他要为魏无羡做到。

 

江澄说:“我愿护魏无羡一世周全。”

 

伴随着天空的闷雷,魏无羡怔怔地转过头来。他诚心发愿,三十三重天接受了他的誓言。而漫天花海的深处,一株舍子花破土而出,见证江澄的愿望。这漫天花海,皆是无数人的愿望,永恒地在地府摇曳。

 

孟静语听见江澄这样说,沉默地舀起一碗忘川水,递给他。

魏无羡望着江澄,只见他神情平静而坚定,不由地心慌了。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江澄,如今又听见这样的愿望......殊不知,江澄根本没想给他沉重的压力。

 

魏无羡自己的愿望还没想好,见江澄忘川水都端着了,便急匆匆地说:“我也愿护你一世周全。”

 

 

但回应他的是尴尬的寂静。

没有雷声。

 

 

孟静语看了魏无羡一眼,含着古怪而讥诮的神色。这一发愿,没听见雷声,便是心不诚了。即使如此,她依旧给魏无羡端了一碗忘川水,魏无羡怔怔地接过。

 

 

江澄站在他斜前方,魏无羡不敢直视他,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却见江澄只是微低着头,看着别处。

魏无羡内心焦急,一咬牙,一手举天,斩钉截铁道:“若护不住,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话落,一道霹雳划破天空,大地映的惨白,雷声如山崩地裂,震耳欲聋。江澄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看魏无羡的脸被闪电照耀黑白分明。

三十三重天余雷阵阵,竟是应了这毒誓。

 

江澄浑身战栗,血液颓尽了温度,他端着碗盏的手剧烈地颤抖。喃喃说:“你何必......发这样的誓。”

 

魏无羡抿着嘴笑了笑,江澄看见了他额头的冷汗,魏无羡完全是一时兴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江澄碗中液体都晃出了涟漪。魏无羡安抚地笑着说:“相信我,我能做到!”

言罢,魏无羡仰头,饮尽了忘川水。

 

他眼睁睁地看着魏无羡目光失神,忘川水带走了他的记忆。江澄转向孟静语:“他不想发誓的,请撤回吧。”

孟静语淡淡地说:“......他若做得到,还怕付出代价吗?”

江澄被戳中了担忧之事,神色阴沉。孟静语反而更担忧江澄,说:“你把愿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最不可靠的。”

 

孟静语看的明白,江澄和魏无羡心意不通,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江澄下定决心,来世自然会拼尽全力护魏无羡一世周全。但江澄不会眼睁睁看着魏无羡承担这样大的风险。

 

 

江澄就地一跪,道:“他非真心发誓,请撤了这毒誓。”天空一片沉寂。江澄等候多时,也未听见回应。

男儿一诺千金,魏无羡说了这誓,怎是能轻易撤回的。这十二字毒咒,从出口时,便刻在了魏无羡的命格上,江澄道:“他魂魄已不全,苍天何必信他。即使不能更改,也望给予他一线生机。”

 

孟静语问:“你不信他能做到?”

江澄说:“我信他,但是世事无常,我害怕他......无辜受累。”】

 

 

此世相见,他珍惜和魏无羡的相遇,但他不想拖累他。

 

一命换一命。于是江澄用自己来世下注,赌魏无羡的毒誓。

 

 

而后江澄饮下忘川水,随魏无羡之后轮回转世。

 

几年后,他们在莲花坞重逢。

 

 

江澄终究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魏无羡被万鬼吞噬,他没护得魏无羡一世周全。

而魏无羡应了他的毒誓,一道戒鞭痕,江家人亡。注定他护不住江澄,他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但魏无羡没死透,江澄用此生抵挡了魏无羡毒誓,抵上此生安好,换他魂魄。

 

 

江澄守护的对象是“当时”的魏无羡,他虽被大祭司割离了一部分魂魄,再被“玄羽”补偿,但是个完整的魂魄。

魏无羡被献舍,源于“玄羽”的愿望和蓝忘机的愿望,是属于魏无羡的“命中注定”,和江澄没有任何关系。

 

江澄要守护的魏无羡,已经碎掉了。

而献舍后的魏无羡,用着莫玄羽的身体<2>,没有给江澄任何补救的机会。他毫无留恋,连陪伴,都没有。

 

 

<1>“九”个愿望和功德圆满:就像集卡满了可以召唤神龙,贵人们实现了九个愿望就可以功德圆满。“九”是主观设定的,但选择它,其一是这个数字的特殊性;其二,是我们当地有个说法,“人连续做九辈子的好事,才能在第十世转生成一只猫猫”,猫猫都是神仙。

 

<2>莫玄羽:玄羽将一部分灵体修补魏无羡后,其余部分转生而成。因为补了魏无羡,自己变成残灵,所以资质不好,人也傻兮兮的,心态也不行,没多久就疯了。但是魏无羡答应了他的愿望,在不知不觉中,用着莫玄羽的身体和一部分魂魄,帮他实现了。让魏无羡前世的师兄倾慕他,就是蓝忘机。蓝忘机于魏无羡之后死去,他也是贵人,和江澄相似,但他面临的是第九次“大愿”,他的愿望比江澄的聪明,要“陪伴魏无羡”,蓝忘机只要魏无羡好好活着,留在他身边。他上一世陪他到死,并且在下一世也轻易地做到了。蓝忘机,功德圆满。

36、今世 • 亡:背叛地狱

 

 

江澄上一世曾在忘川河畔等候了三十九年,三十九年后,魏无羡悠悠地下来。然后,魏无羡跟蓝忘机走了,再也没来过莲花坞。两人观音庙一别,生前算彻底诀别,再没见过。江澄此世又活了三十九年,没有魏无羡又怎样,他知道自己想要的终究得不到,但又有什么关系,人活着,日子总要过的。

 

但他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金凌长大了,独当一面,与他的接触越来越少,却不乏关心。江澄拒绝了去兰陵常住的邀请,日子过的没有意思,干脆就闭关去了。

这一闭,就再也没出来。

 

 

【忘川水流过。江澄睁开眼睛时,已经站在小船上,顺水悠悠。即使站在阎罗殿上,等候蒋子文向他说明福祸因果,心里不由地想起魏无羡——想他来此,会偿还多少罪孽。蒋子文摊开江澄的生死簿,上面详细记载了他的过去。

“你可知愿望未成?”蒋子文说。他尚未见过火镜,只知道这一世的记忆,便详细地告诉他身为“贵人”的职责,和未完成的愿望。“你作为贵人,前世的所作所为都不用承担,但是你守护他人的愿望没有实现。”

 

兴许由于这些都是过去的经历,即使江澄没有印象,听蒋子文一一道来,都平静地接受了。他下忘川时仔细回忆了自己的一生,觉得“三毒”真是自己一生的写照。

他生前想要的没有得到,以为一死了之,前事烟消云散,没想到,命运依旧将他和魏无羡紧紧联系在一起。

 

江澄控制住自己紊乱的呼吸,问:“那他……怎样?”

 

蒋子文打量着他,没有点破江澄的变化。上一次见他,还是个无忧模样的好少年。他望着江澄眉间的阴郁,这份压抑在提到“魏无羡”的时候瞬间被照亮了。

他将魏无羡生死簿铺张开来,唤江澄上前来看。江澄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心中叫骂他究竟做了多少坏事。蒋子文说:“这些倒是些小事,只不过这一件——”他伸手指了一下“鬼修”二字,“以及魂魄不全.......”江澄沉默地听着,目光追随着对方的手指,最后听蒋子文抛出评价:“非常麻烦。”

江澄不经意地笑了一下,埋怨道:“他这人就是麻烦,总得有人帮他收尸。帮他偿还是吗?我去就是。”】

 

这是他避不开的宿命。当初许下了护他的愿望,就要做到底。他生前遭受的罪,还不是自己心甘情愿承受的。他前世的记忆在他死后没了轻重,年少的过往皆在脑海一一呈现。他对魏无羡的等候、爱恨埋在心底,能被他轻易地唤出。

 

他甚至有些开心。因为命运再一次让他和对方强行联系在一起。江澄毫不犹豫地选择偿还,理由究竟是为了魏无羡,还是为了自己,他说不好也不好说。

 

 

【他未作停留,很快随着崔子玉押解的队伍往西方而去,穿过沼泽和枯树林,山门一启,跳下地狱道。

 

魏无羡射日之征造下杀孽,杀人无数,加之修行鬼道,将无数魂魄从地府生抽回阳,命走尸同生前亲人相残,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既然是杀人重罪。江澄想象了地狱道的刀山火海,千种酷刑。跌至地面时身上传来碎裂的疼痛感,以为是受难的开始。谁知躯体接触到地面时除了疼痛,就是刺骨的寒冷,空气冰冷的压抑着他的肺,让他无法呼吸。

视野中是横向翻转的天地,入目皆是一片白茫,一侧是冰川大地,一侧是犬牙交错的冰山。他趴在地上痛得动弹不得,只觉得暴露在袖子外的手指渐渐失去知觉。他看见自己的呼吸在眼前凝成白雾,继而变成细碎的冰晶,被风轻轻地吹散。

他动弹不了,但意识非常清醒。所以这种冰冻的痛苦意外的细腻。

他光是躺在地上,就觉得要受不了了,可这片土地都不给他颤抖的权利。眼看着冰雪像有了生命一样,沿着他的手指生长正当他以为自己挣扎不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澄喊也喊不出来,像个平躺的雕塑,听着脚步声靠近,沉默地站在自己身后,然后绕过自己的头,站在自己面前来。

 

他雪白的衣摆几乎和冰雪融为一体,静静地伫立在前方。江澄看不见他的面孔,听见一阵窸窣声。然后对方发出“咦”的声音。

“不是本人?”

 

只见困住江澄的冰雪渐渐裂开,然后剥离而去。那人抓住江澄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对方施了法咒,才让他觉得冰天雪地撤去了它的恶意,对他不再进行缓慢的谋杀。

面前的人一身白衣头戴高帽,一手握着一卷卷轴轻轻地拍打这另一手手心,向江澄介绍自己名为“谢必安”。

 

谢必安问:“你是为他人来地狱道,偿还其罪孽?”

江澄点点头,答:“是。”江澄说:“他生前为鬼修,我来还他杀孽。”

谢必安拍打手心的动作停了下来,说:“这里并非杀人地狱。”

江澄不解,谢必安继续道:“这里是背叛地狱。”

 

听谢必安这样解释。江澄愣了一愣,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但谢必安说:“天地有矩,你既然来此,必然是正确的。六道宽广,所有生灵都是飘荡的一份子,每个人只能看到他视眼可及,却不能透彻天地。”看江澄沉默了一下,然后理解地点点头,谢必安继续道:“你所还之人,名魏婴,字无羡。可对?”

江澄继续点头。谢必安说:“他之大罪,乃‘不信’,此处惩处之人,罔顾生前所诺,亦不得人原谅。你可知他所为?”

 

谢必安向他展开卷轴,只看见魏无羡的名字好好地躺在上面,罪孽时间是“十七”。江澄和他分别之后,一直没有和他接触,怎知他做过什么,承诺过什么。

谢必安看他困惑的样子,不禁有些无奈。他说:“帮人还债的,也不是没有,只是你既然来,好歹知道他做了什么。背叛地狱的苦刑是严寒,好比失信的折磨,是内心的鞭笞。偿还,一为还,二为悟。你总要明白自己还的是什么。”

 

谢必安说着,阖上眼睛,咒语轻念,向後土皇地祗问询。

江澄本来觉得,魏无羡生前做的错事、让他伤心还少么,哪一件不是他自作主张,江澄何时提前知道过实情。魏无羡从来不会考虑他。

所以他也不会在意魏无羡“背叛”了什么。

 

结果当谢必安开口,言语其闭目所见时,话语一出,江澄只觉得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疼的他几乎窒息。

 

“将来你做家主,我就做你的下属,一辈子扶持你。他们姑苏有双璧,我们云梦就有双杰。”

 

 

与魏无羡不同。说这句话的人音色清冷,说出来的话也像冰一样,毫无感情。但江澄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少年,他将手一次一次搭上他的肩,让他无法拒绝,看他面孔近在咫尺,信誓旦旦地向他承诺。此刻它又在耳边振聋发聩地响着。江澄用了十七年等,用了一生去忘。

谢必安睁开眼,只见眼前的紫衣人已经握紧了拳头,浑身绷的僵硬。他的嘴角抿的紧紧的,眼睛看向一边。就仿佛是什么在刺痛他,让他隐忍地承受着苦楚。

谢必安说:“这是他要偿还的承诺。”

 

江澄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好像这样做,就能让他把这句话再次归于平淡。江澄不知道谢必安除了一句话,还能了解些什么。因为不过一句话而已,魏无羡日后想来都觉得轻飘飘,怎能算一份承诺?

当时他安慰自己,随口一说罢了。若是单凭一句话就把人打下背叛地狱,那么,只怕这个世上无人能幸免。

 

 

他这样想着,为魏无羡感到不公。“这不是誓言 ,他......随便说的。怎能算罪孽?”他向谢必安如此质疑,希望能有所改变——为了魏无羡,也是为了自己。

 

江澄等着谢必安的回答。谢必安看着江澄,在他说完那句话时,江澄的反应就已经告诉他,魏无羡承诺的对象是他。

 

 

他清冷的眼睛隐藏了对江澄的同情。继续用着平淡的声音叙述着事实:“承诺是相互的。”

 

“因为你信了。”

 

 

江澄睁大了双眼。

 

十七年。

江澄守着这个承诺,等着,信着。

三年乱葬岗,十三年等候,一年重逢。所以是十七年。

 

直到十七年后,江澄死心了,彻底放弃了对方的承诺。魏无羡的“背叛”之罪,才刑满释放。

 

 

谢必安看着江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低下了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丝怪异的笑容。

“原来,一开始就是我错了。”

魏无羡无心之言,江澄相信了。他用自己的情感维系着,给魏无羡织成了笼。他用自己的一厢情愿圈禁着对方,最终给魏无羡带来了十七年的大罪。

 

而他来此,以为自己是来“拯救”魏无羡的。最终发现,他还的,是自己的执念。

 

他赎罪的对象是自己。他自作自受。】

 

 

江澄接受了背叛地狱的刑罚。冰雪大地将他冰冻在此处,愈冷,神思愈清楚。

十七年的一日,一日两千七百年。

 

这种痛楚哪怕在失去记忆之后,依然让他胆寒。

恐惧着西方、出发的号角、以及梦里延绵的冰雪。

 

 

【漫长的煎熬让江澄数乱了时间。最终,每日望着远处的天空,痛楚让人麻木。想,他跟自己过不去,是为了什么呢。】

 

 

时间再漫长,终有完结的一天。背叛地狱的火镜藏在冰山深处,江澄刑满释放的一天,去看了看自己过去的愿望。

谢必安将他留在此处,江澄面对着岩浆瀑布,如此轰隆,却好像寂静的没有任何声音。火镜如实地向他展示了过去,展示了他一览无余的一厢情愿。

 

他信誓旦旦地要护魏无羡一世周全,就像当初的他信誓旦旦地说要做自己的下属。看那时,似乎是很容易实现的愿望,最终被现实冲的破碎不堪。

看自己将魏无羡所累,一厢情愿梧桐木刺穿了喉咙。

一厢情愿地信了魏无羡的话,自作多情地跳下了地狱道。

 

魏无羡心不在此,是他将他的命运束缚在身边。魏无羡唯一做错的,是不该招惹江澄。

 

难怪他一直都想逃。江澄轻轻地笑了一下。奔流的岩浆冲起热浪,吹的他衣摆翻飞。紫衣在火焰下逐渐脆弱老化。

 

魏无羡献舍前逃到乱葬岗;献舍后,也一直在逃开他。江澄曾耿耿于怀的事,现在变得也可以理解。苍天不负有心人,魏无羡终于逃离了他。

只是现在还在人间快乐地活着的魏无羡,想不到,他的命还紧紧地联系着自己。若是他知道,又会怎样恐惧呢。

 

 

但地狱道只是江澄路上的第一步,魏无羡的碎魂还等着自己。否则贵人的命格将无尽地惩罚于他。前路还要继续。“一世周全”,魏无羡的时间还有多少,他要尽快了。

 

江澄不再在火镜旁逗留,走出了冰山。

 

 

【离开冰山,扑面而来的又是寒霜冻雪。脚步沉重,在冰原上回响。谢必安转过身来,只见来人颜色阴沉,与他黑衣交相呼应。

谢必安淡淡地问:“全部看过了?”

 

魏无羡道:“是。”他拱手向谢必安一礼,眸光冷冷的:“多谢指路。”】

37、今世 • 亡:命定

 

 

魏无羡带着江澄的那颗眼睛,重临他经历了十七年苦难的极寒之地,目睹了江澄和他的过去。往事不可追,江澄也不再是从前。

如今留在他身边的人,已经通过第二个愿望扔掉了一切,斩断了与魏无羡的联系。

 

但当魏无羡站在沼泽林后,地狱道山门之前,再一次看见飞奔而来的白色影子,马蹄扬起,水珠飞溅——他的江澄又来接自己了,就像有感应似的。

他的面孔渐渐在昏暗的枯树林中清晰。他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双平静的、却让他望而生畏的双眸,但与江澄记忆中的冷漠形成了巨大反差,他杏目之中映着魏无羡僵硬的影子,其中满是欣喜。

他下马,他奔来,仿佛一别许久。就像他当初掉下乱葬岗,修习鬼道归来,江澄也是这样高兴。

 

他等着对方拥抱自己,说“回来就好”。可对方一出口,又把他拉回现实。

江澄朝他喊道:“范先生。”

 

他见到自己的喜悦毫不掩饰地向他坦白,魏无羡抬起手穿过他的黑发,捧起他的脸颊。凝视着眼前一双杏目,想,江澄心不在,眼不在。纵使自己的影子落在他的眼中,江澄看见的,又是谁。

 

他们共乘一马,江澄坐在他的身后。魏无羡感觉到他想碰又不敢碰。于是对江澄柔声说:“抱着我吧。”便感觉到那躯体紧紧贴在了自己的身上。

 

忘川流水悠悠。马儿不紧不慢地走着,魏无羡感觉到贴在对方后背的胸膛里传来阵阵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自己。魏无羡咬着牙,难过的眼泪都落不下来。他们发了同样的誓言。他以神魂俱灭尸骨无存为代价爽约。而江澄,困守一生。

 

魏无羡紧紧拽着马缰,好像这样就能走的更慢,两人能相处的更久。虽然他和江澄的未来,有无数的时间。

他上一次那样以为时,将江澄的眼睛还给了他。江澄告诉他“来日方长”,继而不道而别,独自去饮忘川水。

 

魏无羡没有把银铃还给江澄。对方已经忘记了一切,这颗银铃成为江澄生前的证明。魏无羡收下了它,遮在了衣摆下,仿佛把过去的他偷偷藏起来一样。

 

 

【他们走上城池驻扎的山峰,穿过城门,在一片黑暗里朝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江澄始终不言不语,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下了马,两人沿着城墙走向崎岖小路,魏无羡转过身来。可是他太黑,江澄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一下子就撞进他怀里。

魏无羡只觉他温暖的身体靠了上来,还未等他退开,已经双手一捞,阖上了手臂。

江澄惊讶了一下,是真的高兴,顺从地将自己埋进他怀里。感受到对方将头颅紧紧地压在他的脖颈边,继而是一声空洞的叹息。

 

那声音仿佛胸腔里极为疼痛,随着气息压出的一丝呻吟。

 

江澄问他:“你怎么了?”

魏无羡没有说话,静静地抱了他一会儿,在这个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城池下面,站在这崎岖不平的道路上面。

 

魏无羡放开了他,他牵住江澄的手,笑了笑,虽然黑暗里江澄什么都看不见。】

 

 

魏无羡第二日便来了阎罗殿。问蒋子文:“贵人命格,或是愿望,可否改变?”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六道运转,岂是凭一己之力能撼动的。魏无羡想过改变江澄的命格,或者抹去江澄的愿望——但这些不过是外力而已。即使他有通天之能,撼天动地,逆天改命,有些东西却是他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他撼动不了,江澄想逃离他的那颗心。

 

蒋子文解释,人一世,为一世。即使看到过去的记忆,也只是“知道”而已。塑造一个人的是此世的“经历”,“经历”最后变成记忆。江澄通过眼睛唤醒的,是此世全部的“经历、记忆和心情”。

魏无羡若想实现江澄第二个愿望,可以自己去转世,这一世的“魏无羡”轮回、忘却,变成新的“魏无羡”,江澄就再也“见不到他”,愿就成了。

但是江澄不会强迫魏无羡灌下忘川水,所以愿望实现的主体变成了自己,由他忘记、不见。魏无羡若想保留着现在的心情,只能让江澄作为主体,承担愿望的实现方式。

魏无羡舍不得扔下自己对江澄的心,纵然他转世后,和江澄还有可能的未来。但那时候两人将是完全不同的两人,对方和过客有什么区别。

 

 

他活了这么多年,一生恣意,从来没想好自己想要什么,顺着他人施与的善意而活。这一次,似乎终于清楚了自己想要些什么。

“上天置我于此境,我之所为,就是天理。”魏无羡说,这一次,他决定顺应天命,让自己的“所愿”在命运的夹缝中生长。他抬起头来看着蒋子文,恳请道:“只是我有几事不明,还望蒋大人赐教。”

 

 

江澄许魏无羡“一世周全”,魏无羡为护江澄立下“灰飞烟灭”的毒誓,江澄为了毒誓又献上了自己的“一生”。

蒋子文听魏无羡仔细讲述了两人此世的生前。知道魏无羡不解的,是江澄承担“毒誓”的报应,为什么来的这样快。魏无羡尚未尸骨无存灰飞烟灭,江澄“一生”的命运就开始了急转直下,莲花坞覆灭,江家死伤,就连江澄,也为了保魏无羡一条命,挨了戒鞭痕,化去金丹。对此,蒋子文解释:“命运的轨迹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而与它交错的命运,也会启动。”

就好比无数咬合在一起的齿轮,一旦给了其中一个齿轮推力,不仅它自己会运转,也会带着嵌合的齿轮一同运转。所有人的命运都会在齿轮的缝隙里被轧的嘎吱作响,即使始作俑者想停下他“触发”的齿轮,其他的齿轮也会带动着它继续前进。绝不会停下。

 

蒋子文说:“每个人的愿望,上天都会尊重,甚至给他助力,帮他实现。就像世人会惊叹人与生俱来的天赋,殊不知,这是他本人的愿望,上天只是放大他实现的可能。”

魏无羡的命,江澄诚心诚意地护了。于是老天爷给了魏无羡一份安稳人生,虽寄人篱下,至少前途无忧。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安安静静地跟在江澄身后,就能被江澄“护得”周全。结果魏无羡天生作死,江澄大事小事都帮他拦着。但魏无羡并非良人,江澄纵使将全部心血浇筑,终究拦不住魏无羡。

 

“玄武洞。”魏无羡喃喃道。

 

他向“玄羽”灵承诺的,以及被修补的魂魄,注定要向蓝忘机靠近。在玄武洞里,魏无羡选择了蓝忘机,注定江澄和他的江家,万劫不复。

魏无羡说:“所以,从我在玄武洞里,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就是我抛弃了江澄的时候;从那时候起,我就注定护不住江澄。所以……”魏无羡捂住了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他带人逃走了,而我碰到了那把阴魂不散的剑<1>,注定我鬼修的命运,也注定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蒋子文认同地点点头,魏无羡深深吸了一口气,说:“然后,为了让我有一线生机,江澄付出了代价。”

 

蒋子文继续点头:“是的,一命换一命。江澄要逆转你的毒誓,注定是要死的。”

魏无羡本想说“那为什么他还活着”,可这个疑问根本无法说出口,他有资格评价江澄的生死吗?蒋子文道:“戒鞭,如果打在凡人身上,会怎样?”

魏无羡心脏刺痛,如实回答:“没有金丹,会死。”

江澄没了金丹,身体最虚弱的时候,戒鞭痕那么长,那么深,竟然活了下来。

“贵人命格帮江澄挡了下来。”蒋子文说,“他是有福气的人。”说到底,江澄能幸存下来,全靠他自己。

 

魏无羡不敢细想江澄被抓、失丹的原因。记忆里的人,引着追兵,向自己相反的方向跑去时,是那样平静而决绝。魏无羡不禁想起前世的两人,大祭司带着尖帽子的人进城追杀,江澄犹豫了那一瞬,才让魏无羡受尽苦刑。而今世,像是为了偿还他一样,江澄毫不犹豫地跑了出去。

 

但魏无羡还是死了。他与江澄愈行愈远,承诺分崩离析。但江澄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魏无羡在万鬼吞噬时,魂魄,活了下来。

十三年后,江澄终于等到了他,魏无羡却铁了心,再不回来了。

 

 

蒋子文唤崔子玉前来,为他搬了一把椅子。魏无羡坐下来,依然僵直着后背。崔子玉看他模样如丧家之犬一样,刚想调笑两句,却见他低着头,垂下来的刘海两眼无神,瞪的大大的。反倒把他吓了一跳,不敢上前。

蒋子文扔给他几份卷宗,交代了些许。崔子玉领命离开,大殿上又只剩下二人。

 

只闻魏无羡用着细不可闻的声音说:“是我先招惹了江澄。”他挤出一丝笑,难看的像哭似的:“最后,他全担着了。”

 

 

蒋子文尽力发挥了关怀下属的态度,安慰道:“人各有命,这是江澄的命。怨不得你。”生前,哪管死后,人生在世,命运都是自己选的,没有对错之分。蒋子文至今依然认为,魏无羡做的唯一不对的,是自作主张地恢复了江澄的记忆,他没有权利干预别人。

魏无羡应该是听进了劝慰,虽聊胜于无,但这种话说了又有什么用。魏无羡深深呼出一口气,缓缓道:“蒋大人,你可知江澄有个‘命定之人’?”他阖上眼睛,一扯嘴角,认命似的往椅子上一仰,脖颈和下巴连成一条直线,手肘支起,掌心死死压着额头,好像这样能缓解痛感一样。

他说:“蒋大人,你说江澄都是活该,其实,是我断了江澄的生机。”

 

吾皇曾说,命定之人,可相互守护。他魏无羡所作所为,哪里像江澄的命定之人?

 

江澄两世,两次见过“命定之人”,皆错过了。魏无羡梗着脖子抬起头,又问蒋子文:“你应该知道江澄的命定之人吧?是不是在遇到我之前,江澄的愿望能顺利实现,也又他助力的缘故?而我彻底打乱了江澄的命运。”

蒋子文说:“是。”

在前世即将焚烧“神饲”的塔楼之下,江澄困守十几年,皆因等着那个人的出现。他将从皇城相反的方向出发,攻入城池,在他路过祭坛之时,会将愚昧的信仰摧毁。江澄会为他所救。

 

江澄若被他带走,就不会死。

 

魏无羡笑了一下,说:“就是那个……说江澄眼睛好看的青年。”

 

青年做到了魏无羡没有做到的事。在魏无羡山顶养伤的时候,他破开城门,直杀皇城,一刀刺穿了吾皇的胸口,将她的凡躯挂在城楼上。他面孔儒雅俊秀,却执行横征暴敛的统治,不久与同盟刀剑相向,被对方斩杀。

蒋子文说:“他是天生的暴虐,江澄若在,情感可以约束他。或成一代明主。”

 

魏无羡说:“是,如果那时候,我没有把江澄强行带走,他就能活下来。”他忽然又捂着眼睛笑了起来,水珠从指缝中泻出,又被魏无羡迅速抹去了。他喉咙中发出冗长的“咔”声,笑道:“如果今世,江澄没有拒绝他,他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江家也不会被我拖累到如此地步。”

 

他在火镜前看的清清楚楚,江澄是如何在他“命定之人”面前逃离的。他们的对视是本能的吸引,但江澄拒绝了。

 

 

【就在魏无羡抛弃了江澄,朝他大喊着“还不快走”,江澄带人潜下玄武洞的水,离开。魏无羡知道,江澄一定会听他的,即使他多么想留下来。

 

江澄在山林上狂奔不止,只为能早一刻回来救他。在丛林里跑了半天,本就在温家折腾的厉害,现在筋疲力尽,全靠一口气撑着。但意外察觉到了马蹄声。转过身来,竟发现马车就在一丈之外,外观颇为精致低调。

江澄警觉,拔腿就跑。仆从却一鞭缠住他脚腕,将他拖倒在地。

 

仆从趾高气昂,衣着普通,眼中却是不屑一顾的傲慢。他刚要斥责江澄,却听马车上传来一个声音:“慢。”

 

江澄警惕地打量着马车和仆从,想从他们的衣着和装饰上看出些痕迹。但外面掩饰的极好,江澄根本判断不出。只闻对方说完,用手轻轻地掀开了马车窗帘。江澄看见一张俊秀的面孔,是他从未见过的,但足以让他移不开眼睛。

而那人看见江澄,也愣住了,他目光变得温柔,甚至有些恍惚,缓缓开口说:“你的眼睛......”江澄盯着他,倒在在原地,不敢动。

对方温和地笑了,示意一下,仆从收起了鞭子。那人说:“荒山野岭的,听说那边刚出了事。”他说的方向就是坍塌的玄武洞,继而和颜悦色地问江澄:“你去哪儿,我送你。”

他甚至在马车里移动了身体,坐开了一些,“咚咚”的声音是提示自己身边的空位。见江澄毫无反应,他说:“离开这座山,要走很久,别害怕,过来。”他的手已经穿过马车的门帘,似乎就要出来迎接他了。江澄心跳隆隆,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撒腿就跑。

 

江澄逃的飞快,只看见了对方的面孔和一只邀请的手,还没来得及看见那人雪白的护腕上,刻着张扬的炎阳烈焰纹。

 

江澄心里记挂着困在玄武洞的魏无羡,怎会为他人多做停留。他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之中,那人望着他隐匿的方向,半晌没回过神来。仆从没有得到命令,也不敢去追,看着主人失神的样子,便责怪江澄辜负好意。那人便道:“随他去吧。”】

 

 

魏无羡说:“如果江澄那时候跟他走了,江家……就不会出事了。他们……也会在一起,对吗?”蒋子文点点头,魏无羡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说:“这个人一点意思都没有,见到江澄就只会夸他眼睛好看,邀请他一起走。他就不会说别的话了吗。”

他在这边挑着刺儿地讽刺,越说心里越难过。对方能给江澄平安,魏无羡能给什么。他卡在中间,江澄为了他什么都不要了,他的救赎近在咫尺,都因为魏无羡的存在一刀斩断。

 

听他笑完,就是疲惫的喘息。蒋子文难得认真地想了想,选择了一个偏颇的安慰话:“但是他现在在你身边。”看魏无羡慢慢向他转过头,神情一片灰败。他嘴唇微微张开,对蒋子文说:“蒋大人,你知道吗?”魏无羡绝望地苦笑:“他不要我了。”

 

“他放弃了记忆和眼睛,是再也不见我了。”

 

 

【当晚,魏无羡解开江澄白衣,手指抚摸过他的戒鞭痕。最终额头抵在上面,哭的好难听。】

 

 

<1>玄武洞里的黑剑、鬼修、以及鬼修的罪孽:“玄羽”是鬼道的开始,魏无羡生前的师门修行的其实是鬼道。魏无羡因为有了部分“玄羽”的魂魄所以能修鬼道,以及莫玄羽能顺利地使用献舍秘籍。魏无羡身为鬼修的罪孽和莫玄羽相通,所以他的第一大罪不是“鬼修”而是“失信”,江澄要还的是“魏无羡”,所以“魏无羡”和“莫玄羽”共有的罪孽无法由他偿还。而这份罪孽的抹去,另一人可以做到。

38、今世 • 亡:第二个愿望

 

 

江澄还尽了魏无羡十七年的“失诺”,终于从背叛地狱归来。领黑伞,着白衣,再一次下川打捞魏无羡的魂魄。

他依旧无法通过外表来判断这条胳膊、那条腿儿究竟哪个属于魏无羡。只好捧着这些残肢,一一看着他们的记忆,消耗着自己的修为。

 

碎魂生前最后一刻都是凄惨的,江澄看了无数的人,看的太多,已经麻木了。

他从来不是为自己而活的。江澄并不在意生死,他只是不太明白,自己痛苦、浑噩地过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功德圆满成仙成佛,他并不在乎;若是为了愿望达成,下一世好好活着,在他心里也达不成分量。活着若无期待,死就不足为惧。只是江澄没得选择,无论身在何处,都是炼狱。

 

纵使此生魏无羡带给他不可磨灭的苦楚,江澄地狱一行,知道了两人纠葛的因果,便把捞魏无羡魂魄当作公事。魏无羡生前有意离开,那死后更不会与自己相见。

捞魂尚可忍受,江澄平静地寻找着魏无羡的魂魄,心想,就当日行一善吧。

 

但当他捞起一丝时,终于低估了自己的心。

他通过残魂,看见了魏无羡在万鬼吞噬之前的记忆。

 

 

【魏无羡死的时候,魂魄迷离记起了自己的誓言。江澄独自走上乱葬岗,魏无羡缩在一堆乱石之下,已经神志不清了。江澄远远地站着,看魏无羡衣衫破烂皮包骨头,就这样一个和废人无甚区别的人,竟惊恐的山下众人不敢前来。

魏无羡听到他的脚步声,靠在石头上,慢慢抬起了头。他目光涣散,脸却在看见江澄的一刹那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江澄朝自己身后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其他人,却觉得魏无羡一双空洞双眸是越过自己而看的。

魏无羡朝他欣喜地开口:“你来啦。”

 

江澄说:“嗯。”魏无羡愉悦地笑着,江澄说:“魏无羡,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魏无羡使劲地点头,依然笑着,却见两道泪痕从他脸颊上滑了下来。

魏无羡失落地告诉他:“对不起,对不起……”

 

他话音未落,只闻天空闷雷隆隆,那雷声像一只年迈野兽的嘶吼,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瞬发出了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声音。江澄却觉得这声音直击头颅,痛的他几乎要裂开。

继而鬼魂嘶嚎,江澄跪在地上,费力地抬起头来,看魏无羡已经被众鬼包围,无数黑影将他包裹的只剩下半张脸孔。

江澄想上前去救他,但身体根本动弹不得,他看见魏无羡依然愧疚的眼神,听见他吐出了那后半句话。

 

“没护住你……”

 

他在乱葬岗缩了两年,无人问津。竟然就在见到自己的这片刻时间里,神魂俱灭、尸骨无存了。

就好似浑噩地多活这两年,就是为了见自己最后一面。】

 

 

江澄手中的残魂将他的思绪拉到魏无羡死前一刻,他反复地和自己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江澄先见到献舍后死去的魏无羡,想必会沉静的多。可是魏无羡真诚的话一句一句就三四个字,却像一朵一朵迸发的星火,将江澄心中的枯草大地再次燎原。

 

他此生的执念,并没有被十七年地狱时光消磨殆尽。他甚至在为两人残存的纠葛而狂喜。

 

江澄说服着自己:“你看,他心里还是有……的吧。”

 

有我。

 

他......还是值得的。

 

像魏无羡每一道残魂都在给自己道歉那样,江澄用这句话麻醉着自己。日日去忘川都有了力气,期盼着残魂降临。

他渐渐摸索出魏无羡的残魂是十三日一期,就会顺水飘荡而来。但偏偏这是魏无羡的残魂,就像他本人一样随心所欲。虽然十三是定数,总有几次,魂魄会提前到来,就像魏无羡这个人一样捉摸不定。这反而让江澄觉得愉快,虽然会让他更辛苦,但他因此找到了自己存在在此的意义。

 

至少魏无羡真的想着他。魂魄怎么会骗人呢,都说人死前都说实话,魏无羡也不会例外的。

他给魏无羡一个完整的魂魄,总归是值得的,看他完完整整的转世去,就是意义所在。

 

江澄一边勤勤恳恳地捞着,心里平静却不是空荡的。他避免去想自己做这些都是源于对魏无羡的期待,因为这样想又显得他一厢情愿似的。

 

 

如此捞了好些日子,江澄在忘川河边见到了“魏無羡”,这个残魂历经路途辛苦,一番修复,终于能完整地站在自己眼前,陪伴了自己好些岁月。

魏無羡知道江澄不可逃避的命运和愿望,心疼而隐忍着,帮不上什么,看他日日夜夜在捞魂。

 

江澄捞的那样愉悦而执着。一年零一个月,期待着和“魏无羡”的相逢,听他重复着无数个“对不起”。

江澄说:“你看他,傻傻的,只会说这句话。”

魏無羡眼前是举着魏无羡胳膊的江澄,虽然看他抿着唇,却是故意将嘴角的喜悦压下去,他的眼睛明亮,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魏無羡知他所遇不是良人,又不敢在江澄的愉悦前泼他凉水,顺从地点头。他手里一旦抓住魏无羡的残魂,就不怎么愿意理自己,收集的残魂放在一起,每一次都小心翼翼,依依不舍的。

魏無羡看着江澄的背影,说:“你知道吗?我来陪伴你的。”

江澄转过头,朝他善意地微笑,说:“我明白。”然后又把目光落回手中的残魂,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物件一样。

 

魏無羡感到失落,说:“我的愿望,是希望你能自由。”这是他前世的愿望,当初魏无羡为江澄如此承诺,带他离开高墙,往随风停留的地方而去。但魏无羡最终将江澄从一个深渊带入另一个深渊。

江澄的命运牢不可破,魏無羡只能看着江澄捞魂,捞魂。他想,只要坚持下去,早晚一天,那家伙被咬成稀巴烂的魂总能收集齐吧。到时候,江澄就能转世去,就能……

 

“你是他的残魂,那你能帮他融魂吗?”江澄忽然问。

魏無羡将翻涌而上的恶心和痛苦统统压了下去。第一次骗了江澄:“我不能。”

 

 

魏無羡隐藏着自己的自作多情。其实内心早就明白,江澄眼里,何曾有过自己。纵然他是从魏无羡身上剥离下来的,也是“魏无羡”。他是残魂,但是有自己的精神和意志,没有人比他更加尊重江澄的生命。

 

但江澄眼里只有魏无羡,注定他要再一次承受江澄带给他的苦痛。

 

 

 

眼前这个忘却了过去、一心想去地狱道找魏无羡,如今通过自己了解了过去和愿望的江澄,再一次问自己:“你能帮他融魂吗?”

魏無羡苦笑,仰起头对江澄说:“他不值得。”他的声音因为剧痛而提不起精神,话语随气息喘出。

 

江澄两颗眼睛充满质疑。这两颗眼,一颗来自自己,一颗来自魏无羡。

魏無羡慢慢走上前一步,抬起手想抚摸自己那颗眼睛,反倒让江澄又退后两步。江澄警觉地看着他,让人无奈。江澄信透了魏无羡,怎么轮到自己,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魏無羡凝视着江澄脸上的、自己那颗眼睛,柔声说:“你不听也对,毕竟,我也曾对不住你。”但他即将要说的,是魏无羡,希望江澄能彻底放弃他,想到这个人,脸色又变得阴沉:“但是真正的他,自始至终就没有把你放在心上!他心里只想着自己和别人,如果不是知晓了过去,他会多看你一眼吗?”

 

他话说的难听,江澄脱口而出就是否认:“他不会!”

魏無羡笑了笑,讽刺道:“你过去也这样相信。”他看着江澄,这次没有上前,认真地对江澄说:“如果,你和他的过往可以接受,为什么你会忘掉所有的记忆?”他声音小心翼翼地劝着:“晚吟……是你自己亲手放弃了记忆。是你不想见他。”

 

 

江澄捞了三年残魂,魏无羡终于寿终正寝,蹬腿儿下川。他的残魂在忘川水上飘着,黑发凌乱犹如水鬼。江澄飞也似的去捞他,谁知这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命运带给他漫长的时间和痛苦,江澄将其归咎为自己的选择。他没有道理怨恨魏无羡。支持江澄清醒地坚持下去的,是与魏无羡的联系,残魂,以及魏无羡的“歉意”。这赋予了江澄煎熬的意义。

他以为魏无羡是前路暗淡的星星,其实是即将熄灭的灰烬。

 

 

魏無羡看着江澄摸了摸他的手,怔怔地放下来,然后不相信似的,又摸了摸。他阖上眼睛认真地握着魏无羡的手,最终睁开眼睛,眼中一片灰败。

所遇不是良人。他的心里没有江澄的痕迹,几片和江澄有关的记忆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

 

一则——

“听说他和金凌过得还行,那就不管了。”

 

再一则——

“什么时候的事……好久了啊……”

 

这是江澄死讯传到云深不知处时,魏无羡甚至没有在脑海中提及他的名字,淡漠地感慨哀悼。

 

 

魏无羡昏迷在忘川花海之中,面孔苍白,紧闭着眼睛。江澄一身白衣,湿透了衣衫,在旁边默默地站着。

江澄什么都没说,背着魏无羡走了。

 

 

短短三日,地府三月。江澄本期待着魏无羡的到来,人死了,什么不能放下,过去的可以原谅释怀。但是当你面对的是一个毫不在乎你的人,任何话语都没了出口,何谈“尽释前嫌”?

魏无羡一心想着转生,他心里惦记着天人之姿的仙子,也不在乎自己是否是残魂。内心迫切的让江澄觉得,可怜。

江澄生前从未强迫于他,如今为了“自己的愿望”而将魏无羡强留此地,害他与仙侣阴阳相隔,而魏无羡对此毫不知情。“强人所难”让江澄日日惭愧日日煎熬。江澄忍了三月,终于忍无可忍。忽然理解了献舍后见到自己就跑的魏无羡,恐怕就是这种心情吧。

魏无羡心在别处,目光又毫不掩饰地胶着他的白衣,而白衣下的他是死人是空气。“我何必折磨他。”江澄这样想,真的好想逃。

 

他再一次让魏无羡为他所累。

 

魏无羡下来之前,他捞了三年。知道魏无羡碎的严重,魂魄是捞不完的。总不能让他一直陪着自己。

江澄日日饱受着煎熬。他替魏无羡想,凭什么他要随自己受苦呢?凭什么他也要过这种没头的日子。魏无羡他活该吗?

 

 

江澄觉得,是时候结束了。

他捞魂已成本能,没了寄托,再也没勇气亲身感受这些煎熬和辛苦。只要不离开地府,他就会捞魂;但离开了,又有什么所谓。人间的痛苦和地府的煎熬,不过是在两处深渊之间二选一罢了,有什么区别。

 

他每日望着千回百转的忘川,想,就要一瓢,就都忘了吧。

都忘了吧。

 

 

魏无羡为他扎灯,为他吹笛子。江澄想,够了。魏无羡用一盏明灯,一曲忘羡,给了他“陌生人最大的善意”。魏无羡还是那样爱管闲事,心肠善良。他从未改变。变了的,是江澄自己。

 

江澄送他祝福,用尽自己的努力,劝魏无羡离开。

 

 

中元节前,江澄让魏无羡先去了“边境”,自己则踏上阎罗殿,告知蒋子文和崔子玉,割他未来十世福报,赠予魏无羡。

蒋子文同意。崔子玉大叫着拦下蒋大人持笔的手。拦不下,只能在中元节的灯会上指责为了买托梦灯一意孤行的魏无羡——“你哪儿来的福报”。

还不都是江澄给的。他竟然为了个破灯,浪费江澄的心意。

 

江澄觉得,反正自己愿望未成,来世,来世的来世,世世皆苦,万一转世去,有没有福报,又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没有,省的人生尝了甜头,苦难只会愈苦。

 

蒋子文允了他,签笔墨前,不禁问江澄:“可觉得亏欠?”

江澄摇摇头:“人生在世,哪有对错,皆是问心无愧。只是命运弄人罢了。”

魏无羡做事,当初也是顺从了自己的心,初心为他,初心无过。是江澄一次一次放不开。他告诉蒋子文:“我强迫魏无羡留下来,为他做决定,已是不对,所以,这十世福报,聊作赔罪吧。”

 

 

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待自己全然放下了,魏无羡竟然会留下来。

 

 

【他站在奈何桥上,许下第二个愿望:“永远……都不见魏无羡。”

第一个愿望将他束缚在地府,无法离开,继续行使着捞魂的使命。

他挖出了自己两颗眼睛,献给後土皇地祗:一颗为魏无羡转生无虞,不至于受忘川水冲刷之苦;一颗为魏無羡,谢他多年陪伴。

失去两颗眼睛,从此,再也“看不见”魏无羡。

 

那时候魏无羡天真地以为,江澄装成“谢必安”的模样,是想爱护他、挽留他。在他一心想着转世、逃离时,殊不知,其实从他们重逢的一刻起,江澄早就不想、再也不想见他了。

 

 

所以在崔子玉拖着他不情不愿地往奈何桥上去时,江澄看向自己,眼中空无一物。】

 

 

魏無羡在江澄选择饮下忘川水之前,被他束缚。恢复神智后,挣脱束缚,挣扎着前往奈何桥。眼看着江澄将两颗眼睛生生挖了出来,他迅速剖下自己一颗眼睛,将它嵌在江澄一眼之上。他的魂体再一次受到损伤,不得已又匿迹些许时日。躲在忘川的花丛里,看魏无羡和失忆的江澄拥抱着。

听江澄问:“范大人要走了吗?”听江澄为魏无羡祈愿,祝他平安。重复着他们生前离别的话。

 

“你要好好的。”“我一定会去找你。”仿佛刻在灵魂上一样。即使江澄如何遗忘,只要他是江澄,就一定会真心待魏无羡。

他轻吻魏无羡,魏无羡犹豫着,依然想走。

 

魏無羡想:“他不能走!”他魂魄不齐,若是走了,此世结束,江澄的愿望再也实现不了,除非灰飞烟灭,等待他的未来皆是地府苦楚和人间苦痛。他拦下了魏无羡,违背着江澄的想法,诉说着江澄的艰难,连哄带骗把他又留了下来。

他觉得,没关系,这都没关系。如果江澄的生命一定要度过这场大劫,多久多难,都没关系。因为他生前承诺的,一定要让江澄自由。曾经是要离开一座高墙,而今一定要离开愿望的诅咒和宿命。

 

 

【江澄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他忍住头颅中传来的剧痛,勉强露出笑容,说:“你好像是我救世主一样。”他望着魏無羡,问:“那他呢?他做了什么样的选择。”

魏無羡说:“他将你束缚在身边。”

江澄说:“为什么?”他忽然笑了,替魏無羡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他不想离开我。”江澄摇摇头:“我一直想要的,实现了。他来陪伴我了,这样不好吗?”

 

魏無羡怔怔地看着江澄,仿佛沉溺在偌大的幸福里一样,让他惊骇而痛惜。魏無羡说:“如果你拥有过去的记忆,就不会这样想。”

江澄点点头,非常认同:“那样,我还会继续饮下忘川水。为了再也不看见魏无羡。”

江澄说:“我明白记忆会改变一个人,我也相信,一旦我恢复记忆,我一定会离他而去。”他凝视着魏無羡:“所以,他才不让我接近残魂,以及你。因为我会忍不住看你们的记忆。一旦接触,我就会恢复过去的记忆,第二个愿望会让我饮下忘川水。”

 

江澄说:“我上一次饮下忘川水,就是你的原因吧。因为你,魏无羡才要杀你。”他笑了一笑,目若星火,说:“说说看,你对我做了什么。”】

39、停留相护:诛杀

 

 

魏無羡出现的初衷是随“晚吟”同死。他之后也做到了陪伴江澄。只是江澄选择了放弃,为了回报魏無羡的陪伴,江澄也献给他一只眼睛,助他转世。

但魏無羡不可能放任江澄不管。愚蠢的魏无羡在江澄失忆之后,满心想着转世去,他只好现身,在黑暗的断崖上将魏无羡挽留。他知道魏无羡不愿欠人恩情,说出江澄“护你一世周全”的愿望是极好的借口,他一番话终于起了效果。

虽然魏無羡不想承认,但魏无羡,心里却是记挂着江澄的。魏無羡做不了什么,只祈求江澄能早日完成第一个愿望,不必在此日日受苦。魏无羡也确实好好地陪着江澄捞魂,照顾着他。

魏無羡想,就这样持续下去吧,等到残魂收集齐,一切就结束了。他自然会紧紧地盯着魏无羡,以防他在愿望完成之前转世。

 

 

只是魏无羡很快变了,自从他消失了两次。

 

虽然依旧日日陪着江澄去忘川,只是两人哪有捞魂的自觉,天天在岸边玩的高兴。魏无羡经常失神地看着江澄发呆,要不然就跟江澄讲他从没听过的故事。但江澄记挂着捞魂,听的总是心不在焉。每每想捞魂,都被魏无羡拦下,非要给他讲“三毒圣手”的故事。

江澄听过好几遍了,虽然都没太记住。只觉得故事的主角傻兮兮的,但魏无羡讲的郑重,江澄反而不好意思嘲笑这个“圣手”。

魏无羡认认真真地讲完,声情并茂的,江澄看他感动的都要落泪了,滑稽的很,想笑也不敢,因为魏无羡太沉浸剧情,说到主人公的悲惨之处时,自己目光都悲怆了。

更让江澄无可奈何的,是对方问“如果你是他,会怎么做”。江澄眼看着一颗头颅顺水而下,走了神。回过神来才发现魏无羡期待地等着回答,江澄只好敷衍:“还是......都算了吧。”

他看着魏无羡神情渐渐垮下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向他道歉,魏无羡只是摇头。

 

 

魏无羡就这样逼着江澄和他一起磨洋工,江澄又偏偏最听他的,于是眼看着一堆堆的残魂从岸上飘下来,江澄急慌慌,魏无羡无动于衷。

 

 

【江澄说,这样下去不行。魏无羡干脆把江澄的背篓摘下来,放在河道的中间,用一根绳子牵了,让残魂飘下来时,自己往里面钻。

江澄说:“这样不好吧?”魏无羡说:“能救活的残魂,都会自己往背篓里钻,我们等着就行。”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江澄认真地学。魏无羡看他较真的样儿,不禁笑出声来,怕对方看出端倪,又把笑靥转到江澄看不见的方向去。

想了想,又向江澄叮嘱道:“别告诉别人。”江澄就说“好”。

 

魏无羡就抱着江澄坐在岸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忘川水流淌着,冲的背篓一晃一晃,沉沉浮浮。可江澄下意识不放心,虽然被魏无羡抱着,眼睛却紧紧盯着背篓。就像一只等着鱼儿上钩的猫一样,焦急地等着背篓装满,然后沉甸甸地沉下去。

 

魏无羡捉住他紧张的蜷在一起的手指,下巴搭在他肩上,说:“别看了,残肢断臂而已,有什么好看。”

江澄说:“我刚才看见有个东西飘过去了,但是没钻进去。”

魏无羡微笑了一下,说:“那就救不活。等下一个吧。”

 

昨天他们这样干,什么都没捞着,无功而返,两人连竹篓都没从河里拖出来,今天继续守株待兔。魏无羡胆子大,没捞着东西,压根不打算去阎罗殿了,牵着江澄往回走。奈何江澄较真,非要去跟蒋子文请罪。

蒋子文倒是没说什么,江澄却惭愧的一夜都没睡着。魏无羡抱着他,问:“残魂……就那么重要吗?”

江澄答:“嗯。”魏无羡没有细问,因为问了,江澄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睡得沉,睡得死。江澄一早就要出门,魏无羡只能昏昏沉沉地跟着他去。到了岸边,继续摆出抱着对方的姿势,靠在江澄的背上睡大觉。他胳膊圈得紧,江澄就不敢乱跑,也就没办法去偷偷捞残魂。魏无羡迷迷糊糊地醒了,看看日光,天色还早。他从对方背后歪过头来,只见江澄依旧盯着竹篓看。

魏无羡就歪着头盯着他看。江澄被他看得毛毛的,问:“怎么了?”

魏无羡就问:“我好看吗?”

江澄点点头:“好看的。”

魏无羡露出一个不满的表情,说:“我好看,你不看我,看那破篓子。”

江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魏无羡怀里转过身,抱住他,额头抵着魏无羡的胸口。魏无羡顺势躺了下去,把对方的身体往上拖了拖,直把他拽到面前来。

 

江澄一双杏目在自己眼前眨啊眨,魏无羡将呼吸轻轻吹到他脸上。江澄痒的想缩回去,魏无羡箍着他不让乱动,吹完脸又吹脖子,吹了脖子又吹耳朵。逗得江澄咯咯笑个不停,喘的上气不接下气。魏无羡笑着看他,等江澄不笑了,把额头抵在对方头上,抬起眼就能看见江澄眼里圆圆的自己,傻乎乎的样子。

对方的嘴唇在眼前微微张阖。江澄的眼睛看着自己,漆黑而明亮的,却不知道心里在沉沉的叹气。他想,若是他不强行嵌回对方的眼睛,就没有这次的忘川水之灾,江澄就少受一点苦,会更熟悉自己、甚至会更依赖自己。若是之前的江澄,现在一定会吻他。

魏无羡一边想,一手揽着他不让江澄跑,一手摸完头顶,顺着背往下摸。怀里的人肩背瘦削,就如他一直熟悉的样子。魏无羡想自己小时候和江澄睡在一起那么久,怎么从来没注意过呢。两人睡在一起那么多年,他竟然还四处撩美人,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亏了十几年。

魏无羡肆无忌惮,越摸越起劲儿。江澄头顶着魏无羡的肩窝,浑身都在抖,魏无羡就越是勾着江澄使劲地往怀里勒。就听江澄的喘息在耳边阵阵不止。

 

魏无羡刚想把手伸进江澄衣摆里,忽然听见一阵窸窣之声。魏无羡警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着耳朵听了一阵,又把江澄慢慢地抱到怀里去。他衣衫挣扎的都乱了,发丝落在眼前。魏无羡伸出手轻轻把他的刘海抚到耳后,然后将他衣衫整整。

他牵着江澄离开。目光不经意地往草丛里一瞥,竹篓依然被丢在忘川水里晃荡。】

 

 

那是魏無羡在咬牙切齿。那晃荡的竹篓让他终于明白,魏无羡根本不打算让江澄继续捞魂,必将带着江澄一日混一日了。他夜晚随着回城的鬼差入城,艰难地走过城墙下的小路,偷偷潜入到两人屋檐下时。感受到魏无羡极大的恶意。

他听见江澄毫不压抑的喘息,和伴随着魏无羡阵阵嘶哑的“阿澄”,呼唤在自己到来之际停滞了一瞬,继而更深情地叫着他的名字。听见什么在晃,什么在小心翼翼的磨蹭。

 

 

他便在第二日的花海里质问了魏无羡。在对方发现了,故意让江澄走远之后。

 

 

【魏無羡问他为何不捞魂。魏无羡说:“我的魂魄,还需要你帮我做决定吗?”

魏無羡想“江澄集不齐你的魂魄,就无法实现愿望。”但他没有说,因为他已经隐约感觉到魏无羡的目的,这个理由苍白无力。

 

像是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魏无羡轻描淡写地解释:“这都不重要。”

他目光看着远去的江澄,在东方的晴空中形成一个白色的小点,目光失神:“只要他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魏无羡看着魏無羡,没有隐瞒自己的打算。他希望魏無羡作为自己的“一部分”,可以理解他的别无选择。

便说:“你我同出一人,我希望你明白。这是我想要的,所以我不会放手。一旦他完成第一个愿望,就是此世的不再相见’。残魂又如何,我宁可他用我的眼睛看我,用一颗不知我是魏无羡的心待我。”

 

他理直气壮的让魏無羡震惊,目的直白,都懒得掩饰。不禁道:“你……真够自私的。你忘了答应江澄什么了吗?说好的,要带他离开束缚和高墙!”

魏无羡冷冷地说:“所以就眼睁睁看他捞魂?我的魂碎的像沙子一样!我的魂值得江澄捞吗?”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

魏无羡冷笑:“眼看他受捞魂之苦,是为了他好?你可真舍得!”

眼看着对方的手就要揪自己领口了,魏无羡一掌打开了他,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上与自己相似的阴郁,他说:“当初我是答应过,但是我一直都言而无信,对,所以我又食言了。我改主意了,我现在想要的是他。”他轻蔑地看着对方:“我才不管什么愿望不愿望的。”

 

绝对占有江澄并胜利凯旋的自负在魏无羡眼中闪耀。魏無羡咬着牙说:“他必须收集你的魂魄,否则他无法离开这里!”

魏无羡轻轻“呵”了一声,道:“为什么要离开?”他反问道:“去体会献出的十世厄运,还是,彻底忘了我,永远离开我?”

 

魏無羡说:“你要的不过是一个听话的小玩意儿!他还算一个完整的人吗?他是那个和你有着共同过去的江澄吗?你根本不敢面对真正的他,不过是拿着他的空壳往里面塞你想要的东西罢了。你若真心待他,就不会仗着自己在记忆上的优越感和他对你的依赖,控制着他的心和感情!”

魏无羡听了,眼光瞬间阴沉下来。魏無羡继续道:“还记不记得最开始对他承诺的!带他离开樊笼,活得自由!”他越说越激动,“而你现在对他做的算什么!你说过的话永远都是放屁吗?现在的他和最初的他的处境有什么区别!”

 

魏无羡听完,告诉他:“......你想的太多了。”

 

魏無羡冷笑,他看见了魏无羡微微垂下眼睑,是刻意地回避。便讽刺道:“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我们是否同出一人,还是说,大祭司把你的承诺和良心都分给了我。魏无羡,”

他叫着自己的名字,“你一直都一时兴起,一时兴起救江澄,一时兴起发毒誓,随心所欲做承诺……”他盯着魏无羡的眼睛,如愿以偿地看到他眼中的慌乱,继续说道:

“如今……是不是看了几眼江澄的过去,又被感动的什么都忘了,蓝忘机都不要了。你这份飘荡如芦苇的心,能维系多少时间!打算陪伴江澄多久,一年?还是万年?你能陪伴到天荒地老吗!等你下一次食言的时候,是不是打算把他扔在这里,自己转世去了!”

 

魏无羡怒道:“够了,你说完了没有!”

 

他的斥责压低了声音,后半句话“吼”的克制。魏無羡侧过脸,果然看见白色的身影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江澄听到了他们的争吵,远远的回来了。只是走的很慢,似乎在给两人时间。

 

魏無羡在看见江澄时目光恍惚了一下,被魏无羡逮着了,不禁冷笑,低声道:“......你是嫉妒吧?哈?说的真好听。你对江澄就没有私心吗?”

他的话让魏無羡又转回过头。于是继续骄傲地宣布着所有权:“江澄,是我的。”

 

魏無羡沉默了,正当魏无羡以为自己获得了此次嘴仗的胜利,只见对方抬起下巴,冲魏无羡挑衅地笑了。他一歪头,轻蔑道:“你以为,我什么都做不了吗?”

魏无羡神色一凛。

 

便闻魏無羡朗声说:“别忘了,江澄有一颗眼睛,是我的。”

 

魏無羡说完这句话,转身朝江澄而去。魏无羡愣了一下,继而从腰间甩出紫电,照着对方覆甲的后背就是狠狠一击。魏無羡被打的一个踉跄,但脚步未收,忍着剧痛继续朝江澄奔来。魏無羡拼了命地往前跑,后面是紧追不舍的魏无羡。江澄先是看到了后面阴沉的魏无羡,又看看前面这个人,一模一样的脸孔让他大惊失色。

那个人扑到自己面前,撞进自己怀里,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江澄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因为他看见了魏无羡的惊恐。但这个人已经把自己紧紧抱进了怀里。

江澄只觉得一侧眼睛被对方的手指摁上,然后耳边传来和魏无羡一模一样的声音:“晚吟!看我!”

 

江澄睁大了眼睛,眼前金光闪过,继而铺天盖地的画面朝自己汹涌而来。】

 

 

魏無羡用这颗眼睛为媒介,借着自己过去的记忆,将江澄的记忆唤醒了。魏無羡眼睛的存在,使魏无羡的残魂就像钥匙一样,无论江澄是否喝下忘川水,一旦看到魏无羡的记忆,就会回想起一切。江澄用心“看到了”魏无羡,便启动了第二个愿望,再次饮下忘川水,将魏无羡从心里抹去。

魏無羡的做法让魏无羡不得不在意自己的魂魄。他就算拦得住江澄一时捞魂,却拦不住他捞魂的本能。但想不到魏无羡破罐破摔,看到自己的魂魄,根本不打算融魂,直接赶走了事。从此重复着十三天为一期的赶魂历程。

与此同时,也伤及了无辜的残魂。他伤了其他人的残魂,就要不断地去地狱道为其偿还。

 

 

【魏无羡用紫电抽开魏無羡的时候,看江澄神色,知道已经来不及。魏无羡恨的牙痒,他好好养起来的的江澄又被删了存档,怒气遏制不住,灵力暴涨。鞭子抽打,长刀横挥。魏無羡终究没敌住魏无羡的攻击,被踩着胸口制服在地。

魏无羡恶狠狠地说:“你,给我滚的远远的。”

魏無羡被魏无羡夺了长刀,刺穿了肩膀,钉在地上。可他看着魏无羡黑暗的眼睛,依然冷笑,他瞪大的眼睛里是讥讽,说:“用你卑贱的感情去玷污江澄吗?”魏无羡狠狠地皱眉,看他笑的肆无忌惮,像是握紧了胜利的筹码,不安在的心中扩散,听着魏無羡向自己宣布:“他不会心悦你,有我的眼睛在,他永远不会心悦你!”

 

他说完就哈哈大笑着,像是下了恶毒的诅咒。魏无羡握着刀把的手颤抖着,他抽出长刀,照着魏無羡半边身体就砍过去。魏無羡没被他打死,命留一丝,却也几乎烟消云散。鬼差若夺人性命,将以杀罪论处,赶下地狱道。魏无羡说:“我不上当,我不杀你。”

他将魏無羡一挑,扔进忘川河里,手腕一挥,长刀也“噗通”落水。魏无羡对着那消散的水花恨恨地看了一眼,继而转过身,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江澄。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边,白如雕塑,微微歪着头,目睹着魏无羡表演“自己杀自己”的戏码。

 

他那双眼睛告诉自己,江澄……又带着记忆,回来了。

魏无羡远远地看着他,无法上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世的经历是两人跨不过的鸿沟。魏无羡没有勇气上前。

 

江澄淡漠的眸子不悲不喜,静静地看了魏无羡一眼,又像是穿过了他,什么都没看见。慢慢地转过身,沿着忘川朝下游走去了。

魏无羡没有拦他。

他只像一个被人抛弃的小狗,连嘤嘤都不敢,不敢靠近,在主人身后自己可怜着。

好像他跑过去,就会被江澄活活打死。

 

魏无羡和他保持着距离,失魂落魄地走在他的身后。知拦不住,他也不敢拦这个熟悉的江澄,便紧紧跟着,继续期望“没有过去”的未来。看他上奈何桥,看他亲口说出“再不见魏无羡”,饮下忘川水,大雨瓢泼。

江澄用余光撇了魏无羡一眼。说不清他此时的眼中,到底是遗憾还是期待,似乎在痛苦,又似乎在喜悦。

 

但魏無羡留下的话,让他们的前路变得不可预料。

魏无羡站在桥下,大雨把他浇的湿透,他紧紧地闭着眼睛,再睁开时,冲上桥去,捏住江澄的下巴,就要把手指抠进他的眼眶,把属于魏無羡的眼球挖出来。

但他终究没下得去手。

 

他抱了一下江澄,告诉他,等他回来。便去接谢必安,匆匆拿伞。

 

 

雨停了。

 

孟静语手里还端着刚接过的碗盏,目光复杂地看着桥下的”范无咎“。他一身黑衣,几乎要融在暗红的花海里。魏无羡对她眼中算是怜悯的神色视若不见。

他负手而来,站在桥下,抬头,只能看见白衣人半边清秀的脸庞。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便转头朝自己而来,淡漠的脸孔,不悲不喜的双眸,他望着自己,魏无羡心中忌惮,犹豫了一下,开口唤他“谢必安”。

孟静语似松了一口气。

 

魏无羡上了桥,轻轻牵过他的手。江澄有着洗净的魂魄,纯净如一泓清水,对他的多余的小动作也无甚想法。

 

而此时魏无羡额头抵着他的,睫毛遮着半阖的双眼,却也没能挡住他眸中温柔目光。他的脸孔被对方缓缓蹭着,皮肤又冰又滑。他搂着自己,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他吻了自己额头,继而把它摁在颈侧。江澄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后来才明白这是一种名为哽咽的情绪。

 

 

他听着魏无羡说:“我叫范无咎,但我不是那个被淹死的。因为我失约了,我根本没有去桥上等。”

 

“你可以叫我范无咎,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真正的名字。”

 

“我真正的名字,叫做魏婴。”】

 

40、停留相护:仙君

 

 

花开不见叶,叶发花已落,相惜相念不相见。

 

天黑了,忘川河畔传来孟静语的歌声,远远穿过沼泽林,在忘川大地上回响。江澄听魏無羡说完,半晌,轻轻地“哦”了一声。他抬起一只手,指着魏無羡赠与的那只眼睛,说:“所以……”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要如何说。

 

魏無羡替他说了:“即使我从中作梗,现在的你,依然......心悦于他。”

 

江澄依附道:“是啊,这是为什么。”他头颅中时不时传来裂开的疼痛,他眼前浮现出一面高墙,高墙后的天空掠过一只漆黑的大鸟。江澄垂下头,皱着眉,终于忍不住了,用手腕紧紧抵着额头。魏無羡听见他在咬牙,意料之中,心里十分惭愧。他想靠近去搀扶他,却被江澄拒绝在原地。

 

他现在的头痛是因为之前差点碰到魏无羡。就在前两日,忘川河里,不知情的江澄捞着魂,“第一次”遇到了魏無羡的时候,在即将碰到他的时候,被魏无羡一鞭抽开。他的黑伞也因此被水流冲走。江澄知道,魏無羡又想让他恢复记忆,那他就会去喝忘川水,然后重复着日复一日的捞魂。而身处地狱道的魏无羡就不能插手分毫。

 

江澄说:“你想要的,是我自由。如果记忆和心都没有了,到哪里,都没有束缚。”

他要的不是来世无忧,不是愿成。他理解那个一心想要抛弃过去的自己。但他已经被忘川水带走,现在的他,心里挂碍的只有魏无羡而已。

 

他想到自己第三次失忆后,带着魏無羡给以的抵触情绪和魏无羡日日相伴,魏无羡待他是真的。江澄说:“魏无羡可以走的,但是他留在这里,是被我束缚了。他既然诚心待我,就不能对他不管不顾。”

 

魏無羡明白现在的江澄,他被短暂的情感迷惑,忘记了漫长时间内的期待失落、煎熬困苦。他心里装满了魏无羡对他的好意,自然无法割舍。他想再劝江澄,江澄却比他看的更清楚,他请求魏無羡:“停下你控制,至少让我保留着这份心,做完现在想做的事。”

 

江澄多年来,何尝不困惑自己的存在。他作为谢必安,用着别人的名号活着,从他自己到整个地府,哪有“自己”存在的痕迹。而魏无羡,似乎知道。

江澄看的出来,他一直避免说过去,无论是魏无羡自己的,还是他自己的。江澄起初以为自己没有资格知道,以为魏无羡是故意避开他。魏无羡有自己珍视的记忆、包括那颗他藏的很严实的银铃;而后来才渐渐地发现,魏无羡隐瞒的,正是他自己的过去。

 

魏无羡不敢面对真正的江澄。他没有勇气直视身负沉重记忆的自己。

 

魏无羡恐惧着他记忆的恢复。江澄却期待着——他想知道自己是谁、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这种“潜意识”让他十分羡慕拥有过去的魏无羡。

 

 

他没有“经历”魏無羡话语中的过去,这些事听起来还可以忍受。江澄知道了自己一直想了解的过去,相比“变回真正的自己”,魏无羡显然更重要。

“至少……先把他捡回来。”江澄说。

 

 

 

正如魏無羡“诅咒”的,江澄再也没用他漆黑的眼睛凝视自己。自他再一次变成“谢必安”后,对自己只剩下躲闪和疏离。

这样的江澄他拦不下捞魂。江澄看到了忘川河里沉浮的背篓,下意识地就背在了身上,意外觉得合适,从此很少摘下来了。他擎着黑伞在忘川两岸飘荡,地上的魏无羡怎么都追不上他。

 

魏无羡沉浸在自虐一样的快乐中,天天追着江澄。缠着江澄。越这样,江澄越是躲着他。

 

他不知道魏無羡的眼睛影响着自己对魏无羡的态度。说不上来魏无羡哪里不好,就是觉得他很烦人很讨厌。江澄白天只埋头工作,几乎不跟他说话。

结果过了几天,夜里江澄忽然睁开眼睛,看见魏无羡就坐在自己的床边,弯着腰,脸上挂着笑,在黑暗中诡异又可怖。

于是第二天傍晚,崔子玉看见魏无羡脸上脖子上好长一道抓痕,血已经成痂。崔子玉见江澄面无表情地把残魂送达,他脸色不好,嘴唇上一道口子。

崔子玉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慢条斯理地对他说:“做这种事的人,又龌龊又下流。”江澄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两个词的含义,终于恍然大悟。

 

 

晚上睡觉,江澄睡不踏实,闭着双眼,眉头紧锁,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他刹那睁开,抄起怀中黑伞照着刚推开门的魏无羡砸了过去。

但被对方迅速接住了。魏无羡落下手,无奈地笑了,有点伤感的样子。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

魏无羡道:“别怕,我就是过来看看你睡着没有。”他推门足够轻,可没想到江澄根本没睡,难不成天天吊着一丝精神防备自己过来。

他说:“你好好睡吧,以后天黑了,我就不来找你了。”

江澄不信。魏无羡就摸出个大铃铛,挂房檐那种,琉璃的。牵着绳一晃,叮当的动静大的很。魏无羡说:“我把它挂在你房门上,这样你就可以好好睡觉了。”

 

江澄起初觉得铃铛很丑,后来因为每天都看它,看的多了,反而渐渐习惯了。他的习惯让某人得寸进尺,抗议无效渐渐化为默许。

 

后来,这个铃铛被江澄挂在了房檐上<1>。再然后,铃铛在一场大雨中被打碎在地。

 

 

【魏无羡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样的日子,相信江澄早晚有一天会接受他。时间似乎过得很漫长,但细数来也不过仅仅数月。

而蓝忘机,终于来找魏无羡了。

 

他飘飘荡荡的从地府昏暗的天空下来,白衣如此扎眼。蓝忘机看向自己的目光不悲不喜,魏无羡神情淡漠。皆知对方已不是过去。魏无羡贺他功德圆满,抛却七情六欲方为天人。蓝忘机说:“鬼修之罪,我已帮你抹去。”

魏无羡死去时,蓝忘机实现了他的愿望,飞升而去。第一件,就是抹去了魏无羡的全部罪孽,于是他的生死簿成了白卷。

 

两人站在城池之下,断崖之上,眼前是盘旋的忘川和花海。蓝忘机见身边的人凝视着远方,他视野可及的尽头,有人隐藏在此处。他说:“你可愿随我而去。”

魏无羡望着尽头,说:“含光君,你应在何处。”

“天人道。”

他赞叹道:“惊为天人,你配得上此处。”

不知是他故意岔开了话,还是关注点不在此。蓝忘机重复道:“你随我同去。”

 

只闻魏无羡轻轻地笑了,道:“仙君,你对谁说这话呢。”

 

魏无羡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说:“抱歉,你来晚了十三天。”

魏无羡在人间死后,到目前为止,人间不过区区十三天。

 

“仙君,你愿望达成。”魏无羡抬起手,指着花海的那头,“但是我的,还没有实现。”

 

“江澄不是因为你才做这一切。”蓝忘机说,“他是为了自己,他有自己的愿望。”

有一面镜子在天人道,名为“星镜”,可观未来。没有人能改变命运的轨迹,魏无羡终究要面对奈何桥上的必然。蓝忘机轻轻地说:“你在白费功夫。”

两人的耳边只听见风声。“他意不在你。”

 

蓝忘机声音淡淡的,魏无羡依然听出了他的怜悯和遗憾。魏无羡指着忘川下游漫天花海里的白色身影。笑问蓝忘机:“孤单吗?”

“是我,舍不得他一个人。”

 

蓝忘机眺目而去,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白色蝴蝶般的人,单薄地飞翔在漆黑天空和猩红大地之间。蓝忘机直白地陈述他的认识:“他自食其果,命中注定。”

 

魏无羡咯咯地笑出了声,又是一个觉得江澄活该的人。像是报复一样,纵使魏无羡觉得对方升仙得道,会完全不在意,却依然说:“我真的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戒鞭痕,和烙印。但是……”他一勾嘴角,似乎觉得什么很好笑似的:“有用吗?”

我也觉得你做的这些,很感人,但是,有用吗?

 

“江澄不一样,他不会刻意给自己带来伤痕,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好了,就护不住我。除非以命相换。”魏无羡说,“含光君,莲花坞是我的家,是我最重要的东西。在它一片狼籍的时候,你除了想我,可曾一次替我想它?”

 

魏无羡黑瞳如一潭死水,静静地朝向蓝忘机。蓝忘机轻轻抿了一下唇,魏无羡偏开目光,望着那片飘荡的白色,道:“不过我挺感动的,谢谢你。”

 

他想,蓝忘机为他做这些的时候,也挺感动的吧。不管不顾地把他带离不夜天,引得仙门追杀;被前辈打的动弹不得,让魏无羡一个人在乱葬岗呆了两年。在江澄收好陈情笛,咬着牙硬撑,将莲花坞重建,等魏无羡回来好歹有个“家”时,蓝忘机饮酒宿醉顺便给自己烫了个疤。

魏无羡真的很久没那么开心过了,他肆无忌惮地笑着,目光依旧胶着在远方。

 

 

知他留不住,便不再留。纵使他是自己的“命定”,他的存在让蓝忘机活的顺风顺水,功德圆满。

但就在蓝忘机转身离去时,他听见魏无羡说。

 

“含光君。”

 

蓝忘机转过身来。

 

“中元节弹奏问灵的时候,你可曾遇到过一个怅失我爱的魂魄?”

 

蓝忘机答:“没有。”

 

就见魏无羡又笑了,又气又无奈的样子,眼中是心疼和宠溺。他自言自语道:“这个笨蛋……差点就上了你的当。”接着,看都没看蓝忘机一眼,黑衣一展,笑着去追江澄了。】

 

 

蓝忘机在离开地府前,遇到了被打的半死的魏無羡。魏無羡喊了他一声“师兄”,就像前世一样,蓝忘机再一次救下了他,送他仙格,助他恢复。在魏无羡第二次杀他时,确实是“杀死”了他,所以魏无羡下了地狱道。但是,已经有仙格的魏無羡逃过一劫,灵魂以另一种形式活着。

41、终:回头

 

 

魏無羡说:”你的命运不该是这样,实现了愿望,你轮回转世走个几遭,很快的,就能功成圆满。“彻底脱离轮回的折磨。

 

江澄摇摇头,说:”答应我魏無羡,不要碰我。不要让我想起来。“

魏无羡看他恳求,江澄什么时候求过别人,为了魏无羡低声下气的样子让魏無羡心如刀绞。你就那么怕失去对他的心情吗。他想着,最终接受了:“好,我答应你。”

 

两人向地狱道的方向继续行进。魏無羡用仙格打开了地狱道的大门,再次附着到江澄的银铃上。纵使江澄怕的胆寒,依然跳下地狱道。

 

 

江澄从来都运气不好。遇上魏无羡算是倒了八辈子霉。所以来到地狱道,都不知道自己被扔到了哪里,後土皇地祗对他向来缺乏善意。江澄在这里流浪,花费的时间让江澄觉得,魏无羡会不会已经还清了罪孽,早回到地府去了。

 

但他一定要找到魏无羡。

 

 

 

因“杀人”之罪,魏无羡被埋在猩红的沙漠之中,忍受着酷热和炙烤。他和无数的躯体埋在一起,动弹不得,只露着地面上的一张脸。时间长的足以让他麻木,在这广袤的地狱中,魏无羡已经听腻了脚步声。如今又听见脚步声,他反而无动于衷。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终于,找到你了。”

他感觉自己被抓住肩膀,硬硬地从地底拖拽出来。魏无羡转过头看着那个人,失神了许久,终于喑哑地开口:“阿澄。”

江澄白衣老化破碎,面容被风拂的沧桑。眼睛未老,人却先老了。

江澄说:“我的真名吗?第一次听见你叫。”

 

魏無羡不忍江澄继续为魏无羡承担这份辛苦,而他借着仙力苦苦支撑,已经快到极限,同意将自己的魂魄重新融入魏无羡体内,让其完整。随着“魏無羡”的死亡,魏无羡的“杀人”之罪也同时还清。而江澄的第一个愿望也会实现,再也不用承担捞魂之苦。

魏无羡看江澄辛苦,恨自己生前死后都没有护住他,便接受了融魂。

 

 

魏無羡融魂前祝祷江澄:“愿你未来,顺你所愿。”

魏无羡听得懂他的意思。他希望江澄能离开自己,顺遂自己的心意。这不是他想听的,就把头扭到了一边。

只闻魏無羡喊他:“魏无羡。”他看过来,魏無羡狡黠地笑了一下,说:“给你融魂,是有条件的。”

 

罪孽还清,离开地狱道的大门将会为此人打开。江澄和魏无羡在魏無羡死后,就能通过此处离开。

 

魏無羡说:“江澄会走在你的身后,你不可回头看他。你若回头,他会记起一切<1>。”

 

这个不难,魏无羡点点头,说:“好。”

 

 

但魏无羡怎么可能忍得住。

 

魏無羡知道,魏无羡对江澄羁绊系的那样深。回归地府的前路一片黑暗,他即使牵着江澄的手,领着他。他怎么会忍住不回头。

 

 

于是,这一眼对视,属于魏無羡的那块魂魄,唤醒了江澄全部的记忆。

 

 

江澄又变成了恢复记忆的样子,不悲不喜的冷漠,仿佛什么都不在乎。只是江澄这次没有选择先饮忘川水,他想转世去了。因为他记得两人相处时,魏无羡如何执着陪伴、捞魂、下地狱道。像是生怕魏无羡在缠着他没有记忆的躯体,江澄第一个愿望已经完成,不必再捞魂了,他可以走。

魏无羡一路追着江澄到达忘川,挽留她,又想起江澄已经把未来十世的福报都给了他,注定十世辛苦。

他这样提醒江澄,江澄也不太在乎,说:“六道皆苦。”

 

【“即使是面对十世厄运你也不肯面对我?我比十世厄运还让你不堪吗!”魏无羡质问他。魏无羡不能随他转世去,江澄第二个愿望在,一旦魏无羡自己饮下忘川水,两人再无相见之可能。

魏无羡为了挽留他,像在观音庙跟蓝忘机表白一样,说了好多好长的话。说的眼泪都要下来,说的咬牙切齿。江澄站在他一丈外的距离,目光落在他身上,静静地听他说着。他抿着嘴,感觉又回到了生前的观音庙里,外面大雨倾盆,而他依旧是观者。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看魏无羡深情表白只觉得可笑,终于忍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一声叹息伴着轻笑。

魏无羡听他这样笑,整个人都愣住了。面对他惊愕的目光,江澄虽低垂了眉眼,却难掩脸上无所谓的轻松,他弯着嘴角,语气轻快地说:“我都懂,只是,真的不必如此。”

 

江澄又抬起眼睛,那双眼明亮的犹如他少年无忧时,明晃晃一泓清水下,沙石是万年沉淀的淡然。魏无羡看到它的一刹那,只觉窒息,仿佛要溺死在其中,胸口都裂痛了。

 

江澄是真的不在乎了。

 

江澄经历了这两世,对魏无羡的感情只剩下同情。他可怜魏无羡,生前明明已经放开了自己,却在死后又陷樊笼,重蹈覆辙。在地府遭受时间的折磨、捞魂、不停地堕地狱道。他既不是贵人,又身无大愿,何必受这番苦楚。这些事的“罪魁祸首”,就是江澄。魏无羡被他对自己的感情,束缚与此。

人总是迈不过自己这道关。

 

江澄看的明白,情愁一日在,魏无羡便不得解脱。瞧他现在这副样子,真像他小时候被送走的那三条小狗,呜呜乱叫,依依不舍,可怜兮兮。只是此时的江澄不会为分别而大哭了。

 

怎么会变得这么复杂。

 

继而内心感慨,执念真要命啊。

 

他又想了想,中肯地劝说:“聚散皆是缘,人总是要散的。”

 

魏无羡说:“你一定要离开吗?”江澄点点头。魏无羡就问:“再也不回来了?”江澄答:“嗯。”

魏无羡闭上眼睛,狠狠地咬牙。睁开眼睛时,他作出最后的挣扎,问:“现在的你……有没有……对我……一点?”

江澄沉默了一下,继而轻轻地答:“不要问了。”

 

魏无羡笑了,他说:“好,那你走吧。”

“我就在这儿,看着你走。”

 

就像每每将他从桥上领下来时,魏无羡站在河边,抬头看着他。江澄却连头也没回。孟静语递他酒盏,轻声道:“恭喜,自由了,谢大人。”

像是想再确认一句一样,孟静语问:“必须如此?”

江澄道:“本来就是孽缘,斩断执念罢了。”

 

江澄端起酒盏,孟静语用余光看见桥下的魏无羡咬着牙,一副忍着不哭的样子倒有点孩子气。但目光执着而疯狂得让江澄心悸,他知若潇洒离去,只怕魏无羡执念深重,必然不甘,谁知道还会干出什么事来。只怕会砸烂自己乘坐的小船,把他再拖回去。

那样,就没完了。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要许愿了。他声音很轻,魏无羡努力地想捕捉,却听天空雷声隆隆,将他的声音击的粉碎。三十三重天再次应誓,而魏无羡,也不会知道江澄许下了什么愿。】

 

他只觉眼中一片混沌,有光芒将自己包围。江澄在不远处抬着手,身影再也看不清。他知道自己的身体重重地向后倒去。却不知道自己被人接住。

江澄施完咒,抱住了他。魏无羡已经阖上双眼。

 

江澄接过孟静语递来的酒盏,抵在魏无羡口边,慢慢地喂给了他。

江澄为他祝祷:“你将……来世无忧。”

 

他第一次帮魏无羡做了决定。

 

江澄侧目,只见魏无羡手里还死死捏着什么,指缝透出银光,是江澄的银铃。江澄掰了他手指半天,竟然打不开。

 

孟静语见江澄面色冷冷的,扳着魏无羡的手,额头都渗出了汗。劝了他一句:“给他留个念想吧。”

江澄说:“只怕后患。”

虽然这样说,江澄还是放弃了。没有拿回银铃。

 

他把魏无羡抱到小船上,站在岸边朝船头踹了一脚,哗啦一声,船只顺水而下。江澄立于岸边,目送它在一盏明灯中渐行渐远。

像即将燃尽的灰烬,最终尘埃落定。

 

 

 

魏无羡轮回转世,却依然经历着十三的定数。他永远都生性无忧,一副笑面。只是无论多少次看到站在桥下的白衣人,魏无羡都不会认得他了。

 

 

崔子玉问江澄:“为何还甘愿留在地府?”

江澄说:“在哪儿有何分别。”

崔子玉感慨:“你此等心胸,未入天人道,真是可惜了。”

 

 

崔子玉每每于栈桥上迎魏无羡下来,都会请江澄一来。江澄多是不来的。只是今天凑巧,魏无羡又来,恰好逢见江澄路过。崔子玉就向他招手。

 

江澄过去,魏无羡还站在船上不肯下来,不肯接受自己的死。鬼差们好说歹说终于把他安抚下来了,崔子玉指着魏无羡腰间的银铃故意说:“此物甚是精巧。”

魏无羡绫罗绸缎,听闻,颇为得意,说:“我生来就带着它,身边人都说我天生贵人,大富大贵之命。”

崔子玉配合地露出一个惊讶的神色。魏无羡就更得意了,指着自己一颗眼睛,他两颗眼睛的颜色略有差异。他这一指,指的恰好是江澄的那只眼睛。

“佛门大师说了,银铃是这颗眼睛化生的,可护我一生。”

崔子玉就赞叹:“不愧是大师。”言罢,瞥了江澄一眼。

 

魏无羡炫耀完,四处瞧了瞧,似乎对阴暗的地府颇为不满:“我为何不能升天,偏偏要来此处?”

崔子玉哈哈大笑。江澄一旁不语,抬起眼来,便见魏无羡向自己看来。

他凝视着江澄的眼睛,却没意识到他的眼睛,和自己另一只眼睛一模一样。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魏无羡说。

 

江澄笑笑,对魏无羡笑的温和而疏离,告诉他:“没有哦。”

 

他黑伞一展,擎伞而去。

不管魏无羡在身后如何看他。

 

一面之缘,一面相照。分别路上,再也不会回头。

 

 

不可回头:希腊神话奥菲斯的故事,去冥府寻回妻子,冥王的条件是“离开冥府前不能回头,否则妻子永远不能回到人间”。若说忍住不就行了,可在深爱之人面前,如何忍住不看他。

 

后记

 

“完结”啦,补充个后记,废话很多。

 

回心转意/玄羽羡

 

浮名身后写的是“回心转意”,这本是我最不屑一顾的类型。起初坚信魏无羡必然不是原来的魏婴。但写完野鬼,不甘心一个亡羊补牢的美梦,所以写了守棺。当这两个都完结后,才发现,都是美梦啊。无论如何否认,摆出献舍残卷/莫玄羽/魂魄不齐种种现实,原作的魏无羡都是魏婴,摆脱不掉。

所以这篇文算不得“分魂”,从头到尾和江澄缠来缠去的都是那个原作中和蓝忘机“天天”的魏无羡。分魂是为了剧情的完整。

 

所以忍不住想,蓝忘机对他好,他感动,他留下。那么,江澄做到何种地步,才能挽留你,你才肯多回头看他一眼?

黑白无常的设定是一开始就想写的。一开始打算的是在死后也无法脱离的宿命,让江澄为你继续奉献。那么魏无羡是否会被感动,然后留下来,就像当初对蓝忘机似的。但这样一味为了他人,别说对“江澄”这个角色来说,换任何一个人这样为别人燃烧自己,我都会觉得他有病。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爱,或是没有一个坚定于心中的信念,他做什么都不过是自虐、自我感动。

江澄之所以愿意接受这番折腾,本质上是要逃脱这种宿命,是为了自己。所以绝不是为了魏无羡而单纯的付出,魏无羡起初的留下也是江澄思考后算计的结果。但最终让他放弃的,是他不想强迫魏无羡。绝不伤害他,不想产生对不起别人的愧疚,让他甘愿用眼睛和十世福报来弥补自己的抱歉。

所以,感情算个什么。如果只是要魏无羡回心转意,那付出这一切也太不值得了,先不说魏无羡配不配,一个人经历了这些事必然改变认知,曾经求不得的人和情也变得不值一提。不过我也算达成了最初的目标,(玄羽羡)魏无羡终于回心转意了,但此时江澄早就不要他了,所以魏无羡从头到尾都没追上江澄的感情。

 

之前写的短文“遇神”

 

加上这篇文,最想表达的是,江澄经历了这些事后,他释然,不会再因魏无羡欢喜或痛苦,他按自己所愿“活着”,没有任何人可以干预。这样,前路艰难也无所谓,身处哪里都是一样的。

 

人还得为自己活着。爱自己,就成神。

 

魏无羡

 

最后他对江澄,不算爱情,是愧疚补偿占有欲被吸引的混合,是否能叫“羁绊”呢?可怜魏无羡,一生随心所欲,最终被自己的感情捆在江澄身边,不得解脱。

 

不看这篇文里的魏无羡。借用《杀相思》里一句话,苏错刀也是个分不清爱的人,在叶、越两人一度分不清更爱哪个,但他知道,越是“琼浆玉液”,叶是他日日离不开的水;越是“高台楼月”,叶是他的“一亩三分地”。我感觉江澄就是魏无羡的“一亩三分地”,干掉温家后那么多人怕羡澄联手,羡澄也说两人在一起没有办不到的事。魏无羡失败在“忘本”。

 

 

!私货预警

 

题目来自“浮名身后有谁知,万事空花游戏”。致敬写《空花游戏》(仙剑奇侠传五前传同人)的蒲荻太太,她的文字隐忍克制,平淡的文字能悟出好多情绪和细节。(私货)羡澄是“说开也不得释怀”,厉卓是“目睹爱人死去都不知道”,两对都虐的我肝疼。

 

 

致谢

(怕打扰各位就不艾特啦)

 

感谢看过此文并留评的蓝染,阿萌,季风洋流,爱恨皆浅尝,汝胡和浮名更了吗?,北极春分,浮叶,知归,非布司他,whence,冬眠需要,大米儿,曲进酒 [](▽)*,寂陵君,迷篱,蔡菜,呢喃,秤砣,嘤嘤嘤,theringobserver_504,—,wx765,fan泛小舟,普利卡,90后老咸鱼在线鬼畜,一兮,娜样纯杰的你,墨上桑,酱油,厌世,喵嘞个咪,cp永远嗑不到官配,文不急。,当头一棒,宇智波屌丝,白弦音,零锁霜天,爆豪夫人,溯月流光,喜欢吃辣的黎甜甜,普瑞斯特滴眼睛孤云掠影,江湖騷士尓,Sian,花小卷,沐晚,若然,泠乔,牙普诺夫•李,杏林风华,西瓜籽,优雅转身,红宝石,十分制,overdose,银河107兔酱酱,一分庚昀,一苇杭之,飙,战场玫瑰,六月幽梦,天帝陛下要吃小鱼干,皮丘只想考上研,(带电波的粉色的)❤,花溪rain,刘小倩,——,南有朝暮,冷樰,故辞,君翡,凤舞桃花,爆浆少女心,哄哄,多少江南梦,无夜不漫长,HiLILILIli,画骨,阿飞,碎晶,我在找我的昵称,金凌小舅妈,回忆往事,混乱 -velprpr,大丁丁,颜澈,浮尘,半山,Suda,牙普诺夫•李,爱.孤,正版纤铖_及相今,看评论及探讨剧情真的是坚持下去(虽然是大纲完结)的动力,虽然带着大家经历了这么坑的剧情,但真心感谢大家半年以来的陪伴。

谢谢海眼太太、不入太太的赠图,❤。

感谢每一位喜欢和推荐、以及看过此文的朋友。

(づ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