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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的暖阳照在黑压压的人群身上,只剩下寒冷和缄默。
这是葬礼最后的环节。亲朋好友一一向痛失爱女的夫妻哀悼。只是此时,任何言语,都不能让眼睛哭红的父亲和憔悴失神的母亲得到抚慰。
身着黑衣服的人群逐渐散去,只剩立在墓前久久不肯离去的夫妻,和松川一静。
松川检查完墓碑的细节后,也向夫妇哀悼,示意安葬事宜已办妥,会先行离去。
墓园东门出去就是一个小公园,两条林荫道夹着一片混叶小树林,还有标配卫生间和吸烟室,以上就是它全部的内容。
松川在深秋的风中掖紧大衣。棕黄的落叶铺满公园的小路,只剩针叶树还带着浓浓的绿意。
这两天忙碌于葬礼,完全没有休息足够。松川盯着额前垂下的一缕刘海,思量着先回家洗澡休息,明天再去公司把葬礼的资料归档。
目光焦距从刘海调整到远处,一位身着淡咖毛呢风衣的青年进入视线。他站在墓地低矮的围栏边,浅色的头发和衣着都融入秋色中,很难被一眼发现。青年隔了一段距离望着墓园里的一块墓碑,松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是他刚刚离开的那里。
余光再次瞄到这位青年,松川觉得他的侧脸无比熟悉,却又叫不出名字。
“请问那位是你的亲属吗?”松川缓慢踱步上前,隔了一段距离,停下。
青年波澜不惊的脸上仅流露出的一丝尴尬,很快像沉入大海的石子,无迹可寻。
“不,我和她没有亲缘关系……您是她的什么人呢?”
“我只是协助她入土为安。”松川从西装外套的内口袋里掏出名片,向青年递上。“仙台殡葬馆。”
谢天谢地,他精心准备的名片似乎终于送出去一张。殡葬馆当然是不缺业务的,由于行业的特殊性,松川精心设计的精美且艺术的名片却鲜有人接收,即便有人收下,在想起这张名片的时候,心情大概都是糟糕的,又谈何去欣赏它美妙的设计呢?
“松川一静さん?”
“那她是你的恋人吗?”松川的职业雷达感觉到,这位青年确实与逝者没有太多的联系,遂松了松情绪。
“她是在我们医学院附院接受治疗的。”
哦,档案上确实写着,这位刚升上高中才半年的JK死于癌症。
松川一静并非无情之人,只是进入殡葬行业三年多,目睹了多少生死相隔,又被多少泪水洗礼过。即便是性情中人,同情心也会被如此频繁的死亡稀释得薄如旧墓上的青烟。因此,如果没有特殊的要求,松川对于死者不会做太深入的了解。他害怕,除了死亡,会有其他的故事来稀释他的情感。
“还有,您可能不记得了,我叫白布贤二郎,高中就读于白鸟泽学园,在排球部打二传,我们在IH和春高上见过面,松川さん。”
他们高中两校排球队一直是竞争对手,两人在赛场上也面对面过。松川确实清楚地记得白布的脸,只是背号比名字要更让人难忘。
想要隐藏存在感,却未能隐藏对胜利的渴求,让人无法小觑的10号。
“原来是你的病人啊,白布医生。”
不知道是“你的病人”还是“医生”踩到白布的雷区,他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真有趣。松川把名片盒放回口袋,摸到了剩下半包的烟。
在白布打算转头离开的时候,松川向前两步向白布递上一支。
“没有急事的话,聊聊吧。”
白布面无表情地接受了,不熟练地夹在两指间。
玻璃围成的吸烟室里只有松川和白布两人。
云雾缭绕间,两人都不甚看清对方的面容。
“她得的是恶性淋巴瘤,转来内科的时候已经是四期了,只有通过化疗来续命。”
“癌症去世不少见,只是这么年轻,可惜了。”松川吐出一口烟,好奇地问道:“医生不应该和逝者家属有太多接触吧,不然以后工作怎么做?”
“我只是跟着教授熟悉临床而已,还不是医生。”
“因为她过于年轻不治而亡,深感愧疚?”
“不完全是。”白布抖了抖烟灰,“她告诉过我,康复以后还想回去打排球,她就读的高中排球部也很厉害,每年春高预选赛的决赛几乎都她们学校对上新山女子。”
“原来如此。”听到这个情况难免心情复杂。
“据教授说,我们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但还是没能……最后她呼吸都十分困难,抓着她母亲的手……”白布停止继续描述,把吸了一半的烟掐灭丢入垃圾桶。
松川当然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这是当然的吧,‘活下去’是最原始的本能,但是很多时候就是无能为力的,不是么?我的工作只是处理既定的结果,你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松川さん,难道像她一样,不治而亡的少年会很多吗?”
松川知道白布只是反问,还是如实答道:“老人寿终正寝的居多,即便从医院转移过来的,也确实是年事已高,无力回天罢。”
白布透过玻璃看向公园的草坪,几个孩子在阳光下嬉闹。
松川又深深吸了一口烟。“开始工作的时候,看到哭得十分伤心的家属,总会忍不住去安慰,不过,怎么说呢,见多了会觉得‘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除了礼节性的节哀,没有更多的话可以说了,感同身受是没有必要的。如果站在当年的立场上,会觉得自己有这种想法很可怕呢。”
白布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看着坐在身旁的慵懒男人。他像是行走在黑夜中,从头到脚都是黑色,蜷曲的头发遮住小半张脸,下垂的眉毛看着无比凶险。
这个带着死亡气息的男人,是工作选择了他吧。白布暗想。
“对死者本人而言,不管是心死亡还是脑死亡,被判断死亡的时候,一切都已归零;但是对亲属而言,远远不止于此。人是由社会关系组成的,只要还有人记得她,生与死的界限就十分暧昧。对于工作力有未逮的部分,确实感到疲惫。”白布声音愈来愈轻。
松川也把燃尽的烟掐灭丢入垃圾桶。
“你说的很对,他们的女儿还没有正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是旁人不能从本质上帮助他们缓解痛苦,或许只有时间可以;只要事实没有改变,记忆还在……做个旁观者也不坏。
“松川さん,你很懂死亡。”
“不,我不懂,他们已经离去后才会到我们这里,无法亲自表达生与死的意愿,我只能按照死者亲属的要求整理仪容、火化和下葬。”
“……”
“未知生,焉知死,你才是懂得死亡的那个人。”
松川起身推开玻璃房的门:“很庆幸,你会成为那样的医生。”
从吸烟室里出来,体感温度骤然下降许多,黄昏松软的阳光和晚秋空气中独有清冷让人醒了过来。
“你们的大王牌最近状态很好啊,近期不打算回国了么?”
“牛岛さん会一直向上,直到世界的顶点。”
“及川那家伙也不会输的,最近干劲十足呢。”
“哦?根据之前的比分,拭目以待了。”白布终于露出了一个细微的笑容,尽管写满了挑衅。
“你可真是勇猛好斗。”松川配合地打了个寒战。
“谢谢你,松川さん。”
“我也要谢谢你。也许你不相信,因为有你这样的医生的存在,我意识到,躺在这里的逝者或许与死神经历过殊死搏斗,会更多一份敬畏。”
“哦?竟然不是想,是哪位蒙古大夫没有能挽回一条生命么?”白布话中的刺愈加尖锐。
“白布医生可真讨人厌。”松川垂下眼帘看着这位曾经立于网那一边的对手,看似温润的外表,内在尖锐又张狂,从未改变。
“有机会再见。”白布撵去围巾上的落叶系在脖子上。
“后会有期。”松川也把外套紧了紧,作最后的道别。
他们踏上林荫道的两个方向,渐行渐远。
乌鸦对着路的尽头叫了一声,随即张开翅膀,滑向落日消失的地平线。
